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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回完.5

作者:老道 当前章节:14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58

灵珠子心中鄙夷的冷笑一声,摇头道“施主多虑了,妖魔鬼怪毒不过人心,贫道还是独自在这里吧。施主若是身体有虞,还请赶快下山罢,勿要受了寒。”他看着文生那华丽的衣衫,心中不屑之意更添。

文生十分失望的转过身,正要向着来路返回。

天空中“咔啦啦……”连声巨响,昏暗的雪地因天上雷霆霍然一亮。

文生眼中掠过喜色,转身道“仙长,你快随我走吧,这天气古怪,若是雷声惊了雪土,闹起雪崩可就糟糕了。”说完,笑着径自离去了,好似料定那道人一定会前去一般。

灵珠子满眼惊疑的看着天空电蛇,哪有下雪天打雷的?这里的天气如此古怪!“到底要不要下去呢?”他眉头紧紧皱着,紧握成拳的手心,流出了冷汗——若是雪崩,他的确是活不成的“可下面哪来的房子呢?”他望着文生离去的雪地脚印,瞬间放松紧绷着的肌肉,追了上去。

悬崖旁,巨木树梢上,一个穿着写满符咒的红衣人站在上面,正是施无畏。他收起嘴前的符咒,突兀问道“小鬼,就是那道士么?”

他身旁,空无一人。

一个淡淡的虚影向着施无畏点点头,说了些常人听不懂的话,有点像哭声,用鬼哭更恰当些,那虚影应该就是鬼物之流吧,脑后一个巨大的创口,隐隐看得见颅腔内的东西,很瘆人。

施无畏冲着虚影点点头,道“先进我的葫芦里吧,你见不得火光。”说罢,从袖中拿出一张白色的符纸,上面没写任何咒语,只是画了一只鸟雀。

口齿轻叩,将符纸抛开。

那符纸两端如翅膀般抖动,迎风便长,不多时,便化作了一只白鹤。施无畏微一踏足,便落在了白鹤上。

他自从随无能拦修行以后,便不再御风而行,只在施展量天步时,才会使用御风法。若是寻常飞行,便唤出符神代步,这是无能拦所授的撒豆之法(注释二),其速度全然不比御风法差。

那白鹤,便是施无畏所召符神,此刻只见它微微一沉,随即震动起翅膀,又稳定下来。施无畏左手直指灵珠子行走的方向,天地间鹤唳突起,片刻后,便只剩下漫天雪舞,凛冽寒风。

“这小屋什么时候有的?怎么从没见过呢?”

灵珠子跟在文生的后面,一路踏草弹枝,此刻已经到了后者声称的小屋处。他满是疑惑的看着这小屋,门墙顶瓦都很老旧,但在他的印象里,这座山虽然树木众多,但野兽很少,土地也贫瘠,怎么会有小屋在这呢?

‘应该是自己没注意过吧’他这样想着,掸落肩头的积雪,仅仅站了不足二十息,落雪已经堆的十分厚实。

屋中闪烁的火光照到门外,也将他的影子带得忽忽闪烁。

“这该死的天气!”灵珠子开门前,望了一眼天空鹅毛般的雪团,呼啸的西风。

“吱呀……”他打开门,走入了小屋中。

里面的炉火很旺,木柴噼啪声,不绝于耳,那里围坐了五六个人,其中有一个女子,面容颇为姣好。先前的文生站在人围外,还有一个面容阴沉的老人,坐在一旁的矮床上。

那老人应该是这个小屋的主人。灵珠子从没来过这里,但他觉得应该是这样。

因为灵珠子的突然出现,屋中的侃话声顿时定了住,一道道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仙长,你来了啊。快来烤烤吧。”一片无声中,文生满脸笑容的对着灵珠子说道。

灵珠子闻言稍稍愣神,扫了一眼屋中的众人,目光落到老人身上时,心中不禁有些寒意,那老人的目光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是怨气。他随即摇摇头,道“不了,贫道就在这里站着吧。”

两个围坐在炉火旁的小贩看道士这样,不由一笑,只见一人道“霍蛋子,这道士瞧不起咱们咧。”

那霍蛋子搓搓手“依俺看,那道士是害怕那姑娘”说着便向那女子看去“妹子太漂亮了,那老道怕是要……嘿嘿嘿嘿……”

灵珠子知他心意,脸上腾过煞气,暗骂一句乡村匹夫,耳中便听屋中那姣好女子银铃般的声音道“二位大哥,不要这么调笑小女子啦。”

“是滴,是滴,哥哥们错啦”那两个小贩随即说道,然后又哈哈笑了起来。

“仙长,不用顾忌什么,屋主就是那位老人”文生说着,手往老人那指去“所以,这并不是无主之地,您尽管去烤火。”

灵珠子看向老人,正要开口询问,老人便已经开口了“这屋子是老朽的,我那崽子是个小都统,却不接我去府里住,只在这给我盖了间小屋,说什么山中清净,统统是狗屁。无非就是想把自己老子丢开罢了!”

灵珠子点点头,他觉得,老人眼中的怨气,应该就是因为他那儿子了,面作惋惜道“真是一个不孝顺的人,如此为难您实在是太过分了。不劳您费心了,贫道还是站在这好了,屋内已经比外面暖和太多了。”

老人点点头,头又垂了下去。年迈之人,应该都常有这样的动作。

“乓嚓……乓嚓……”

屋外的怒号风声中,传来一阵怪异的捣衣声。

一个小贩奇道“这么冷的天,谁会在外面捣衣?这附近的河水应该冻上了才对。”

“会不会是闹什么妖精啊……”

“有可能!我听说过一种妖精,叫什么捣衣妖,会不会是那个啊?”

小贩们围在火边,一副暖洋洋的感觉,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灵珠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惧色,旋即恢复,向着阖闭上的木门望了一眼,皱眉盘腿。

突然间——“吱呀”,门被推开。一个红衣男子无声无息的走进其中。

话音戛止,屋中落针可察。

“妖怪啊!”不知是那个小贩喊了一声,那围坐火炉的人们瞬间向后退开,女子却未动,如此一看,倒似是五个男子全躲在了那穿着鹅黄衣衫的女子身后了

施无畏的眉头紧紧皱了一下,淡淡道“我是人。”

一个小贩躲在女子身后,战战兢兢的说“你……你胡说!哪有活人身上的衣服写满咒文,你肯定……肯定是只尸怪,被人封上,又逃出来祸害人间的。”又向灵珠子道“大师,仙长,活佛,你快快把这妖怪降了呀”

灵珠子不屑的哼了一声,望着那群人的目光中饱含鄙夷,怒喝道“不长眼的东西!他是人!”头一句乃是双关语,讽刺小贩称自己是活佛。

“多谢。”施无畏向灵珠子点了一下头“我们一起过去烤烤吧。”说完,便向着火堆走去。

灵珠子看了一眼施无畏衣服上的咒文,觉得他应该是修道之人,心生亲近,便随他一同来到了火堆旁。

施无畏烤了烤手,见那群小贩还躲在女子身后,冷哼一声道“一群孬种。”

那些小贩被他骂过,一个个不甘示弱的也囊冲起来。但施无畏理都不理,兀自烤手,那些小贩许是累了,也纷纷离开女子身后,围在火边,只是多了两人,原本的空间便显得有些挤。

见到施无畏的出现,一旁的文生眼中,透出一股忧虑。他也来到火旁,盘坐下来。见众人沉默,笑道“此刻无聊,不如说说妖精异事,诸位怎么看?”

施无畏与灵珠子毫无反应,众摊贩与那女子纷纷响应,老人则在一边垂首凝耳,不置可否。

这人说了个狐仙的故事,那人说了个人鬼情的故事,这厢说了个药叉故事,那厢又说了个恶鬼的故事。如今,轮到那女子了。她先瞥了一眼灵珠子,便以自己美妙的喉音述说起来——

“小女子真名嘛,不方便透露。至于艺名则叫作木卯,是个靠唱戏为生的戏子,不过,我不跟戏帮,只去王侯府邸谋生。”

她见到一个小贩有些猥琐的表情,立刻道“那位大哥,你不要想歪了,小女可是素来规矩,不会做那种事的。”

施无畏闻言,此刻淡淡一笑,道“是哪种事呢?”

女子一愣,显然没想到施无畏会开口,脸上一红,羞道“你是修行人,干嘛知道这些。”顿了顿“小女子所说的这个故事是真事,就发生在小女的长姐身上。是一只鹞子作怪,诸位应该知道吧,鹞子这种鸟儿,若是在病人窗外叫唤,即是在数他的眉毛,若是数清了,病人的魂魄便被鹞子掬走了。对吧,道士大人,还有这位……”她望着施无畏,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道士,或者,叫法师吧”施无畏记得无能拦所说的,他应该被称作法师,但也在道士的大类中。

“哦……”女子点点头“之前那种说法,是有的吧,法师大人,你穿着红衣应该也是北方人,所以,我没说错吧?”

“没有。”

“呵呵……当然不会错。要养鹞子之类的大鸟儿,一定要说清楚养多久,不然,它们老了可是要作怪的。我记得我唱戏的师父曾经捉过一只初生不久的小鹞子带给我玩。它唧唧咋咋的声音可爱的很,谁能想到它会拘人魂魄呢。可事实就是这样,我当时顺口说要让它陪我一年。不过,说完就忘了,直到一年后才想起,那天,锁鸟儿的笼子明明完好无损,鸟足上的锁链也没有一点损坏,可鹞子却不见了,昨晚还好好检查过的。我到处找了个遍,也不见踪影,直到最后,才想起,今天正好养了它整整一年。它可是个捕鼠的好手,当初真应该说养它三四年的。”

女子无奈的摇摇头,道“真是扯远了,没办法,谁让我是女子呢。应该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是个县城里的小姑娘,有个只差几月的姐姐,咱俩都到了待字的时候,可按照规矩,理应姐姐先嫁。记得是仲春的时候吧,那是很怡人的季节啊。隔壁的富户王家便前来提亲了,虽说爹娘诧异,但是我心里是知道的,姐姐是王公子的心上人,王公子也颇为爱慕姐姐。我家比他家虽然差点,但也算门当户对,于是,婚期就那么定下了。”

“唉……”女子叹了口气“虽说那姓王的是个很好的人,可是一想到姐姐离开,我这做妹妹的怎么也会心里不舍吧。但婚期都定下了,我又能怎么办呢,只好天天缠在姐姐的身边。姐姐是个很好的人,她一直没嫌我烦过,虽然我知道那样会让她很困扰。”

她的眼中现出悲哀神采“那是婚礼前的一天,我与姐姐约好上张公山游玩,应该是要道别了吧。那山不是很高,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土丘更好,但是风景却极佳。我与姐姐躺在山冈上,望着悠悠的白云,那悠悠的白云啊……”

几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一切。那些云朵朝天边荡去。但我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只觉得姐姐仿佛要消失一般。然后,我偏过头,却见到一个仿佛雕塑一般僵硬的姐姐,她是个很灵动的人,绝不会这样!顺着她僵硬的目光看去,在一棵大树的巨梢上,一只鹞子,一只足足三尺大的鹞子,它双爪勾住枝桠,那尖锐的目光,死死盯在姐姐的身上!”

“它自然也注意到我的举动。我与姐姐——我们都动不了了。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那鹞子的魔力。后来……”女子的头低了下去,一滴滴眼泪打湿了地面。

看这女子伤心的模样,后面一定是场悲剧……每个人都这么想。

女子擦了一把眼泪继续道“直到晚霞出现,我才恢复知觉,但姐姐昏在了地上。那天,我们是中午便上了山的,没想到,居然僵了那么久。那只鹞子精,应该就是来摄取我姐姐的魂魄的。”

“第二天晚上,便是婚宴了”女子手托香腮,望着火堆怔怔出神“那天婚礼办得非常热闹。附近一带的男女老少、甚至是经过的过路人,都被请进来喝喜酒。那天,实在是太热闹了。但是,姐姐……姐姐她居然像一阵烟雾般凭空飘散了……婚礼实在是很热闹,一开始没有任何人发现姐姐的消失,可她毕竟是新娘子,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

施无畏安静的听着故事,此刻发觉出了一处漏洞,他问道“新郎呢?新郎不应该就在新娘旁边么,他难道也没发现么?”

女子一愣,脸上闪过一抹窘色,旋即恢复道“的确,就连新郎官也没有注意到。但这也许不该怪他,因为新郎是个很羞涩的人。当时,他的背后仿佛塞了一根大竹竿似的正襟危坐,两眼直视前方,紧张得连新娘都不敢看一眼。发现姐姐消失后,婚宴顿时一片大乱。原本欢乐的人们仿佛被泼了一大盆冷水,醉意顿时消退。就像我找那只养了一年的鹞子一样,大家开始找人,翻遍了每个角落,找遍了县城也没发现,第二天凌晨,众人便去搜山。结果,找到了……”

“是在你们遇见鹞子的地方找到的么?”施无畏呵呵笑着,似乎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一般。

女子一愣,不禁意间向着文士望了一眼,随即冲着施无畏点点头道“就在遇见那只大鹞子的地方找到了姐姐。据说,她当时裸着上身,众人都遗憾的摇着头……因为,姐姐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了,就在婚宴的当晚,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她见到来人,用那惊恐的眼神不停的央求着他们杀了她,但是,众人肯定是不会那样做的。”

那女子摇了摇头,叹口气,继续道“王家自然是要退婚的了。悲哀的姐姐回家后,每日都惶惶不可终日,因为她每天都会莫名奇妙的失踪,然后赤裸着身体被人发现。最奇怪的便是,只有在姐姐遭受完凌辱之后,才会被人发现,否则,那座小山丘即使布满了人,也不会发现姐姐的踪迹。”

“到第七天的时候,姐姐就死了。她的尸体是在山间小河里发现的——就仿佛一具干尸一样的皮包骨头,失踪前,她还是个丰腴的美人呢,虽然不再完整,但那实在是无法遮掩她的美丽。在她的尸体旁,还散落着一大摊羽毛,和那把她最钟爱的雪花扇,这扇子是面绣着梅花与落雪的垂金小扇……”女子娓娓说道。

灵珠子此刻一愣,瞳孔瞬间放大,欲言又止。

这一幕,文生与施无畏都看在了眼中。

“姑娘且慢,这事情我倒是有所耳闻,不知你那姐姐,可是唤作凤儿?”文生冲着女子问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她全名叫做遇凤,可惜,只差一晚便有姓了。”女子瞪着大眼,满是奇怪的看着文生。

听女子说完,灵珠子不可置信的问道“姑娘是哪里人士?”

“哎呀,从装束应该能看出来吧,我是北疆人。”

灵珠子额头稍偏,又问“你那姐姐,真的叫作遇凤?真的有把雪花扇?”

“你这道人,既然怀疑,就不要听嘛,我说了是真的,自然便是真的!”女子十分的不高兴。

“贫道失礼了。”灵珠子向着她道歉。

眼看女子还要计较,文生呵呵一笑,打起圆场“姑娘便不要与仙长计较了”

女子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旁。

“乓嚓……乓嚓……”屋外,又传来了捣衣声

一个摊贩有些战栗的问“外面那个,真的不是捣衣妖么?”

“捣衣妖这种东西,会存在么?!”施无畏冷哼一声,先前那些摊贩们,就是将他当做了捣衣妖。

“既然有传说,自然便是真的,不然法师大人以为方才外面的那声音,是从何而来呢”文生见施无畏哑然,接着说“说起这捣衣妖,乃是冤魂所化,这位道长,不知我说的可对?”

灵珠子的眼神忽然迷离了一下,呆滞的点点头。

文生嘿嘿一笑,说道“据说,涂县中,有一女子名唤遇凤,自幼父母双亡,独自一人拉扯她的妹妹长大。有一次,凤儿姑娘来这宝泉山采桑,不知遇上了什么事,直到七日后尸首才被发现,她的尸体就如刚才那姑娘所说,像具干尸一样。不过,身侧并没有什么鸟儿羽毛罢了。她的妹妹——遇珍姑娘,带着姐姐最心爱的雪花扇,来到她尸首发现之处替她清洗遗物,正在捣衣之时,不知是不是遇凤的鬼魂作祟,将她推入了山涧。妹妹的尸体被发现时,脑壳崩裂,暗血脑浆都流出了脑外,雪花伞却不见了。自此以后,每逢下雪,这山中,便响起捣衣之声,据说,有人还听见‘我怎么这么孤单,要不要找个人来陪’之类的话。估计,便是御珍姑娘的冤魂在哭诉吧。这雪花扇,还真是个招来不祥的器物。”

“哎呀,我回去得跟俺家那口子说,让她千万别用这扇子!”“那女鬼,会不会找上我们?!”“怕什么,有道士法师挡着,那女鬼怎么敢来!”摊贩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故事中的女子们,的确是很可怜……不过——

施无畏冲着文生冷笑一声,低声道“雪花扇,扇雪花,手腕三五轻摇,后土七里飘雪。涂藏主的雪花扇,到了你们的嘴里,可是变作了晦气的东西,这故事,怕是别有用心吧。”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灵珠子蹭地站了起来,歇斯底里地问着“我知道了,你们一定是官府的人!哼,休想抓住我!”说罢,便往门外跃去。

女子手结古怪法印,鹅黄的身形一晃,毫无风声地瞬间挡在了灵珠子面前。

道士绕一个圈,蹿到女子身后,手向后猛然一摆,如周郎顾错般,将女子甩了开来,传说,周瑜精晓音律,若是有乐师犯错,他必然要回头瞪视。

女子还未落地,文生又要再追,只见这火光闪烁的小屋中一个红影撩出手腕,掠过三道符印,文生、女子、屋主,三人便皆都动弹不得。

一番兔起鹘落,灵珠子已经跑到屋外。而屋内众人,或被定住,或因怯懦——哑口无言。

雪落静谧,风霍无声。若为人所知,必当限于人。

涂藏主完

注释:

1·元:一甲子,即是五纪,为大明历的六十年。七元为四百二十年,六元为三百六十年。

2·撒豆之法:雷法中召唤法的一种,据说可以将符纸变为飞禽野兽,让黄豆变作能够行动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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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回 次晨因缘相分明

“乓嚓……乓嚓……”

阻雪小屋外的捣衣声,越加的响亮。

“乓嚓…乓嚓…乓嚓、乓嚓、啪、啪、啪、啪……”

捣衣声越来越快,到最后,就只能听到连连不断的“啪”声了。

一声惨嚎从林中传到小屋中,听声音,应该是那个道士的。屋中的摊贩脸色,霎时白了。他们望着施无畏的目光仿佛是望着恶鬼一般——

一定是那只捣衣妖作祟,这个人,这个法师,他一定是个操纵妖物的邪魔。

施无畏扫了他们一眼,一见他们惊恐的模样,实在懒得搭理。当下闭目存思,涵养内元。

……

不知何时,鹅毛般的雪团逐渐减少停息。天光微蒙,捣衣声也早已不闻了。

施无畏缓缓站起身,即使是如此细微的动作,也惊醒了那些迷迷糊糊睡着了的小贩们,他们一定睡得不好,不用说,即使做梦也是战战兢兢的,不知是鬼故事所致,还是施无畏的阴影所致。

他打开门,迈步出去,雪后清晨的清新冷气顿时冒进屋中,一些小贩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心中道‘这煞星终于要离开了,老子拾回条命,日后必有大福。’

有个小贩,他壮着胆子,将门合上,门关上的那一刹,瞬间瘫在地上,好像这简单至极的动作费了他所有心力一般。

那几个小贩挪做一团,纷纷议论起来。

“真不容易,活下来了!”

“就是就是,这山头门道太多,以后换条路子。”

“那三个被贴了符的咋办?”

“你去揭了呗!”

“你怎么不去揭?”

“霍蛋子,你说那道士怎么了?”

“我哪知道,按我看,那红衣的厉鬼难缠的很,肯定吃了不少人肉,都有影子了。”

“你从哪看出,我是厉鬼了?”一阵寒风扫过众人,紧接着“哗啦”一声,那炉火被盆水给浇灭了。

霍蛋子没察觉出任何不对,只看到火被浇灭,心头恼怒,登时回头喝道“是哪个臭瘪……厉……厉……”

施无畏此刻站在他身后,见他那副吓坏了的模样,冷哼一身,将手上的一团黑影抛在地上,笑道“厉鬼是么?”语毕袍袖一摆,一股劲风将门阖上。

霍蛋子脸色惨白的连连点头,却不敢再吐一字了。

有几个胆子大的向那地上的黑影瞥了一眼,瞳孔登时扩张——是尸体,昨晚那道士的尸体,眼珠惊瞪,死未瞑目。后脑凹陷,显然是被硬物接连捶砸致死。

小贩们顿时挤在一团,有几个胆大的指着尸体急道“鬼爷爷,您已经有了口粮了,就放过我们几个吧,若是存得久了,肉不新鲜您可得坏了肚子!”

施无畏闻言,将错就错,心中大笑‘我便装回鬼物吓吓你们,省得再不老实’面上皱眉怒道“这是冬天,肉有那么容易坏?”

那说话的小贩顿时苦了脸,哭道“我说我不要出来,你非让我出来跑,该死的娘儿们,这下好了,你守寡带孩子,可得满意了吧!”

施无畏淡淡一笑,不再理那些哭爹喊娘的小贩,来到文生身边,举手撕去了那张符纸。

符去人醒,文生见到施无畏的面庞,心头火起,顿时便要出手拿他,却见施无畏不躲不闪,淡淡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不要逞强了。”

将至施无畏脸颊的拳头顿时停住,文生恨恨地跺地叹气“真该听师父的话,好好修炼。”满是愤恨的看着施无畏“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不思为民除害,反而与江洋大盗混在一起助纣为虐,你怎么,你怎么……”他想要说些训斥话,可一看施无畏那不善的脸色,怎么也无法出口,最后只能跺脚作罢。

“我也是来拿他性命的。”施无畏指着地上的尸体“你看那。”

文生沿着那红袖看去,正是死状骇人的道士。他惊道“是你杀死的?你下手怎么这么狠?!”

施无畏摇了摇头,冲着门外招招手道“不是我。”语毕,又揭去了女子与老人头上的符纸,盘腿坐下。

文生见到尸体,便知道施无畏即使不是友方,却也绝不是敌酋。他从袖中取出把折扇,对着自己颈脖轻扇,被寒风吹得不时冷颤,不多时,虽然还想继续做做潇洒样子,可惜实在太冷,无奈的收起折扇,对着施无畏说“我们费尽心力,却被你捡了现成的。”

“捡现成?你以为,昨晚的雷电是凭空产生的?若是没有我,别说抓他,便是你们俩命丧其手也正常的很。”施无畏冷哼一声“你们是什么人?昨晚那故事,又是怎么回事。”

文生讪讪的笑了笑,如果面前这人可以呼雷唤电的话,就是一百个他也不是对手。当下指着道士的尸体说道“这人叫做鲁可,是个专门劫道夺镖的团伙头目,二十年前,他的手下为了一笔三千两的生意出去杀人,说来可笑,那生意要杀的居然只是一个老头和小毛孩儿。”

三桃县?是那群人么?施无畏眉头一皱“说重点。”

文生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反驳,点点头“后来他那些手下尽皆丧命。官府往日里多次拿他失败,此刻正好痛打落水狗,倾力捉拿。他便四处逃窜,躲躲藏藏的日子他过了十五年,来到了这宝泉山,后来,他佯作伤重,骗的宝泉观主的怜悯,将他收留。”说到这,文生无奈的叹了口气“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啊。这位法师,你可知道宝泉观主?”

施无畏点点头“据说是一位颇为美丽的女子,号作灵珠子,又号遇凤。”

“是啊……”文生将头偏向女子处“应该比她好看!”

女子变颜,一脚踹在文生屁股上,哼了一声。

施无畏心道活该,只见那文生揉了揉屁股,不知是不与还是不敢与那姑娘计较,又道“这鲁可心生歹意,支走了遇凤道长的徒儿——御珍,将遇凤道长锁在小屋中,连续凌辱七日,最后使了采阴邪法,吸干了遇凤的真元,将尸体抛入悬崖。”

文生顿了顿“在这七日中,鲁可从遇凤的手书中得知了宫观所镇妖物法宝——‘雪花扇’的传说,可他翻遍了整座宫观,也没有找到。正在他苦恼无奈之时,御珍回来了。”

“之后的事,不妨让我猜猜……”施无畏眼中恍然之色一闪即消,随即道“后来,这小贼失望之间,却在御珍的脖子上发现了雪花扇——一把拇指大小的袖珍小扇做成了吊链挂在脖间。那吊饰的纹路与手书中描述的一模一样,于是鲁可告诉她遇凤外出有事,可御珍与遇凤生活得久了,顿时察觉出不对,鲁可本想将她凌辱致死,可又忌惮那把小扇,偏偏动了杀心,为了支开她又不使她心疑,便交给她一大堆遇凤的脏衣服,让她前去清洗。

虽然御珍心中疑惑,但并没有想到这鲁可竟会将遇凤杀死,便拿着衣服来到山涧中清洗,鲁可悄悄跟在她身后,趁她入神,拿起大石向着她的后脑猛磕。原本一下她便已去世了,鲁可不放心又猛砸了三四下,才将雪花扇扯下,又将尸体扔入涧水中,把涧中长满青苔的岩石搬了几块在涧旁路上,又踩了几个脚印,让人误以为是她踩在青苔上,滑脚落水,磕在石上而死。御珍她的死状,就是鲁可现在这样,对否?”施无畏把鲁可的尸体翻了过来,让颅后的创口朝上。

文生见女子恶心欲吐的模样,自己也看不下去这创口,又将尸体翻回去。脸色惨白着点点头,不知是不是恶心的。他颇为奇怪的看着施无畏“法师大人,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施无畏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前缘后果的?”

“用准提寺那些呆子们的话说……”文生沉吟半晌,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后又改口道“用我的话说,他就是作死!如果他不在宝泉山犯案的话,官府已经不再打算继续捉拿他了,毕竟十五年都没抓到,都会作罢的。可他犯的这两起案子虽然都毫无痕迹,但这两件案子时间距离如此之短,任是谁都会察觉出诡异的气味。官府百般思索无果的情况下,便找到了我长歌门,我师父紫府君便启用‘照世镜’,我长歌门的‘照世镜’你听过么?只要是俗世之人,为经修行,那宝物便可将他的一生经历照出……”

施无畏笑着打断他“我自然是知道的,一个只能看过去,见不到未来的小玩意罢了,大街上的算命摊子,哪个做不到?”

文生瞪了他一眼“若是那些算命的见不到真人,也能算么?‘照世镜’却可以,只需有了此人的鲜血,便可照见她所经历的一切。”

施无畏摆摆手,阻止他继续自夸“见了血与见了真人,有什么区别?!”见文生又要解释,他实在不想听这些“好吧好吧,就当照世镜是个宝物吧!”

“什么叫就当?!它就是个宝贝……”文生还要继续解释,可他见施无畏脸色不善,得了台阶也便作罢“后来,师父就派我前来捉拿这鲁可,可师父他哪里知道我根本就不会动手。”

“是啊,你这长歌门的弟子还打不过一个凡人武夫。”施无畏的目光看向女子“想必遇了困境,得由这女子救你吧?”

文生的脸一红,可见施无畏的推断八成对了。此刻他引开话题,将手指向那老人道“这位佯办老者的便是官府捕头,也是……”

“也是御珍的父亲,对么?”施无畏看向老人“你的面具做的并不好,它遮不住你眼中的怨气,而表情却很平淡。这大概就是鲁可一进屋便生出戒心的原因。还有,这小屋是才建的吧。”

老人揭去面具,露出刚毅的面孔,悲苦的点点头“我那女儿,死的可怜啊……听说她化作了捣衣鬼,唉……”

女子闻言也是一愣,惊道“你看出这是才盖的了?”

“没有。”施无畏摇摇头“这屋中我没有发现宅神护佑,也没有发现地煞,那必然是新建的了。”

女子这才收去惊讶,安心的点点头“这是昨天才盖的,由我做旧的。这里本来是没有这房子,都是捕快以一人之力建造的,都说书生百无一用,这话一点不假。”说着,瞪了文生一眼。

“这样,就对了。你们昨晚说的故事果然是故意编出来吓唬这鲁可的。他杀了灵珠子与御珍,自然心慌意乱,可惜你们本事太低,治不了他。”

“若不是你出现放走了他,怎知我们奈何不了他?”文生此刻怒道。

“你连那些小贩也打不过,还要跟我比划么?”施无畏淡淡的问,眼中笑意更浓。

“哼!”文生傲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话说回来,你又是为了什么要拿他?”

“我?”施无畏回头顾向身后,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自然是懒得管你们这些事的。不过我抓了个捣衣鬼,本想着将之驱散,却见她凄苦,就问她为什么要在这山中作孽。后来……”

“是珍儿么?是珍儿么?!”捕快十分激动的打断他急急道。

施无畏呵呵一笑,向着身后招招手“她说她是灵珠子,哦,也就是遇凤道长的弟子,叫做御珍。”

“是!是!一定是!”捕快激动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她,她还好么?”

施无畏指着尸体“这鲁可,便是她杀死的。我可不会做这种事,想来,如今她的怨气也该消散了。”取下腰间的巴掌大葫芦,倒出了一个一尺长的草人,上面贴着符纸,对着身旁虚空道“小鬼,你若是想轮回,便就此去吧,若是还想见你父亲,便化生在这草人中,不过,如此一来,你便要受我驱使之苦。”见文生投来鄙夷目光,施无畏淡淡道“并非是我不义,只是这术法注定如此,除非我死了,这小鬼便要注定要受我驱驰,我可以不用她,但她一定要伴在我身边。”

捕快一愣,这句话无疑是给他浇了盆冷水。他向着施无畏问道“珍儿她现在在这么?”见施无畏点头,他沉默片刻,道“法师大人,还请您让她前去托生吧,不用为了见我而耽误轮回。”说着说着,虽然他极力忍耐,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他只有一个女儿,他很疼爱她。

“爹……”

一声清脆的叫喊,响在小屋中。

那捕快一愣,抬起头时,眼泪,再也忍不住。

二十四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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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回半(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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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间的哭诉,逐渐停下。

鲁可的尸体,被施无畏翻来覆去的查看。

何建洪是不敢这么做的,他一见到那个伤口就恶心的不行。在洗心洞中,这人世再恶心的事物,施无畏也都见识过了。

从尸体的衣兜中,翻出了一把食指大小的袖珍小扇,撂给何建洪,道“这就是那所谓的雪花扇了吧。”

何建洪接过空中抛来的小扇,反复把玩,制作手法高超不假,但怎么也没法把这东西跟宝物联系起来,无奈道“这雪花扇是假的。”

施无畏眉头微微皱起“假的?”

何建洪摸着上面精美的雕纹,叹气道“是假的,这只是一件凡物罢了。”说完又抛给了施无畏“御珍为这假扇子而死,死的好冤枉啊。”

施无畏无奈的看着这小扇,向着床边捕快父女那问道“小鬼,这扇子怎么得来的?”

御珍擦了一把脸,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眼泪,心中又是一番感慨,答道“回主人,那是师父画了样,交给县里的珠宝师傅做的。”

施无畏点点头,兀自起身,将扇子挂在了御珍的脖子上,径自踱出了门外。

阵阵凛冽寒风鼓起了他的衣衫,猎猎作响的袍袖撩开了地上的积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笑的是,还是一块假玉璧。

悠悠的叹了口气,就这么站着,望着这一片乾坤大白。

“周志宏……”

就在施无畏失神间,先前的文生,也就是长歌门的何建洪,他从小屋中走出,来到施无畏身后。寒风吹得他连连打颤,他抖了抖忽然开口道“嗯……这位法师大人,在下失礼,不知您是哪门哪派?”

若是从前,施无畏自然会被吓着,但现在,他却毫无反应的维持着先前表情,冲着来人微微点头,仍目视前方,淡淡道“天心宗。”

“啊!那可真是了不得?莫非,您是哪位不世出的前辈不成?”何建洪的师父紫府君乃是长歌门的门主,他常随师父在三派之间走动,各派的高酋全都见过,虽然面前的人年轻,但修行人的驻颜之术多的很,他仍是不敢有甚放肆。

‘我是翠首镇峰,但与你同辈’这句话在心中说了一遍,只觉得心中一颤,嘴上道“不是。”此刻他心中乱如麻扣,说完便调身走回了屋中。

他只怕,若是文生再问下去,会迁出更伤心的事……翠首镇峰,这个称呼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昏暗的小屋,那些小贩们早就走了。他们可看不出施无畏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只觉得,离他越远越好。

施无畏将草人收到葫芦中,被御珍附上之后,草人变小了许多,只有一个巴掌那么大。他再次踱至门外,呼道“御珍,该走了。”

屋中还在哭诉辛酸的父女俩身形一震,满是企盼的看着施无畏,那泪光盈盈的眼神仿佛生动地在说“再等一会,再等一会……”

“唉……”施无畏叹着气,就地盘坐在屋门处闭目养神。他是在掩饰,掩饰当年的遗憾,掩饰——即将掉下的泪水。

那个缓缓消散的红影啊……

“法师大人,你便行行好,将那草人给这位捕快不行么?”女子眨着灵动的双眼,冲着如磐石一般的施无畏说道。

那边嘴唇微动“不行。”

若是没有施无畏的法力支撑,草人是无法让御珍附在上面的。

女子见施无畏如此冷漠,撅着嘴道“你就忍心让人家父女天各一方么?”

“她死了。”施无畏毫不避讳的说道。

女子一怔,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目光却异常光亮的盯在了文生身上。

何建洪被他盯得十分不自在,窘迫的与她对视许久,他心中也不忍这么快就让这对父女分开,便扯开目光,冲着施无畏说道“呃,这位师兄……你看,我们不如一起到宝泉观中看看吧,说不定能够发现真的雪花扇……”

施无畏睁开眼,望了那对父女许久,叹了口气点点头。

文生瞬间吐了口气,邀功似的看向女子。那女子哼了一声,喃道“瞎猫碰上死耗子。”

施无畏觉得耳中听不见那对父女的抽泣声,站起身,道“我们走吧。”

屋内的人各自收拾了一下,便出了屋,跟在施无畏的后面。四人中,施无畏与御珍脚不落地,女子与捕快也只会在雪地上留下淡淡的脚印,但是何建洪就不一样,他简直与凡人无二,跨在及膝的雪地上,大大拖慢了众人的行程。

施无畏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唤出符神,托起三人,向着山顶飞去,那里便是宝泉观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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