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滟刚为一位病人开完刀,一脸倦容地从开刀房出来,正准备离开时,没想到却遇上了正要进去隔壁开刀房执行手术的张明宏。
「哟!水医生刚开完刀啊?」一见人,张明宏笑着开口招呼。
「嗯。」微微颔首,水滟不欲多与他牵扯,迈步继续前行。
「哎呀!水医生,妳急什么?」伸手拦人,张明宏扯开一抹恶意笑容。「急着去找情人是吗?说到这个,我突然想到,以后还要多望妳提拔了。」
去路被阻,水滟心下不耐,冷声淡道:「张医生,你说笑了!我只是个小医生,哪能提拔你什么?请让让路,我很累了。」
「怎么不行?妳那男友可是孟氏集团同时也是长华医院创办人──孟老爷子之孙,以后妳想当院长都没问题!」妒恨恶笑,张明宏又故作恍然道:「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水医生就是钓了只金龟,才会对旁人不屑一顾啊!」话中明显暗示她是个拜金的女人,摆明了故意要激怒人。
由于他声音又尖又响,又是将她拦阻在医护人员人来人往的开刀房外的走廊上,是以此话一出,顿时引来其它人的好奇注目,纷纷竖起耳朵,想知道水滟医生的最新八卦。
奈何水滟根本不受激,只是淡淡看着他,语气平静至极。「张医生,医院内请降低音量。」实在是有点吵啊!
「妳……」她越是无动于衷,张明宏越是气结,愤怒的情绪让他五官顿时扭曲丑恶起来,越加恶言相向。「我还以为妳有多清高,原来也是那种巴着金龟,奢望嫁入豪门的拜金女人!」
就算她是奢望嫁入豪门当少奶奶的拜金女,也与他无关,轮不着他来指责她吧!究竟他以为他是她的什么人?
柳眉一挑,水滟既觉莫名其妙又感到可笑,但脸上依然波澜不兴。「张医生,你说完了吗?」若说完了,可以让她走了吧?
没料到她丝毫不动怒,反倒自己激动得像跳梁小丑,张明宏又气又怒,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又拿她没奈何,最后只能大喘几口气,以着只有她听得到的音量恨恨低声道:「水滟,我警告妳,妳最好不要在某些有影响力的人耳边说我一些是非,阻碍我升当外科主任的前途!」
他口中「某些有影响力的人」自然就是指孟家人了。
原来恶言恶语说了一大堆,最终目的就是怕她心存报复,怂恿孟海干预医院内的人事升迁,坏了他的主任大位啊!
总算明白他拦下她的目的,水滟觉得可笑不已。什么样的人,往往会把别人看作和他自己一样,张明宏就是最佳的范例!
「张医生多虑了,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古井不波,她淡声道。
「最好如此!」暗暗咬牙,退开,转身步入开刀房。
见状,疲惫至极、只想早一点回去好好休息的水滟,忍不住感激涕零,深深觉得此刻的张明宏是他这一生中最迷人的时候,只是……有点同情如今躺在开刀房等待他执行手术的病人。
愿上帝保佑,阿门!
话说,自从接过吻、互相明白对方的心意后,孟海和水滟的关系跃进了一级,两人互动的更加频繁而亲密。
不过,孟海也真不知是身子太娇贵还是怎地,发烧的情形一直时好时坏,有时好了一两天后,又会再度复发,身体也常常容易感到疲倦,然而在瞒着自家爷爷、不让他老人家担心的同时,他只一直当作自己太不中用,并没做过多的联想。
这日,他在研究室里接完水滟打来「提醒」他得多喝水、上厕所的电话后,立即乖乖奔去洗手间小解……
「铿啷!」蓦地,一道细微清响乍起,孟海一愣,随即发现自己的小弟弟不再痛如刀割,排尿从此「一泄千里」,没有了「滴滴香醇、意犹未尽」的情况后,当下不禁喜极而泣,振臂欢呼──
「哇哈哈……我出运了!我出运了!」呜……多么艰辛而又痛苦的过程,如今终于……终于终结了!
洗手间外,一群守在门外,等着随时冲进去解救「溜鸟尸体」的人,在惊闻里头传出的长叫后,不禁纷纷面面相觑──
「孟大少吼些什么?」
「听说是出运了!」
「出运?没说错吧?大号应该是出恭才对啊!」
「你们一定要这么『亏』他?好心一点啦!」
正当一群人嬉笑揶揄之际,蓦地,洗手间门霍然大开──
「哈哈哈,我出运了!我终于出运了!那颗该死的结石终于舍得离开我温暖的身体,投向马桶大海。」
霎时间,就见孟海欣喜若狂冲了出来,激动仰天长啸的同时,边兴奋地对所有人奉送一记熊式拥抱,然而方才原本还是嬉笑调侃的一干人,却在他开门冲出的瞬间,纷纷一脸惊吓地瞠大了眼,表情全部僵住。
「呃……孟大少,你这模样实在是给他有点恐怖……」瞪着他,王雄二干笑不已,代表众人发言。唔……脸上挂着两管鼻血不断流出,画面实在有点惊悚恶心,差点还以为见鬼了。
「怎么了?」因太过兴奋,孟海还没察觉自己此刻的「血腥状态」。
「你流鼻血了!」指了指鼻子,王雄一好心提醒。
「鼻血?」大手迅速往鼻下一擦,果然抹了满手心的血迹,孟海不禁傻眼,随即疑惑嘀咕。「怎么回事?这些天不是发烧就是流鼻血,我有虚成这样吗?这可不能让水滟知道,不然她肯定要以为我无法给她『性福美满』的未来……」
听他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王雄一像是想到啥似的,心下猛地一凛,惊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孟大少,你最近常这样?」
「怎样?」忙着抽面纸为自己止血,孟海心不在焉回问。
「流鼻血、发烧?」
「是啊!我的身体还挺娇贵的。」苦笑自嘲。
「你最近是不是常常动不动就瘀血,而且还很容易感到倦怠?」继续追问。
「呃……好像有这么一点。」听他问起,孟海这才后知后觉想到。先前,只是被张明宏抓住手腕就瘀血了一圈;近几日更是常轻轻撞到就青紫了一大片,而且不知为何,最近也越来越容易感到疲倦。
闻言,王雄一凝起了脸。「孟大少,你立刻去做血液检查。」
呆了呆,孟海平日虽然脱线、脱线的,但听他这样一说,不笨地马上意识到他的怀疑,当下不禁喃喃苦笑,「原来如此……是啊!我怎么这么粗心,一直没去注意呢!」
一旁,其它人皆是医界、生物科技界的专业人士,闻言后不禁立即想通,众人脸色不由得僵凝肃穆,再也无平日的轻松嬉笑的气氛,担忧的眼神不约而同往孟海瞧去。
「哎呀!大家别先担心起来放,说不定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呢!」回异于众人的严肃,孟海反倒想得开,笑着直打哈哈,只是……
唉……话虽这么说,可机率很高啊!毕竟他的家族是有这种病例的。
晚上十点半,水滟房内的电话声准时响起。
「喂?」应该是他吧!窝在被窝内,还没听到对方的声音,水滟就几乎可以猜出是谁打来的,毕竟每天这个时间通电话是他们之间的习惯了。
「水滟,是我,孟海。」电话那头,轻快的叫喊传了过来。
果然!微微浅笑,水滟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还没说话,就又听他叫笑声响起──
「水滟,我有好消息要告诉妳!」
「什么好消息?」
「哈哈哈,我出运了!今天,我终于把那颗卡在尿道作怪的结石给『解放』出来了,恭喜我吧!」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听他如此开心叫笑,水滟有趣反问:「你有没有把那颗结石捡起来裱框,以兹纪念?」
「不!我把它冲进化粪池『遗臭万年』,报复它对我造成的痛苦!要知道,与我作对是没好下场的,嘿嘿嘿……」装出武林大魔头武的邪恶笑声,他故意凶狠叫道。
闻言,水滟失笑不已。「为了庆祝你终于终结了『尿路交通黑暗期』,明天我请你吃饭。」
「呃……」邪恶笑嗓蓦地一顿,似乎有些为难。「明天我……我有事,没有空……」
「是吗?」微微一愣,水滟随即又道:「没关系,有事你去忙吧!」看了看时间,她淡笑提醒。「快超过你的睡觉时间了,去睡吧!」
「没关系,我今天想和妳聊久一点!」孟海急急叫道,不想这么快挂电话。
隐隐察觉到他的焦急与异常,水滟怔了怔,却也不动声色,微笑着应好,又与他聊了许久,直到时针直逼十二大关,两人声音都已显出倦意,孟海才有些不舍地道晚安。
「水滟……」道完晚安,临要挂下电话之际,他又突然出声。
「嗯?」她等着他要说些什么?
「我……我……」支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话缩了回去。「没什么!只是想告诉妳,我真的好喜欢妳!」
闻言,清丽脸庞蓦然泛红,水滟柔笑着又与他道了次晚安后,终于挂下了电话。然而,一结束通话,她马上警觉不对地沉思起来。
他……有些不对劲!
今晚,他的语调轻快过了头,简直像似刻意佯装出来的;还有,以往他就算再忙也不可能拒绝她的邀约,甚至刚刚讲电话时还有些支支吾吾的,似乎有话没敢对她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想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头绪,不知为何,水滟心头袭上一抹阴影,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长华医院,顶楼某间极为隐私、号称总统套房、只保留给孟家爷孙俩使用的顶级病房,如今正躺了个年轻的娃娃脸男人。
就见娃娃脸男人才挂下电话,马上就接收到从小一块玩到大的哥儿们所投来的不赞同目光。
「孟大少,你真不打算告诉水医生?」王雄一叹气询问。
「你要我怎么说?」无奈苦笑,孟海此时的脸色显得苍白而疲惫。「直接告诉她,我得了血癌吗?我怎么说得出口?」唉……是的!他的血液检查结果出来了,而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明白显示──他确实得了血癌。
如果在水滟尚未对自己动心前,基于朋友情谊,他会告诉她,甚至会开玩笑说若有个不幸,记得要来参加葬礼;但如今,在他已撩拨了她的心、使她对自己动情后,他怎么说得出口?
「纸是包不住火的。」王雄二不赞同地说道。时间一久,水医生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的。
闻言,孟海沉默不语,疲惫地阖起了眼,看在坐在病床旁一脸忧心忡忡的老人眼中,不禁心中泛酸,老眼滚泪,枯瘦老手颤巍巍抚上孙子苍白脸庞,深怕三十年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重演。
「爷爷……」感受到枯瘦老手的颤抖,孟海又缓缓睁开了眼,眸底盈满歉疚。「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向来坚毅的老人,老泪瞬间掉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爷爷。」伸手抹去老人脸上的热泪,孟海咧嘴笑道:「不要担心,我会好的!因为我还要继承您庞大的财产,当孟氏集团的快乐大股东呢!爸爸没法继承的,当儿子的我一定不会放过!」
「这、这是当然……这是当然的……」连连点头,孟老爷子知道孙子病中还特意逗他开心,心中既感伤又难过,脸上却忙挤出笑。「爷爷一手创下的家业,不留给你还留给谁?」
「可不是!快乐大股东我当定了,才没这么简单就放弃呢!」孟海又笑,可脸上的疲惫却加深了。
「别说了,你快休息吧!」孟老爷子看出他的倦态,连忙要他休息。
「嗯!爷爷,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别留在这儿陪我。」话落,他再次阖上眼,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眼见他已入眠,孟老爷子深深看着他许久后,终于转身步出病房,同时还以眼神示意金刚兄弟随他出去。
「我问你们,水滟是谁?」一出病房,才关上门,孟老爷子马上关切追问刚刚和孙子讲电话、让孙子很在意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呃……」金刚兄弟互觑一眼,有些迟疑究竟该不该说。
「还不快说!要我找王婶逼问你们吗?」见他们神色犹疑,孟老爷子不禁厉声喝道。
「哇──老爷子,千万不要!我们说、我们说就是了!」金刚兄弟不约而同急叫,生平最怕的就是自家老娘,而老娘最尊敬、最遵其意的人,没有别人,就是眼前的孟老爷子。
唉……谁教王家以前受过孟家的恩惠,就连他们两兄弟也是老爷子一手栽培长大的,所以老爷子何必搬出老娘?只要他老人家眼一瞪,他们哪有不乖乖一五一十告知的道理,是吧?
「那还拖拉些什么?快说!」孟老太爷又厉喝。
被喝的忍不住脖子一缩,两兄弟以神奇的视线做沟通,最后达成无声协议,由老大代表发言──
「其实水医生是孟大少喜欢的女人啦!」摸摸鼻子,王雄一招了。
「阿海有喜欢的女孩子了?」闻言,孟老爷子有些惊讶。
点点头,王雄一详详细细地将孟海如何「煞」到人家和笨拙的追求过程一一说给孟老爷子知道,直到最后,才忍不住叹气──
「前些阵子才听孟大少开心地说水医生接受了他,两人关系更进一层,没想到如今却……」嗓音一顿,再也说不下去。
闻言,孟老爷子老脸黯然,只能深深叹气。「苦了那孩子了!」
好不容易在感情路上开了花,自己却得了血癌,教他怎么忍心告诉心爱女子自己的病况?
「老爷子,我们真不让水医生知道吗?」王雄一总觉这做法并不妥当。
「让阿海自己决定吧!」孟老爷子如今只想凡事都顺着孟海,让他开开心心的,那就行了。
再次叹气,老人家不再多说什么,径自转身又进了病房。
眼看他转进病房的背影,金刚兄弟互觑一眼,心中皆有着同样的感慨──
以往在他们眼中坚毅如巨人一般、像似永远也不会倒的孟老爷子,刚才的背影竟显得如此孤单脆弱,就连步伐也踉跄不稳起来。
老爷子在世仅存的亲人就只剩孟大少了,就算拥有再多财富,失去了唯一亲人,又有何乐趣?唉……孟大少,你要加油啊!
事情……大大的不对劲!
门诊室内,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后,水滟呆呆坐在椅子上怔忡出神,心中的阴影与不安越来越扩大。
七天了!她没见到孟海本人已经七天了!
虽然每天晚上依然会接到他打来聊天道晚安的电话,但总觉得他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没精神,而且……以前他从没过这么久不来找她,究竟他是怎么了?
「水医生,不好了!」蓦地,门诊室的门被人猛力推开,俏护士急匆匆冲了进来。
「怎么了?」回过神来,水滟柳眉微蹙。
「水医生,妳那个男朋友是不是就是我们长华医院创办人孟老先生的孙子,名字叫作孟海?」
「妳怎么知道?」有些惊讶。
「上回张医生在开刀房外堵妳时所说的那些话,很多人都听见了,医院内现在最新的八卦就是水医生妳要嫁入豪门,以后不仅当少奶奶,就算要当长华医院的院长也没问题了!」人家她都有在注意最新的「讯息」说。
原来当时张明宏的那番话全落入别人耳里了啊!医院内还真是没有秘密,八卦、流言满天飞哪!
暗暗叹气苦笑,水滟淡然道:「我的男友确实是孟海,不过这和妳的『不好了』有啥关系?」坦然承认,自觉和孟海交往没啥见不得人的。
「哎呀!最重要的竟然忘了讲。」被这么一提醒,俏护士叫了起来,随即挨到水滟身边,神秘兮兮的压低嗓门窃窃私语。「水医生,妳知道我们长华顶楼有问号称总统套房、平日不开放给一般人使用的病房吧?」
「嗯。」轻应一声,依然听不出重点。
特意看她一眼,发现她神情沉静,没一丝身为人家女友该有的担忧,俏护士不由得小心翼翼道:「水医生,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该知道什么?」听出她话中似有深意,水滟心下莫名一凛,隐隐有股恐慌……她方才问着孟海的事,难道和他有关?
看来水医生真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有些同情瞅她一眼,俏护士小声转告听来的消息。「水医生,我听说……听说孟先生得了血癌,现在正住在那间『总统套房』。」
脸色霎时惨白,水滟只觉脑中轰轰作响,思绪一片空白……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水医生?水医生?」
愣愣瞪着不断叫唤她的俏护士,水滟强抑住心中不断扩大的惶恐,瘖痖颤声,「不……不可能……」
「是真的!」几乎要举手发誓,俏护士急急又道:「这是个秘密!被派上去照顾孟先生的医护人员都被下了封口令,不得对外透露任何消息。我有一位要好的学姊就是被调上去的护士之一,是她私底下偷偷告诉我的。」
听她言之凿凿,水滟心中更慌,微抖着手,颤巍巍地拿起电话想打给孟海求证,然而──
不通!孟海的手机竟然不通!
白着脸,她飞快拨出另一组号码,所幸,响了两声,马上就接通了──
「王雄一先生?」
「我是!妳是……水医生?」显然的,电话那头的人听出了她的声音。
「是的!」
「呃……请问有什么事吗?」嗓音迟疑,暗暗冒冷汗。
「孟海他……他罹患了血癌,是吗?」唇瓣苍白无血色,却依然果断地吐出单刀直入的问题。
「……」沉默。
「告诉我!」她冷声厉喝,态度坚决。
「这……应该是个秘密的,妳怎么会知道?」算是间接承认了。
原来是真的!
脸色更加雪白,她捂着唇,心口揪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浑身不由自主发颤。「我……我要去看他……」向来清冷不波的嗓音,此刻竟隐隐含着泣音。
「妳上来吧!」王雄一忍不住叹口气。
连说再见的时间也不愿浪费,水滟飞快挂断电话,踉跄起身给了从刚刚就一脸担心看着她的俏护士一个感激的拥抱。「谢谢妳告诉我这件事!」
话落,她昂头整理好心情,带着坚定眼神大步离开门诊室,前往顶楼的「总统套房」。
第九章 以一个刚获知情人罹患血癌的人而言,她实在是镇静过了头。看着虽显苍白却看不透心思的沉静女子,金刚兄弟忍不住这般想。
这就是阿海喜欢的女人吗?果然性情坚毅,短短时间内就能调整好自己情绪。打量着人,孟老爷子暗暗点头。
病床旁,无心去猜测旁人的心思,水滟眸光无法自正陷入沉睡的孟海脸上移开,只能痴痴瞅凝着。
才几天的时间,他竟已消瘦成这样,气色败坏至如此,可却还每天强打起精神和她通电话,言谈开朗轻快地逗她开心,自己强忍着痛苦却什么也不告诉她……这男人好过分……真的好过分……
纤指怜惜地抚上已略微凹陷的娃娃脸,水滟心中好气……真的好气……
「哇──谁捏我?」蓦地,正在沉睡的孟海发出一道虚弱惨叫,当场吓得一旁的金刚兄弟和孟老爷子纷纷瞠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瞪向下毒手的女人。
咦?她不是很怜惜地抚着孟海吗?怎么转眼间就毫不留情地对病人「痛下杀手」?这女人究竟在想什么啊!
「是我!」不理会旁人瞪来的责难目光,水滟冷声回应。
「谁这么没良心,竟敢欺负病人?」大概是病胡涂了,孟海一时没听出水滟的声音,眼皮还没张开就虚弱抗议,然而当他缓缓睁开眼,乍见那张熟悉的丽颜时,他登时一惊,吓得脸上雪白无血色。
「呃……我在作梦,对不对?」不然她怎么会站在病床边啊?
「虽然医生有安抚病人的责任,但我必须很遗憾地告诉你──你再清醒不过了!」看着他惊慌表情,水滟莫名感到一股满足。很好!他也知道要怕了,是不?
完了!虽然不知水滟是如何知道他的事的,但如今她都站在这里了,肯定是很清楚他的一切情况,而且她还非常、非常的生气!
冒着冷汗,孟海心里七上八下的,求救的眼神瞟向不远处的金刚兄弟。
「呃……我想我们还是出去,让你们单独谈谈。」眼见情况不对,金刚兄弟不顾不断瞟来的求救目光,很识时务地异口同声道,硬拉着不是很愿意离开的孟老爷子飞快离开病房,留下他们两人自己去把事情「乔」好。
好个金刚兄弟,竟然见死不救!
眼神哀怨地看着三条背影消失在病房外,孟海好悲凉,真觉得天底下没有比他处境更可怜的血癌病人了。呜……他是个病人,为什么还得这样胆战心惊?
眼见自己被无情抛弃,再也求救无望,他只能勇敢面对「现实」了。
「呃……水滟,妳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这应该是个秘密,医护人员都被下了封口令了才对啊!」他嗫嗫嚅嚅地问,就算鼓起全部的勇气,依然感到心虚万分,声音小得像猫咪在叫。
「天底下有永远的秘密?」她扬眉淡声反问。人类奇怪的八卦心态,通常越是说秘密、不可宣扬的事,传的越是快速。
「……」听出言下之意,总算知道自己犯了啥错,孟海尴尬无语,可怜兮兮的眼神直看着她。
见状,水滟一瞬也不瞬地深深瞅着他,瞅到他心慌意乱,认错地垂下眼皮。
「对不起……」好心虚道歉。
「为什么要瞒我?」叹了口气,她幽幽问道。
「我怕让妳替我担心。」
「你原本打算瞒我多久?」瞠眼瞪人,实在不解他怎么会以为可以瞒得过?他这么多天不出现,难道她就不会起疑吗?
「瞒到我想好该怎么对妳说的时候,就会告诉妳了。」抬头偷觑一眼,惊见她脸色不善,赶紧又垂下头。
「那么你想好要怎么对我说了吗?」
「呃……就是还没,所以才一直没说嘛……」嗫嚅咕哝,觉得自己一点当病人的特权都没享受到,反倒像犯人被质询。
闻言,水滟实在好气又好笑,再看他虽然消瘦、但神态却很安然平静,甚至还能轻松地与她逗笑,心中不禁隐隐泛酸。
「孟海,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的接受?」他如此的坦然,让她看了反而难受。
沉默了会儿,孟海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拉她坐下,大掌紧紧密密包住温暖小手。「水滟,我有个爷爷,让他老人家为我这个晚辈的身体操心已经很不孝了,若我的精神状态再不稳定,整日哭天喊地、自怨自艾为什么得病的会是我,让他老人家看了不是心里更难受?
「再说,爷爷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因血癌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如果我最终也将走到那个阶段,我希望能让他老人家的悲伤降到最低。」他平静微笑,果然是以最坦然的心态在面对自己的疾病。
「你不会!」不高兴他有自己可能有个万一的想法,水滟蹙眉轻斥,随即抓出他话中透露出的讯息。「你家人曾有过血癌的病史?」
为她的轻斥而窝心,孟海眨眼又笑,「不然妳以为长华医院是怎么来的?」
「不是你爷爷出资创办的?」
「我爷爷三十年前生意做得好好的,若没一些契机,怎么会突然想开家医院?」他笑,在水滟的帮助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后,才继续又道:「其实我是个遗腹子,我那无缘的老爸在我窝在娘胎五个月时,就因血癌直奔天堂。
「这件事对爷爷造成很大的打击,虽然大体而言,血癌并不是一个遗传疾病,但爷爷他实在怕我这唯一的命根子有啥万一,索性就自己创办一家医院,广邀各科名医,想说若身体有啥状况,可以在自家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顿了顿,不由得苦笑。「没想到他的未雨绸缪,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孟海……」从进病房来,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感叹神情,水滟不由得心口一紧,然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水滟……」大掌忽地紧抓住她的,孟海心情万分复杂地叹了气。「我对妳感到好抱歉。」
「为什么要向我致歉?」几乎可以猜出他的心思,水滟隐隐动了怒。
「我撩拨了妳,让妳动了情,但却可能无法给妳幸福,反倒有可能让妳伤心……」嗓音一窒,他虽然坦然面对自己的疾病,可面对她,却难受地再也说不下去了。
「你就那么确定我一定会为你伤心?」气他竟有这种想法,水滟冷声道。
「啊?」被她这种出乎意料的反问给弄得傻眼,原本感伤的情绪霎时不翼而飞,孟海反而觉得好哀怨。「妳不会为我伤心吗?」
她不是也喜欢他吗?怎么如今他可能翘辫子,她却说出这种话?呜……好无情啊!
「我当然会,可是那是我的问题!不论我为自己的爱情或哭,或笑、或伤心、或高兴,那都是我对爱情的付出,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可如今你却对我说抱歉,难道你是后悔爱上我?」她向来是情感内敛、不轻易说出口的人,可今天却恼得如此明白表达自己的感情。
「当然不是!」焦急大叫,深怕她误会,孟海又惊又慌地将她一把抱住,嘴里不住讨饶。「水滟,妳别生气!我怎么可能会后悔爱妳?妳最清楚我对妳的感情,别故意冤枉我!我知道我太自以为是,我错了,看在我是可怜的病人份上,原谅我啦!」呜……他认错啦!别吓他嘛!
被他搂在怀中,又见他如此惊慌,水滟不由得叹气,满腔的恼火顿消,认真问道:「孟海,你爱我吗?」
「当然爱!」毫不考虑地回答。
「有多爱?」
「呃……爱这种东西没法量化,教我怎么说?」有些傻眼她这么问,孟海好困扰,想了半天,最后如此举例:「我只能说,我爱妳的程度到达就算妳活到了八十岁,变成脸上满是蜘蛛线、嘴里无牙的老太婆,我还是会热情的扑上去吻妳。」
闻言,水滟噗笑出来,没料到他会举出这种例,当下不禁柔声道:「那也得你能活到那时候。」
「我尽量努力!」明白她话中之意,孟海给予承诺。
「那最好!」微微一笑,她神色沉静地瞅着他,波澜不兴又道:「孟海,我们结婚吧!」
「耶?」发出一声惊愕叫声,孟海瞪着她呆愣了许久,最后才干涩开口:「妳不怕守寡?」血癌的治愈率并不算高呢!
「我绝不守寡!」眼神坚定、直勾勾盯着他,水滟唇畔含笑却语出威胁。「若你真要上天堂享乐,我肯定要以遗孀的身分继承你的庞大遗产,然后找别的男人快乐享用你的『贡献』,让你就算死了也要气得跳脚。」
这女人……果真是狠角色!
嘴角隐隐勾笑,他假意揉着额头,佯装无奈地喃喃自语。「这下,我就算被引到天堂门口了,爬也要再爬回来!」
呵……她的挑战,他接下了!
两日后,病房内被气球、彩带、鲜花布置的喜气洋洋,因为……今天要办喜事啦!
参加婚礼的成员很简单,除了新郎、新娘两位主角外,还有男方亲人──爷爷一尊;女方亲人──双亲一对、怪哥哥一枚,其它剩下的就是金刚兄弟和研究室里的三位助理……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还有另一位重要人物──证婚牧师一人。
看着女儿一身美丽白纱,水家父母既欣慰又感慨。两日前,当女儿回家突然宣布要结婚,他们是又惊又讶,尤其当得知结婚对象的孟海已经罹患血癌时,心情更是复杂万分。
唉……孟海这孩子很不错,他们也很喜欢,但一想到女儿要嫁给个也不知有没有未来的血癌病人,心中还是不免踌躇,不过看女儿一脸坚定,他们家又向来开明,尊重孩子的任何决定,所以还是笑着给予祝福了。
这端,水家父母思绪万千;那端,孟老爷子也老泪盈眶,频频拉着人虽瘦了一大圈,但今天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的孟海,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受……
孙儿要结婚是喜事,但只要一想到他身上的病也不知能不能好,欢喜中不免又觉悲伤。
「哎呀!爷爷,您哭什么?若传出去让外人知晓鼎鼎大名的孟佬竟哭得唏哩哗啦的,您一世英明不就全毁了?」连忙帮自家爷爷拭去眼角老泪,孟海眨着大眼夸张逗笑。
「你这孩子真是,这节骨眼了还来逗爷爷。」孟老爷子红着眼笑斥,心中却万分明白他是故意逗自己开心。
「爷爷……」看着眼前老人欢喜又感伤的老脸,回想起自小到大,老人家对他的关爱与照顾,孟海心中万分激动,蓦地将他紧紧抱住。「我好爱您!」
「傻孩子!」闻言,鼻子一酸,老泪纵横,可嘴上却笑骂,「这种恶心话对爷爷说不嫌浪费?去去去,该去对新娘子说才是!」
「新娘子那儿,我当然也会说!」扬眉畅笑,孟海放开老人家,深情眸光往正被岳父母拉着讲话的新娘子凝去,却恰巧对上她同样凝睇过来的含笑眼眸。
「孟大少,别再浪费时间了,等牧师证完婚,你们想怎样含情脉脉相对望都由着你们去,现在快来完成仪式!」金刚兄弟大杀风景地破坏气氛,哇啦哇啦要他赶紧站到牧师面前等证婚。
闻言,孟海笑了起来,朝她伸手走去。
眼眸漾柔,在他来到面前时,水滟毫不犹豫将自己交进他手里,一起步向等候许久的牧师。
在众人祝福目光下,牧师行礼如仪地对两位新人勉励了一些话后,最后终于要他们发下誓约──
「孟海,你是不是愿意娶水滟为你的妻子,无论安乐困苦、丰富贫穷、健康衰弱,你都爱护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专一于她,直到永永远远?」看着抱病结婚的新郎,牧师慈爱微笑。
「我愿意!」他笑,转头看向身旁的美丽新娘。
「水滟,妳是不是愿意嫁给孟海为妳的丈夫,无论安乐困苦、丰富贫穷、健康衰弱,妳都爱护他、安慰他、尊重他、专一于他,直到永永远远?」笑看着新娘子,牧师柔和又问。
「我愿意!」她也笑,同样偏首瞅凝着他。
彼此互属的深切情感在眸光交缠的无声中表露无遗,此时,两人眼中都只剩下彼此,深情已是不用言语。
「那么请你们交换戒指吧!」
水滟与孟海各自从兄长和王雄一手中拿来戒指为对方戴上后,两人不由得相视微笑。
「好了!现在是新郎最喜欢的部分,你可以亲吻新娘了!」看着这对新诞生的夫妻,牧师不禁玩笑说。
揭开面纱,孟海才轻触到水滟的唇,都还没吻个够,金刚兄弟和三位研究室助理摆明要坏他好事,飞快围上来棒打鸳鸯,手上疯狂拉着拉炮,震耳欲聋的声响和不断飘落的彩纸逼得孟海不得不离开水滟。
「你们存心捣蛋啊!」瞪着这些损友,孟海恨恨叫道。
「孟大少,你猜对了!」众人异口同声大笑,随即不知是谁鼓噪说观礼宾客有权利亲吻新娘,马上获得大家附议赞成,吵闹叫笑着「我们要亲新娘」之类的话。
「想得美,闪!」大脚一踢,踹中某个扑来要偷吻的人,孟海飞快将水滟搂进怀里,太上皇似地大手一挥。「吾龙体己倦,跪安吧!」
「你累了,是吧?」看出他脸上确实已有疲色,水滟不禁担忧问道。
「嗯。」不否认地轻点着头,孟海感受到自己精神与体力在这些日子来每下愈况,一日不如一日,今天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但撑了这么久,已是极限,不行了。
瞧着他消瘦脸庞泛着苍白,精神难掩困倦,水滟连忙将他扶上病床。「你睡一会儿吧!」
「这么多人瞪着我,教我怎么好意思睡?」眸光笑睨围来床边关心的众人,他不由得打趣。「爷爷,今天是我和水滟的大喜日子,本应亲自招呼大家吃喜酒的,不过我这身体如今不太中用,就麻烦您代我请大家吃顿饭吧!」
「这有什么问题!」如今只要孙子开口,孟老爷子肯定满嘴答应,完全顺着他的心意。「来来来,三位亲家和小伙子们,我已经在晶华定了桌酒席,大家一起去吧!这儿算是他们小两口的新房,我们就让他们独处,别打扰他们了。」
眼见孟海精神、气色皆已不佳,众人自然纷纷赞同,各自留下几句关心言语后,便随着孟老爷子离去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原本热热闹闹的病房霎时归于平静,只留下他们两人和满室的鲜花、气球。
「我先帮你换件衣服再睡。」披着一身白纱,水滟坐在床边帮他解开礼服扣子,想帮他换件舒适点的睡衣。
「嗯。」没有反对,他配合着让她脱下自己身上礼服,眼底有着深深的感动。「水滟,妳是我的老婆了!」这一切好像是梦。
「也是合法的遗产继承人。」她淡笑威胁,手上不曾稍停地帮裸着上身的他套上柔软睡衣。
「妳一定要这么无时无刻的『提醒』吗?」低低笑了起来,孟海故意埋怨,可一双眼却盯上正拉下他裤子拉炼的小手,边害羞地继续配合着让她脱下裤子,边忍不住叹气,「妳真的适应得很快。」一点臊意都没有,还真像已经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
听出未臻之意,水滟微微一笑,帮着下身只剩下一条宽松的四角大内裤的他又穿上睡裤后,这才神色自若开口。
「我平日看多了光溜溜的,你还穿着一条内裤又算得了什么?再说,我又不是没看过你的!」第一次见面,他就让她看光了,不是吗?
「那妳……还想不想再看一次?」咧开邪恶微笑,他眨眼邀请。
「你有那个精力?」闻言,她微红着脸,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怀疑他还有体力。
「……」陷入悲伤无语中,知道自己确实没有。呜……他是个「没用」的男人!
见状,水滟不禁又笑,拍小狗似的拍着他的脸。「乖!只要你病好了,以后多的是『性福美满』的日子。」
「水滟,妳太小看我了!不用等到病好,只要让我睡个觉,养精蓄锐一下,绝对马上可以给妳『性福美满』,妳乖乖等我醒来……」他不满抗议,眼皮却逐渐下滑。
「好!我等你!」安抚微笑,她轻轻握着消瘦大手,陪在身边看着他入睡,瞅凝眸光逐渐蒙眬……
孟海,我等着你给我幸福美满,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他说要给她的「性福美满」,一直迟迟没有实现!
事实上,自从举行完婚礼后,孟海的状况便急遽恶化,体力急速下滑,睡着的时间比清醒时多,整个人枯瘦憔悴到不成人样,看在暂停掉医院工作、专心来照顾他的水滟眼中,一颗心简直就像被人扭绞般的痛。
这日,孟海依然处于昏睡状态,病床边却传来血液肿瘤科医生与水滟的讨论声──
「一直没找到适合的骨髓可以移植吗?」两手在腹前悄悄紧握,水滟近来也瘦了一大圈。
「我已经请其它国家的骨髓捐赠数据中心帮忙进行比对,或许很快就会有消息。」陈医生安慰,虽然心中觉得希望并不大。骨髓捐赠者并不像捐血人那么多,要找到刚好适合的骨髓也并非易事,许许多多的血癌病人就是在绝望的等待中病逝的。
心知这是安慰之词,实质希望渺茫得很,水滟苦笑沉默。
看了看病人,陈医生心中挣扎再三,犹豫着究竟是要善尽天职,永不放弃任何一条生命,还是让病人没有痛苦的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最后,他决定提出建议让家属与病人自行决定。
「也许,给病人最后的安宁照顾对他而言会是最好的。」万分犹疑,还是沉重说出口了。
闻言,水滟不禁浑身轻颤,哑声道:「不!我们还没放弃希望!」
「水滟,化疗过程有多痛苦,我们都很清楚!而化疗对孟海的身体并没有起多大的功效,让他继续接受化疗,只是徒增他的苦痛而已!」若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那倒不如让病人平静安宁的离开,这才是最人道的做法。
她明白他说的都是对的,可是……可是……咬着唇,水滟虚软地跌坐在椅子上,心中已经茫然没有主意了。
「妳和孟老先生好好讨论看看吧!」叹了口气,陈医生离去了。
寂静中,水滟呆然瞅着孟海憔悴无血色的脸庞,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滴掉了下来……
她不想放弃希望,可是……可是也很清楚孟海接受化疗所受的苦!如果他真的得走,难道要让他走得如此的痛苦吗?
上帝,请告诉她该怎么做才好?
流着泪,她抓着枯瘦大掌贴上脸颊,不断喃喃询问:「孟海,我们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泪已流干之际,床上男人终于悠悠转醒。
「水滟……」才睁眼就见她神情恍惚,两眼红肿;一看就知刚才肯定哭过了,孟海不禁暗暗叹气。唉……这阵子来,她为他偷偷流了多少眼泪,他不是不清楚。有时,他真觉得当初不该受她的「威胁」,答应和她结婚,让她陷得更深、更重,以至于如今愁苦染身。
她本应是个性情淡然、内敛的人哪!可却为了他而成了个忧愁的女人……
「你醒啦!肚子饿不饿?我拿蒸蛋给你吃,好不好?」怕被看出自己方才哭了,水滟连忙笑问。
重病和化疗让他对任何食物都失去了胃口,但不想让她失望,孟海还是笑着点头。「好啊!我肚子正饿呢!」
「那我马上去拿!」太好了!他已经许久不曾喊饿了。水滟闻言很是欣喜,急忙起身穿过另一扇门,到隔壁厨房去拿电饭锅里的蒸蛋。
这间「总统套房」和一般病房并不一样,除了病人躺的「主卧室」和给家属睡觉休息的房间外,还设有客厅、浴室和厨房,简直就像是住家那般。自从婚后,水滟就已经「搬」进来住了。
不一会儿,她拿着热呼呼的蒸蛋回来,然而才喂他吃了一口,孟海就忍不住叹气──
「水滟,这是妳亲手做的吧?」看那种用家用容器装的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