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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酒千穗 当前章节:14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51

素慧容端着放着药瓶、蜡烛的托盘来到了西厂地牢里。门口几名属下见是素慧容,也不为难她,西厂上下谁不知道素慧容虽是西厂督主一手带出来,便都对她客客气气。

西厂地牢常常充斥着血腥的味道,素慧容刚刚踏进去便闻到了,不得不皱着眉头走下去。地牢里空荡荡的,唯有尽头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素慧容松开了眉头,上前娇滴滴地福身,道:“大侠,我来给你上药。”

凌雁秋睁开眼来,“不必了。”之前替常小文挡下一刀的伤口还渗着血,凌雁秋只是撕了衣摆随意的绑了一下,自己便也不在意,刚不会想到素慧容会过来。

素慧容什么也不说,蹲□帮凌雁秋重新包扎起来,凌雁秋也不拦她,任由着她摆弄。即使是对着扎眼的伤口,素慧容脸上却笑盈盈,道:“给大侠包好了伤口,素素就送大侠出厂,今后大侠要保重自己,切莫不要再想报仇的事了。”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不会再报仇了吗?”凌雁秋直直望着前面,板着一张脸,微微挪了一□子。

素慧容笑了起来,“那我给大侠指一条明路,找到那赵怀安的人是风里刀,算计他的是二档头,砍脖子上那一刀的是大档头,你还要认准了,把那脑袋挂在东厂的……是圣上。”

凌雁秋浑身一颤,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回答什么,素慧容也没再说什么。仔细地包扎好伤口,素慧容收拾了脚边不小心翻倒的药瓶,直到没有任何事可以做,这才端端身子说道:“大侠,我们该走了。”

凌雁秋终于有了回应,点了头站起身来,跟着素慧容出了地牢。西厂番子们一个个也不阻拦,不多时,素慧容就折了回来,远远一个身影在屋顶楼阁之间闪动,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从此形同陌路,再无瓜葛。

天色渐晚,素慧容回了厂子里,恰时见到赵通迎着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挂了彩,刚刚止住了血。手臂上缠着扎眼的绷带,本应该好生休养,却想要出去。素慧容平日与他就喜欢闹腾,这时也习惯性般得挡在了身前,“天都要黑了,四哥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赵通木着脸看了一眼素慧容,“你刚才去哪里了?”

“要你管!”素慧容哼笑。

赵通无心跟她开玩笑,也冷道:“你也管不着。”说着要踏出门,将素慧容挤到一边。

素慧容刚要发难,眼角却看见三档头继学勇走到了大厅里,衣袖上沾染了都是干掉的血迹,将他的衣服都改了色。瞧他脸色木讷,一副倦容,刚出来就倒在了红木椅子上闭上了眼。素慧容迎了去,还未等开口,便听到继学勇说道:“你二哥没事,院判还在看他。”

“那就好……”素慧容长吁一口气,点了点头。

赵通站在门口未动,对着继学勇说,“三档头,我去去就回。”

继学勇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多叫两个帮手,督主那儿我去帮你说,自己小心点,别露了马脚。”

“知道了。”赵通朝着他们一摆手,便转身走了。

素慧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赵通消失的地方,又扭头来看着继学勇,奇怪道:“四哥火急火燎的是去哪里?天都黑了。”

“就是等天黑。”继学勇似乎很累的样子,他撑了一把扶手,抬头对素慧容道,“建宗死了,四儿急着要去收尸。”

素慧容瞪圆了眼,虽然平日里与方建宗没什么交情,见了面也不过是点头寥寥,却是听到他的死讯,也将将逼出了眼泪来。一句怎会都说不出口,双手捂了嘴,这眼泪就淌到了手上。

“方才我不该开他玩笑。”再等素慧容收了眼泪,抱着愧疚说了这一句。

继学勇瞧了她一眼,心想素慧容平素总爱与人打闹,心却是好的。只得安慰她:“四儿知道你不知其中,也不会生你的气。”

素慧容点了头,这才问:“二哥怎样了?”

“需多休整两月才行。”继学勇说得平静,心里却早就慌了神。闭眼便是那些东厂番子围攻谭鲁子的画面,血腥得几乎让他这个总是游走在生杀之地的人想吐。

“那些可恶的东厂番子,我这就去万贵妃那儿打探打探,听听圣上要怎么发落!”素慧容一改刚才伤心的情绪,气愤填膺地站了起来。

继学勇瞄了一眼,抬手指了指门口,“不用了。”

且见常小文撩着裙摆走了进来,定睛瞧了只有他们两人在,便挑了素慧容手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打听来的消息一说。道东厂厂公梁兴韦被皇帝罢免,削了东厂的权,如今群龙无首,东厂那边乱的很。

素慧容吸了吸鼻子,却道这圣上说要拔了东厂,弄得西厂人仰马翻,到头来不过只是削了不大不小的权,好在去的是那替身,要真的是督主陷在其中,这得是多大的损失。

糟了继学勇的一记白眼,他冷冷道:“削权容易,废厂难。”

若要废厂,非得是什么株连九族的罪责,只是一旦亲手扶起来的东西,想要废掉,就如湿手甩面粉,难上较难。

废厂难。

素慧容靠在了椅背上,一双眼哭得又红又肿。一旁的常小文只是用袖子替她抹了抹眼泪,刮得她一双小脸生疼。

继学勇自知刚才那口气是严厉了些,只得软下语气,对着两人道:“你们先回万贵妃那里,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那西厂怎么办?”素慧容娇柔道。

“事情都出了,你觉得能瞒得住吗?放心吧,现在也没有人会想着跑到西厂来闯空门,就是来了,你以为圣上就真的放空我们西厂吗?”继学勇叹了口气,“你们就是不信圣上,也该信督主啊。”

素慧容点了点头,走前又对继学勇说:“三哥,我信二哥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继学勇拢着手,朝素慧容咧嘴笑了笑。

看着她们离开,明月也上了中天,继学勇回到了二档头的房前杵着,没有进去,就是这么守着。这天夜里,西厂难得的安静。

不多时,回廊里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继学勇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是赵通回来了。知道他脚快,却没想到如今能快到这个地步。身后动静越来越大,继学勇依旧低着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核桃酥,掰了一小块朝嘴里塞,含含糊糊说道:“四儿速度越来越快了,改明儿了让督主好好赏了你。”

赵通不语,抬了抬手,身后的西厂属下也停了下来。

继学勇斜眼去看,只见赵通肩上扛了一个人,他身后七七八八个属下都分别扛着一个大麻袋,每个人的衣摆袖子上都沾了血迹。继学勇竖起拇指往后一戳,“焚室空着,能用。四儿,后头有片空地,别摸错了地方。”

话中之意一个一个都听得明白,属下们低着头绕过赵通往焚室方向而去。赵通想说什么,却突然哑了一般发不出声来,只得朝继学勇点了点头,扛着那人便朝后院方向而去。

记得之前方建宗对他说,“……我们这群不过是冠了西厂的头衔,其实和那群走江湖的没甚区别,怕是以后就是死了也没人收尸,到最后不得入土也不得安……”

这番话赵通怎能忘记,随着督主回到西厂未见方建宗跟在身后,整个人便像是空了一般。夜入东厂,起先还是不信,却不停从那堆尸体里翻找,最后非要看到了他的尸体,好似才能落定一颗心一样。

西厂后头有一片空地,角落里有一株快死的梧桐树。从来没有人在意过这片空地,督主也不知该用来作何。后来就成了方建宗埋尸体的地方。赵通不想方建宗与那群江湖宵小埋在一起,便挪到了一头的梧桐树,亲手给方建宗刨个坟出来。

他一直不敢直视方建宗的脸,唯有低头奋力刨坑,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也不知晓。一手一手的挖,再将那个坑连同那个人一点一点的埋起来,指甲掀了盖也不知道,疼得都麻木了也停不下手,填了最后一方厚土才看见土上沾着的鲜血,瞧见指甲片儿触目惊心地掀翻,双手握成了拳头,却也不知道疼了。

以前刚进西厂,心里总堵着一份傲气,就是当年连西厂御医也请不动,淌着血也咬着牙不多哼一句。后来又是从什么时候起,都是由方建宗负责自己的伤口,赵通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封了四档头头衔的时候,最高兴的就是找方建宗喝酒,还一副前辈的样子去教育跟自己差不多大的方建宗,可如今这个人又能到哪里去寻。

本不想在那人面前哼一句痛,死撑着当自己是前辈,现在那人不见了,就是连痛也不知道了。

☆、第廿章

风里刀一觉醒来,发现雨化田还坐在他的床旁,不过是阖眼在旁,没有睡着。他稍稍一动,雨化田便惊觉过来。

“唔……”风里刀略有不适,“你别看着我睡啊,让我不自在了。”

雨化田轻笑,“你躺了我的床,那你又要我到哪里去?”

“我让你,你把我扔回榻上好了……”风里刀正要起身,却被雨化田按着肩头躺了回去。

“御医说你不得下床,不得乱动,要是再伤了身体,我就让你自生自灭,免得浪费了我西厂御医的时间,辱了他的名头。”雨化田端起了架子,垂着眼去看那风里刀。

后者倒在床上乐呵呵地笑了一会儿,倏地收回了笑容,问道:“隔壁的大档头没事吧?隔壁的隔壁的二档头没事吧?”

“无碍,你自可放心。”雨化田顿了顿,“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才好。”

风里刀望着天花板没看他,却忽的抬起手握住雨化田捏着佛珠的手,道:“那你的手抖什么,肯定都没去看过他们吧,你这样对你的属下,不怕他们心里记恨吗?”

被拆穿了心事,雨化田闭上眼睛,淡道:“要是如此就记恨我,那算是我真是白选了他们。”

“算你有理。”风里刀撇嘴笑了笑,大概是睡了一觉的缘故,他显得特别精神,“东厂那边怎么说?”

雨化田淡淡道,“最坏不过是革职削权,无甚区别。”

“现在你安心了,东厂再没权利跟你抗衡,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独揽生杀大权。”风里刀撇过脑袋来,在雨化田脸上扫了两圈,却突然猛咳了两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雨化田眉头一紧,将风里刀扶端正了姿态,“身上有伤,就别说那么多话了。”

风里刀连连点头,一头钻进了被窝中。

这头静了下来,那头却不消停。赵通方从后院回来,一身血带着半身泥,手上鲜血淋漓,谁都不忍去睹。恰时院判师徒俩从二档头屋子里退了出来,说是要回太医院按方子煎药再送来。三档头点了头,让他们速去速回。可小学徒竟站着不动,木讷讷看着赵通的双手,忽然抬了医盒过来,推着赵通在回廊石栏上坐了,举起他的手看了看,“指甲掀成这样也敢不管?疼不死你。”

“莫要胡闹!”院判看了自己徒儿竟然对西厂档头如此放肆,赶紧要去拉了人过来。三档头见了却挡了一下,细细看着那个小学徒。

赵通被这么一搅合搞得莫名其妙,刚要发话,手上突然疼得钻心,让他龇牙咧嘴叫了一会儿,才发现那小学徒手快,把他翻开盖的几个指甲片儿给拔了下来,疼得他手都木了,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那小学徒看起来十分淡定,手脚麻利包扎了起来,十根手指包了六根,还一脸惋惜说,“习武之人不疼惜自己的手,以后拿不了刀剑保不了命。”

“你多什么话!”院判在旁边急得冒汗,一把把小学徒拽了过来。

赵通被责备得相当莫名,扭头看了看三档头,可三档头却竖着耳朵仔细去听屋里动静,没多大在意。却是此时,屋里传来一阵猛咳,更有些撕心裂肺之感。

站在外面的四人微微一愣,还是继学勇反应较快,扭头钻进屋里,其他人刚踏入房门,他已经到了床边,双手扶着谭鲁子,而手边之人早就咳得弓起身子,脸色潮红,气都要喘不上来。

“怎么回事!”继学勇气呼呼地看着院判。就在同时,谭鲁子扒在床边一阵咳嗽,突然吐出一滩黑血出来。

继学勇与赵通看的大惊失色,就差拔了刀来砍翻那院判师徒。

反倒是院判见了如此情况喜形于色,连忙上前搭了谭鲁子的脉,大喜道:“二档头终于把这口淤血吐出来了,方才老身对他施了针,本想若是吐不出这口血来,非得要开方子喝清血的药才行,现在二档头把这血给吐了,往后的罪也不用受了。”

谭鲁子一口淤血吐了出来也不再咳嗽了,这才小心地躺了回去,眯着眼扫了扫周身的人,想说话却提不上力气来。

继学勇还拖着院判来问这到底该怎么办,院判让他安安心,说自己回太医院改了方子就煎药,每天伏下保管一个月就能下地,继学勇这才放了他走。

小学徒被院判拖着走时朝赵通做了个鬼脸,这才颠颠出了房门。赵通本来极困地打了个哈欠,反而被这小学徒给弄的睡意全无。无奈地看向继学勇,可后者的心思全然不在他心上,只得悻悻出了门,回屋去睡了。

这边床上的谭鲁子迷迷糊糊睡了好一会儿,又醒转过来,见屋内灯火通明,继学勇又坐在自己床边,便打起精神,蓄了力气,道:“为何你们……会随督主回来?”

是谭鲁子问话,继学勇也是向来知无不答,“刚出了皇宫,督主就醒了,也不知是怎么搞的,所以只能回来了。”

“东厂那边怎么……说?”

继学勇低头回答:“粱厂公被革,东厂削了权,现今群龙无首,今后不会再有风光了。”

谭鲁子闭了眼,“也该是如此,想废厂又何其难。”

听了这话,继学勇没理由的笑了起来,“刚才我跟素素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唉唉。”

谭鲁子一愣,不由得噗嗤一笑,却引得咳嗽连连,吓得继学勇脸色惊变,连忙抚着谭鲁子的背顺气,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脸咳得通红。继学勇掖好被角对他道:“二档头你好生睡着,我就在门口,要是有啥事吼我。”

谭鲁子闭了眼微微点点头,却又道:“我倒是没甚力气,你在门外听不到。”

继学勇在床边坐定,“那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第廿一章

半月过后,京城入冬,气温骤降。赵通给每间屋子里添置了火炉,特别是督主的屋子。半路上遇到了继学勇,在他怀里塞了两个手炉,说别冻坏了屋子里正躺着的那个。继学勇搔了搔头,怀里紧紧揣着手炉,点点头。

西厂恢复了往常,尽管在别人嘴里叫元气大伤。

马进良半个月就能下了床,恢复神速令人诧异,让还躺在床上的风里刀一阵羡慕。反而谭鲁子不温不火,还在床上躺着,让继学勇有些着急上火。他每次完成了督主派的事情,就急急忙忙赶回厂子,去看一看谭鲁子今天是否还有起色。

赵通一个圈子绕了下来,将该添置的都添置完,路过风里刀的屋子,竟然瞧见他蹲在椅子上瞪着一桌子的瓜子壳。赵通狐疑地扭动了一下脑袋,还是抬了脚走了进去。

“风里刀,督主要你躺在床上修养。”赵通说完便后悔了,他与风里刀并无什么交情。换句话说,风里刀与西厂几位档头也素来无再多交情,大家无外乎是看在督主的面子上罢了。

风里刀回过神来朝赵通咧嘴一笑,“多谢四档头关心,小的没什么大事了。”

听了这话,赵通抽了抽嘴角,正要退出屋外,却见桌上瓜子壳多多少少各自堆成了几堆,乱又有些章法,便又多嘴疑问:“风里刀,你留这桌子瓜子是做啥?”

“反省。”

差一些就把赵通给哽住了,他忽然觉得风里刀很有意思,便拖了椅子过来坐在旁边,“你在反省什么?”

风里刀慢慢抬起头瞪着赵通,缓缓摇了摇头,“你们督主……看的可真远。”

听这话赵通愣上一愣,“此话怎讲?”

“我今天才算明白。”风里刀突然跳下凳子,走来拍了一下赵通的肩膀,“督主可是为了你们才回来的。”

“这点属下自然是明白。”赵通点点头,竟是板正了表情认真道:“属下定然是誓死跟随督主的。”

风里刀哈哈大笑,“谁要听你表忠心啊,你过来,说说上次你们督主会面的是谁?那个姓范的?”

赵通眼角一抽,抿了抿嘴唇,“风里刀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风里刀面上笑嘻嘻的,心里却想,若不是要问这个,我干嘛理你呢。马上道:“随口问问,上回看你们督主对他好生客套,就好奇了呗。再说你们督主又不肯跟我说……”最后这句随是小声嘀咕,却刚巧落在赵通的耳里。

赵通略作为难,后悔自己干嘛没事进风里刀的房间,这下要出去且难了。

那范横的事虽然不是什么需藏需瞒的东西,却是督主讲明了不得告诉风里刀的,且不知道这当中曲折是个怎么回事,如今风里刀当着面儿直截了当来问,可把赵通停在了杠头上。

赵通“呃”了一下,转了转眼珠子,道:“那人我倒是不清楚,督主见他的时候又不是我引见的。”

风里刀抓起一把瓜子放到赵通面前,自己又抓了一把嗑了起来,一边又说道:“大档头没让你插手这事?哎呀,大档头身体好得真快啊。”话题转移过来让赵通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通顿了一顿,才道:“大档头身体向来硬朗,这回恢复的快也是往常,就是二档头没甚起色。”

“督主下了令要御医好生医治二档头,那御医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敢怠慢啊。就是最近不怎么见你们督主,你知道他在忙什么?”风里刀斜眼看了看屋里的床榻,似乎在说这几天他全都躺着不问世事。

最后又绕了回来,赵通搔了搔脑袋,只是答道:“西厂的事。”

风里刀对这个答案甚不满,又要来问,斜眼却见门外走来一人,他连忙跳下椅子,低着头恭敬道:“督主。”

雨化田刚从后宫回来,手里拢着万贵妃硬塞给他的羊毛皮套,这几天京城冷得令人心慌,就是西厂的暖炉也是万贵妃专门下旨赏赐来的。路上心里就想风里刀那家伙一定不安于室,回来就看见他蹲在椅子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反倒是安了心。

瞧见赵通也在,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望星楼那儿暖炉不够多,一会儿素素来,你别冻着她。”就把赵通给差遣走了。

马进良识时务,反手关了大门退身离开。

雨化田将手中的羊毛皮套扔到风里刀的怀里,里头还是暖融融的,抬手去端茶,却是冰的。

风里刀机灵,将羊毛皮套往腋下一夹,绕到桌子后正在炭火烧着的炉子上端下铜壶来,给雨化田上了一杯热茶。

雨化田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对风里刀说道:“让你不要下床,我就知道你安生不住,若是再牵了伤口,你要我们西厂御医忙死?”

平时雨化田不让风里刀坐下,风里刀也会顺手抄个椅子过来蹲在上面。今天他却是一反常态,就这么低着头手里拢着那羊毛皮套,一副恭谦的模样,慢悠悠回话道:“床上躺久了手脚都不会动了,反正我也不出门,就在屋子里晃晃。”风里刀本意还想出宫去晃晃,却不知雨化田何时从后宫回来,就罢了这想法。

他整日被关在屋里,虽说是为自己好,可到底关不住他的心。许久没有打听江湖上的事,也不知道最近又有些什么动作。

雨化田倒是知道这西厂是关不住风里刀,却又是怕他在宫里惹了什么事,只能说:“你也只能在西厂走动,越出了权就是我也保不住你。”

这话刚落,风里刀抬头咧嘴笑了起来,“想来我之前就是为了钱财而来的,但是现在也没什么能让我敛财的,就是这个替身,督主似乎也不甚满意吧。”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一颗心就此沉了下去,雨化田装作若无其事,放下茶杯的一刻收了力气,问他道:“你的意思,是要出宫吗?”

风里刀抬手道:“望督主成全。”

雨化田曾说过,没有人的时候不要喊自己督主,风里刀听了。但现在,大概是听不进了。

让风里刀出宫又有何难,身为西厂督主手一抬就是让十个人离开也不是难事,可是偏偏是这个人,他不想放走。

风里刀在一旁等着,终于听来了令他满意的答复——“明日便让你出厂。”

“多谢督主。”

☆、第廿二章

马进良是西厂里唯一一个知道风里刀与督主关系的人,可他却也摸不透为何督主就放了那家伙出厂,亦或许是他不安分,也不好好当个替身,便也就以为督主自己有打算。反而倒在这一点上他是看清楚了,督主的确自有打算。

皇命难为,天威难测。

自从成化帝知道他雨化田有个替身之后,就明里暗里要雨化田将这个“外人”除掉,似乎就是一星半点都不想给他加官进爵的意思,雨化田也在成化帝面前轻描淡写说那不过是个替身,心里更是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不是成化帝自己挑选的人他不信,就是雨化田自己挑得也必须是锦衣卫里出来的,像风里刀这种实打实的外人,要不是碍着雨化田的关系,前脚还没踏进皇宫,后脚就被皇帝派人给灭口了。

这也不能怪成化帝难信他人,只是他那些遭遇,雨化田心里是明白。

如今风里刀开了口,倒不如顺水推舟把他送出这是非之地。对付江湖上的事风里刀游刃有余,雨化田便心知,当时找了借口将风里刀留在身边,全都是自己的情不自禁。

“走了也好,省的被连累。”雨化田交代了这么一句,便从望星楼离开了。

马进良与继学勇面面相觑,心里有话也不敢说。想到前几日东厂送了张折子过来,让赵通去查,背后竟然是范横主使的,让督主出厂去京城客栈里一聚,说是有事要商。

在这世上能有事要商而请得督主亲自去的唯有皇帝才有这个资格,偏是东厂来请也一定是隆重正式,独独这次范横不仅假托别人之手还偏偏是东厂之人,简直是不把雨公放在眼里。

西厂众档头倒是觉得这次是个让作为替身的风里刀去参会的好时机。一来风里刀假扮督主有一套,还会乖乖老实传达消息;二来也不用雨化田亲自离开灵济宫,拉下面子来专门跑这一趟。可偏偏这个时候督主放了风里刀离开,说是巧合也不会有人信。

故此隔天在望星楼里,赵通被马进良和继学勇团团围住威逼利诱问他那天在屋里跟风里刀聊了些什么,闹得风里刀当晚就走了。赵通把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说了出来,脑袋上挨了好几下,委屈的挠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一旁素慧容和常小文冷眼旁观,也不上来帮忙。倒是常小文说了一句,“风里刀不会是拿了钱就拍拍屁股走人的家伙。”也没人去深究。

赵通见没人愿意帮他,默默走到门口,差点对着门外说上一句“建宗,你怎么不帮我说两句。”却看到门外空空如也,才想起方建宗早就不守在门外了。愣着出了神,直到眼前恍惚瞧见了督主的影子,这才收回神,低头道了声:“督主。”

望星楼里本来还吵吵闹闹讨论着为什么风里刀就这么走了,声音顿时哑了下来。

雨化田假装自己没听到那些言论,可却不知为何心里却酸的要命,本想多交代几句,却连斗篷都没落下就草草说完了。走出望星楼突然觉得双手冰凉,才想起万贵妃赏赐的羊毛皮套丢给了风里刀,自己又忘记要了回来。手与心一样,都是瓦凉瓦凉的。

他反复跟自己说,“风里刀出厂,于谁来说都是好的。”这是一种安慰,他比谁都清楚。

听到常小文说的那一句不小心触到了什么,似乎生怕哪天见到城门口挂了什么东西,惊得雨化田竟然出了神,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雨化田抬头看了看难得晴朗浮云几朵的天空,叹了口气回了屋里。

同一时间,还躲在京城客栈里的风里刀连打了三个喷嚏。他眼前是沉甸甸的银子,要是就此拿着跑到哪里都吃得开,可是他却偏偏不想走。当他踏出灵济宫的第一刻开始,他就后悔了。可风里刀从来不干后悔的事,这点上反而让他更加后悔。

“你可以去找顾少棠。”

脑海里响起这么一个声音。

风里刀晃了晃脑袋,收回这个念想,将一袋银子塞进包裹里,又拿出一些细碎银子出来,跑到楼下大堂,问全京城最大客栈里的店小二点了一碗阳春面,并遭到一份白眼。风里刀只得再追加一盘羊肉。

一边果脯着,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大多都是废话。却有一桌子男人的对话引来了风里刀的注意,因为他们提到西厂督主的名字。

在这世间敢如此明目张胆提及雨化田大名的,除了他的债主,就是他的仇人。所以风里刀端着阳春面挪了一个位子,好能仔细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话题突然又转到了范横头上。

“……那个江南大地主范大老板这次上京是做什么生意?你没跟他谈上?”

“谈个屁!人家范老板连门都不让你进,但是我听说是个大买卖。”

“能有多大?”

“据说是跟官场里打交道,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范老板在江南那是官道黑道通吃,指不定这次就是买官——”

“诶诶,你这话可不得说啊……”

后头的话风里刀多半是听不进了,他虽然不聪明,但好歹也是在江湖上混过的。听了那两人的一堆话,前后这么一串联,他怎能不摸出个所以然来。难怪雨化田让他出厂出得那么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最后一口阳春面滑进肚子里,风里刀放下碗正准备回屋子,又是一句闲话落到了耳朵里——“这京城客栈三天后被范横包了下来,你说他要宴请谁啊?能那么大排场?”

还能有谁?

风里刀心里默默想到了一个人。

雨化田。

☆、第廿三章

三天后风里刀被店小二请出了京城客栈,他在街上绕了三圈又绕回了客栈大门口。前街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可客栈门外却不见有什么人在,大门紧闭,左右各有人把守着。或许是风里刀在门口晃悠久了,其中一人竟还走来将他赶走。

风里刀缩着脖子,努力瞪大着眼睛,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免得让别人认出他跟雨化田长得一样。他也不做多逗留,绕了个弯儿拐到客栈的侧门,一个翻身上了客栈的屋檐,躲在一个看不见的死角里苦苦撑到了傍晚,这才钻出头来。

平日里这时候本该灯火通明的京城客栈,却意外的黑灯瞎火,唯有二楼东边一角的厢房还亮着蜡烛。风里刀心里哼哼唧唧,想就是瞎子也知道范横会在这里邀请雨化田了,连个障眼法都不会。

猫腰低头往那间厢房靠去,走到一半,却听身后两下瓦砖轻敲之声,确定不是自己发出的,风里刀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暗想完蛋了。马上后衣襟就被人提起,一路朝后拉去。

风里刀还在想,那人竟然没杀自己,真是万幸。

提着他后襟的人轻拿轻放,将风里刀拖进另外一头的空厢房里,轻轻往地上一扔。

风里刀转了个身原地爬了起来,对方打了个火折子。

“马进良——”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收音,对方便摁住了他的嘴巴。风里刀嗯嗯啊啊叫了一会儿,直到他不再发声音,马进良这才松开手。

“你果然没有离开京城。”马进良压低着声音,隔着他那面青森铁面,愈发让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就此,风里刀装了一会儿傻。

“你不要妨碍督主做事。”马进良的口吻格外严肃,好像风里刀出现在这里就必定会妨碍到雨化田。这让风里刀略有些不爽,双手拢在袖子里对着马进良“哼”了一声。

马进良握紧了手中的双龙峰,看他的架势下一秒就要把风里刀给砍了。风里刀只得朝后退了几步,不再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们督主在这里约见范横我知道,所以我才溜过来看看。反正有你在,你们督主是不会有事的。”说的话倒是还好,可叫听的人却有些酸溜溜的。

风里刀是知道雨化田与眼前这位西厂大档头关系匪浅,时常会听雨化田在自己面前谈起他来,虽说不过是个得力助手,却也未免太过上心。就是当年风里刀遭到仇人追杀,若不是因为遇到顾少棠化险为夷,这事落了雨化田的耳里,他才派人过来搭救,不然自己早就魂归黄土,哪里容得他在这里放肆。

“这次督主出了西厂,不容有差,三档头也不在京城,西厂还能照应的人不多,你不要来搅和,免得拖累督主。”马进良说话稍软下来,却还是不给风里刀面子。

风里刀只得自己垂头丧气点了头,回答说:“好好,这事我就不参合了,我这就走。”风里刀整理了一下被马进良拽皱的衣服,默默地朝窗户边走去。一旁马进良只是紧紧盯着他,倒也不愧被称为西厂鬼面,那凶狠的表情风里刀有生之年都不想看到第二次。

他刚翻身到了一楼屋檐,却听东面厢房传来杯碗破裂之声,未来得及反应,身边一道黑影窜过,却见那是马进良已经赶到厢房之外,下一瞬便钻身而入。风里刀连忙追上,刚到厢房窗户外,里头却已经杀成一片。

风里刀扒在窗沿朝里头去看,满屋子尽是江湖中人,上回在东厂苟延残喘留下命的人今天也全都在,难怪各个杀得牙痒痒。风里刀摸着从怀里一掏,抓到了钱袋子,便起身挪到了另一头的窗口,甩手把钱袋子朝里头一抛,那袋口顺势散了开来,雨化田给他的银子噼里啪啦的落了一地。起先还有人嚷嚷着是暗器,再等看清了,竟是一地的银子。那群江湖中人原本就是为钱,见天降白花花的银子,也忘记眼前的是雨化田,个个弯□去捡银子,也顾不得范横在旁大喊大叫。

风里刀抽身而出,刚落地时,身后就有人追来,还没看清是敌是友,后衣襟又被拽了起来。风里刀连喊的想法都没有,就这么乖顺地让对方拎着他跑。

待到月上中天,风里刀这才发现他们并未朝西厂的方向而去,反倒是来到了京城西角的一处私宅内,落地时他才发现不知不觉周围站了好几个人。

“进良,派人守着大门。”

那声音传来,风里刀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他本来以为拎着自己后衣领的是马进良……

颠颠撞撞地被推进了一间漆黑的屋子,风里刀一头撞到了桌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

雨化田在他身后关上了门,从怀里摸出一只火折子,将屋里早就准备好的油灯统统点亮。风里刀揉了揉自己的左腰,扫了一遍屋子,发现里头什么都有,像模像样,可却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那些银子是我给你的。”雨化田吹了火折子,挑了最前头的红木椅子上坐下,犹如往常般看着风里刀。

风里刀咽了咽口水,“自然是你给的,银子底下那印记一看就知道是官银。”

听了这话,雨化田翻到是不生气,“你为何会在那里?”

“凑热闹去的。”风里刀如此回答也不见雨化田生气,便得寸进尺起来,“你能去的地方,我就不能去了吗?谁规定的。”

雨化田面不改色,甚至带着三分微笑,却是一把捏碎了手边搁在桌上的茶壶,吓得风里刀瞪圆了眼珠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说你是臭东西真是没错,让你离开京城你不走,哪里不该来你偏偏是要来,先是带着我的人受了伤,再来又搅了我的计划,看来我该先把你杀了。”

语气凛冽,吓得风里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你说真的?”

雨化田冷笑一下,“可你不还是好好活着?”

风里刀嘟起了嘴,“你就吓我好了,今天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啊,不然的话你还被那个范横围攻呢!”

“你以为范横那么简单就让我逃出来?”雨化田微微斜过脑袋,“他这次上京来不过就是为了当官,若不能为我所用便是西厂最大的敌人,即使他是表明了是我的对头,我还能依照计划将他解决,如今你这么一搞,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风里刀隐隐听出了什么来,便急着问他:“你是什么计划?”

“与他同归于尽。”

“你犯傻啊!”

雨化田轻笑出来,“江湖上人人要我的命,圣上那边我也需给个交代,而范横能将那么不堪一击的东厂扶持起来对付我西厂,你以为我还能这么放过他?”

“那你也犯不着跟他鱼死网破啊!”风里刀突然冲来过来抓着雨化田身下椅子的椅把,“肯定还有别的原因,你那么惜命的一个人。”

“唯有在我还有价值的时候,我很惜命。”

☆、第廿四章

风里刀站在屋里来回踱步,已经是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方才马进良进来与雨化田嘀咕了两句,他竟然全然没有一句是听全的。隐约瞧见马进良的眉头皱得跟八旬老人的鱼尾纹似的,就深知雨化田将要交代的事会不妥。

而接下来那位西厂督主便是坐在前头闷声不响,却只是捏着一直戴着的佛珠,风里刀问他什么,他也不答,急得风里刀抓耳挠腮。

“你知道之前我获知什么消息?”雨化田忽得开口,将风里刀吓了一跳。

风里刀茫然的摇了摇头。

雨化田不恼,继续道:“范横老家在江南一带,我方才知道消息他请了杀手,将老家上下一共三十七口人都灭了口。你说,我亦又如何与一个没有退路的人去斗?”

风里刀被镇得说不出话来,还是摇了摇头。

雨化田继续道:“他是算到我会派人去他老家查探,我也的确是派了学勇去,谁知今日他飞鸽传书,与我说了这一遭。这就好比跟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老虎争食,他比你还要不怕死。”

“所以你要比他更不怕死吗?”风里刀拢在袖子里的手竟然出了一手汗,他停下脚步来,叹了一口气,挪到了雨化田的跟前,“你为啥子不回西厂?”

听这话,雨化田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以为呢?”

到这个时候了,雨化田还有心思跟风里刀拖时间,这把风里刀急得直跺脚,他总觉得自己哪里没有把握到,某个关键的东西他不知道。而这个东西就必须去问雨化田才行。他走了过来站在雨化田跟前,逼得对方只得问他作何。风里刀没别的心思,将心中所想的都吐露了出来:“你要对付范横是因为他能把持东厂,你怕他坐稳朝政后会对你不利,但是你有生杀大权,你以为那皇帝会由得范横来拔你们西厂的根?你也太高估那家伙了吧?除非你以为皇帝已经不信任你了。”

说道这儿,风里刀愣上一愣,重复道:“皇帝真的不信任你了?”

雨化田悠悠抬头,对着凑得不能再近的风里刀轻笑出来,“圣上自然信我,但是我西厂却有圣上不信之人……那便是你。”

“唔……”

像是秘密藏于心中太久急着向谁诉说一般,雨化田几乎是待着抱怨的口气对风里刀说道:“圣上经历那番事情之后对周遭的人向来不甚信任,你以为圣上没有册立其他妃嫔是因为万贵妃专横独行?若不是他信任之人何以能接近他,而你却是圣上不能信任之人,所以……”

“所以皇帝想让你除掉我?”风里刀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似乎是早就想到的,却只有这一刻被承认了,“难怪我说呢,你让我出西厂如此顺利。”

雨化田一副了然的面孔,“你该明白——”

“所以你打算与范横同归于尽来护我?”风里刀突然自言自语了起来,他本以为自己才是雨化田的替身,替他挡一切灾难祸事,可到头雨化田却成了他的替身,要护他不被皇帝杀掉。“你以为我会感激你?”

“你不会。”雨化田说得诚恳,“就是我死了还能保西厂上下所有人不被内阁弹劾,这笔买卖也不亏。”

“亏!太亏了!”风里刀嚷嚷起来,“死都死了怎知道今后发生何事!化田我以为你何等的聪明,怎么想了这么笨的一招!”

“噢?你聪明,那你倒是想一个。”雨化田歪着脑袋看向风里刀,脸上带着难得的戏谑。

“我……”风里刀哽住说不出,只得朝着雨化田眨巴着眼睛,“总归……总归有方法。”

雨化田推开他站起身来,从身后摸出那把龙门带回来的匕首,指了指风里刀说:“事到如今,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有如我干爹当年说的,我与你之间只能活一个,而到了现在我才明白他的意思。”

风里刀几乎是扑过来抢那把匕首,嘴里还嚷道:“你干爹的话你还记着干嘛,当年他让你杀我不是还让我活了那么多年?你要是再提一次我跟你翻脸!”

被他的话给惹笑的雨化田手一松,那匕首还真被风里刀给抢了过去。此时,门外稀里哗啦一阵闹腾,两人看了看,风里刀忽然抓起桌边的油灯对雨化田说道:“西厂都不见油灯此等稀罕玩意儿,就这么个小私宅里会有,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煤油与火油的味道我会分不出?”

风里刀捏着匕首一把将大门推开,只见马进良手拿双龙峰站在门口,而他身前的园子里站着一摞摞的人,手里皆是明晃晃的刀子。风里刀扫了几眼,屋顶上竟然也站着两人。他忽然站直了起来,将油灯朝园子中间一扔,倒是将所有人注意力给引了过来,他学着雨化田的口气对马进良说道:“我道是谁,这么快就追的来,进良,你怎么不通报一声。”

口气与雨化田是丝毫不差,闹得马进良也不分不清站在眼前的是他督主还是风里刀。

虽说衣服是乱糟糟的不干净,可丝毫未影响到风里刀假扮的情绪,他抖了抖衣服,摸出手帕来捂着嘴,学着雨化田薄情寡欲般的看了一眼站在最前头的人。那便是范横。他本以为范横是个大地主该是肥肉横生大耳款眉的模样,不成想他倒是个身高马大的年轻人,看面相也如书中所说什么“身高三尺男儿”之类,也大抵是面前如此之人。

范横哼笑了两声,走上前来,斜着脑袋朝风里刀身上扫了扫,“这破衣服督主也穿得上身?改明儿我送你两件新衣,就是你想混出去,恐怕不能如你心愿了。”

知道他会拿自己的衣服说事,风里刀倒也不怕,就是他担心真正的雨化田会突然从身后冒出来,或者直接一刀捅了他。

风里刀停顿了好一会儿,待在屋里的雨化田纹丝不动,他便足了信心,“我若想走,还用得着在这里等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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