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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桔色空间 当前章节:152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50

吉生眉目中的狠厉一闪而逝,衣袖一卷,案几上的风灯带着滚烫的灯油朝凌云当头罩了去。凌云大惊,长枪半途一折朝吉生右手边的武士面上横扫过去,那武士看准时机卯足了劲抬腿一踢,凌云虎口巨震,手臂酸麻,长枪几乎脱手,倒退了三步面上涌起一抹潮红,显然已是不轻不重的受了内伤。

一轮小小的试探,凌云不大不小吃了个闷亏,双方剑拔弩张气氛更为凝重起来,随时乱成一锅粥。黑沉沉的暗夜里爆出一团焰火来,红蓝相间的花火在虚空中悬了三圈方才散开,凌云爽朗的笑起来:“终于还是找到了,常说狡兔三窟,吉生君怕是还不知道,优秀的猎人也会放很多捕兽夹子吧,族长若是不信可与在下一同前去。”

吉生咬了咬牙,明知凌云此番言语只是激自己离开部族营地,心里却没由来的担心起孟九和陆宁来,只得扬了杨手,带着数十武士跟在凌云身后踏进黑暗之中,少了一只的风灯火光微弱了不少,影影绰绰在地面的映出不祥的阴影来。

吉生虽骑马跟在凌云身后,却故意将脚步放得极慢。凌云却对吉生有意的拖延视而不见,竟也随着他将脚步慢了下来。吉生素白的手掩在袖中,挣扎着要不要出手暗算留下这些人,毕竟吉生武功虽高最为擅长得却是暗器,所谓暗器多半是要出奇制胜的,吉生一面在脑中思索计算着杀掉东临铁卫的利弊,一面又止不住愈发担心起孟九来。

虽然对孟九武功吉生是放心的,可吉生细看凌云面上的风轻云淡,心里也难免有些惴惴不安起来,既然十八铁卫素来同进退,难保不会什么棘手的合击之术,吉生心中的阴暗不断扩大,几乎就要忍耐不住射出袖中的银弹。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不由分说的撞进吉生脑子里,激得他浑身一颤。清冷的月光从乌云中穿出来,吉生伶俐的眼中卷起暗沉的风暴,地上纷乱的散落着血肉,碎裂的肉片扭曲的交缠在一起,连尸体也称不上。甚至连人和马的界限也模糊起来,皮毛和衣物翻滚在一起。

惨烈的画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打斗的痕迹,很明显只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有的人翻身躲到马腹下,却毫不意外的被连人带马刺个对穿,有的人想逃出这个修罗场,死亡却从背后更迅速的侵袭而来,只能措手不及的扑倒,还有的人拿了兵刃妄图反抗,却连着自己的兵刃一起被斩个粉碎,只余下一截断臂昭示着主人的不甘。

这样的惨烈和悲凉就连见惯杀伐的铁卫们面上也多了几分肃穆的神色,吉生素白侧脸上却扬起高深莫测的笑意来,织细的手腕一杨,遥遥指了指血肉废墟中的一抹暗红:“东临的十八铁卫原来不过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罢了,为了一匹汗血宝马便不眨眼的屠戮了我西羌部族这么多人,此番传扬出去怕是阁下面上也不光彩吧。”

凌云正要回话,凌厉的剑气却已经扑面而来,吉生心中一惊袖中银弹已经同时打出。凌云虽是十八铁卫之首,到底之前已经不轻不重的受了点内伤,现下又遭孟九和吉生两大绝顶高手的偷袭,当下便被吉生打出的银弹击中,口中溢出鲜血倒飞出去,身后两个铁卫忙不迭飞身过去凌云接住,吉生一招得手便毫不留恋的朝孟九方位飞掠过去,腰间布帛利刃一般朝黑暗中飞去。

兰极的武士们见自家主子已经动了手当下便各种与剩下的铁卫们缠斗起来,孟九以一敌二原本只是平手,不过时间一长,他内力精深便渐渐占了上风,吉生一身素衣在漆黑的夜里十分显眼,孟九以为吉生被擒,当即全力出手营救,而吉生却误会了孟九的意思是要让自己出手。

误会往往就像是滚雪球一般,一个接一个只会越来越大,真实很快便会被淹没其中,因为这个小小的误会导致日后数十年的四国乱局实在是始料未及了。

这混乱的战局一开,东临十八铁卫便因为队长凌云的意外受伤而一直处在下风疲于应付。在孟九和吉生联合众多兰极武士的凌厉攻势下,渐渐的他们连防守都有些力不从心起来。被围在人墙中心保护的凌云面上神色亦越来越灰败,不得已,他只得展开了十八军阵生死阵。

东临十八铁卫之所以盛名远播皆是因为对着阴山堡的一战,东临以十八铁卫之威能一夜便灭了为祸东临国的邪派阴山堡,十八军阵变幻莫测攻守兼备,自是有其过人之处,军阵虽变化颇多,但其中尤以生死之阵更为可怕。

单单一个高手若是豁出性命来,执意要打个两败俱伤便很难应付,何况是这么多绝顶高手同时不顾生死?生死阵一出,自是杀伐为先不死不休,孟九吉生他们很快便落了下风,兰极的武士们更是或多或少的已经受了伤,形势顿时胶着起来。

然而就在不远处,山壁上狭小的石洞之中却意外的正弥散着一室的春/情和燥热,桔色的火光之中陆宁和龙毅两人靠得极近,温热的吐息打在彼此脸上,晃悠悠的又渗进两个人心里,撩拨出些许的邪/火来……

☆、独处(下)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Ashely同学的真身,看语气我突然觉得很像是茶盏莫名其妙的精分,求真相啊,趴……

狭小的石洞孤立在山壁之上,山风呼啸不休掩盖了不远处的金石之音。陆宁修长的手指搭在龙毅肩上,满心的柔情难以言表,几乎要溢出来。龙毅幽深的黑眸映在陆宁眼里浅淡的剪影之中,纷纷扰扰的绕成一锅稀粥,似乎那些猜疑和背叛都不再重要了,毕竟喜欢就是喜欢,向来都没道理可言,何必要怀着无数的心机思来想去?

陆宁安静的俯□子,龙毅依旧脊背朝外坐的挺直,突兀的一阵焦臭味扑面而来,陆宁一低头,桔色的火苗儿在龙毅裤脚上跳跃着,片刻便引燃了自己身上厚重的裘袍,皮毛被烧焦的味道充塞了整个山洞。

冷光闪过,陆宁燃着火的半截下摆已经被斩断到地上,不一会便熄灭了,而陆宁心底的温情却在那把熟悉的匕首出现的瞬间便隐没了大半,眉目间的春/色渐渐被一股说不清道不名的惆怅取代。

陆宁的手离开龙毅满身的温热,缩回袖中,不咸不淡的问了句:“龙毅你此番前来,可是得了云浩指点?”陆宁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只是相处这么久他对龙毅的性子也渐渐了解了一些,有些话,若是他不问,龙毅是永远也不会开口的。

龙毅拿匕首随意拨了拨柴火,声音里透出几分难得的委屈来:“不是。”后面的许多字句,龙毅不说,陆宁自是不能再问了,但这句不是陆宁却是信的,若是云浩有办法知道百花谷在哪,是定然不会无动于衷的,毕竟他与陆欢纠缠颇深不似作伪,至于其他,反正天长日久,总有一天他能明白的吧。

陆宁缩在袖中的手飞快的冰凉起来,柴火所剩无己,火光也渐渐微弱下去,陆宁使劲一推龙毅,却哪里能动他分毫,反倒自己因为真气反震被掀翻在地,滚了一身的烟灰。龙毅忙不迭起身将陆宁拉起来,陆宁顺势便蹭进龙毅怀里,软绵绵的说了句:“好冷。”

龙毅抓着陆宁冰冷的手放进自己脖颈里,木讷的回了句:“我不冷。”陆宁眉眼一挑便细细的笑起来,笑骂了句:“真是呆子。”不过手脚却依旧心安理得的缩在龙毅怀里动也懒得动。

陆宁这般温润细致的笑颜,龙毅到底有多久未曾看到了?明明只是数月时间,却宛若经年,愧疚、心疼、欢喜诸般情绪不由分说的翻卷而出,龙毅一贯单纯的大脑被冲击得晕头转向,目眩神迷的垂了头极其轻柔的覆上陆宁的唇舌。

陆宁正要张口回应,却意外撕心裂肺的呕出一大口血来,龙毅大惊双手贴着陆宁前胸送进真气,陆宁刚一恢复神志便惶急的说:“小五、小七有危险!就在不远的地方!”

龙毅闻言亦不多言,手臂在陆宁腰上紧了紧,人如虚影滑了出去。

东临十八铁卫本就擅长阵法合击,现在全部合在一处威力自是非同小可,开阔的草原上已经多了好几具兰极部落武士的尸体,除了孟九护着吉生尚能勉力支持以外,其余人都是岌岌可危,莫小七武功本就是以阴柔多变见长,现下被人合围在一处,自然是缩手缩脚发挥不出什么威力,莫小五支持个一时半刻原本没什么问题,可又要分神护着小七,两人身上已经挂上了数道伤痕。

陆宁和龙毅站在树梢,龙毅心中焦急却始终找不到时机出手援护,有力的大手捏得陆宁生疼。陆宁极为冷静,眉眼一扫便望见一片惨烈之中安静吃草的那匹汗血宝马,修长的手指遥遥一指,绿光莹莹间,什么东西鬼魅一般穿进骏马身体之中,顷刻,像是段了弦的胡琴发出的刺耳悲鸣呼啸着敲击在混乱的战局之中所有人的耳际心尖。

凌云骇然大叫:“什么人!”陆宁脚步一错,正要潇洒的滑到树下,却意外的真气一滞,还好龙毅暗中相助才不至当场摔了个“平沙落雁式”。

“十八铁卫也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连主次都分不清,竟不明是非便和兰极部落结下了不大不小的梁子,和江湖上无数武夫又有何异?现下东临王要的汗血宝马已被在下弊于掌下,这出闹剧也该收场了吧。”陆宁声音不大,却生生穿过凛冽的北风字字句句都没有反驳的余地。

凌云虽知来者不善,却也只能住了手把陆宁围住,孟九锐利的扫了一眼陆宁现身的树冠,龙毅已经离开了,想来陆宁必有什么打算,忙给吉生使了眼色。吉生虽不明白事情始末,到底是伶俐之人,忙故作虚弱的朝孟九怀里一歪:“既然事情有了转机,那吉生便不陪各位疯了,族中事务繁多,先行告辞了。”

莫小五和莫小七扫了一眼树干上的暗记,眼底虽有些担忧却什么也没说,安静的随着吉生离开了。凌云虽察觉到事有蹊跷,但一匹汗血宝马牵涉西羌部族中的数个部落,其中乱局又岂是他区区一个铁卫能清楚的?如此境况,即便是有些出乎意料,对他而言,却并不是不能接受的,毕竟他还能带回一个陆宁交差,兄弟们虽免不了要受些责罚,但大错亦是没有的。

陆宁虽出手搅了乱局,对十八铁卫而言却不失为一个好消息,毕竟就算是他们能杀了吉生全身而退,一个偏差便要引起国与国的纷争,到头来,他们还是会被主子交出去,毕竟区区几个铁卫,相比于整个国家的颜面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

一路上,行进速度都是不快不慢的,对陆宁与其说是看管押送,倒不如说是保护,毕竟一切决断还是要见了王之后才能定夺,陆宁虽眉清目秀,却隐隐透着一股无以名状的气势来,让凌云暗自心惊,一路上的照拂还是愈发细致小心起来。

“小七,你们主子是何打算?”等铁卫们压着陆宁走远了,吉生才开口问话。

莫小七眉眼低垂,略显女气的精致侧脸泫然欲泣:“相思蛊本是母子双生,主子定然是为了救我们脱困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至于树干上的暗记不过是要我们等待时机罢了。”

吉生原以为以陆宁的机变,定是想好了什么对策,听莫小七一言,也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忙不迭转头去看孟九,孟九却只是无辜的耸耸肩:“我只是察觉到龙毅已经先行离开罢了,或许我们冒然行动会坏了陆宁计策,所以才叫你顺势离开的。”

此言一出,一票伤员俱是无话可说,只得沉默下来,只是脚下步子愈发快了些。

北地的草原上,似乎连月光也是冷冷的,带着锐利的苍青。龙毅紧紧攥着手里浅黄色的竹筒朝着某个不知名的山谷疾行,陆宁的笑带着他们初次见面时一闪而逝的凛然:“毅,我想你能找到我,多半是撵着我家那只笨鸟来的,跟了这么久想来那畜生也该与你十分亲厚才是,你把这个绑在它脚上,一路护送着送到东临去,切记不可让人发现行迹,一路上我自会想办法拖延时间,鸟比人终究还是要快上几分的,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便东临再见了。”

第一次,陆宁让自己接触到了他无边无际的秘密,龙毅小小的心里突然涌起些不知所措的茫然来,原来自己也有了足以付出一切的珍贵,这种付出不同于习惯性的去服从养育自己长大的主子,这份珍贵是愿意倾尽所有护他一个周全的冲动,龙毅小心翼翼的将怀中的乌金灯笼藏得更贴身了些,轻功施展到极致在暗夜里映出几道残影来。

☆、临危(三)

东临国三面临水,连宫阁之中似乎也弥漫着水气。

面容清秀的中年文士附庸风雅的拿折扇在身前毫无意义的扫了几下,阴阳怪气的对着棋盘对面的少年发问:“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过一晚上便让枢机大人改了主意也站到兰极部落那边去了。”

“国师多虑了,传信来的竹筒杏黄,用的又是暗语,这次一定是隐园里的最后一颗星,关于隐园您知之甚少,我是不得不谨慎行事啊。”

中年文士折扇一合啪的一声在棋盘左上落下一子:“惜雨,你的心乱了。”中年男子平凡至极的脸上扬起无尽阴骘来,像是盯住猎物的毒蛇,让人毛骨悚然。

“国师所言极是,这一局,还未开始,我便输了。”

“都多少年了,还叫国师。”中年文士眉眼一斜欺身上前,骨瘦如柴的手轻蔑的捏着惜朝的下颚,喉咙里阴恻恻的滚出一句威胁来:“乖,叫声好听的。”

顾惜雨面上一白,尴尬的别过头去,闷闷应了声:“遥英。”

中年文士嚣张的狂笑起来,笑声之大,几乎要越过幽深的回廊传到朝堂上去,遥英一路狂笑,人却鬼魅一般消失在繁复的宫阁里:“你且按原计划行事,至于其他,不必忧心,我自会处理。”

刚刚接到密报的凌云暗自心惊,还好一路上对陆宁都照拂有佳小心谨慎。这看似文弱的公子果真是大有来头,还未到国都,国师便亲自传信,枢机大人要见他。在东临国虽以王为尊,但军国大事大多由国师定夺,至于这位近几年如日中天的枢机大人,手握的秘密更是数不胜数,随便拿出一个来便能让人万劫不复。

凌云现在想来也一阵后怕,在东临国若是有人一并得罪了这两个人,那后果一定是比死还可怕的,凌云暗自运功扫了扫身上的冷汗方才进到客栈里对陆宁嘘寒问暖一番,眼神中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祈求和谄媚。

陆宁何等人物,一扫凌云面上神色,心下了然,便知道信已送到,龙毅很快便会来寻他,当即装出一脸倦容,细声细气的说了句:“赶了许久的路,现下还真有些倦了,凌将军没什么事便出去吧。”

凌云闻言连连点头,忙不迭离开了。

片刻,陆宁觉察到身后的窗棂一阵轻响,唇边扬起笑意来,隔着窗纸轻轻呼了声:“行天。”

话音未落,龙毅一身黑衣已稳稳立在床前,陆宁虽觉得一成不变的黑衣有些单调,但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拿浅色的眸子瞅着龙毅。许久,龙毅似乎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没头没尾的说了句:“小五和小七已经得了吩咐去了。”

陆宁点了点头,半真半假的问了句:“毅,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龙毅闻言先是面上一红,良久才郑重其事的取出怀中的匕首,单膝跪地送到陆宁眼前:“龙毅一人一心,但凭随云定夺。”

陆宁面上瞬间便散出极艳丽的笑来,那笑深入灵魂带着无边的春/色,眼角眉梢都是风/情,这难得的媚/意对陆宁这等清冷的性子而言是极难得的,龙毅痴痴伸着手,眼底暗潮涌动就要呼啸着冲出来,陆宁却只是淡淡扫了那匕首一眼,半嗔半喜的回了句:“床底之间尽拿些煞风景的东西出来,委实是个呆子。”

龙毅一呆,手腕一旋,指尖匕首便隐了去,陆宁兀自按捺不住,修长的指节不安分的在龙毅身上游走起来,稍稍用力一扯,龙毅腰间的衣带便被抽了出来,龙毅红着脸将乌金灯笼从怀中取出来,递到陆宁眼前困惑的道:“这灯笼如此精致,我时刻小心不要将它弄坏了去,不知随云可以别的东西送我,亦好贴身携带不至误事。”

陆宁眼底笑意更盛,好似年年春天都开在隐园里的杏花,艳丽得灼眼:“既是灯笼,只要折了支架便只剩下锦缎做面的灯罩了,不过是薄纸一张贴身携带又有何难处?”陆宁说着便优雅的抽出灯笼中心的竹条,三两下便将灯罩展开放在龙毅手心里,手却固执的按着龙毅双手不愿再抽出来。

龙毅憨厚的笑了笑,袖口滑出一小团真气,和风一般把灯罩吹到空中,面上的银龙流云光华流转,栩栩如生好不漂亮。陆宁趁机把龙毅拨了个精光,乌金贴面的细绢落到龙毅肩上随着他漂亮的肌肉滚动着,陆宁侧着脸吻在龙毅温热的脖颈上,温润的细发和龙毅坚韧的直发的交缠在一起,绕成暧/昧的形状。龙毅微微耸肩将陆宁揽在怀里,安抚一般在他耳边吹气:“这欢好之事,怕是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已经有生人上楼来了。”

陆宁讶异的抬头,地上衣物风一般从他眼前扫过,床边空空落落的,只有震荡不休的窗棂显示出刚刚有人离开,窗外冷风一扫,陆宁抱紧双臂一阵萧瑟,怀中空虚得让他几乎要哭出来。

陆宁还痴痴盯着窗户,房门便响了,陆宁一面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脱了自己衣衫,一面愈发怨恨起屋外的访客来。陆宁带着满腹的怨气一转头,却意外的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只得不冷不热的叫了声:“惜朝。”不动声色的收敛了所有情绪。

“随云一别数年,还是如此俊逸,到底是隐园里的星,果真不凡。”

“说吧,要你出手有什么条件。”顾惜雨面上犹自带着笑意,陆宁的语调却已经急转直下寒冷如冰。

顾惜雨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却很快便被隐了去,只是和颜悦色的回了句:“我怎么敢和星谈条件,不过是有个小小的请求,希望阁下能替我家主子报仇罢了。”

陆宁一声冷哼,声音颇大,甚至连守在屋外的凌云也听得一清二楚:“随云愚钝,不知道惜雨口中的主子是指东临宫阁中的那位国师呢?还是指在隐园中已经陨落的那颗星啊?”

顾惜雨对陆宁语气中直白的讽刺仿若未闻,云淡风轻的回了句:“惜雨自始至终便只有一个主子,随云又何来此问呢?”连语调亦是分毫未变,镇定得让人心凉。

陆宁视线直直盯着顾惜雨带着几分沧桑的侧脸,语速极慢的说道:“姑且信你一回,给我个身份,我便起身去南唐,不过要屋外的十八铁卫护送我同去。”

“行,我这就去准备,三日后你便启程。”顾惜雨说完便转过身去,要往外走,陆宁又慢条斯理的补上一句:“横竖也要花个十日吧,我可不愿意要一堆伤员保护,免得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两人都知道,这十八铁卫就算是跟着陆宁同去恐怕也是监视的味道更重些,况且陆宁自有自己的死士又怎会真的需要这些人保护,只是两人谁都没有说破,顾惜雨只是沉默片刻便干脆的答应下来:“随云既有此顾虑,那惜雨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便依随云所言十日后再启程便是。”一说完顾惜雨便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的出了客栈。

陆宁却颇有些疲惫的按了按太阳穴,侧着身子躺了下来。

依旧是那个满是水气的宫阁,只是这次两人身前少了棋盘和棋子,遥英负手立在望楼上,对着远处的烟岚感叹:“到底是隐园中的星,虽处逆境亦是不卑不亢倒还算是个人物。”

“国师……遥英准备如何应付。”顾惜雨刚一开口,便发觉自己的错误,忙不迭改了口。

“以不变应万变,我们只需将计就计便好了,何必急于求成反倒让自己失了先机?”遥英的话虽是问句,语尾却铿锵有力,显然已经有了结论,顾惜雨不再多言,静默了退了出去,高高的宫阁之下,重云翻腾跌宕,这四国的天,恐怕过不多久就要大变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想起棋盘的忠告改了名字。

☆、偷欢(上)

凌云矮着身子进到房中的时候陆宁正痴痴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他连唤了数声陆宁亦没回应,影影绰绰的光影里,陆宁单衣薄衫,甚是凄凉。入夜了,寒露逐渐浓重起来,凌云轻手轻脚的关了窗。

陆宁一转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流转着暗光:“凌将军,我有些饿了,去叫店家做点吃食送过来吧。”

“谢谢公子方才在枢机大人面前为卑职讨了几日养伤时间。”凌云低沉的声音里没由来的带出几分多余的热忱来。

陆宁整个人都半缩在被子里,似乎极冷,连面上神色也淡漠起来:“凌将军,我只是随意拿个借口拖延一些时日罢了,你既心知肚明,又何必无事献殷勤。”陆宁的话没头每尾便突兀的切断了,房中冷寂依旧,尴尬的安静里连烛火也有些模糊了,凌云在房中呆立片刻,始终找不到机会再开口,只好掩了房门离开了。

陆宁胡乱扯了衾被,将自己包裹起来,发髻散开,细发铺在陆宁削瘦的肩胛上,俊秀的眉目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经年悠悠,终究还是连惜雨也一并变得面目全非了,如今的隐园到底还剩下什么呢。”

陆宁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低声呢喃,双手攥的死紧,面上的茫然陌生好比两三岁不知世事的稚童。陆宁全身裹在被子里,无尽的凉意却海潮一般从身体深处翻卷上来,陆宁冻得难受,便下床想找个手炉,行至窗前一咬牙却还是把窗开了。

冰凉的冷风夹杂在冬日深夜呼啸的冷意里一股脑的涌进来,陆宁猝不及防几乎被掀翻在地,他单薄的身躯微微晃了晃,陆宁伸手按住窗边的案几,定了定神才取了桌上的烛火四处找寻一番,看能不能找出个手炉之类的东西来。

陆宁正弯着身子在大木柜的底层翻找着,门外便传来店小二爽朗的叫门声:“客官,您叫的饭食给您送来了。”

陆宁摇了摇头,暗自好笑,入冬不过数日,客栈而已又哪里会这么早备下手炉的。他心里虽难免有几分小小的失望,嘴角却兀自带着清冷的笑意,扬手开了房门,不知怎么的,陆宁并不愿意多开口说话,甚至连胡乱应个声的心情也没,宁愿多走许多步子也要自己去拉开房门,好似这一出声,压在心里的那些伤便会抑制不住冲出来一般,惹人笑话。

一开门,却正对上一双熟悉至极的眸子,这黑眸里的无数情绪,陆宁连做梦都忘不掉,初见时的隐忍,隐居时的委屈,甚至是浑身浴血的肃杀,但更多的却是那些木讷却朴实的温柔。陆宁失魂落魄的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单字来:“毅。”只是语气音调却是带着陆宁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脆弱和无助。

龙毅双臂一展,厚重的食盒便稳稳落在房间另一边的小桌上,很显然武功又精进不少。龙毅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伸开的手臂并未缩回来,顺势一带便把陆宁整个人都圈在怀里,离得更近了些,龙毅便越发察觉出陆宁周身的冰冷和僵硬来,皱着眉头将陆宁冰凉的指尖按在自己脖颈里:“东临国水气充裕,横竖也比漠北的兰极部落要暖上几分的,怎生手脚都这样冷,莫不是蛊虫又有什么变故?”

龙毅口中刚一说出蛊虫两个字来,陆宁便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悲凉止不住落下泪来:“毅,我为了隐园将自己变成了怪物,如今却要亲手毁了它,以后我还剩下什么呢?惜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显然已经和隐园建立天机阁的初衷相去甚远,可浑浑噩噩数年,我却没能经营出几分属于自己的势力来,事到如今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将这一切尽数毁了去,可若是如此这天下又将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了。”

龙毅虽不明白事情原委,听陆宁口气却知道他不过是要去杀人,当即语气便轻松下来,甚至还带着几分方才假扮店小二时的爽朗:“不过是去杀几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既然没用了,便一并杀了去,主子自打做太子起就是这样,现在不还是一样好端端的坐在王座上?随云何必为区区人命烦心。”

陆宁听着龙毅毫不在意的语气心下一凛,却意外升起几分扭曲的安全感来:“原来龙毅与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一样,既然要活着便注定要踏着无数人的尸骨前行,那又何必虚伪的在意,脚下的尸骨在他们鲜活的时候曾经属于谁呢。”

没由来的陆宁回忆起某个杏花盛放的春日里师尊对自己说过的话来:“自古帝王皆无情,所谓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之,先皇仁厚宽慈,行事总要留下几分余地,此番看来,西凉国破不得不说是已成定局,随云切记,日后行事纵然偏颇些也决计不要为自己留下后患才是,妇人之仁委实不可取,你既是先皇骨血,为师此番训诫,切莫要牢记才是。”

龙毅三两句话便打通了陆宁心里的死结,现下又被这独属于龙毅温热精实熏得头晕目眩,陆宁许久未行房事,竟逸散出几分难以掩藏的情/欲来:“毅,你可知人生至乐是何事?”

龙毅将陆宁搂得更紧了些,毫不在意的回了句:“随云又在说笑了,龙毅大字不识一个,在遇到随云以前不过是个连名字也没有的死士,哪里会知道这等事,对我而言,最大的乐事不过是能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片刻也不分开便好了。”

陆宁将头往龙毅怀中缩了缩,修长的手指胡乱的在龙毅胸膛上画圈:“毅,其实你是个极聪明的人,方才所言却正是我心中所想,所谓人生至乐,不过是浮生偷欢而已。”说到这里陆宁原本和缓的语气突然欢欣起来,拿手臂勾着龙毅脖颈,浅淡的眸子里溢出无数的光彩来:“既然我们两颗心好容易能在这茫茫人世合在一处,何不现下便来偷欢一场?淋漓尽致的来一场风月欢好之事,也不枉我寒夜深宵等你许久了。”

龙毅扬着头,想起自己方才在房檐上死死盯着陆宁房中暗淡的烛火,却并不纠正陆宁到底是谁等了谁,身形一错便将两人移到床上,烛影里,龙毅的头被放得很大,他痴痴盯着陆宁:“如此美食,自然是比客栈的饭食要精致美味得多了。”

陆宁安静的弓起身子,眼神纯洁干净,宛如初经人世的处子:“长夜漫漫,行天不要叫随云失望才是。”龙毅俯□子压到陆宁身上,强有力的唇舌笨拙的描摹着陆宁浅淡的笑意,幔帐垂落下来,掩了满室的春色,这香艳的夜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突然想起站短里注意河蟹的字样,滚键盘的手突然抖了抖——

☆、偷欢(下)

鹅黄的幔帐一落下,房中单薄的烛光就更显得昏暗了,陆宁微微扬着脸,浅淡的眸子里细碎的火光闪烁不断,窗棂在夜风中轻响不止,龙毅锐利的轮廓渐渐模糊难辨,明显粗重的呼气声却愈发清晰起来。

陆宁仰面躺在龙毅身下,心中一片安宁,似乎这样的风月之事就是一场特别的仪式,能够让他在这混乱的世道里借着这点微薄的光亮穿透黑暗,继续前行。陆宁修长冰冷的手指在同一个晚上第二次按在龙毅松松垮垮的腰带上。

龙毅眼力极好,一片灰暗里陆宁唇边的笑意丝毫未曾褪去,奇异的蓝光在陆宁身体里明明灭灭,蛊惑难挡。龙毅双手发力把陆宁朝床内又推了推,而后才利落的爬了上来,精实的双臂按在陆宁削瘦的肩胛上,浓密的眉眼中却透出几分无措来。

陆宁指尖一滑便把自己身上宽松的衣带胡乱丢在一边,身子前倾在龙毅耳边吹气:“毅,武功精进之人,五指皆如利刃又怎会打不开我身下小小的通道?数日后启程去南唐不过做个样子在软轿中荒唐几日罢了,没什么好顾忌的,倒是出了东临难免又是一番动荡,就算我们时时处处都粘在一起,也难得有机会再行这床底欢好之事,所谓浮生偷欢才是人生至乐,行天本是死士出身,讲求的就是快准狠,怎能如此寡断?”

龙毅与陆宁自相识起,对这风月之事便不陌生,只是每次与他行鱼水之欢,前后莫不是香膏热汤,甚或还有熏香奇药为臂助,现下让他两手空空来起这个头,难免会有些犯怵,毕竟以往数次俱是陆宁在上,不管从哪方面想他都丝毫不担心会有什么损伤,以陆宁的体力,就算他偶尔受些小伤,也不过是太过纵容,横竖不过静养几日便无碍了,可这寒夜深宵,陆宁又手足冰凉,龙毅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担心的,只是此情此景,他就是再呆也知道决计不能说出如此煞风景的蠢话来,陆宁软绵绵的声音犹在耳际,龙毅身下热流随着真气游走全身,没由来的喉咙深处升腾起焦灼的干渴来,龙毅小心翼翼的俯□子,灼热的唇舌压在陆宁冰凉的脸颊上,却并不冒进,速度极慢的在陆宁光洁的小脸上滑动着。

俊秀的鼻梁,形状姣好的唇线,浅淡细致的眉眼,龙毅强有力的唇舌前所未有的灵动起来,略微粗糙的触感让陆宁的身体变的极为敏感,他清晰的感受到一团巨大的火焰正从灵魂深处汹涌而出,龙毅的指尖柔韧而执着的在身下的通道里探索着,潜藏在陆宁身体深处不为人所见的美好,如同星光一般点点滴滴的泄露出来,晶莹剔透的嫩肉已经隐约可见了,陆宁心口的蓝光愈发艳丽起来,龙毅被这奇异的光辉蛊惑着指尖的真力更充沛了几分。

身下到底还是有些干涩,又时值深冬,连空气都被冻结起来,干燥的几乎要裂开,这样强行的扩张让陆宁在龙毅生涩的挑逗下早已经变得敏感的身体很不适应,疼痛,酥麻,酸软,加上间或客串出场的抓挠搔痒感,陆宁身体里的所有感官都被一一滚过一遍,百味杂陈之间,陆宁微醺的小脸上浮起一丝满足来,纤细的身子在龙毅身下胡乱扭动着。

龙毅趴在陆宁身上,力道稍微加重了些,热汗渐渐穿过两人身体间细小的间隙渗透出来,龙毅舌头伸得极长,将整个舌头都毫无顾忌的冲了出来,细细描摹着陆宁渐渐酥软的轮廓,低沉的声线回环不绝:“随云,这般的你前所未见的可爱,真叫人停不下。”

起初的阵痛一过,久违的欢/愉便占据了主导,陆宁的身子柔韧性本就不错,又经过各种蛊虫的改造,愈发不是常人可比,各种诡异的姿势对他而言不是简单的伸伸脚尖而已,龙毅的律动虽然强烈,却始终维持着难得的温柔,两人的身体在密不可分之间弥散出无数甜腻的味道来,冲淡了满室的冰冷凄凉,小小的幔帐起落之间轻而易举的隔绝了不幸,无论是谁都忘记了自身的艰深晦涩的过去和黑暗,就连漂浮在两人身旁那异乎寻常的蓝光也似乎变得祥和起来。

陆宁眼角眉梢的笑意好似隐园里经年累月都盛开不败的红杏,龙毅英挺的五官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润安静的靠在陆宁身旁,就像是敛去了所有利爪和尖牙的巨兽,眼底的专注格外动人。

陆宁黑白分明的眼斜斜落在龙毅胸前,微微垂着头语气中夹杂着少有的阴霾:“毅,此去南唐虽是乱局,但我和云浩注定要站在对立面上,就算惜雨不说,我终究还是要找穆子陵给师尊讨还一个公道的,只是此计一出,云浩必恨我入骨,所以,我必须要事先问问到时候你会作何打算。”

龙毅木讷的笑了笑,胡乱揉搓着陆宁的细发:“随云,你是知道的,我原本什么都不懂,但现在我好不容易能清楚的明白自己的心意了。所以我会顺从本心的,你要做什么不必记挂我,放手去做就好了。”

龙毅的话如同一帖安神定心的膏方,一入了陆宁耳中便生出无数的甜蜜来,从漠北的西羌部落一路行到东临,再加上整晚的风月不断,陆宁早已是倦极了,只是心里始终装着些心思,现下一放下,自然很快便睡了去,俊逸的五官眉目清朗,自是别有一番味道,细雨深宵之中,龙毅安静的依偎在陆宁身侧,痴痴看了一夜。

☆、临危(四)

东临国帝君临远,在位九年。临家男人素来专情,虽是帝王之家,却后嗣极少,好几代都险些一无所出,现任帝君临远更是年方十二便拜了太子总领国事。

故而,对于国师,这位他幼年时的帝师,他几乎是言听计从的。就说现任的枢机大人顾惜雨吧,此人貌不惊人,技不压身不知何故却能得了国师青眼有加,力荐数次,年轻的帝君见群臣也并未太过反对便依言官拜枢机,不过两年朝中官员人人自危,贪腐渎职之事鲜有发生,比之前任的形同虚设,这位新贵的确手段过人,经此一事,朝臣皆赞国师是伯乐再世慧眼识英才,而帝君对国师的依赖比之从前自是更胜一筹,自不必多言。

今日早朝,国师一言便语惊四座。

“帝君,陆宁乃方外高人,日前难得路过东临,枢机大人原与他便是旧识,两人叙旧之间偶议国事,寥寥数语之间便让微臣叹服不止,此人或有苏秦张仪之雄才,逢此乱世正是一展长才的绝好时机,臣恳请帝君赐官参赞,东临与南唐比邻许久却从未互通使节,微臣不是没想到,只是苦于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现下随云正好要去南唐会友何不借此机会代为转达帝君的诚意?”

临远端坐在帝位上,心中疑惑却随着国师的话不断的扩大,不管这陆宁是什么人,国师这番举荐的话本身就很奇怪。他既然和枢机是旧识,那么又要去南唐访友,听语气似乎这位友人在南唐亦是来头不小的大人物,国师做事素来高深莫测,怎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得话反而有些语无伦次?莫非这其中另有深意?

临远再不济亦在帝位上坐了数十年,心思一转便决定先拖延些时日再私下去问问国师的意思,于是故弄玄虚的开口问了句:“陆卿对现下四国的僵局有何良策?”

陆宁气定神闲的站在那个面容阴骘的中年文士左手边,突然听到帝君发问,那做作的语气几乎让他当场便爆笑出来,好容易憋了回去,还故意顿了半响才阴阳怪气的回了句:“国师不是早有良策面呈帝君了才敢在这朝堂上为区区求官么?”

陆宁云淡风清的一句话便把临远堵得心里只打鼓,这国师没给他看什么良策自是不假,可这话又不能在明面上说出来,文武百官俱在,一句话不当便要当场君臣失和。不过是只言片语临远便有些领教到陆宁的犀利来,闷了好一会才皮笑肉不笑的应了句:“本王自然是知道国师素有良策,只是你虽是国师保举的人,却委实是个外乡人士,如此便轻而易举的封你个参赞,本王有些担心不能服众啊,毕竟文武百官俱在呢。”

顾惜雨原本一直站在文官的前列,安静的贴在遥英身后,忽然听得帝座上的人一句不能服众暗叫要遭,慌忙用力扯了扯遥英质地上乘的青衫,力道之大,硬生生把这上好的衣衫扯出几道褶皱来,遥英自然察觉到了,却亦是进退维谷,王一句百官俱在很明显是意有所指,陆宁一句话虽看似是无心之语,实则用心险恶要离间他们君臣的关系。

遥英一边暗自后悔小视了隐园出来的星,一边却无奈的沉默下来,若是此番再强硬的反对帝君的意思,明里暗里都不大好过,毕竟伴君如伴虎自古便是至理名言,他为官数十年又怎会不懂,心中虽暗自焦急却也只得按捺下来,未发一语。

陆宁看着顾惜雨面上青白不定的神色,暗自偷笑,开口却是极快:“帝君所言甚是,随云虽一无所长,好歹对自己画技还有几分自信,在越国游学的时候曾经师从上卿广陵君临摹过几幅古画,既然帝君有意考较,那随云推不脱亦只好献丑了。”

临远闻言很快便放下心来,他原先还担心陆宁会提出什么舞剑之类的麻烦事来,现下不过是要作画,他便打定主义,就算陆宁画出一副四不像的小鸡啄米图他亦会拍手称好表明态度,至于国师的态度,私下再找时间问个清楚便是了,现在要和国师翻脸,时机还是不太成熟的。

内侍们得了帝君首肯,很快便把笔墨纸砚等物备齐了送到朝堂上。陆宁斜着眼扫了下高堂外的云岚,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来。

首先支持不住的年过七旬的户部尚书,从陆宁开始作画,到现在最少已经经过了七个时辰,虽说平日里都是参汤犀角好好养着的,到底还是气血比不上年轻人了,穿着厚重的朝服在冷风呼啸的大殿里立了这么多个时辰,户部尚书早已经双腿麻木眼冒金星了。

当素白的月色带着第一抹清亮扫进殿堂的时候,这位尽职的老者实在是坚持不住,浑身抽搐的歪倒在地上,整个朝堂之中,只有作画的陆宁和帝座上的王是坐着的,其余文武百官俱是执着笏牌规按礼仪整肃的站在殿前的,户部尚书歪倒在地上,文武百官都眼睁睁的看着,却不敢随意拉扯搀扶,唯恐落了个殿前失仪的罪名来。

陆宁丢下画笔,随意的伸了伸有些酸软的手臂,不咸不淡的开口奚落:“陆宁对东临国的凉薄早有耳闻,之前就听在东临为官多年的同侪向随云抱怨,东临泱泱大国俸禄却少得可怜,连一艘官船也买不起,随云还不尽信,如今在着韶华殿下亲眼所见却由不得随云不信了。户部尚书江流云,东临国三朝元老,河流堤坝,人口银钱大小事务样样躬亲而为少有差错,如今竟劳累过度晕厥过去,文武百官却因着个小小的君前失仪之罪缩手缩脚竟无一人搀扶拉扯一把,为君为臣,凄凉至此着实让人心凉。”

过了数个时辰,临远早已在帝座上昏昏欲睡,陆宁这一番故作慷慨的讽刺却彻底让他清醒过来,字字句句明明都是强词夺理,临远忝为一国之主却找不出半个反驳的字眼来,微微发福的圆脸上面色阴沉仿若黑云压城。

遥英垂手立在堂下,眼见帝君动了杀机暗叫不妙,不管这该死的陆宁还准备了多少后招,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是决计不能让帝君开口给陆宁安上个罪名的,毕竟这陆宁横竖都是他举荐的人,若是帝君下了格杀令,那君臣失和便是铁证如山,日后若是不反,他又如何还能在这东临立足?可若要逼他反叛,辛苦谋划却只为了个有名无实累死累活的帝座聪明如遥英自然是万万不肯的。

纵然是当众捋老虎胡须也好,君前失仪也罢,他不能不制止帝君发怒,如若不然整个东临便会因为陆宁几句胡言乱语战火纷飞,不得安宁。眼见临远脸色越来越差,遥英明白不能再坐以待毙,只得硬着头皮朗声开口:

“且不论群臣是否会君前失仪,在场的文武百官却没有一个是医官,就算伸手相救尚书大人已经神志昏聩,难免会做出些什么有损国体的事来,搞不好反而还会弄巧成拙误了大人养病的时机,若是贸然行动,岂不更是惹人笑话么?

况且陆卿既然到这东临朝堂上来求官,那便是看中了东临国人杰地灵,君臣一心,又如何忍心出此毒计损伤同侪?想来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陆卿潜心丹青之术多年,想必是一铺开宣纸便忘了时辰,万望帝君不要太放在心上才是,免得落人口实无端背了个气度狭小的恶名。”

国师的话显然是带了内力发出的,声音极大,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瞬间便让那些麻木立在堂中的朝臣们清醒过来。这一手棋虽下得很有些被动,却并不算太坏,甚至不带成见的说是这种局面上最好的一手棋了,陆宁面上神色虽分毫未变,唇边的笑意却愈发高深莫测起来:“顾惜雨,我倒要看看,你这条反咬饲主的狗到底找到了如何智计无双的人做依傍,竟能让你面不改色的忘了数十年养育训导的深恩大义。”

陆宁心中思量不断,帝座上的临远已经慢悠悠的开口了:“国师所言极是,既然陆卿潜心研究丹青之术,那笔下人情风物势必带着难得一见的雅致和韵味,现下群臣俱在,陆卿何不当面引介一番也好让大家都开开眼界?”

陆宁浅淡的眸子里精光一掠而过,状似无意的扫了扫躬身站在墙边假扮成内侍的龙毅。宽大的水袖一挥便将案几上的皂白的丝绢平展在众人眼前。

“帝君有所不知,宁自幼成长于风月之所,花眠柳宿之地,哪里懂得什么人情风物,这幅十八摸便是随云倾心之作,分毫之间均是用心画成,这画中十八个男子每人姿态神情都是随云幼时亲见,坐卧躺趴风/情万端,决计不会有重复类似之处,久闻东临男子风流倜傥,此画也勉强算得上让朝臣们开开眼界了,毕竟东临不比南唐,男风并不昌盛,不知帝君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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