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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桔色空间 当前章节:150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50

就着壶中的热茶,陆宁冰凉的的身子渐渐暖了起来,心情也随之开朗了不少。微微一笑:“久闻国柱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叫人心折。”

段临并未接话,大概类似的话实在是听的太多,不胜其烦了。不过陆宁原本就不在意,无非是说几句场面话而已,若是日后有人说起,不至于落个莫须有的不敬之罪就好了。这话一说完陆宁便静静的等越王开口。因为他眼角的余光早就看到,离得稍远一些还站着一个自己未曾见过的人,大约是越王手下的幕士,不过既然大家都不提,陆宁也乐得清静就是了。

“二年前,宣伦公子到访越国的时候,足下舔在其侧,对广陵君的丹青之技心折不已。没想到命运莫测,再见面公子竟已遭遇变故失了记忆。”

陆宁状似不经意的瞟了一直安静立在越王身侧的文士一眼,心中却暗自警惕。很明显,是话中有话,寥寥数语便道出了两个关键之处:第一,这文士曾见过三年后自己要瞒过的那位宣伦公子;第二,这位年轻的清客见过真正的广陵公子画作。

至于这文士是否知道自己是假货,陆宁暂时还不清楚。毕竟他也亲眼见过那广陵公子的画像,就外貌身形而言,确实与自己有七八分的相似。若不是陆宁自小便失了父母,几乎就要怀疑画中人是自己血亲了。

“陆公子,为了三年后和宣伦君重逢的时候不失了越国体面,瑾青是可是我特意为你选的先生,他自幼学画,入宫已近五年,他的画虽不比广陵君那般神乎其技,但也是极好的。至于国柱将军的武功自是不必我多言,从明日起,晌午前你便和将军一起练习骑射,午膳以后与瑾青一起作画。三年以后,你必定还是那个风华绝世的广陵公子。”

不知道什么原因,越王云浩似乎情绪急转直下,没头没尾的便插话进来,哪里还有之前所见的半分冷静自持。他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甚至还带了些不明原因的怨忿,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透出阴骘的暗光,无端的叫人心惊。话音未落,人已拂袖而去,黑缎面的鞋底踩在青石之上回响出战场上的金戈之声,杀气十足。

陆宁若有所思的深深看了身边颇有威严端坐的段临一眼,禁不住在心底叹气。无论是谁,情字当头俱是轻而易举乱了方寸,如同垂髫稚子一般,大概他还未能明白越王万分纠结的心情吧。毕竟在两个七尺男儿间流动的私欲,像他这般坦荡的人怕是连想都未曾想到过吧。

云浩一走,陆宁自然没心思再留在这冷寂的亭子里,壶中的茶也早就凉了。庭院中的秋菊残了满地,抬眼看了看天,铅灰色的重云黑沉沉的压下来,恐怕顷刻便有大雨,如同他此刻的心绪一般,带着抹不去的潮气。在别院中的两年,那穆风除了在情事上霸道些以外待陆宁倒是极好的。

只是他这好,如同老天那不由分说的倾盆大雨一般,叫人无奈。陆宁回头远远觊了段将军一眼,在心里叹气,不知道越王的好,对他而言是否是是如此一场避无可避的暴雨呢?

“公子,你可回来了。看这天色,婢子们正担心公子会不会被淋湿了。”不管她们两个如何乖巧,终究是云浩的人。陆宁也就没心思搭理这虚伪的担心,径自进到屋子里不咸不淡的吩咐了句:“方才在那凉亭中吹了会风,晚膳弄写热汤来吃吧。”

房中竟连火盆也未起,陆宁不由奇怪,转头一看,龙毅正利落的翻身下床,显然是早就醒了,只不过碍于之前的命令呆呆躺在床上而已。他这副呆样子,似乎带着莫大的魔力,陆宁只看了一眼,心里郁结的那些情绪便淡了许多,眨眼间,龙毅已立在身前:“你自明日起也随我去习艺吧,不看住你免得又和那日在安平城一样转眼便找不到了。”

“那天我急着回来向王复命,毕竟在路上已经耽误了数日……”

没等龙毅说完,陆宁心中便涌起一股无名的怒气来,将冷风中放了几个时辰的手直直伸到他的脖颈里,恨恨说道:“现在我才是你主子,别提那个不忠不义的混蛋。

龙毅没有躲闪,更没招架。只是静默的低着头,冰冷的手掌被火热的体温包围,很快便温暖起来。可是他的迟钝,什么时候才能察觉自己心底的这份热呢?想到这里,陆宁几乎所有的热情都被生生熄灭了一般,从心底里透出沁凉的冷意来,原来所谓的喜欢竟是如此冰凉,不知道,三年后当“广陵公子”已经不再重要的时候,眼前沉默木讷的男人是否还会记得那个给他取过两次名字的人呢?

对龙毅而言,大概不是主子就是暗杀目标,大概那颗小小呆呆的心,再也容不下其他了吧。

翌日一早,丫头们早早便叫陆宁起了床,等到婢子们拿来一身浅蓝的劲装,他才倏然惊觉,自己今天便要和段将军学箭,想到越王阴骘的眼神,陆宁便一阵头皮发麻,这两人间的分寸自然是要的,不过,对他们两人之间的情事,若自己能借势推一把的话,应该能在日后的对峙中赢得不少筹码吧。

“龙毅,今日我要和将军一起练箭,你也随我一道去吧,毕竟我不通武艺,你也好从旁照拂一下,让我不至于失了颜面才好。”

陆宁后面的话自是胡诌,国柱将军何等人物又怎会在明处落了他脸面,但于公于私,有龙毅在行动便自如多了,免了与将军独处的尴尬和防备,想来越王亦会安心不少,毕竟偌大一个越国又怎么会找不出一个教我箭术的先生呢?

“那个……”龙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直直走了过来。

那些脑袋中设想过无数的暧昧画面,仿若有生命一般从脑子里直直喷涌上来,冲得陆宁晕头转向,只能呆呆站在原地,半张着嘴。

“公子,这骑马时用的腰带,是要放在身后的,不然风沙中蔽了视线就不好了。”

陆宁突然很无力,感觉自己就是那油锅中的煎饼,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在锅里可笑的转了一面而已,还做什么要被吃掉的期待,实在是蠢得无可救药。只得恨恨看了龙毅一眼:“反正我又没打算真学成什么百步穿杨之术,这身衣服于我不过是摆设而已,你给我到前面去,我不会骑马还能瞒得了国柱将军不成,根本没必要装什么样子。”

龙毅一个利落的翻身便坐到了陆宁身前,热气从脸上掠过。等陆宁回过神来,手已经按在龙毅的腰上,这腰,紧实有力,那是经过了非人的训练,把所有的力量都强行凝练到有限的肉体里,反倒不显得多么强壮了。

莫名的自我厌恶朝着陆宁侵袭而来,原来不过是两年的男O宠生活,竟然将自己变得如此不堪了么?满脑子都是龌蹉的情O欲之事?雨后的晴天,阳光像被细绢滤过一样,温柔而纯净,如同他看中的这个单纯木讷的死士一般,叫人欲罢不能。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抽风,新章传不上来,按照文下A君留言小修——

☆、寂夜

龙毅的骑术自是极好的,越王赐的马亦是极好的。所以多日未曾早起的陆宁,竟就这样靠在龙毅背后睡着了。

突然眼前光景流转,陆宁就这样迷迷糊糊的就被龙毅从马背上抱了下来。一抬眼却见段临左手拿一柄样式普通的长弓,迎风立于场中,箭已在弦上。修长的手指扣着箭羽,还是那双当日为他执壶温茶的手,不同的是,此时的段临眼神仿若鹰隼,透着骇人的寒光。

现在的段临,才是战场上那个冷面修罗,令四国兵士都闻风丧胆的国柱将军。离这么远,以陆宁的耳力自是听不出什么声响,只看到随行的侍卫早有人朝数丈之外疾行了去。

“公子初学箭术,这尾白狐就当是长风送的见面礼好了。”

段临这浅浅淡淡的一句话,传入陆宁耳中却仿若雷鸣。他既知自己不是广陵,却又直接以表字自称,陆宁心中惊疑不定,却苦于不解其意,只得垂了眉眼看那只小白狐,白狐只是尾巴上有一点小小的轻伤,甚至没怎么见血,在段临手里还不时拿那双乌溜溜的小眼睛瞅自己,果真是百步穿杨的神箭。

半响未听见回应,龙毅一转头见自家公子突然面色青白,忙用手贴着后心送进了一股真气进来,陆宁强自凝神只得生硬的劈头便问了句:“段将军缘何以表字自称,莫非将军与广陵公子亦是旧识?”

段将军眉眼一转,面上竟透出几分笑意来:“校场里全是我的人,公子又何须如此谨慎,在下与广陵原是旧识自是不假,但是亦早就知你不是那真的广陵公子,毕竟真的广陵早就在一年前便由我和宣伦一起亲手埋葬了。

“啊——”段临的话实在是太让人惊骇了,陆宁生生愣了半响也没回过神来。

不过段临却似乎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话锋一转:“这原本便是一个局,公子既已身在其中,日后必当知晓个中缘由,现下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说完这句,段临竟不再多言,只是悉心教导些许张弓引箭的要诀,如此一来,陆宁也只能咽下嘴边的话,一知半解硬着头皮听了进去,

半日不过弹指,等陆宁回到寒园,到底还是眼羡段临张弓引箭时的风华,忍不住心里痒痒,当下便命婢子们取了弓箭对着偏房里的那只山鸡比划了几下,随意射了几羽,陆宁虽对自己的箭术不抱期待,不过还是随口问了龙毅:“我射中了么?”

龙毅眸光闪烁,好一会才尴尬的回了句:“羽箭惊掉了三根鸡毛。”

这回答虽然中规中矩,以龙毅眼力自然不会看错,陆宁不由得叹了句:“若要到段将军那般飞花摘叶,心随意动有百步穿杨之能不知要练多少年。”陆宁话其实原本只是心中感慨罢了,并不指望得到什么回应,不过以龙毅的木讷性子自是分辨不出。

“每日鸡鸣而动,日落而息,不论寒暑坚持十五载方能有此等功力。”龙毅的声音低沉有力,依旧是一贯的无悲无喜,陆宁没由来的却从中察觉出几分苍凉来,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忍住嘴边的话。

“段将军今年不过二十有二便有此等功力,以军神之名显达于天下只怕还要更早些,不过垂髫之龄便要每日苦习箭术,学礼乐六艺,想来官宦之家的公子们也不如想象中的那般逍遥便是了。”

陆宁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龙毅向来不是口齿伶俐之人也就沉默下来,看着他面色漠然陆宁不由得有些怀念起第一次遇见龙毅,两人一起在别院之中吃饭养伤的光景来,那湖心亭之中几不可见的浅谈笑意竟是他身边这男子露出过的唯一表情,几乎是下意识的,陆宁脱口而出:“你也不过比段临大了两岁,现在便是一身武功,又是什么时候就开始习武的呢?”

还未等到龙毅的回答,院外便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所谓死士自是五岁拜师,六岁赐匕,十年习艺,终身护主。”

一听到云浩的声音陆宁立即反射性的变了神情,风轻云淡的朝龙毅挥了挥手,虽然心里早已经是湿漉漉的一片。面上却没露出半分破绽来。

“越王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空到寒园,莫不是来查验广陵今日所学?”云浩自是没料到,这么快陆宁就当着他的面自称广陵,面色僵硬了好一阵子才掩了神色进了内室。

陆宁原本不过是想讽刺兼自嘲一下,不曾想能见到云浩如此复杂的神情,当下心中亦忐忑起来,暗自警告自己日后行止坐卧更要小心谨慎免得惹了君王逆鳞,如今心中有了在意的人自是要拿出十七八颗玲珑心来小心应付才是,又怎能贪图一时的口舌之利?

略微一低头,陆宁拿眼角的余光瞟了安静站在墙角的龙毅一眼,再抬起头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淡之色,无悲无喜默然着,只等着云浩说明来意。等了半响,越王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了喝了几杯温茶便起身离去了。到底还是那声广陵让他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吧,思及广陵与越国这明君贤臣间的诸多纠葛,陆宁不由心下冰凉,只觉阵阵倦意奔涌上来让人无法招架,便随意趴在八仙桌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陆宁再醒来时已过了酉时,虽然过了十五房中依然起着暖炉,淡淡的苏合香氤氲在房中不曾散去,大约是婢子们来问过晚膳的缘故,故而香炉中添了熏香,身上也披着一件素色锦袍,陆宁扯了扯衣袍,难免有些自嘲,因为自从出了隐园许久没有睡得如此死了。

刚想起身,却因为长时间趴在桌上,手脚都有些僵硬的缘故脚下竟是一虚,却是跌在一个强健的躯体之中,成年男子的体热扑面而来,陆宁一时间脑袋竟有些混沌,仿若又回到了南唐别院夜夜侍寝的噩梦之中,下意识的使劲推拒炽热的躯体。

手心里衣料的触感却并不是熟悉蜀锦细织,只是寻常人家用的青衣皂布,陆宁一抬眼正对上龙毅幽深的黑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而龙毅却只是淡淡应了句:“属下失礼了。”便退回到门边安静的变木桩去了。

张了张嘴,几次想说些什么,却只能无话可说,最终陆宁脸色变了数次淡淡说道:“睡了这么久腹中空空倒是真有些饿了叫婢子们弄些点心上来。”

话音未落紫莹已经巧笑倩兮的提了食盒进来放在桌上:“婢子早料到公子醒来必然腹中饥饿,一直叫厨房热着呢。”一边说一边娴熟的将各色精致点心布到桌上,水晶蒸饺、珍珠翡翠白玉汤样样俱是越国颇有名气的小吃。

“龙毅来和我一起吃吧,在我印象里你的胃可是个无底洞啊。”饶是龙毅再怎么木鱼脑袋听了这话面上亦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不过他却没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坐到了对面。眼看眼前的一碟芥末豆腐羹已经近乎见底不,陆宁想起两人在别院的短暂时光,不由得又被挑起了些许捉弄的心思。

陆宁在龙毅的汤匙落下以前伸手将瓷碟拿了过来半真半假的调笑:“就算这豆腐羹再好吃你也该给你家主子留一点才是。”

“那个、那个,也不是特别好吃。”龙毅小心翼翼的瞅了只剩小半碗的豆腐羹一眼,似乎是为自己吃了这么多还说不好吃有些不好意思,头垂的更低了。

陆宁极力忍住眼底的笑意,假装恶声恶气的把虾皮薄饼推了过去:“这饼太腥了,你吃。”龙毅什么也没说,只是拿汤匙去戳那层薄薄的虾皮,凭着深厚的内力竟还真的用汤匙把饼子规规矩矩的送入了口中。

捉弄过龙毅后,陆宁丝毫没感到愉悦,暗自在心里叹气,除了武功以外其实他那颗木头脑袋里什么也没有吧。像这般逆来顺受用汤匙吃大饼只怕对他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命令罢了,陆宁想起那日那般隐忍伏在自己身下的男子,心竟阵阵抽痛起来,于龙毅而言,大约根本还没能明白什么是尊严和羞耻,只凭着一句:“事之以枕席。”便能在主子要求的任何人身下承欢吧。

脑中思绪纷乱,陆宁默默的将手边的竹筷给龙毅递了过去,却到底还是没了食欲,起身走到屋外,呆呆望着那一片混沌的暗夜,黑沉沉的连一丝星光也没有,亦如陆宁此刻的处境一般,自己都难以保全却还是想为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做点什么,不单单是给他名字,更重要的是能教给他为人在世的乐趣和些许正常喜怒哀乐罢了。现在的陆宁完全没料到,就因为他这一个渺小到近乎卑微的愿望却成了将来四国之乱的导火索,不过即便是知道了结局,他还是会这么做吧,因为陆宁自入隐园起便是个倔强的孩子,这一点一直未曾改变。

“公子,夜里风大,进去吧。”龙毅语气恭敬,发音晦涩没有丝毫的抑扬之分,自垂髫稚子起便被灌输的林林总总自然是坚不可摧的,有时候习惯比什么都可怕,陆宁听见这话连叹气都省了去,什么也没说,只是随意扯了扯衣袍暗自做了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为自了他们的未来拼尽全力。

作者有话要说:已经发出来的终于都修改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伤眼的地方,求留言指出,某桔拜谢——

☆、煎熬

陆宁既早就在心里下了决定要为自己和龙毅在这混沌的世道里争得一方天地,自然越发配合起这“假冒广陵”的乱局来。不论到时候这个局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他亦要争到一线生机。

按照云浩的计划,箭术由段临教导,水墨丹青之术也早早指定了一位叫瑾青的清客,只是这瑾青自那日在凉亭之中见过一面之后便抱病不出闭门谢客,不论这病真假,这人可否结交都应该早做准备才是,想通了这一节,陆宁等上午的箭术课程一结束便和龙毅径直往瑾青住的景园去了。

远远的便听到古琴的韵律,缓慢悠扬的曲调中带着浅淡的愁绪,一如风絮逸散出来。许久没听到古琴的音律了,世人皆爱筝的音色明亮,民间教坊或是风月烟花之所都不乏善弹古筝者,而古琴仿佛被遗忘在了尘世的罅隙里,反倒难得一见了。

“公子果然不是抱恙,认真说来不过是小小的心病罢了,既是如此那在下此番前来或可陪君共饮一场也算不得唐突了。”陆宁一句话就让人失了闭门不见的借口,端的是滴水不漏。

陆宁径直踏入堂内,便望见堂前端坐的少年,神魂似秋水,身形如美玉,精致妖娆。一件明黄锦衣罩身,面色红润,只是眉宇间依稀透出的点滴倦意,让这明媚的少年如烟似雾竟有些不真切起来,陆宁再走近几步细细观摩,但见少年眼角眉梢之间,虽然亮丽却依旧带着些许未曾脱去的稚嫩,至多不过是二八年华,除了情之一事,在这深宅大院之中,锦衣玉食之下又还有什么值得愁的呢。

自进了越国的宫苑,陆宁不知道暗自在心里叹了多少气。想起师傅曾说过的话:“爱欲如执炬,逆风则有烧手之患。”心下更是佩服,师尊所言果然不虚。只是这芸芸众生之中又有几人真正懂得把握分寸,又有几人对着这个情字敢说自己的一颗心是安安稳稳落在腹中的?就是那在南唐关他数年的穆子陵又何尝不是执念至此,不愿自拔。原本按陆宁设想这真假广陵的局不过是几个大国间的政治博弈,没曾想竟是牵扯着齐越两国君臣之间繁复的感情纠葛,须知这世上的事唯有这喜欢二字是最没道理可讲的。

陆宁听着寂寥的琴音,又细看瑾青神色,他本就是过来人,自然已明白大半,毕竟半大的孩子脸上是遮不住心事的,陆宁虽在心里把云浩这个满腹春光的伪君子骂了无数遍,眼下却还要想出法子来让瑾青对他有个好印象,当下换了情绪只是淡淡的就着刚才的琴曲不咸不淡的称赞了几句,想来类似的话这孩子不知听了多少,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影影绰绰的笑,笑得让人心疼。

既然开了口,当下陆宁也不再绕圈子,以极慢的语速低声道:“帝命瑾青教导在下水墨丹青之术,卿却只是装病推脱,形同欺君,为何到现在殿下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想来瑾公子在殿下心中亦是特别的吧,故而卿就峙宠而骄了么?纵然王不会问责于你,你总也要顾及些君王脸面吧,再这样僵着,难不成还要让殿下给你认下个莫须有的罪名么?越国山灵水秀不知士林有多少文人骚客都巴望着能有机会接近殿下呢,你还当真以为偌大的越国还找不出个画师不成?”

说完这话陆宁不等瑾青应答便利落的拂袖而去,所谓欲擒故纵不过如此。陆宁自幼随师尊在隐园学成诸般巧计,今日初试竟是用在诱骗一个半大的孩子身上,怎能不感叹造化弄人呢。

翌日晌午,陆宁捧了茶盏在软塌上养神。转眼已近三月,园子里的海棠都抽了新枝,只等来日一轮暖阳便会开出许多花骨朵来。

园子里很安静,大多数时候只要陆宁不说话,婢子们和龙毅多是无话可说,初春的风还沁着凉意,瑾青只着了单衣薄裳前来拜访,陆宁自是早就料到他的急迫,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半真半假的拿话挤兑他:“即便公子心病好了,也不该轻衣薄袖的来寒园啊,就算王不见责于宁,侍奉公子的婢子们又是何其无辜,卿怎么忍心陷他们于水火。”

这瑾青三年前便跟越王入宫伴驾,之前学的也尽是些风雅别致之事,哪里比得上陆宁的伶牙俐齿,自然是连一句回嘴的话也说不出,只是红着脸拉自己衣角。

这尴尬的静默中,紫莹拿来各色点心吃食,一一布在园里的石桌上:“公子既然有客竟也没吩咐小厨房备下点心,少不得只能用昨天没吃完的充数了,希望瑾公子不要见怪才是。”

瑾青忙不跌回了数个岂敢岂敢,终于还是在石桌下首的客位上坐了:“陆公子昨日赠了青儿诸多的金玉良言,今日便是专程来道谢的。”瑾青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管玉箫来,端的是做工精细用料考究,整个萧身绿光莹莹,显然不是凡品。

陆宁一见到这管萧心思便转了又转,看瑾青园子里的吃穿用度也不过和自己一般,又哪里能得到这样的宝物。陆宁反复考量,这份厚礼到底是瑾青自己处于未经人事的生涩感谢而送出,还是仅仅充当了越王的说客,追根到底这也不过是笼络自己的一种手段呢?

现下陆宁眼前的局太大也太乱,而他所有的筹码不过是这副和广陵公子相似的姿容罢了。陆宁思来想去也没得到什么结果,甚至连瑾青在眼前一派无知赞誉这柄洞箫的纯真表情是真是假也分辨不出。毕竟对陆宁而言,以整个隐园为代价的教训实在是太过沉重,他心里的那些善良和单纯早就在地狱般的烈焰里被煎熬成了灰烬。

天色说变就变,连披了外袍的陆宁都觉得有些冷了。未免瑾青真的受了风寒,他只得随口应了句:“瑾公子先回去吧,如果这柄萧是御赐之物,那在下是万万不敢拿的,即便是公子家传之物,所谓无功不受禄,若是日后我真助你解了这心结再送亦不晚。”

说完陆宁不顾眼前少年的委屈神色,径自进了内堂吩咐婢子们送瑾青回去。

陆宁见两个越王送来的婢女都送瑾青出门去了,便开口唤龙毅到跟前:“那两个婢子是否身怀武功?”

“是的,公子,只是……”

陆宁眉眼一弯,伸手敲了敲龙毅的脑袋:“跟我这么久了还是个木鱼脑袋啊,你是不是想问我又不通武学是怎么看出来的?”

龙毅不答话却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日我倦极了趴在八仙桌上睡了半宿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那日公子脚下不稳属下去搀还被公子推开了。”

龙毅的声音还是那般平板的连最基本的抑扬顿挫也没有,明知眼前木讷的男子绝对不会在意这等小事的,陆宁还是免不了心中一凉,连忙转移话题:“那日我在堂内只是轻轻对你说了句腹中饥饿,紫莹却立刻便提了食盒进来,如此耳力,必然是怀中不弱的武功吧。”

“公子你这么聪明,一定比那个什么广陵还好。”

陆宁听着龙毅口口声声称呼自己为公子,心中烦乱不堪又不敢真的让他改了称呼让别人看出端倪来,只得在心里生闷气,怒火一冲脑中纷乱的思绪瞬间被冲散了。越是近在眼前,越是要小心谨慎,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陆宁恍惚的回忆着当日在那片不知名的杂木林中龙毅生涩叫自己名字的片段,身下竟猛烈的窜出一股邪O火来,连脸上都有些不正常的热度浮出来,慌忙从衣袖里滑出一小颗杏黄的药丸来急急服了下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中却还没燃起烛火,镂空的窗棂投下影影绰绰的虚影。陆宁背对着龙毅无力的摆了摆手什么话也没再说,当晚莫名其妙的在床上辗转,一夜未眠。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章节的名字都让我煎熬好久——

☆、分寸

隐约听到鸡鸣的时候,大约实在是太倦了,陆宁沉沉睡去。翌日醒来只拉了拉了辰时的尾巴,自然是赶不上校场的授课,好在原本这学箭也只是个幌子,陆宁也没太在意,径自嘱咐婢子们在园子里布了点心,早膳午膳并到一处悠闲的吃了。

“公子,段将军来了。”身边龙毅没头没尾的蹦出一句话来。

大约是凭着脚步声分辨了出来,毕竟龙毅这般境界的高手,相处数月不可能连段临的步音也分辨不出。陆宁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还是颇有些意外的,他原以为这次告病不是云浩便是瑾青会前来探望,却没曾想会是段临。

“将军军务繁忙还抽空过来,在下实在是忏愧至极。”

本来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场面话,段临却突然将整个身子都倾斜了过来,几乎就要压到陆宁身上,眉眼间的笑意,口鼻呼出的热气都灼烧着感官,陆宁面上红得几乎要烧起来手中的茶盏因为主人的动摇发出呻O吟般的摩擦声,却最终只是从淡淡的口中逸出一句奚落来:“莫非将军是嗜好男风?这倒不失为一个大消息,不知道被他国的细作们知道又会奉上多少童子了。”

段临神色不变,直直又退回到座位上,刚才的一瞬短暂的像是陆宁的幻觉。

“在这宫苑之中本就没有什么病痛可以宣诸于口,所谓的抱病休息不过是人尽皆知的一个借口罢了。若你真的病了,房中怎不见汤药丸散?既然要托病不出,必然是遇到了麻烦,我今天来只是要告诉你,不管是什么麻烦,你都可以找我,不管你信与不信,我言尽于此就此告辞。”

还未回过神来,段临便利落的起身,毫不留恋的朝园子外行去。来不及多作思考,陆宁心中的疑问便脱口而出:“瑾青送来的那只萧……”可说到这里却又不知道怎么接下话去只得尴尬的停顿着。

好在段临是聪明人,很快便接了话头:“那萧本是广陵所赠,自然是难得一见的珍物,大约是那孩子也累了吧,原本就该是你的东西,收了也无妨,毕竟要和云浩周旋多少个瑾青都不够用,若是伏龙阁中的星,那便要反过来,是多少个越王也不够看了。”

陆宁并不意外段临知道自己来历,毕竟在这四国的乱局中能树下赫赫声威自不是单凭着百步穿杨的神箭而已。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陆宁索性也就豁了出去,是要在这乱局中找到强援保住自己和龙毅本就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不如及早坦诚以待取得对方信任。

心里想开了,行动也就顺畅了许多。陆宁把茶盏随手递给龙毅,便起身跟着段临行到园子里:“当日亭中初会之时我听越王提起瑾青入宫已有五年,那日我去景园探病,向园中的婢子们打听她们侍奉瑾青不过三年,这中间可有什么曲折?”

“陆公子难道没听清我刚才的话?”段临似有些不屑的挑了挑眉,一身傲气徒然激荡出来,一改往日的温和尽显冷峻杀伐的军神风范:“那萧是广陵送给瑾青的,云浩不是和你说过广陵君三年前失足落马失了记忆么?那孩子十岁便随广陵一起入宫,到如今自然是入宫已有五年,只不过三年前才成了那个可有可无的替身罢了,你难道还要费尽心机防着一个娈O童?就算云浩要拿他耍什么手段,难道你还应付不来?那孩子身世凄苦已经够可怜了,本以为你也历经苦楚能稍微察觉出他的辛酸,怎的比我们这些战场上打打杀杀的粗人们还要冷血呢?”

段临这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陆宁无可辩驳,只得顶着寒风愣在园子里看着他扬长而去,早春的冷风呼啸而过,陆宁觉得连心都被冻的瑟瑟发抖了,只得咬紧牙关忍着才不至落下泪来。

“公子,将军已经走了,进屋去喝杯热茶吧。”陆宁几乎听不清紫莹的话,只是木木的跟着她进了屋,听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生火燃了暖炉,浅浅驱散了些冷气。

龙毅走过来,递过手中的茶盏。陆宁一接竟还是熨烫的,这呆子竟是一直拿内力为他温着,实在是情不自已,陆宁转过头去,在龙毅唇上印下浅浅一吻,倏然便分开:“实在是冷,从你这拿点热气不介意吧。”

龙毅愣了半响,呆呆应了句:“我热气多的是,公子随意取用便是。”

只这一句,陆宁便觉得心中的潮湿都被冲的七零八落连残渣也不剩下了,当即放声大笑起来。

“昨日听婢子们说公子病了,青儿还暗自担心,没想到今日前来探病却听到这么爽朗的笑声。不知陆公子遇到什么好事了可否说出来,让青儿也快活快活。”

陆宁骇然转头,眼前却哪里还有龙毅的影子,早就悄无声息的滑出了四五丈远,安静的立在墙边,端的是一点破绽也没,陆宁一颗悬起的心又落了回去,以龙毅耳力自然早就听到脚步声,又怎会生生叫别人撞见。

“瑾公子来则来了,怎生还带了礼物,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淡淡瞟了一眼瑾青手上的锦盒,陆宁随意应了句。

“哪里哪里,昨日到底还是青儿糊涂了,今日得了将军指点才明白过来,这白龙蚀玉萧本是世上难得的稀罕物,原是我家主子珍爱之物,既是要送人也怎能忘了珠玉藏于匣中的道理。”瑾青眸光清亮语气婉转,如同四月的百灵鸟惹人欢喜。

既是段临亲自做了这引线之人,陆宁自然不会再推辞,当即便含笑接了命人好生收到内室去。

瑾青见了,面上激荡出更明媚的神色来,真正是人面如桃花宛若和风扫得人从心底里都酥软起来:“将军带话过来说,公子大病初愈不适习武,不如作几幅丹青,权当消遣可好?”

陆宁暗想段临如此安排必有深意,便顺水推舟的应承下来招呼婢子们去准备。到底在宫中这些东西本就一应俱全,只不过命人转个地方罢了,自然很快便取了文房四宝摆在堂前。

宫中御用的自然都是名品,对这些豪奢之物陆宁都不太了解,却是远远嗅到古墨的清香,便动了心思让龙毅来研墨,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紧张,陆宁顿觉心情大好,明明是杀人放火眉眼都不动动的厉害家伙,却叫这些附庸风雅之事难了去。

“公子一直都在窃笑,莫非瑾青的画中出了什么纰漏?”

瑾青见陆宁神色古怪似乎极力忍住笑意,纳闷之中便开口问了。陆宁这才回过神来,他一直都在观察龙毅的表情哪里知道瑾青画了些什么花鸟鱼虫,忙转移话题:“青儿,我嗅这古墨香气十分典雅,莫不是有什么来历不要成?龙毅很少做这些事,若是有什么讲究还要及早提醒才是,免得白白糟蹋了去。”

瑾青哪里能识破陆宁的手段,自然温言回了句:“不过是普通的徽州烟墨罢了,哪里还有什么讲究,研墨总不是那般,不过力道曲直,快慢适中罢了。”

陆宁本就意不在此,眉眼一弯斜眼瞅了龙毅一眼:“听到了吧,不过是力道均匀快慢适中罢了,何必摆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来,莫不是要坏了我们兴致?”

瑾青心下一凛,竟是从陆宁的话语里的察觉出几分调笑之意,一时间不知如何自处,尴尬的无以复加,心乱自然笔乱,好端端一副山水图被几乎泼墨的蛮横一笔扫光了意境,墨色浸透宣纸惹得他身边研墨的童子一声惊呼。

陆宁朝着瑾青身旁斜斜扫了一眼,那神色不怒自威,是龙毅在穆将军的别院里曾见到过的凛然,龙毅研墨的手放得更缓了,紧张得几乎沁出冷汗来,大气也不敢出。不过是未及弱冠的侍童哪里受得住这等气势,忙不迭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认错:“请公子责罚。”

陆宁却是将视线落在瑾青脸上缓缓道了句:“你心中所想我自然明白,只是青儿,什么事当说不当说你自是清楚,连个下人也调O教不好还想在这深宫里讨得方寸之地不过是妄想罢了。今日你便先回去吧。”

陆宁说话的尾音坚定有力,不容置喙,瑾青心中惶惶,忙不迭带着侍童告辞了。

“龙毅把这墨都磨了吧,我倦了进去歇歇。”只要遇到这个呆子的事就轻而易举的失了方寸,大概自己也不过是个雏儿吧,如今这般不懂韬光养晦的在瑾青面前显了戾气也没心力再去细想是福是祸了。

未时一过,天色便渐渐转暗了,龙毅直直站在堂前研磨着不长不短的墨棒,心里去安静的一丝杂念也无,完全不知道陆宁千回百折的心思,稻草脑袋自然是有诸般好处的,不然的话杀了这么多人又怎能安睡如斯夜夜无梦呢。

作者有话要说:章节名实在是总攻,大家无视吧——

留言飘过来,元旦番外等下放出。

☆、番贰⊙戏梦

永和十五年,段临于湖口大败南唐军士,班师回朝。王大喜封国柱将军,大赦天下。

是夜,月明星稀。满朝欢庆,越王云浩却心情不佳独步于御苑之中,正烦躁不知去往何处之时耳边隐约传来稀薄的箫音。

萧本就不如琴瑟之声,音律婉转。稀薄的回音于缥缈之中透着无可奈何的寂寞和悲愁,一如云浩此时的心情,带着说不出的凄凉感。云浩武功极佳又存了找寻的心思,要听声辨位自是不在话下。

传出箫音的是一处小巧的阁楼,在越国富丽的宫苑之内,这小巧的阁楼甚至还当不上精致二字,落到越王眼底甚至有些简陋了。萧音断断续续,大约是吹奏的人技巧还不太纯熟的缘故,不过正是这份生涩听在耳中才别有味道,毕竟身为一国之主对那些高妙的技巧早就厌倦了。

云浩并未惊动内侍和婢女,悄声入了园子。

说是园子都有些夸大了,不过是简陋的阁楼前面一块逼仄的空地罢了,昏暗的甚至没有支起琉璃骨架的宫灯。云浩原以为阁楼之中住的是哪路失宠的贵人,却不想只见到个稚气未脱的半大孩子。

云浩习武之人本就没什么脚步声又刻意收敛行迹而来,那孩子竟是一无所觉。静默的将一柄精致的玉箫收到锦盒之中,神情寂寥:“公子,青儿对不起你,虽每天勤加练习还是掌握不好吐气韵律。”

即便只是小声呢喃,云浩不过隔了四五丈远自是一字不差的将这话收进耳朵里。

“别担心,日后我请先生来教你,定然很快就能纯熟。”

寂夜之中乍听人言,少年惊惧的转过头,视线正对上云浩深潭般的眸子,脸色变的惨白:“你这恶魔,害死了我家公子连我不放过了。”大约是气急了,未曾变声的少年声线徒然拔高变得分外尖细刺耳。

云浩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少年脸色更白了,甚至于极度的苍白中透出几分青灰来。转瞬之间,像是失了灵魂一般垂下眉眼掩去情绪:“我早知道,你既杀了公子又怎会放过我这知晓你秘密的下人,只是我逃不出去就算了,还日日不知死活的吹奏公子送的玉箫于找死何异。”少年说到这里,突然莞尔一笑,那本是极浅淡的笑意,却仿若白莲初绽,于清丽中透出圣洁来:“没了公子,我原本就活不下去,不过是想完成公子的最后一个命令罢了,大不了到了地下领一顿责罚便是了。”

说完,少年眼底笑意更盛,犹如满湖的莲花尽数怒放,掩了暗沉的夜色,灼灼生光。

“怪不得总是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你,原来不是见过你,只是你神色举止和广陵实在太过相似的缘故,原来不过是两年而已,我竟已将欢儿忘了这么多。我记得你叫瑾青是吧,自幼便跟着广陵,耳濡目染之下神情举止竟也透出几分清雅来。”

云浩是对着瑾青说话,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他径自上前把玉箫从锦盒中取了出来放在怀里捂着,那姿势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般小心翼翼。云浩神色平静,面上还隐约透出些帝王少有的安详来。

“这白龙蚀玉萧自欢儿游学各国时便带在身边,想来是极为珍视的传家之宝,没想到竟将这个也先一步送了你,莫非他早就计划好要和宣伦这个混蛋一起远走他国么?”自言自语一番,云浩情绪急转直下,满身戾气跌宕而出,房中的烛火明明灭灭,似乎也察觉出些许天威难测的味道来,暗自忐忑。

云浩咬牙切齿的野兽一般朝着瑾青扑了过去,不过是半大少年又未曾习武,瑾青那些推拒和反抗落到越王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毛毛雨,甚至是接下来激烈情事的调剂。

凶狠的将瑾青按倒在檀木桌上,硬实的触感和深夜极寒的温度都提醒着他,眼前的一切并不是虚无的幻梦,对自己即将遭遇的事瑾青小小的脑袋里完全不明白。

以前他偷看越王和公子在房中行那鱼水之欢,两人都是神情愉悦,公子脸上还带着一如平常的温婉笑意,不过两年同样的事轮到自己怎么就觉得如此痛苦不堪?瑾青自心底里越发佩服起自己自小服侍的公子来。

原来,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主子这般厉害,带着这利刃贯穿身体的彻骨疼痛还能笑得那么春风满面。原来,所谓的鱼水之欢,竟是溺水的鱼一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巨大的利刃刺的更深了,越王狂乱的黑发掩盖了眉眼,瑾青看不清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是什么表情。

不过,瑾青自有自己的一套人生哲学,那便是公子觉得好的便一定是好的。于是他努力要在这粗暴之中找出点欢愉来,可是他脑中唯一的温暖还是只有广陵公子那满面春风的笑意和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浅色眸光。

在漫天星光的寂夜里,瑾青对着不知何处的虚空,小心翼翼的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那神情仿若被一箭从云端射落的飞鸟,无助而苍凉。

作者有话要说:依着乐乐的提醒,回头看了一下,细微处小修——

☆、交锋

龙毅笔直站在校场的边上,安静的看着陆宁。跟随段临这样的名师学习箭术已近三月,他居然连射箭的姿势都还是那么别扭难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陆宁也是武学上的“奇才”了。破天荒的,龙毅想笑。他一直喜欢偷偷看陆宁对自己笑的样子。

俊逸的五官,熹微的笑意,眉头蜿蜒成细月,薄唇湿润的仿若要滴出水来。龙毅还记得那天压到唇边的冰冷,清凉得如同自己吃过的某种不知名的糖果,似乎是很温暖的东西,瞬间便从灵魂中逸散出来。

其实龙毅最近很苦恼,练功时连剑都折断了几柄,他想要对着陆宁笑,想抚平陆宁睡梦中皱紧的眉头,想要给他自己的所有,想要回应那些难得的温暖,却始终找不到方法。这样的烦恼不同于武功,多演练几遍,多打坐几个时辰就能解开。于是,龙毅视线一刻不离的守着陆宁,白天黑夜,常常安静的在他床前立一整夜丝毫不觉疲累。

这种异常甚至开始影响到龙毅的任务,每次事无巨细的向主子回报陆宁的一举一动,龙毅都能感到利器刺破皮肤的疼痛,不只一次涌现出想要杀了自己主子的这种可怕想法来。

无聊的时候,龙毅常常惶恐的胡思乱想,想着陆宁知道这些之后还会不会对自己这般好,还会不会眉眼弯弯的朝自己笑。他小小的脑袋想不出解决办法,只觉得应该把轻功再练得更好一些,夜里出去的时候动静再小一些。

春风绿草,白衣俊颜,本来风华堪比古画,可是陆宁乱七八糟的不雅姿势将这难得的意境砸得七零八落,还后知后觉的一直站在原地傻笑。

“陆公子实在是奇才啊,难道段某就这么不堪?一直都是用这样的姿势在射箭么?”段临实在忍不住了,几乎就要克制不住大吼起来。为什么这个陆宁什么事情都可以带着十七八颗玲珑心,却独独习武这么没天赋呢?

“段将军,不管学什么东西,除了际遇兴致,更为重要的往往是天赋和根骨,敏锐如你,自然早就下了论断,又怎会突然为这种细枝末节苛责于我?莫不是昨天的事惹将军不快了?”陆宁的碎发迎着和风高高扬起,面上不咸不淡看不出情绪。

段临长长叹了口气,还是放软了语气:“陆宁你本是聪明人,为何要在一个死士身上这么放不开失了分寸?难道你就不怕即便是三年之约到了云浩也不放你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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