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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桔色空间 当前章节:150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50

“龙毅确实待你是极好的。”宣伦突然没头没尾的说出这句来,陆宁很是奇怪,便转过头来面对着他。却见宣伦一身浅蓝的袍子,整个身子都慵懒的陷进软塌里,青葱般的手指上还勾着一串红樱桃,眉眼含笑,嘴角轻扬,端的是风华倾世,让人心折。就连日日在宣伦身边的陆宁也有些心动,便起了调笑的心思:

“若是世人都知道北齐的琅琊王生就了这副形貌,怕是不管北齐城墙多厚也挡不住吧?”

“可惜段临始终是个木头脑袋,要是有随云半分气魄,我们又怎会还是现下这般分割两地。”司徒宣伦眉目如画,话里带了三分笑意,三分幽怨,竟丝毫不似作伪,活脱脱一副为相思苦的模样。

陆宁心有所感,视线又落到了龙毅身上,暗自叹气。

“瞧瞧你,恨不得把你家小龙子生吞活剥了去,竟还恬不知耻的表字随云,又哪里有半分淡然随意的性子。”陆宁极为怪异的扫了宣伦一眼:“不知什么时候王爷也对龙毅这般上心了,又是从哪里看出他的极好来?”

陆宁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的生疏和别扭,宣伦却是笑得前仰后合:“这性子还当真是随云,不过一句话,就被你记恨在心里了。”

饶是陆宁脸皮再厚也经不住宣伦这般奚落,便闷头不说话了。不过宣伦就是宣伦,永远都那么洞悉人心,却又能完美了把握了分寸,向春风一般撩拨人心,却又不会越过那个分寸半分,当即便收了笑意道:

“我听属下的说,有不明人物跟了我们一路,就是走的左边。再看龙毅一刻不离,紧紧护卫在侧,自然对你是好的啊。”

陆宁只听到有人跟踪,脑中便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崩塌了,明目张胆跟踪一国王侯,有这般气魄和能力的,陆宁只能想到穆子陵,于是那些不见天光的承欢纷至沓来,影影绰绰的带着名为过去的暗影。

“龙毅!”陆宁小声的呢喃着,语气哀戚,如同绝望小兽的悲鸣,你若负我,怕是连这已经碎成寸缕的灵魂也留不住了吧。

宣伦没能察觉陆宁的消沉,误以为他还在为方才的玩笑生气,犹豫许久还是决定说出真相来:“随云,其实陆欢本就是你的兄长啊。”

陆宁只是抬眼扫了宣伦一眼,满是不屑,似乎他方才的话不过是某种低劣至极的玩笑。

既然已经说了出来,宣伦也就不再犹豫,索性和盘托出:“当时你还小,才索性逃过一劫,直到被穆子陵发现。但你却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十年前被灭国的西凉国皇子,而陆欢,也就是后来云浩让你假冒的广陵公子正是西凉国的太子。云家本是西凉国重臣,却不甘人下,联合北齐司徒家、南唐穆家叛国,并在其后分得西凉三山五城也就是如今的越国。”

陆宁一直疑惑,隐园中师尊从不教自己四国的历史,还多次提及什么五国烽烟,宣伦现下说出这些秘辛来,他虽不全信,却也很有几分动摇起来,便坐直了身子等着宣伦说出更多秘密。

“云家虽然背叛西凉,却到底还是顾念了几分君臣之谊,并没立时便杀光西凉国的宗室,只是逼迫他们都服下了毒鸩,让他们日后无法再产生子嗣,这种毒便叫胭脂扣,任何其他人身体里的液体(防河蟹,只能这么形容那个啥)对他们而言都是剧毒,你自是被西凉旧属救走,而你兄长陆欢却和云浩一同长大,只是到底服了毒物在有些事情上会糊涂些罢了。”

听到这里陆宁隐隐也能猜出下文来,在权利之巅的涡旋之中这样的几分糊涂,几分呆自然是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一如自己被龙毅吸引一般,虽不知后续,但陆宁还是明白云浩和陆欢自间的纠缠只怕是从小到大的,故而执念更深。

“随云,你要随我去祭拜一下你哥哥么?”

陆宁一时茫然,他一直不清楚在隐园中要成为首领的星到底是怎么选出来的,现下自然是一切都明了了。所谓的星一定指的便是西凉国的宗室,那么隐园便是为了复国而苦心经营的,陆宁认真看了看跟在身边的龙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去了,隐园被毁也许是天意,事到如今我也不愿意再提什么复国复仇,毕竟那些事对我而言,实在是没什么实感,即便是你也只是从长辈们口中听来的吧。陆欢生时有人温暖疼爱,死了也有这么多人思念和挂怀,想来也是幸福的吧,我又何必去破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陆宁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指环来:“这是青儿临死前托付给我的指环,你拿去放到陆欢的坟头上吧,这些事我都不想多过问,跟着我的一定是穆子陵的人,我原先一直想不通,他为何独独对我如此执念,现在看来一切都自有定数,就借你的人把我和龙毅送到东临国的竹海去吧。苍松翠竹终老一生,随云所愿足矣。”

宣伦接过戒指默默收了,便命人转了方位朝东临国行了去。

☆、竹林奇阵

东临国在四国中地理位置最好,只与南唐一国边境相交,若是要去东临,则必过南唐,然南唐兵强马壮又有号称军神的穆风坐镇,无人不避其锋芒。故而,多年来,东临远离烽火,修养生息,百姓富庶非他国可比,三面临海,乃是天险,端是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安逸之地。

陆宁越是要入了南唐国境,便越是惴惴不安,穆子陵对他的执着也许真是另有隐情,无奈他只得向宣伦坦白:“宣伦君对我和穆子陵间的旧事知晓几分?”

宣伦却只是云淡风轻的笑了笑:“云浩都知道的事我自然知道,毕竟长风也算是我最大的耳目,自然是知道几分的。不过随云也不必过于忧心,我好歹也是一国诸侯,北齐精兵良将无数,就算穆子陵有再多想法,他亦不敢在南唐境内对我们下手,落人口实,否则北齐连越而伐唐,再加上东临的倒戈一击则南唐必危。”

陆宁面上忧色不减分毫,既已把话说开,他反而没了诸多顾虑:“南唐是他的地界,过了南唐跟踪我们的人不论是实力还是数目都不是之前可比的,赶在入南唐之前,宣伦君为何不找机会和他们一拼?”

宣伦没有回答,只是下了命令到驿馆休息,陆宁亦不再追问随他一起下了软骄。眼光随意一扫,发现自有侍卫守在门前,井井有条又训练有素。

入了驿馆自是各自吃饭,龙毅依旧隔得远远的,坐在另一个方位,陆宁想起他的食量,开始纠结起他一路上到底吃没吃饱的问题来。

一顿饭原本吃的很安静,宣伦却突然嗤嗤笑起来:“随云,你走路同手同脚也就罢了,怎么我以前倒不知道,你这滴酒不沾的人,最爱吃的菜原来是茴香豆啊,而且还把整个盘子抱个满怀唯恐我们抢了去,实在是太可爱了。”

陆宁心思完全没放在吃饭上,哪里知道吃到嘴里的是什么味道,闻言忙低头一看,面前却是一盘青椒炒竹笋,哪里有半点茴香豆的影子,当即尴尬的几乎要躲到桌下去,面上灼灼似蚂蚁过街。

宣伦玩笑归玩笑,却决计不会真正落了脸面让人难堪,笑过了便把手边一盘虾仁推到陆宁眼前,又将一盘酱牛肉直直朝龙毅掷了过去,朗声道:“你家公子赏你的。”

龙毅早听见了耳边风声正考虑要不要躲,闻言便拿两个手指一夹盘子就稳稳停在空中,陆宁看他身旁军士眼中流露出的赞赏显然是手法高明,便对着龙毅浅浅的笑了笑微微颔首。

“随云,凡事多个心思自然是好的,不过有时候能明明白白说出来会更轻松,其中分寸便是一门学问,不管是权谋还是情感需要的往往是经营而不是沉默。你与穆子陵多次交锋都以失败为结局,难免高估了对手实力故而畏首畏尾失了先机。”

自那天宴席之上陆宁便察觉到了宣伦诸多心窍,没想到今日能对自己说出这番话来,心中还是带着感激的,不管是因为陆欢也好,还是隐隐对自己的好感也罢,此番金玉良言都是难得。

宣伦与长风痴缠多年,未能如愿,其中苦楚自是不必多言,皇权的漩涡中勾心斗角更是一刻不停,陆宁垂了眉眼生生道了句多谢:“随云自知此番隐居不过是逃避,却还是痴心妄想,想赌一把,得君良言自当铭记于心。”

“随云严重了,宣伦只是先行走了许多弯路,如今有感而发罢了,如何能当得个谢字,不过若是日后你和龙毅能修成正果,切不可忘了请我去吃杯喜酒。”

宣伦眉目如画,声音清朗,话语里的诚挚扑面而来,陆宁一时竟有些痴了,这样的宣伦公子,这样的琅琊王,敢问这世间有谁见了不欢喜?正当不知如何自处的时候,龙毅却已是失了冷静,清脆的瓷器破碎之声在驿馆里回旋,格外刺耳。宣伦声音不大不小,以龙毅的武功只怕比自己还听得更清楚几分。

宣伦哈哈大笑,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风华:“没想到龙毅竟还是个面皮薄的,大家都吃饱了,那就启程吧。之前在路上我们若是动手,立时便成了理亏之人,现下再入南唐,只怕是想走都难,随云到底不是朝官,不识得其中关节厉害,至于到了东临,那就手底下见真章了,他们都随我多年,正愁没机会报答我的知遇之恩呢。”

陆宁心下释然,不过寥寥数语,不仅化解了方才的尴尬,还激起己方滔天的士气更顺带解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当真是智略无双,又怎会不知道保持距离,若不是爱极了长风,宣伦又怎会独身至今?

陆宁暗自为自己方才一瞬间的心动可笑,既然和龙毅间的事已经不是秘密,陆宁也不愿意再坐进软轿里,便又想和往日一样与龙毅共乘一骑,正在心中庆幸自己当初没学骑术的时候,宣伦却没由来的插了句:“随云暂时还是和我一道坐在软轿之中吧。”

陆宁虽心中难免有小小的失望,却知道宣伦此举必有深意,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随云,你可只穆子陵凭什么被称为军神?”

陆宁印象里的穆子陵,不是在床上与自己纠缠便是说些虚情假意不搭边的鬼话,故而只能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好在宣伦并不在意陆宁的回答,只是想打开话题而已。

“说他是军神,自然是领军有方,穆子陵手下兵士不多,却颇擅军阵合击之术,只要能摆开阵势来,以少打多毫无悬念,而我这次带出来的侍卫们突出的是一个忠字,都是跟我数十年的,武功自是不弱,却不是正规的杀伐之军,如果在官道上遭遇,必然不是对手。若是到地势险要复杂的小径之中,多半凭的是自身武功修为,我身边的人出身复杂,有流民、有盗匪、有山贼、甚至有的原本便是江湖侠士,占了地利之便定然不必惧怕他们,穆子陵排兵布阵,安营扎寨自是有几分本事,至于其本身的智计武功,宣伦自认还是能应付的。”

“随云受教了,宣伦早已胸有成竹,那便在东临的竹海再与他们动手,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见,随云只得厚着面皮说一句大恩不言谢了。”宣伦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不再多言,转过身子似是要小憩一番,陆宁想到等下或有激战,便也闭了眼睛养神。

“好了,就在这里。”陆宁朦朦胧胧听见宣伦的声音,一转头却正对上龙毅黑幽幽的眸子,当即便清醒过来。

耳边隐隐传来金戈交鸣之声,想来双方已经交了手,目力所及并不见宣伦身姿。想来是把穆子陵的人引到了另一个方位,陆宁心中感激,当即贴着龙毅的耳朵说了句:“从此刻起,你便是我的了,竹林深处布有奇阵,你要跟紧我,脚只能踩在我踩过的地方切不可失了方位。

时间久远,陆宁努力回忆这里的阵法诀要,小心翼翼在竹林间穿梭,龙毅跟在身后,悄无声息,步子如野猫一般轻盈。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两人眼前豁然开朗,陆宁看见那座熟悉的竹楼,终于松了口气:“毅,到了,日后我们两人便要生活在这里了。”

龙毅转头,看见陆宁面上桃花般的灼灼笑意便再也移不开视线了,初夏的风穿过两人发际,陆宁只觉唇上一凉,竟是龙毅笨拙的舌尖停在唇边,陆宁心中安宁如碧空,原来他也是喜欢我的。

只想了这一句,陆宁脑袋便空了。只是闭了眼等待后续,龙毅却惶急的喊了句:“有人!”话音未落便摘叶为镖向陆宁身后某处射去。而后只有暖风依旧,却什么也没发生。陆宁气结的骂了句:“不过是半吊子武功还装正经,明明连个鬼影都没有实在扫兴。”说完也不等龙毅回答,便当先往竹楼行了去。

明明听到脚步声,却没能抓到人,不过是简单的听声辨位龙毅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犯错,不由有些委屈,垂了头默默跟着陆宁进去。原以为不过是比平常竹楼精致几分,没曾想屋内竟是大有乾坤。

房顶四角都用支架嵌了湖绿色的夜明珠,脚下还隐隐带着暖意,整个竹楼非常宽敞,空间很大,也少遮挡物,通风条件极好,用竹板隔出来的卧室地上整整齐齐铺着竹席,绿光荧荧显然价值不菲。

陆宁径自走到阳台上,将架子上的一个物件抛了出去,落在寂静的在林间发出清脆的回响。

“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走了这么久我也有些饿了,你去林子里猎些兔子来。”

龙毅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见陆宁已经歪着身子倒在竹席上,也就收了声音掠到屋外去了。陆宁微微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敛了眉眼睡了。

☆、长夜未央

作者有话要说:应小白同学要求,把封面换了,不知道效果怎样,看见的冒个泡,雷的话某桔再换回来。

龙毅回来了,见陆宁酣睡正欢也就没叫醒他,轻手轻脚的把三只兔子挂在房檐上。

天色渐暗,屋内的夜明珠发出更柔和的光亮来,竟连地板亦隐隐生光,龙毅大奇,索性飞到梁上去查看一番。

陆宁似有所觉,一睁眼便对上房梁上那双幽黑的眸子,无悲无喜一如当日别院中的初见。陆宁先是一阵错愕,片刻后唇边便绽出一个极温润的笑来,那笑带着龙毅从前没见过的轻松怡然,分外动人。

龙毅心中一动,竟直直从房梁上摔了下来,眼看就要撞进陆宁怀里,却见陆宁右手一翻,带着竹席整个人横移数丈有余,颇有几分高手风范。

“宁,没想到你还学过这么精妙的招数。”

“要不要来过几招啊。”陆宁眼底盈满笑意,手下却一点不慢,以指带剑直取龙毅面门。龙毅一个旋身便躲了过去,陆宁许久未曾施展武功,此番连出两招被龙毅旋转的真气一带竟直直倒入他怀中,温热扑面而来。

“随云,你招式精妙,显然是名家传授,为何体内真气如此稀薄?”陆宁赖在龙毅怀里脑中所想的全是那些翻云覆雨之事,被龙毅一本正经的一问,面上颜色青白变幻不定,终究还是压下失望没多说什么,只随意应付了句:“不过是先天就有心疾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龙毅学武之人自然知道,即便是有心疾也不过是真气比之常人稍有些短促,又怎会如此不济,不过死士出身的他从来就不是多话的性子,自然就沉默了下去。陆宁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淡淡说了句:“兔子呢?我饿了。”

兔子本就是龙毅清洗过才带回来的,又在房檐上挂了好一会儿,现下早就干了。

“毅,选好些的兔毛取个整,马上入夏了晚上闷热的很,不如趁早做柄兔毛团扇以备不时之需。”这些事龙毅自是轻车熟路手法利落,三张整齐皮毛从肉上剥离下来,不过片刻,之后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吭声了。

陆宁扫了一眼脚边的火塘,干净如新,只得摇了摇头,将兔子提到外面。竹林中也没有落叶可以生火,又只得让龙毅砍倒几棵竹子权当柴火。反正陆宁知道龙毅什么都可能没带上,唯独这匕首他是一定会带着的。

云浩那句:“人在匕在,匕断人亡。”不知道怎么的就冲进陆宁脑中,让他一阵气闷,本来隐居到这里,就存了慢慢改变龙毅的打算,没想到第一天便有些失了耐心,陆宁自嘲自己的心浮气躁。他原本想用要切开兔子肉为借口,拿龙毅的匕首过来看看的,却发现兔子却早已经被料理好了,只得作罢。

似乎一到竹楼就处处不顺心,陆宁憋着一肚子火胡乱往兔肉里填了些竹叶,似乎气也气饱了一点食欲也没有,只是可惜了上好的北海茴香。陆宁心不在焉的拨着火堆,斜眼去看龙毅。

看见他正用一柄通体漆黑的匕首在细细修着竹子,那匕首实在是太过特别,让人毛骨悚然,似乎被涂抹了什么剧毒一般,透出极大的不祥来。

龙毅就这样安静的坐在不远处,面上一派闲适,似乎他拿着的不是夺人性命的凶器,不过是画笔而已。龙毅的刀法极好,竹子很快被修成极细的竹条,末了又认真的拿刀锋将毛刺刺的竹条磨平,

陆宁看着龙毅小心翼翼把竹条塞进兔毛里,虽手法笨拙,面上神色却很是认真,一瞬间心里莫名其妙的气闷和不甘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那些无意间的木讷和煞风景,不过是龙毅性子质朴,没有宣伦那诸多心窍罢了。

发呆不过一刻钟兔子肉便被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起来,陆宁拿竹叶热乎乎的包了,喜滋滋的挪到龙毅身边:“天都黑了,饿着了吧。”

龙毅头也没抬,只淡淡回了句:“以前埋伏着去杀人的时候,时常几天都不吃东西,这点饿,完全可以忍耐。”

陆宁听着龙毅话语里事不关己的淡漠语气,心脏都抽痛了。料想他自己根本不觉得这些事是什么辛苦,所以才如此轻飘飘的随口便说了出来吧。陆宁没办法和龙毅解释这么多,便直接伸手,想夺下他手里的匕首。

仿若流光,眼前虹影闪过,手心已是被深深划了道口子。陆宁一阵错愕,一抬眼却察觉到龙毅眸子里转瞬即逝的狠绝,

陆宁印象里,龙毅眼底总是深潭一般,黑幽幽的,什么也分辨不出,只是安静的停在那里,任你搓圆捏扁想成什么情绪,他依旧是无悲无喜不动摇分毫。这样凌厉而决绝的眼神不属于龙毅,那是子辰六的眼神,带着顷刻便能夺人性命的锐利翻涌而来,陆宁心中模糊一片,似乎被人用极钝的刀刃用力扫过,一遍一遍回环不息,疼得几乎让人窒息。

血顺着手掌细密的纹理滑下来,落在龙毅手里雪白的兔毛上,渲染出几朵艳丽的水墨来。陆宁的手微微颤抖,再也握不住手里清香四溢的野味,兔肉落到地上,如同那日穆子陵派来的刺客失去生命的人头一般,兀自翻滚不休。

夏夜微凉,陆宁望着天上一轮冷月,不觉竟痴了。

似乎自己还在那火光冲天的隐园之中,师尊一身白衣,生生被淹没在烈焰里,陆宁隔着人群看着他对怀中早已冰凉的人哀叹:“一墙翠绿燃尽半空,一心情怀侵透半生。”金戈交鸣之声,凄厉的风声在耳边交错呼啸,唯有这句非诗非谒的话清晰而滚烫的印到心底,再也忘不掉了。

恍惚之间,陆宁感觉到什么人把自己抱了起来,这个胸膛是如此温暖而安全,心跳声沉稳有力犹如击鼓,夏夜微凉,陆宁把头深深埋进这个陌生而熟悉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繁星满空,陆宁有些口渴,刚想掀开竹帘,手里徒然传来刺痛,一低头眼前却是模糊一片,房中竟是连烛火也未燃,影影绰绰间阳台上似乎有人,端正的坐在凛冽的夜风之中,陆宁轻轻唤了句:“毅!”

陆宁整个人瞬间便被卷到炽热的胸膛中,龙毅的手在面上游移,嘴角眉梢被弄的有些痒了,陆宁却只是安静的站着,什么也没说。

“对不起。”龙毅的声音闷闷的,像极了泡在水里的葫芦。

陆宁思绪纷乱,却又找不到出口,龙毅炽热的唇舌已经疯狂的交缠上来,几乎是毫无技巧的,龙毅的舌头只是在陆宁口中乱撞一气,陆宁却不急着引导他,只是不着痕迹的把自己宽松的衣衫一件件除下。

“龙毅,你不信我没关系。”陆宁拿起龙毅的手贴在自己胸前:“我把这颗心连着这灵魂一并交给你,好让你看清楚,我陆宁值不值得你信上一回,喜欢上一次。”

龙毅的幽深的黑眸漆黑如墨,瞳仁深处激荡出无数暗流盘旋不休,清亮的月色之中陆宁眉目如画,仿若谪仙。

龙毅的双臂紧紧环在陆宁腰上,压得他生疼。

陆宁心中苦笑,却又有些欣慰,龙毅生涩僵硬的动作,木讷深情的索吻都是独属于自己的,他伸手探进龙毅的脖颈里,手心的伤口因为用力而撕裂开来,猩红的血顺着龙毅坚实的胸膛一路滑倒看不见的隐秘之处。

龙毅眼底满是愧疚还夹杂着几分隐约可见的心疼,他弯□子,半跪在陆宁身前,将陆宁鲜血淋漓的右手放在唇边吸吮,一阵酥麻从手心处往上窜,陆宁体内热气乱撞,几乎把持不住的要扭动起来。

龙毅拿唇舌一遍遍温柔的舔舐陆宁的伤口,似乎那些血陈年的美酒一般。

“毅,到里面去,这里冷。”

手心反复滑过的温热虽然很舒服,可是陆宁怀疑他如果不开口,龙毅可能会维持同样的姿势一整晚,那对他而言将是无尽的折磨。

龙毅三两下扯了自己的衣服覆盖在陆宁身上,又把他放在卧室里的竹席上。

陆宁弹弹手指敲了敲龙毅的额头,轻笑道:“呆子我现在浑身燥热,你竟还给我披上衣衫。”龙毅一听又手忙脚乱的把自己的衣服扒下来扔到一边。

陆宁扬手在竹条铺成的地板上一滑,露出隐藏的暗格来。房中立时香气四溢,这香味浓烈馥郁带着夜风也吹不散的霸道,固执的缭绕在房中。

龙毅大惊:“是龙檀香?”

陆宁眉眼含笑:“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也可以稍微增加些情趣便是了。没料想你个呆子竟还会喜欢这些。”陆宁眸色如水,轻柔的溢出满心满眼的春情来,手却在暗格底下摸索不停,;片刻便取出个绿莹莹的玉势来,直直递给龙毅。

言语轻佻:“你是初次,用手怕是不太合适,先行熟悉下这些东西的触感也好,毕竟来日方长。“说完便翻过身来拿顺滑的脊背对着龙毅。

龙毅接了小狮子造型的玉势仔细看了好久,如临大敌。

“放进去啊,莫非你非要等到我赤着身子在夜风里受了寒才好。这么一副愁苦的模样,倒像是我强迫你一般,转瞬间便可取人性命的子辰六原来竟也只有这点本事么,放心吧,这里的东西,虽算不上天下至宝,却也不是百姓之家随处可见的俗物。这是南田暖玉,日后有机会,也给你试试。”

龙毅听了陆宁的话安心许多,便小心把玉势推了进去。

虽然陆宁嘴上说得轻松,却不过是安慰龙毅的浑话,自逃出了穆子陵的别院,那隐秘之所自不会轻易示人,故而已有近一年时间已经没用过了,早变得窄小紧致起来,虽是温香软玉,但到底没有膏药润滑,龙毅初次下手又不知轻重,到底还是疼的几乎要裂开来。

陆宁早在龙毅面前逞了强,此番只得把痛呼生生压在口中,掌心温热一片。待陆宁把整个玉势都吞下去,龙毅亦是满头大汉,好在陆宁不是初次,压在身上的又是全身每块肌肉纹理都让他熟悉至极的龙毅,似乎慢慢痛苦中也能察觉出几分美妙来。

虽然陆宁对趴在竹席上看不到龙毅的脸有些不满,但龙毅滑动的韵律十分舒缓,比方才身体里的暖玉更灼热也更温柔。陆宁在皎白的月色里全身心的将自己放松,龙毅就像只收了戾气的猛兽小心翼翼进进出出。

虽然这次谁都没有餍足,但两人都没多说什么。不知是因为龙毅太过温柔,还因为是陆宁心中欢喜忐忑的诸般心绪,他似乎还有些力气,便让龙毅带自己去竹林深处的溪流中洗浴。

龙毅拿自己的衣物把陆宁包住,放背在背上,依旧光着精壮的身躯,甚至连鞋子亦没穿便风一般掠过竹林,朝着水声淙淙处行了去。陆宁安静的伏在龙毅背上,呼吸着他脖颈间的热气,手指胡乱的在他背上画圈。

“毅,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陆宁歪着头小声的呢喃着,片刻便睡了。只是陆宁睡着的太快,没能听到龙毅嘴边冰凉的叹息,在空落的竹林里回旋不休。

☆、天生媚骨(上)

陆宁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只披了一件宽松的浅黄色袍子,身上很干净,显然被仔细清洗过了,看不到丝毫昨晚欢爱的痕迹。

随手拨开竹帘,一眼便望见了龙毅,端正的坐在房前大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斜斜落在龙毅身上,映出畸零的光斑来。短短的黑发似乎长长了些,盖过耳际慵懒的落在肩头。龙毅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对上陆宁的眸子,嘴角挂着薄薄的笑意。

陆宁坐在窗边,呆呆看了一会才掀了竹帘出去。花梨木的案几上整齐折着一条毛巾,甚至原本收在楼下瓷罐中的白盐也被龙毅拿小木盒装了置在一旁,似乎在生活琐事上上龙毅总是聪明的完全不需要担心。

陆宁心情甚好,认真洗簌打理的一番,换了件浅紫的长衫,拿一根月白的束带把披肩的碎发草草绑了。储物柜中的衣物都是天机阁的工匠们为他准备的,陆宁想起龙毅几乎越过肩头的黑发和那一身从没变过的漆黑,不由起了为龙毅采买衣服的心思。

陆宁扫了一眼手心里的伤口,笑得如同一只藏了尾巴的狐狸。

“毅,手有点疼,陪我出去买点伤药回来。”

龙毅没应声,只是站直了身子。左手递给陆宁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右手一翻匕首便不知被藏到了什么地方。陆宁恶狠狠的想,一定要给龙毅换上一身的白,看他能把这些东西藏到哪里去。

手中竹条触感光滑细腻,前端直直刺入一整张兔毛之中,显然锋利至极。这兔毛团扇虽不华美却不失精致,难得是件实用之物。陆宁面上云淡风清,心里却早已经柔的可以滴出水来,不自觉连语气都变得软绵绵的:

“从这里往北约四十里有一个瀑布,瀑布后的藏着出口,从那边走虽然远些,却可以绕过竹楼前面的璇玑奇阵,我们走那边。”

龙毅点了点头,背对陆宁蹲□子。

掠过耳边的风,宁静而和煦。陆宁靠在龙毅背上,脑中浮现出的却是昨晚龙毅小麦色的肌肤和宽厚强韧的脊背,陆宁把头埋进龙毅脖颈里,迫不及待的想为龙毅购置浅色的衣衫,不由暧昧的在他耳边吹气:“毅,再快些,我可不想等到太阳落山之后再回来。”

龙毅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身法变幻又快了几分。片刻后,水声轰鸣,龙毅把陆宁从背上放下来,双臂环住腰身,将他整个身子都护在胸前,脚尖轻点,箭矢一般射进瀑布之中。

水帘之后,别有洞天。

一道平缓的石壁上竟还挂着软绳编织的梯子,龙毅神情怪异的盯着挂在石壁上的梯子,许久忘了把陆宁放下来。

陆宁被打横抱在龙毅怀里,手脚悬空十分不舒服,只得解释了一句:“我轻功不佳,可能飞不上去……”陆宁觉得自己的脸从没这么热过,就连受了风寒后的虚热也不及此番之万一,阴沉着脸盯着石壁上的梯子,似乎想用眼神烧了去。

好在龙毅自动过滤了陆宁尴尬的表情,脚都没动一步身形便直直拔高数丈跃了出去。陆宁龙虾一般弯在龙毅怀里,面上红晕堪比四月的春桃。

“出了这石径便是东临国的松江城,毅放我下来吧。”

这石径原本便是松江城的名迹,天机阁之所以会把出口选在这里便是存了大隐隐于市的心思,虽然来此赏玩的人不少,却从来没人愿意对那断了半截的石壁发出疑问,毕竟枫林石径来的多半是些文人,对事不关己的俗世一向是不在乎的。

石径两旁姹紫嫣红的开了许多芍药,从粉红到深紫不一而足显然是有人花了心思特地种在路旁的。不过陆宁原本就不是附庸风雅之人,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和龙毅并肩走在一处,往城中行了去。

松江城在东临不大不小,亦没什么名产,故而民风闲适宁静,鲜少大富大贵和一贫如洗之人,大部分百姓手里的银钱就和他们的性子一样,中规中矩中不上不下,好比温水。陆宁虽早知道竹居被建在松江城边上,却因为隐园突遭变故对这里并不了解。

他和龙毅只是安静的穿过大街小巷,偶尔停在干净的小摊上吃些寻常点心,离开的时候龙毅总会安静的在桌子上放几块碎银,虽不知道龙毅有多少家底,但既然离开了云浩,陆宁便不愿意龙毅再用杀人来换取酬劳。

陆宁想让龙毅知道自己富可敌国,又顾忌之后一连串的解释和谎言,只得作罢,途中却正巧行过一处赌坊,堂前悬一副对联:

“小施手段,得四季福禄;大展身手,聚五福宝财。”

陆宁嘴角一弯,在心里给加上“时来运转”四个字权当横批。

银钩赌坊,不大不小,却得了松江这方温润的水土滋养,生意兴隆。陆宁和龙毅一进门便看到中堂那副巨大涧底寒松图,心中惊诧却又不好再转身出去,探身从龙毅怀里抽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来按在龙毅手心,附耳低语一句:“只下一注,可别让我丢脸。”说完便径自朝赌桌行了去。

陆宁在寒园的时候虽常常和内侍们赌上几盅,但龙毅只负责交银子,完全不知道规矩,眼光一扫,银票便轻飘飘的落在桌上那个红彤彤的“小”字上。

那庄家眉眼细长,戴一顶细细的小尖帽,扫了陆宁一眼,拿尖细的嗓音叫了句:“买好离手,大小不走。”便拿了蛊钟旋转不停。

蛊钟刚一落桌,龙毅拿手在桌上一按,庄家叫了句:“三个六,大小通吃豹子。”一开盅盖却哪里还有半颗骰子的影子,只余了一堆粉末堆在桌上,陆宁朗声一笑:“庄家说笑了,如今这蛊钟里什么也没,便当是一个小字,怎能信口雌黄说是豹子,莫非是要耍诈不成。”

此言一出赌客哗然,桌边嘘声一片。

那庄家怨毒的看了陆宁一眼,正待发作,却被一只浅白的小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庄家只恭敬的叫了句:“老板。”便退到一旁。

那白衣少年一现身,赌场中的喧哗便潮水一般散去了,饶是陆宁也呆呆的说不出一句话来。说是少年其实并不恰当,或许只是介于幼童和稚子间的年龄,被称为老板的人,充其量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身高不过五尺,整个人都裹在素白的布料里,纯洁的小脸上却带着和着瓷娃娃般的容貌极为不协调的浅笑。

那笑容从清幽和冷寂中透出诡谲莫测,他又一次伸出了他的手,只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那小手似乎更苍白了几分,带着薄如蝉翼的精致和脆弱。不过是小孩的一只手,却带着魔力般,让所有人都移不开视线。稚子开口了,声音如银瓶乍破之中泻出的清流,潺潺在众人耳边回旋:“这位公子,有这等能耐何处不能锦衣玉食,为何偏偏要来这俗气滔天的赌坊之中做下巧取豪夺之事,莫非和吉生是故交?”

陆宁看那孩子形貌气度,本已存了三分疑虑,如今那孩子一口,几乎是当面坐实了陆宁的猜测,当下便安下心来,朗声回了句:“吉生公子天生媚骨,却被埋没在小小赌坊之中,当真如那深藏涧底的寒松一般叫人惋惜。宁山野之人,突感手头拮据,路过宝地,便来试试运气罢了,不过是时来运转,又何来巧取豪夺一说?”

陆宁面上云淡风轻,话语里又没有丝毫内力,故而声音比起吉生来反而消散的更快了几分。但吉生却反应极大,立时便垂了眉眼从赌桌上拿了一千两银票恭恭敬敬的递给陆宁:“谢谢公子赏光,吉生受教了,只望公子不要存了芥蒂,日后常来才好。”方才谈笑间的气度风华像暖阳下的冰雪一般,生生化成一汪碧水,半点也寻不到了。

“龙毅,把银票好生收了,说好今天只下一注的。”话音未落,人已经抬脚往外行了去,门口两个大汉的头垂得更低了,眼里的神色不再谄媚,却流露出盖也盖不住的巨大恐惧来。

作者有话要说:仅以此章来表达我对某年无比的怨念,对我家吉生君无与伦比的思恋——

☆、天生媚骨(中)

作者有话要说:孟飞云,藏剑山庄九公子。因排行第九又被称作孟九。

兔子死掉了,桔子欢乐的码字进入癫狂中……

陆宁出了赌坊转头就看见一家酒楼,心情极好。脚步轻快的拉着龙毅走进去,随手便扔给店小二一张百两的银票。

“去最安静的雅间,楼里所有菜肴酒水都上两份。”得了这么多赏银,店小二自是分外殷勤,领陆宁他们进了三楼转角的房间。

松江城的地并不算金贵,所以大部分的房子都造得不高,虽只是三楼,视野亦是极好。松江城自是因松江得名,风景秀丽鱼虾肥美,并不像东临国都玉临那般奢华靡艳,江上没有画舫,水中亦映不出宫灯,只取了自然二字越发显得安宁闲适。

从昨晚开始陆宁就没好好吃过东西,这里的菜式精致,口味清淡而不油腻,正是陆宁最爱,他也少有的大快朵颐一番。没想到这次先开口的竟是一向吃饭时分外专心的龙毅:“宁,刚才赌坊里的那位公子武功应该是极高的,却不知为何愿意放我们离开。”

龙毅于陆宁相处久了,沉默的性子独独在他面前倒是改了不少,况且这个问题是他也颇为关心,觉得没必要为了区区五百两银子得罪了这样一位绝世高手。

“这我倒没看出来,不过他身中奇毒,日后必当有求于我,你不必过于忧心,只当他是我们的金主就对了。”

龙毅得了句不必忧心,剩下的便什么也没听见了,又风卷残云的去消灭桌上的菜肴。陆宁早吃饱了,便把手拢在袖子里发呆,虽然很养眼,但这养眼绝对不包括他吃饭的时候,所以陆宁只得把头转向窗外打发时间。

“什么人在外面鬼鬼祟祟!”

随着龙毅的声音飞出去的是两只空空如也的瓷盘,虽对武学几乎一窍不通,陆宁还是觉得这两只盘子飞的很有气势,摧枯拉朽一般刺破了绸布屏风直直朝角落飞去。

“是吉生冒昧了,原先还以为公子不过是开个玩笑,没想到竟真的是囊中羞涩,才从我那取了银子便迫不及待的到停云楼来大吃大喝一番。”

“如果你是来找茬的请和龙毅去外面动手,莫要扰了我吃饭的兴致,若是来送钱的请把银子交给店小二离开;若是来求医问药的,对不起,本公子最讨厌吃饭被人打搅心情不好,请回。”

陆宁这番话自然是滴水不漏,完全不给对方丝毫回话的余地。不管选了哪一种都必然放弃另外两种,若将话术比作武学,那么陆宁的话必然是一套极为凌厉而且行云流水的招式。

停了半响,风铃般的声音才再次扬起,似乎还带着几分憋闷:“凭着这个小灯笼,公子可去赌坊随意支取银钱。今日是吉生失了礼数唐突了,日后必当登门谢罪。”

“你回去便安分点,若是还差什么人跟随我们,可就是有来无回了。”陆宁朝着龙毅丢出盘子的方位摆了摆手,面上云淡风轻看不出一丝情绪。

方才龙毅丢出的瓷盘正在好端端的躺在店小二手里,盘子上还立着一枚小巧精致的桔色灯笼,盈盈一握的袖珍灯笼上竟还栩栩如生的绣着一只月白色的玉兔。店小二进来的时候很沉默,还一脸畏惧的绕过龙毅从另外一边来到陆宁身边,才小心翼翼的将东西放下。陆宁一挥手,又赏给店小二一张银票:“那个屏风,我买下了。你去处理掉吧,看着扎眼的紧。”

店小二忙不迭去搬那碎成几片的屏风,又拿肩抗了紫檀木的架子下去了。

“毅,我们从窗户走吧。”话音未落,龙毅环上陆宁的腰灵蛇一般滑了出去。直直落在一家医馆前,陆宁心中感叹,武功高眼力是好,若是行那偷香窃玉之事委实要方便不少,怪不得采花贼一贯都只出现在江湖之中。

陆宁本就只是拿买药当个借口罢了,若是真要配药,竹林中的药材便取之不尽,又何必舍近求远呢。不过龙毅似乎早已经忘了他医术高明之事,还自作主张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反正横竖不是花自己的钱,陆宁乐的轻松,况且这些药材重新加工一下亦有很多妙处,陆宁虽不喜附庸风雅,却从不介意能在欢爱之时多出几分情趣来。

若非要说这小小的松江城有什么名产的话,那便一定是城中衣铺里的师傅们了。在衣饰打扮上,松江城的百姓也像这里的风景一般取了自然二字,颇为随意。陆宁带龙毅一进衣铺便专挑些轻薄的素色布料,师傅们手法熟练,龙毅身材挺拔却又不粗壮,缝制起来也颇为简单,陆宁又下了重金,不到两个时辰便赶制出两三套来。

其中陆宁最满意的便是龙毅身上这件,极薄的衣料蝉翼一般,近乎透明。裤脚袖口都做的极大,整件衣服只拿一条腰带挂在身上,隐隐约约能见到衣衫下的风景。龙毅虽没开口表示不满,却时不时的扭动一□子,紧实的肌肉在身上滑动,陆宁开始回想起它们可爱的手感来,便不愿再在城中耽搁,和龙毅顺着原路回了竹屋。

银钩赌坊三楼左手边最后一个房间,门上悬着一盏巨大玉兔灯笼,烛火从白绢中漏出些冷清清的光来,和楼下呼来喝去的热闹赌局仿若两个世界。

吉生整个身子都慵懒的陷在软塌里,怀中还抱着一只伶俐的白兔,眉眼半闭似是有些疲倦的听属下报告。

“公子,我们不敢跟的太近,只知道他们是朝石径的方向走了,大概只是去赏景而已,松江城就这么大,那条路上一处民居也没。”

说话的人头上绑一条绿色的束带,和他彪悍的身形极为不协调。回完话,那浑身肌肉虬结的大汉在吉生面前极力弯着身子。忐忑的等了将近一刻钟,才看见自家主子有气无力的挥了挥苍白的小手,便忙不跌告退了。

“孟九公子你对这事怎么看?那两人突然出现在赌坊莫非真是偶然?”

一道残影闪过,檀香上的青烟只是晃了晃,房中便多出一个人来。剑眉星目,身形俊逸眉目中透出朗朗正气来,腰间悬一柄细剑青若秋水。

“能挫败吉生的必不是普通人物,那白衣公子一眼便能看穿你中了毒,显然医术极高,他身边那黑衣的随侍你竟不能靠近到五丈之内,整个江湖上有这等武功的人屈指可数,若他们真是江湖中人,绝不可能籍籍无名,所以就目前的情报而言,只能说是个偶然。也许是隐居山林的奇人异士。

吉生,你好容易遇到个对这稀罕的毒物有所了解的人,也算是你的造化,又何必如此疑虑,依我看暂时只要静观其变就好了。反正,除了这样我们什么做不了,毕竟我们有求于人,切不可自己断了后路才是。”

孟九说着说着脸和身子越靠越近,几乎要扑到软塌上。吉生原本半闭的眉眼徒然张开,眸子里精芒四射:“孟飞云,你是要害死我不成?”孟九闻言心头大骇生生滑出五尺。

吉生苍白的薄唇瞬间凌厉起来,怀中的白兔竟生生被捏得碎成一块破布,连血肉溅到他莲花般秀气的眉眼上,也浑然不觉。

吉生优雅的站起身来,甩了甩白袖上的血珠,转头对着孟九绽开一抹极为艳丽的笑来:“飞云,莫要让我恨你。”那声音幽怨中带着无法言喻的苍凉感在孟九心里蔓延开来,苦涩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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