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风郑重地摇了摇头,凝重地说道,“云儿,我没有骗你!这是真的!”
望着他一脸正色,我的一颗心若被剜了般,疼痛不已,又若被弃置于寒天雪地中般,冷冻若冰,可是我依然不相信那个真诚、常常在我或痛苦,或艰难时默默守候在我身旁的羞涩少年,就这么去了。
我对着秦如风歇斯底里地吼到,“我不相信!你一定是骗我的!我要去见他!我要去见他!”说着,奋力一摔,挣脱了秦如风的手,费力地用双手撑着床沿,极力想下床。
可谁知撑住床沿的手一下滑脱,“砰”,整个上半身一下摔出了床,重重地撞上了床桓。立刻,我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似被重力击破了般,鲜血若泉水般从喉头喷薄而上,涌出了口。血泉四溅,落在地上,若春初怒放的红梅般,凄厉而绝艳。
“云儿!”秦如风抢上前来,一把扶起了我。
我噙着泪,颓丧而痛苦地望着那双不争气的双腿,双手拼命地乱捶,乱打着,“我要去见清影!我要去见清影!”
秦如风拍了拍我的肩,柔声安慰道,“别哭!我送你去!”说着,他弯下腰,探出双臂,猛地将我抱了起来,缓缓向房外走去。
晴天霹雳无言泣
下了楼,穿过大厅,沿着回廊拐过一个弯,便到了一座静僻、雅洁的花厅。花厅右侧有一间冷僻、清幽的房间。
进得房间,没走几步,便郝然看见屋子尽头的雕花床上平躺着一个青年男子。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那一模一样的衣着、头巾,让我差不多立刻就认出来他必是沐清影无疑。
我坐在床沿上,静静地凝望着沐清影恬静的面容,怎么也无法相信他已经永远地离我而去。因为,他的神态那么安祥、那么平和,仿佛只是睡着了般。
我颤着双手轻抚上沐清影的手背,一片冰凉的感觉从我的掌心,指尖传来,那触手的僵硬,让我有依稀地惶惑,可是心底依然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依旧幻想着沐清影只是睡着了。我摇着他的手,柔声唤道,“清影,醒醒!我是云昔!清影,醒醒呀!”
可是,无论我怎么呼唤,怎么摇动,沐清影都紧阖双眼,抿紧双唇,任由我哀伤的呼唤在如水的夜色中,在如烟的静默中无声地湮灭,……
我不死心地扑到了沐清影的身上,用劲自己所有的力气晃动着他,可是他依旧不回应我,只是冷冰冰、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渐渐地,翻涌不断的心绪变得若惊涛骇浪般,我满含悔意和哀恸地凄厉哭喊着,“清影,你醒醒,我是云昔!清影,你醒醒,不要不理我!清影,我错了,原谅我!清影!”
凄厉的哭声,划破了静谧的夜色,打破了青镛关深夜的幽密和寂寥。
苍茫天地,似被我的凄悲所震撼,也似在为沐清影哀泣般,不禁风云变幻,浮云遮月,狂风大作,疾雨飘扬。
“哗啦啦”的雨声,和着我哀恸的哭声奏出一曲极尽哀婉,无比凄绝的悲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方才稍稍平息一点点自己悲痛欲绝的心绪,止住自己的哭泣,哽咽着问道,“清影,他是怎么死的?”
从沐清影有些发黑的双唇,我隐隐觉察他应该是中毒而亡。
谁杀了他?是谁?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断!
方才无比哀绝的痛苦,现下渐渐幻化成了一股威力强大的腾腾杀气,它们随着暗黑浓稠,奔流不止的血液而汹涌到我全身每个细胞,每根神经。
秦如风满脸凝重地说道,“前夜子时,城门外骤然响起高声喊叫着‘开门,快开门,快叫秦如风来’的声音,守城的士兵不知缘由和来人底细,未敢轻举妄动,便将这一情况,报告了值夜的副将。副将立刻登上城门观望,无奈夜黑、灯火昏暗,看不出来人是谁,便大声询问。来人回答,‘我是沐清影,我们劫了紫谰国的让儿来’。这时,副将方才觉得事情重大,忙禀告了赵彬。赵彬立刻找来我一同商量。可是,……”说到此,秦如风面有愧色地垂下了头,稍适,方才抬起那依旧闪耀着一丝负疚,如墨玉般的黑眸,继续说道,“可是,因为青镛关距离紫谰国大军太近,同时因为考虑到沐清影前几日不是和夜浮生、你一同去紫谰国了吗?现下又怎么会突然夜半背着让儿来找我,而且时值深夜,我们怕是陷阱,便有些犹豫。商讨半天,终于还是没有决定是否开门。又踌躇多时,方最终决定还是上城门一看。无奈天色太暗,瞧不清楚,思虑再三,为了以防万一,最后还是决定让李东冒险从城楼下去探探究竟如何。结果,在城下果然看到了一个大口袋,旁边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瘦瘦弱弱的女孩儿。她断断续续地将一切告诉了李东,并打开麻袋让李东瞧了个清楚,至此我们才确信的确是劫了让儿。可是,那时沐清影已经不见踪影,据那女孩儿告知是去救你了。我忙和赵彬点兵出关去营救你。我们刚出青镛关,便瞧见紫谰国大军粮草储藏处火光冲天,浓烟四起,略一推测,想来必是你或者沐清影烧了粮草,我便和赵彬兵分两路,我去紫谰大军营帐,赵彬去紫谰大军粮草储藏地。在紫谰军营,我没有看到你或者沐清影,抓住一个紫谰士兵,问了半天,才说出方才有人劫走了让儿,并指出了他们追去的方向!我便骑马飞奔那里。到了那里,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地上躺着一个紫谰国的将领,已经死去多时,你,蜷卧一旁,身旁还躺着沐清影。上前一看,发现你还有气息,只是气脉混乱,似走火入魔了。而沐清影,已经只有出气的份了。他,看见我来,虚弱地睁开双眼,对我说道……”说至此,秦如风那双若子夜般黝黑的双瞳里掠过一丝丝哀恸和敬佩。
这,在秦如风眼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特别是对陌生男子。一丝异样划过我的心田,不过它却若飞鸟掠过激扬起伏的湖水般,在现下哀伤悲绝的心湖中,是那么微不足道,那么难以引起注意。
稍顿,他才缓缓说道,“沐清影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来得及为你打通经脉。随后,他摸出了一块玉佩,让我转交给你,说这块玉佩是他娘留给他的,他希望它以后能代替他保护你。说完,他就……”说着,秦如风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雕工异常高妙、质地上乘的汉白玉佩。
沐清影在隶洲别舍时那坚定、诚挚的话语,那清澈若山泉般的晶亮眼眸,又蓦然映现脑海。我一下明白了秦如风方才的那一丝敬佩和哀恸缘何而来,方才心底的那份异样又宛回心田,若凌空闪电击中顽石般,一颗心已经碎裂成了千百块。
我阖紧眼帘,颤抖着双手,缓缓接过那块洁白无暇的玉佩,紧紧地握在了手中。若滔滔江水源源不绝的悔恨、愧疚和凄伤涌现心头。
我不住地颤抖着,却再也哭不出一声来!整个人似被压住了喷口的活火山般,唯任所有的悲伤在我体内不断地奔涌,狠历地煎熬着我的心,我整个人。
这时,秦如风又继续说道,“我当时非常呐闷,紫谰国那将领既然已经被沐清影杀了,他又怎么会去了呢?我细细察看他的身体,又查验了那紫谰将领的刀,方才醒悟:原来那紫谰将领的刀上抹有一种叫‘殉命’的毒药。这种毒药,对于常人似强身的补品般,对于练武之人却十分可怕,中了此毒,只要一运功,便会在半个时辰内毒发而亡。我想,跟在夜浮生身边多年的沐清影应该也是知道的,可是他为何还要不顾一切地运功呢?我为你把脉后方明晓一切。云昔,你体内高深莫测的内力,因为不是你自己习练而来,所以你对它的驾驭能力就比较弱,也就是说你比通常的练武之人,更容易走火入魔。而且,一旦走火入魔,这股强大无比的内力,便会显现出非常强的反作用力,对你的身体造成威猛无比的伤害。当时,倘若不是沐清影及时为你护住心脉,替你疗伤,你现在何止双腿麻痹、内力尽失?恐怕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了!说实话,换做是我和芳婷之间遇到如此情形,我也很难如他般做出这样的选择。”
听罢秦如风的话,我整个人一下呆若木鸡。
刚才涌现的森森杀气,此时又幻化为无尽的悔意和愧疚,它们若浩瀚大海般淹没了我的心,又似一把把利剑锐刀,无情地砍剁着我的心。
我抚着沐清影,万般悔恨地喊道,“清影,是我杀了你!是我杀了你呀!”
秦如风轻抚着我的肩,宽慰道,“云儿,别自责了!我想沐清影在最危急的时刻,能在自己的性命和你的生命间毫不犹豫地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一定不希望你如此伤心难过,如此悔恨愧疚。”
我摇了摇头,“你不明白!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死!他会活得很长很长!他会非常快乐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说着,两行热泪似开闸的河水般不断地涌出我的眼眶,顺着面颊无声无息地流淌,它非但没将我体内的悲伤和歉疚带离身体,反而随着它为我带来的味觉和触觉刺激,激起了我内心更多的哀伤和愧意。
秦如风深叹一息后,劝慰我,“云儿,你现在毕竟是有身孕的人了。而且,你内伤未愈,情绪太过激动,怕会使其加重。”
内伤?身体?倘若不是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想着我的生命早已不是我一人所有,今日恐怕我就会自刎于沐清影的灵前了。其实,就算我死,也难以弥补我的过错。若不是我一意孤行,若不是我依持自己高深的内力和卓绝的武功,若不是我过于骄狂,若不是我思虑不周,没有想到秦如风和赵彬在深夜是难以开关,沐清影怎么会陪着我去冒险?又怎么会为了救我而送命呢?想着,我不由又失声大哭起来。
秦如风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劝解道,“云儿,节哀吧!”稍顿,他似又想起了什么,沉思片晌,缓缓说道,“昨日李参军已经送来消息,这几日他们便会回来了。”
他的话无疑似一根闷棍,蓦地敲醒了一直沉浸在悲痛中的我!我敛了悲伤的心绪,缓缓扭转头,正色道,“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秦如风满脸疑惑地问道,“什么事?”
我垂下眼帘,徐徐说道,“请你替我保守秘密,不要将我双腿麻痹和孩子尚在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夜浮生。”
秦如风乍闻,满目惊诧,怔愣一晌,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说至此,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你虽然现在因走火入魔而双腿麻痹,可是并不是一点复原的希望都没有,而他精通医术,且你这身内力全由他传导给你,若由他诊治,恢复的可能性极大。再者,……”
双腿,是否还能恢复,于我,已经不重要了。没了双腿,我还有一双手,一样可以养活自己和孩子。可是,若让夜浮生知晓了一切,且不说他本就一心复业,爱情和我,在他心中永远是第二位,在现在的情形下,我,对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只能成为他前进路上的一颗頖角石;更何况,就算没有这层,我又怎么忍心拖累他呢?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活该受到这样的惩罚,只是可惜了沐清影,生生地陪着我,妄送了性命。
想着,一咬牙,断然打断他,“我和他已经不是夫妻,所以没有必要告诉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现在的情形,让他怜悯!更何况,腿是我自己的,想不想恢复也是我自己的事情。”稍顿,一咬牙,冷冷地说道,“秦如风,我答应帮你查明芳婷的事情,那么你现在答应为我保守秘密,就算交换吧。”
秦如风寻思片晌,终于点了点头。
我喟然长叹一声后,沉痛地说道,“我想单独和清影待一会。”
秦如风无言地拍了拍我的肩,沉声说道,“好吧!一个时辰后,我来接你。”说罢,便步了出去。
我凝望着没有一丝生气的沐清影,往昔的一切又闪现眼前。
那个清朗、羞涩的少年,
那个在山林中梗着脖子和我斗嘴的少年,
那个诚挚地对我说“我会保护你”的少年,
那个和我祥静地剪着窗花的少年,
那个燃放爆竹、逗我开心的少年,
那个明知自己功力有限,还不顾一切地去为我寻找解药的少年,
那个默默地坐在我身旁,在我最脆弱时,给我宽慰的少年,
他永远地闭上了他那双澄澈如泉水般的晶亮眼眸!他,仿若降临人间的精灵般,悠悠地,若浮云,若过翼,一去无迹。
我再也不能和他斗嘴,再也尝不到他为我精心烹制的饭菜,再也听不到他全心全意为我的诚挚话语。
想着,不由仰望窗外黑漆漆的苍穹,在心底大声喊道:上天,若是因为我杀人太多,你想要惩罚我,就全冲着我来,为何要那么不公平地对待清影?他那么年轻,才刚刚二十一岁呀。
怔想间,我又一次泪如雨下,一颗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再一次被无限地愧疚狠历地鞭笞,变得鲜血淋漓,破碎不堪。
上天使我苟延残喘,而我也无法清爽地,不带任何牵挂地离开人世,因为还有太多的牵襻萦绕着我。今生我所有的情,所有的爱已经全给了夜浮生,唯有许愿来生,报答沐清影了。说实话,这样的许愿和回报是有些苍白无力的,毕竟无论如何,沐清影再也不能复生了。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这些尚苟活于世间的人。然而这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因为我去不能去,归无所归。
想着,我一把紧紧地握住沐清影的手,对沐清影郑重地说道:“清影,今生你对我的深情厚意和我亏欠你的救命之恩,这一世,我是无法回报了。只愿来生,我们能再次相遇,我将用自己全部的爱,全部的血和泪来偿还你。清影,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说着,我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吻沐清影的额头,并咬破中指,在其右侧的脖子根点了一颗红印。希望来生能以此印鉴做为我们的相识之约。
在无言地哀泣中,天色渐渐发白,初升的朝阳冉冉升起,绚丽的朝霞映满天空,新的一天来临了。可是,于我而言,却再也不会有新的一天了。
万般痴情碎红尘
旭日初升,阳关灿烂,柳吐新绿,繁花初绽.可是,在我眼中却全成了一片暗淡、忧郁的蓝灰.万物在渐渐消失,天地间唯有沉浸在哀凄、悲绝和负疚中的我和失去生命力,无言静躺在床上的清影,我的思维停止了,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岑寂、凄恸地望着仿若只是安然熟睡中的沐清影,……
不知过了多久,秦如风一声轻轻的问候,将我从无尽的悲伤和浮翩的过往追忆中唤醒,硬生生地拖回到了现实中。“对不起!方才,一不小心睡过了。”秦如风歉疚地说道。
我有些木然地抬起头,凝视着面前站着的的秦如风,只见他那双乌黑闪亮若星子般的眼眸中充满了愧疚!须臾,我方梳理好自己的思绪,敛了所有的心情,淡淡地摇了摇头,“没关系!”
然而,此刻的我却突然醒悟到一个事实:今后的我,将若一个婴孩般,一切吃喝拉撒,一切出行移动,都将不得不依仗他人,否则,只能象一个动物般匍匐在地通过双手的爬行,才能完成。
想着,一抹难以隐藏的深切悲哀突现于心。
斯时,我也真切地明白了这样的情形,恐怕才是上天对我最深痛、最残酷的惩罚。可是,我也无法真得因此而放弃生命,且不谈孩子和夜浮生的缘由,只要单单想到就我这半条命,也是沐清影用他年轻的生命为我换回的,我便必须逼迫自己尊严地活下去。
怔想间,秦如风已经走到了我的身旁,一把抱起了我。
缓缓侧首,深静地望了他一眼后,启口说道,“这些日子麻烦你了。”顿一顿后,终于垂首呐言,“谢谢你,秦如风。”
秦如风身子一僵,若深潭般幽渺、清俊的眼眸注视我半晌后,诚挚地说道,“撇开你和芳婷相似的缘故,只是想着你上次冒险营救我,想着你的肝胆侠义,想着你的痴情纯善,就算照顾你一生,我也是甘愿的。”
立时,我若六月看到飞雪,若隆冬见到闪电,若白昼望见繁星,若夜下日月同现,一颗心不由巨震不已,我徐徐抬起头,冷冷地拒绝了他,“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需要。”
一个残废之人,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能有如此际遇,应该感激涕零才是,而我非但不感激,竟然还断然冷冷地拒绝。或许在旁人看来,真有些不识好歹。然而,我却有我的理由:一来,现在的我,满心只有沉重的负疚和哀悲,其他的已经不是我能考虑的了;二来,恩情和爱情,毕竟是两码事,更何况,秦如风对我的感情,恐怕他自己也没有弄明白。所谓当局着迷,旁观者清,据我看来,他对我其实更多的只是欣赏;最后一点,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不管我和夜浮生之间有多少分歧,可是我的心却只若磐石,虽然明知是一个错误,然而已经覆水难收。
秦如风一怔,有些歉疚地自嘲道,“对不起,好像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说罢,一抹无奈而苦涩至极的笑容爬上了他的嘴角。
我也不想再多做解释,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后,再也不多说一句。
说话间,我们已经跨入了大厅。
正在这时,厅外的街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杂碎、匆忙的脚步声。听来,仿佛是有五六个人向茶庄走来。什么人会在这么早急行来此?难道是夜浮生他们回来了?不会如此凑巧吧。然而,人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侧目,循望厅外。
转眼间,未待秦如风穿过大厅,几个身影已经显露在高高的门槛后。
定睛一瞧,我顿若万箭攒心般痛楚不堪。那份生生的疼痛,无尽的酸涩,来自于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来自于那熟悉而又惊异的面容上的满头如雪银丝。
是的,那是夜浮生,那狭长的凤目,那英挺的鼻子,那薄薄的双唇,都是夜浮生的。可是,今日的他,身形瘦削,神情憔悴,眼窝深陷,而且他已经不再拥有一头青丝,那曾经与俊白面容相映的墨黑已经变成一片银白。那抹触目惊心的雪白是由千万根银丝映叠而成的。
这一刻,我想自己之前对夜浮生对我和他之间感情的看法,有了点点转变,或许他并不是如我以为的那样,将我和爱放在复业之后,或许他是将其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否则,他又怎么会若今日般银丝苍苍,满鬓飞雪呢?一抹入髓的疼由方才便已经碎裂不堪,伤痕累累的心间,再一次汹涌漾起。
夜浮生定定地僵站在那里,那双仿若黑色水晶石般的眼眸掠过一片片阴沉沉的浓云,有哀伤,有惊异,有难言的酸楚,万般情绪只是若走马灯,若幻影般,迅疾地飞掠而过。
想着夜浮生的两难,想着夜浮生的身不由己,在紫谰国听闻他和诺尔对话后涌现于心的那些怨愤,顿时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无限地眷恋和不舍,无尽的疼惜,但是,眨眼间,它们便全都转为无比坚定地与之分别的信念了。
我无视进来的夜浮生,李参军和沐清涧等人,轻轻地将头倚进了秦如风的怀中。
斯时,沐清影的离去,当初与夜浮生的诀别,都闪现于脑海。不觉间,如泉的热泪已经盈满眼眶。
忙阖紧眼帘,然而还是无法阻止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悄悄溜出,大颗大颗地顺着面颊的滚落。
为了不让夜浮生发觉,我只是将头更紧密地靠向秦如风温暖的胸膛。
秦如风似一下明白了我的用意,忙十分默契地紧紧搂抱着我。
静默中,大厅的空气,渐渐冰结、冷凝,似能将厅内所有人冻结了般。众目相视中,我渐渐成为了一个众矢之的。我感到仿若所有的人都在唾骂我是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人,我感到自己似乎在被万人鞭笞般。可是,这也正是我所想要的结果。
想着,不由抬起双手,轻柔地圈住秦如风的脖颈,温柔而亲昵地对秦如风说道,“如风,我累了。”声音虽然轻柔,若蚊呐,若丝竹,可在悄寂若轻烟般的大厅内,无异于平地惊雷,让在场的人更加惊诧不已。他们的眼眸中,流露出缕缕嗤之以鼻的蔑视。而夜浮生只是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和秦如风。
秦如风一愣,稍适,他抬眼望了望夜浮生后,便垂眸,对我柔声说道,“好的,我们这就回去。”说罢,撇下厅外的那一群人,抱着我,大步流星地跨上楼梯,往我的卧室走去。
当秦如风一背转身后,如潮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它们滑进了我的嘴角,立即丝丝苦涩从口中传来,随着神经,传至我的心,传遍我的身,它们从我的脸颊滚落,浸湿了秦如风的衣衫。大片的湿润,在凝重的空气中冷却,在肌肤的接触中,为我带来一片片的冰凉。
秦如风轻轻地将我放到床上后,慨然长叹道,“云儿,这是何苦?”稍顿,他继续劝说道,“虽然,我和夜浮生在某些问题上,是怨家对头,可是此刻我想公道地说一句,沐清影的死,其实既不怪你,也不能怪夜浮生。夜浮生当初对你做一切,不外乎想用你对付我,因为他知道芳婷是我永远的痛。可是,在利用中,他也算是对你付出了真情,否则绝不会有今日的情形。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倒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我以为他绝计不会想到你会和沐清影去劫持让儿,更不会想到你会因此而走火入魔。倘若知晓,以他今日的满头银发,必是……”
本已经心烦意乱的我,在他淳诱的声音下,在他真切的言语间,更是心潮澎湃,起伏不平,我硬生生地打断秦如风,“不要说了,我这么做,并不是将沐清影的死怪在他身上,更不是想用此来报复他,……”说至此,我将头扭向了床里,拭去眼角的残泪后,轻声说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请你不要插手。”
秦如风冷凝地注视我片晌,似乎想起了什么般,森寒地悠悠问道,“你,莫不是想他断了对你的念头,一心复业吧?”
他的话若萧瑟深秋的寒风,也若隆冬冰冻的河水般,让我浑身寒颤不已!我猛地侧头,愤怒、森冷地凝望着秦如风。
我这么做,不排除有他所提到的想法,但更多的是因为,第一,我虽然爱夜浮生,却也知道因为我们对生活的最终追求不同,即便我将他强留在身边,或者迫他改变心意,就算将来我们勉强在一起,也会将我们曾经的痴爱全部埋葬在无尽的争执和埋怨中,第二,以夜浮生的心机和能力,夺取天下,若探囊取物,现今沐清影已经因为我的狂傲而妄送性命,让我的心负疚不堪,我已经害了一个人,更不想因此再耽误夜浮生,更何况,我现在身有残疾,又如何忍心拖累夜浮生一生?我希望自己独自承受这一切。
秦如风见我冷冷地望着他,以为我因他说破了我的心事而恼羞成怒,嘴角一扬,幽幽地轻笑一声后,淡然地说道,“想不到他当初设定为我的弱点的你,今日竟然变成了自己的软肋。”说着,他不由仰头“哈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激狂、亢奋,笑得面红耳赤的秦如风,我不由怒由心生,虽然他所言不差,可是却让我听来刺耳不已。我气咻咻地操手指着门,呵斥道,“秦如风,你给我出去!出去!”
秦如风敛了狂放不羁的笑,颇有感悟地说道,“害人终害己!害人终害己!”稍顿,他狠狠地瞄肋一眼我,扔了一句重话给我,“即便他一心复业,鹿死谁手,也难说。”说着,他又瞄了瞄我那无力瘫软的双腿,有些憾色地说道,“可是,即便他输了,我觉得他也够值了。”
他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似一颗蛮石般,重重地敲打着我已经脆弱不堪的心,滔天愤怒若万丈海浪般疯狂地席卷着我的心。
此刻,我若疯狂的泼妇般冲秦如风怒吼道,“出去!你给我出去!”话未说完,我只觉胸口一闷,喉头一腥,鲜血若汩汩泉水般从口中喷薄而出,只见白色被单、中衣上,红点四溅,犹若冰极寒雪之地绽放的万点红梅般。旋即,眼前一黑,人已经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悠悠醒转。缓缓坐起身子,放眼望向窗外,只觉暮色沉沉,烟霭迷朦。
早晨明媚的阳光已经消失,空灵澄净的蓝天变为淡淡的灰蓝,如火般绚丽绯艳的晚霞在天际热烈地燃烧,将周围灰蓝的天空渲染成片片灰红。略带寒意的习习晚风,从大开的窗户涌进房间,吹拂着我的头发,轻抚着我的面颊。那丝丝淒淒轻风,浓丽的余晖晚景,让我恍然间忘记了所有的一切,仿若又回到了自己初到这个时代时的情景!一切的伤悲、恸心,纠葛顿然全部消失,好像全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那短暂的忘怀,让我心境澄澈、安宁。无奈,好景不长,转瞬,我便被“吱呀”开门的声音,从幻梦中硬生生地拖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中。
一阵矫捷、沉稳的脚步声在空幽、岑寂的房间内轻轻地响起!那曾经熟悉的声音,让我不用探头回望,便也能猜到来人必是秦如风无疑。
我静默无声地坐在床上,既未启口招呼他,也未侧首凝视,似根本不知他来了般,双目只是专注地望着灰红的天宇,望着若烈焰般的红霞!
秦如风站在床边,注视我好一晌后,方在床沿边缓缓坐了下来。
他垂首沉思,踌躇片刻后,才徐徐开口诺诺道,“对不起!我……”说着,他已经用手按住了我放在被褥上的一只手。
我看也不看他,抬起另一只手,冷冷地将他放在我手背的手轻轻拂去,犹若撇去手背上的一抹尘埃,一抹污秽般。
秦如风又望了望我,终于垂下头,愧疚地向我道歉,“云儿,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一提到他,便……”
我扭过头,漠然地望着秦如风,不带一丝情绪地问他,“你有什么事情,快说吧。”
秦如风一怔,随即缓缓说道,“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我的心立时若被万伏雷电击中了般,惊颤不止,那剧烈地颤动,让我差点坐立不稳!稍后,我耗尽所有的心力,勉强压抑下那波澜起伏的心潮,沉声问道,“你全都告诉他了?”
秦如风摇了摇头,“我告诉他你小产了,并照你的意思隐瞒了你的伤势。”
“谢谢你!”我淡淡地回道。
“他很难过,想见见你。”秦如风沉吟半晌,方对我缓缓说道。
有情奈何缘偏浅,
万般痴情碎红尘。
落花有意水无情,
唯有独自飘零远。
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我会终身难忘。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可是,正因为对他怀着这份广袤若草原,深厚若大海般的爱,我才更不愿意与之再见。想定之后,我坚定地摇了摇头。
秦如风沉吟片晌,终于点头道,“那好吧!”说着,他便起身向门外走去。
没走几步,秦如风似又想起了什么,折转身,走回床边,极温柔地说道,“云儿,我让人准备了鸡米碎肉粥,一会你用一点吧!”顿了顿,他又说道,“珠儿想见你。”
提起珠儿,我又不由想到沐清影,想到那夜我们在紫谰军帐内的情形,不觉间,一滴热泪又滑出了眼眶,顺着面颊滚落。
我垂首,轻轻拭去那抹湿润,静思片晌,方答道,“算了,萍水相逢,何必再见?麻烦你派人将她送回家乡吧。”说着,我从枕下抽了一张银票,递给秦如风,“这,拿去送她做路费吧。”
珠儿见我,无非是想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可是,我当初救她,原本只是想利用那个机会接近让儿罢了。举手之劳,何足言谢?
秦如风将我的手缓缓推了回来,郑重地说道,“我会安排妥当的。”说罢,便向房外走去。
我望了望秦如风离去的背影,又瞅了瞅尚捏在手中的银票,思虑片晌,终于不再固执,将银票收了回来。毕竟,今后的我,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特别是有了孩子以后。
谁知,刚至门口,秦如风又一次转过身,他冲我桀然一笑,“云儿,待会儿我送你样东西,保证你喜欢。”
我微启眼帘,凝视着满心欢喜的秦如风,婉转地拒绝了他,“谢谢你,不用破费。”
秦如风人一僵,方才满脸的笑意顿时凝固了,沉默半晌,他方悠悠地说道,“我自己做的,而且,对你很实用。”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知是因为重伤未愈,还是这几日过于疲倦,没多久,我竟然睡着了。正睡得迷迷糊糊,门外一阵时而低沉,时而高亢的争吵声将我吵醒了。
可奈春雨无情意
还未待我睡意全消,方才的争执声已经被“霍霍霍”,“嚓嚓嚓”激烈打斗的声音给取而代之。
那强劲“呼呼”做响的掌风,“嘣嘣”闷声隔挡的声音,暗示着房外交手的两人皆不是泛泛之辈。是谁在此处交手呢?难道是……猜测间,房外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阴狠的男声。
“秦如风,你要考虑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虽然它只若闪电雷鸣般在我耳畔一划即过,但是我却差不多同时就认定那是夜浮生的声音无疑。然而,那口吻、语气却非常陌生,因为它失去了我平日熟悉的若和煦春风般的柔和和若泉水淙淙流淌般的悦耳,变得似冬日绵绵细雨般阴冷,若魔鬼般狠历。
我的心猛地一抽,似钢钻刺过般,有种撕心裂肺的疼,既为夜浮生此刻的固执痴心,也为我俩有缘无份的恋情。可是,事已至此,已经难以挽回。而且,即便有解决之法,那也得他付出超常的代价,那是我不忍不愿的,同时,也是他难以割舍的!我之前做了那么多,既然都无法让夜浮生死心,那么莫若来一个明确的了断。我想,于此情形,快刀斩乱麻会是最好的解决良策。更何况,此事毕竟是我和夜浮生两个人的事情,完全没有理由让秦如风夹杂其中。想着,我不由喟然长叹。
略一思忖,我悠悠唤道,“如风,让他进来吧!”
话一出口,门外交手的声音“嘎然”而止!默然片时后,门“吱呀”一声,被掀开了。
夜浮生定定地站在门外,一双若墨玉,若碧波般的眼眸深凝地注视着我,万般悔恨,无限痛惜,若泛滥的河水般不断从中涌出,毫无停息地射向我!秦如风静静地站在夜浮生身后,一双灿若繁星的眼瞳幽静地凝视着我,不时瞟向夜浮生。
望着夜浮生那形销骨立的身影,望着他那憔悴至极的神情,胸中不由漾起一潮潮酸涩,它们深深地浸袭着我的心,我的人。不觉间,泪水若汩汩不止的泉水般又涌入了我的眼眶。忙扬起头,极力平息自己难以名状的心绪,缓转一下满目的热泪。
稍适,冷冷地望向夜浮生,启口淡淡说道,“夜公子,这么急于见我,不知有何贵干?”
夜浮生一听,身子霎地一僵,一抹抹揪心的哀恸立时从他眸中宣泄而出,弥漫至整个房间。我仿佛已经能嗅到那哀恸的酸涩气息,心不由为之一颤。
好一晌,夜浮生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幽深地凝望着我,一言不吭。
既然无话,又何必再见?虽然满腹的眷眷不舍,虽然我希望此刻时间能停滞,让我再多看几眼我心中最最深爱的人,可是我也明白继续下去,恐怕自己难以再控制方才深埋在心底,似翻腾岩浆般的各种思绪,遂一咬牙,狠声说道,“既然夜公子无事,那就……”
未等说完,夜浮生已经打断我,“云儿,难道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那哀婉、深切的声音若碧落哀鸣,若泣血杜鹃。
他的话似一个擎天巨棒将大地敲了一个洞般把我刚刚平息的心又捅了一个巨大的破口,方才深埋心底似滚动不止、灼热不堪岩浆般的心绪一下冲天而出。它似翻天巨浪般,狠历无情地拍击着我的心,淙淙热泪若迢迢春水般不停地流淌,我忙阖紧眼帘,却无法阻止它的继续!方才笃实的心,一下变得游离不定,坚强的意志行将崩溃。就在这一瞬间,眼角余光却蓦然瞥到了床尾不知何时放置的一双精致可折叠的木杖,我立刻从哀凄、犹豫不决的情绪中脱拔而出,清醒地回到了现实。
我抹尽面上的泪水,一狠心,冷凝地说道,“夜公子,从那份休书起,你我便情断义绝了。”说至最后,刻意强调的四个字,似颗颗巨石般重重地击在了我的心上,使其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夜浮生紧抿双唇,阴冷地凝视着我,刚才满目的哀悲和疼惜斯时已经烟消云散,他那双若秋水,若寒潭般的眼瞳中不断漾出波波若千山寒雪,若万年冰川般的冷彻和冰凝。我感到房内的温度似在急速下降,快要凝结成冰了般。
相视良久,他方敛了所有的情绪,古井无波的冷眸斜睨眼我后,转身大步离开了。
他的离去是那么悄寂无声,那么落寞,若孤鸿过影,若片雪飞天,……
望着夜浮生悠然消失的背影,心中方才所有的情绪陡然全都冒了出来,我猛地双手蒙面,低声地抽噎起来。懊悔、遗恨、无奈而痛苦的泪水,似奔涌的江河般,源源不断地流淌着,它们冲刷着我的脸颊,也冲刷着我的心。
秦如风走进房间,反手掩上门,慢慢踱步到床边。
沉吟半晌后,他轻声宽慰我,“别哭了!”
云儿两个字,似一颗警醒石般,让哀凄的我恍惚间又以为是夜浮生在柔声宽慰我,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我蓦地抬起头,却发现面前坐着的竟是秦如风,刚刚萌生一丝希望,一点曙光的心又重堕黑暗之中。我不由冲着秦如风暴喝道,“不准叫我云儿!不准!”说罢,我又捂着脸,哀伤地哭泣起来。
秦如风一怔,沉寂片晌后,悠悠地问道,“休书,不是他写的吧?”
那轻幽若环佩相扣,若玉珏相碰的声音,本是极其悦耳,可此时我听来却无疑似平地惊雷般。
猛地抬头,有些诧异地望向秦如风。
秦如风却站起身,缓缓踱到窗边,背手而立。
一时间,房内岑寂幽幽。渐起的晚风习习吹进来,轻拂着秦如风的衣袂,那白色的衣襟随风飘扬,似偏偏起舞的精灵,那灵美幻化的舞姿,似在无言地表述着秦如风此刻纷繁复杂的心绪。
良久,秦如风方深幽地问道,“那份休书,可是你为了接受我的交易而准备的?”
终于,秦如风还是猜到了。不过,那都是我之前的想法了。自我经历沐清影的离去,知晓自己身有残疾之后,心中的想法便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
得,必然要有所付出,正所谓:天下没有免费的早餐,而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拿去做任何交易了。更何况,经历了这次沐清影的离去,我的心已经如死灰槁木般。天下何其之大,人何其之多,我一个芊芊弱女子,做何再管那些与己无关之事?当初,倘若不是因为自己的固执和所谓的善心,沐清影又怎么会为了我妄丧性命?想着,无尽的悔恨又若浓雾般重新涌现,沉沉地包裹着我的心。
斯时,秦如风却出人意料地说出一句话,让我错愕不已。
“交易依然有效,只要你愿意。”平静若镜湖般的声音暗透着一股无比的坚定。
我惊愕地望着秦如风,片晌之后,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秦如风转过身,注视我片刻,却沉然不语。
之前,秦如风的交易若说还能解释,那么现在他这么说,确实让人匪夷所思。毕竟,现在我和夜浮生已经没有了关系,我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利用价值,现在若想通过交易来利用我钳制夜浮生,无疑已经若痴人说梦了般。那么,他为什么还要继续交易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当然,我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会真得爱上我。然而,不论是何原因,我已经不关心了。因为我实在不想再在这种勾心斗角,相互算计的环境中继续生活下去。待查明芳婷的真相后,我便会离开这一切的是是非非,至于他和夜浮生的争斗,那已经不是我能再过问的事情了。
想定之后,不等他开口,我便低声回道,“不必了。”
秦如风乍听,眸光猛地一暗,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稍适,他的眸光不期然瞥向床尾的那双精致可折叠的木杖,“刚才拿来时,你睡着了。”稍顿,他又继续说道,“本为你做了一副轮椅,不过想来你现在不会用,便又为你赶制了一副木杖。”说着,他的目光又瞟向床前几案上早已经凉透了的鸡米碎肉粥!
我垂下眼帘,淡淡地回道,“多谢了。”
秦如风缓缓走了过来,一把端起几上的鸡米碎肉粥,沉吟片晌,淡然劝道,“你现在需要补充营养,别因为行动不便,便减少饮食,那样会伤了孩子。”说罢,他径自向门外走去。
望着秦如风离去的背影,我不由恨然长叹:秦如风,我终究不是你的芳婷,你又何苦再徒毫心思?
无奈春雨无情意,似锦繁英空飞落。
秦如风每日都亲自为我端来一日三餐,并且做到顿顿不重样,餐餐荤素协配。想着他一番苦心,一颗本已伤痕累累、哀恸消魂的心不由有些负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说起初我还有些怀疑他或许别有用心,那么在近一个月无微不至地服侍后,恁多猜疑,便早已烟消云散。除了必须他回避之时,其他时候他都基本上陪在我身边。除了每日必要的治疗之外,他竟主动、悉心教我弹琴!因为毕竟怀着孩子,过多的哀伤和悲凄,对孩子不利,所以我也想藉此稍稍舒散一下自己的心情,以免自己过久地沉浸在那些哀伤中,遂也专心致志地学习起来。
我们很少交谈,一个只是聚精会神地学,一个只是一心一意地教,有时夜以继日,有时甚而几日几夜。在平心静气,专心致志地学习下,我竟然能粗略地谈一些简单的曲子了。在静默地轻弹中,表面上我似乎已经忘却了过往的一切,但是,我心里却明白,它们只是被我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它们将是我今生永不可揭示的伤疤。它们,在我忘我习琴间,在我沉浸在婉转优美的乐曲间,若池鱼冒出水面,若鸿雁悠然飞过,不期然随着指尖地拨动,琴弦地鸣彻,悄悄宣泄。
夜浮生,自那日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秦如风不提,我也尽力地淡忘着他。虽然,明知这么做,只是徒劳,因为夜浮生的音容笑貌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脑际,我的胸间,它们是不可磨灭的痕迹,将伴随着我整个后半生!它们,将是我记忆深处最值得珍藏的东西,似颗颗珍珠般,虽然它们并不是所有的都珠圆玉润,莹洁无暇,但是,于我而言,却弭足珍贵。它们,将是我年老之时,独自坐在夕阳下,唯一可珍视,可咀嚼的东西。当然,其中还有我今生的最痛——沐清影,他是我这段生活,难以或缺的部分。
这日,练了一会琴后,我觉得有些累了,遂将那把秦如风送我的琴搁置至床前的几案上,准备歇息一会。这几日,秦如风来得少了。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是从他越发严峻的神情,可以猜到情势越来越紧张。可是,我却连问的兴趣都没有,因为这些与我无关。谁料,正待我喝了一会茶,想小憩一下时,秦如风却来了。
“云儿,今日感觉如何?”秦如风掀门而入,温和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