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白了他一眼,故作生气状,噘嘴嗔道,“倘若没有它,你是否就不会……”
夜浮生一翻身,温热的身躯覆上了我的。他一边亲吻着我肩膊上的胎记,一边柔声低语道,“云儿的魂灵早已融入我的血脉,岂是一些香气可比拟的?”
我扬起头,细密、温柔的吻若雨点般落到了他的脖颈间,……
好一晌,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分离。
斯时,夜浮生侧目,有些不解地问道,“云儿,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我瞟了他一眼,谑笑道,“你指什么?”
夜浮生俊白的面庞,蓦地一下红霞满飞。他瞄了瞄我,低语道,“我指你谈论沐英他们忠心与否之事。过去,你是极少谈论,也很少愿意涉及的。”说至最后,一丝惆怅随着话语喷薄而出。
我一怔,记忆中,他仿佛从没有主动告诉过我他的事情。名单之事,是因为我无意中偷听到了他和沐清影的谈话后,主动问起的。印符,他无意隐瞒我,却也没有事先告诉我。至于其他的,均是我根据他平日的言辞和行为目的推测出来的。
思虑一番,我垂下眼眸,用指尖轻轻滑弄着他滑腻紧实的肌肤,缓缓说道,“你一向足智多谋,从不曾有过需要别人为你分担的事情!再者,过去很多事情其实你也都不曾主动告诉我,我自然也不便随意议论,更何况,你也没有主动问过我的意思呀?”
夜浮生故作愠怒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没有吗?”
我微蹙眉头,不住地在脑海中搜寻,却始终没有任何结果。
夜浮生见我苦思无果,不由轻叹道,“还记得沧州城外吗?”
经他这么一说,我蓦然想起了曾经的那一幕。一丝愧疚,若早春晨曦的薄雾,弥漫于胸间。
我瞅了瞅夜,他眸光黯然,一抹失望在若黑水晶般的眼眸中掠过。
我诺了诺嘴,好一阵,方歉疚地说道,“我……”
夜浮生笑了笑,“玩笑而已,别挂心!只要你开心便好。”
我心头一凛,万般心绪萦绕于胸,它们如被堵住了出口的活火山中滚热的岩浆般,闷结心间,……
许是见我情绪有些激越,夜浮生半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今日,我才发觉云儿竟然也有如此热情似火的一面!”
想着方才的一幕,我不禁揶揄道,“我也没有想到,夜竟会有那么美艳的时候。”
夜浮生一听,脸蓦地红到了脖子根。他微带愠怒地瞅了我一眼后,竟然背转身去。
我忙俯到他的背上,在他耳畔柔声细语地说道,“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夜浮生身子一僵,却依旧沉默不语!不过,面上方才的余怒已经幻化为一抹恬静和馨意,……
斯时,我猛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它萦绕心间,郁结于胸,颇有些时日了。
“夜,有件事情想问问你!”我沉声说道。
许是难得见我如此郑重其事,夜浮生转过身,不解地问道,“什么事情如此慎重?”
我微起眼帘,双眸注视着他幽深若两汪碧潭般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问道,“长生,不是不能解吧?”
夜浮生微蹙眉头,扫视了我一番,沉吟片晌后,缓缓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摇了摇头,轻叹一息,“仅仅是猜测而已。万事万物,生生相克。这是自然规律。”
当初,对于夜浮生说长生不能解之言辞,本就有些半信半疑。不过,当见到从无内力的我,顿然拥有莫测高深的内功,对他的话不由多信了两分。只是,心中依然模模糊糊存有一丝疑虑。后来,却是不想也不敢问了!时至而今,有没有长生,于我,于他,都一样,因为我们的爱情已经不需要外力来维持了!所以,问,也只是为了解除心下那丝怀疑罢了!
夜浮生将我的身子掰过去,眸中凝着万千柔情,正然说道,“云儿,我承认,此事的确出于我的私心。刚开始这么说,是因为我想骗你死心塌地配合我钳制秦如风。后来,我是不舍你离去。特别是经历了隶洲……”说至此,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怕触及我心中的伤疤,他的声线不由慢慢放低。
隶洲?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记忆中模糊的往事,又一次渐渐变得清晰,往昔的一幕幕又闪现脑海。一颗心若刀绞般疼。倘若当初,不是因为我的迷茫,又怎么会导致清影最后做出那样的选择?胸中涌现的已经不是愧疚,而是潮潮撕心裂肺的伤痛!不经意间,热泪又盈满了眼眶。为了夜浮生,我希望时间能将这份伤痛冲刷得无影无踪,但是思及沐清影的早逝,我又于心何忍?两难之间,唯有煎熬自己。
夜浮生许是见我神情不妥,忙停住话头,细细地打量着我,“怎么了?”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我忙扬起头,噙着那满眶的泪水,尽力平静地说道,“没事!方才说到隶洲,然后呢?”
夜浮生重重地叹息一声后,慨然说道,“之后,我很怕你离开我,所以一直向你隐瞒着。到了秦如风在青镛关涉入我们之间后,我是更加不敢对你说这些了。因为有了它,至少能让我和你同死,即便你变了心意。那时,每日茶饭,于我而言,如同土和泥。到了夜间,躺在空寂冰凉的床上,我更是难以入眠。听到你的琴声,想象着你和秦如风在一起鸾凤和鸣,我就嫉妒得发疯!那琴声,简直如同魔咒,在我耳畔,余音缭绕,多日不绝。一到这时,我就拿出你为我做的香囊,多次将其放置于剪刀下,又多次被我取了出来。我实在不舍地毁了它,因为那是你唯一送我的东西。它见证了我们这份曲折艰难的爱,也亲睹了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一想到过往的甜蜜,再思及眼前的那份孤清,我就情不自禁地抓狂。世间的一切,在我眼中都失去了意义,我的眼中,全是你的身影,耳畔,皆是你的声音。随着离京师越来越近,想着你就快要永远离我而去,我就忍不住想杀人,想杀了秦如风。对他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恨意,甚至超过了对曹子恒的。现在想来,我都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怎么捱过来的。”说着,夜浮生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颤起来。
一直以来,夜浮生从未有过向我提及这些。现下,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不由揪得紧紧的,一抹浓浓的酸楚陡现心田。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注视着他漾起薄薄水雾的晶亮眼眸,温宛地说道,“夜,我不会再离开你,即便没有长生。”
夜浮生拥着我的臂膀一紧,似骤雨般的热吻,落满了我的面颊,……
用过午膳,夜浮生便吩咐沐英等人立刻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虽然,他们都颇为惊奇,却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就在他们回房准备的空档,夜浮生便开始进行每日必做的功课--为我按摩双腿。大半年来,由于夜浮生悉心的治疗,我的腿已经颇有好转。现在,只有小腿下部的经脉尚有一点不畅。
夜浮生将小二备好的热水注入床前的木盆后,便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
“有些烫!”说着,他起身走到盆架旁,将其上备着的凉水端了过来。
掺了些许凉水,调好温度后,夜浮生这才将我的脚缓缓挪到床沿,为我褪去袜子后,将我的双脚浸入了温度适宜的热水中。
些许麻木的双脚浸在暖暖的热水中,似冰封的万物逢春,有了点点舒爽的感觉。然而,心中却漾起一潮酸涩。夜浮生自小便是别人服侍他,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何尝有过让他如此照顾别人的时候?更何况,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男子为女子洗脚,即便是夫妻,也是会为人耻笑的!
“其实我可以自己来的!”我柔声对夜浮生说道。
夜浮生头也不抬地问道,“你可知道每日最让我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满腹疑惑地回道,“不知道。”
“就是此时!”夜浮生一边细细地为我洗着脚,一边开心地说道。
听着,我的心不由一梗,眼眶中有了点点湿润。
夜浮生取过身旁的毛巾,擦干脚背、脚底的水后,又将指缝分开,用毛巾将其中残留的水分捻干后,才捧着它们,起身,坐到我的身旁。
我望着他纤长手指间那双因为长期没有行走而已经有点变形的脚,缓缓问道,“你不觉得委屈了这双手吗?”
这是双持剑挥舞的手,
这是双在古琴上翩飞,奏出悠扬乐曲的手,
这是双能运筹帷幄,夺取天下的手,
这是双此刻原本应该在披阅奏则的手。
然而,现在,它却握着一双丑陋的脚,……
夜浮生一面精准地按摩着穴位,一面抬起晶亮的眼眸,凝望着我,“委屈?不!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手。”说着,一抹笑意在他若水墨般的眼底涌现。
不觉间,一滴泪水溢出了我的眼眶。
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虽然我是个身有残疾之人。
怔想间,夜浮生却告诉了我一个让我欣喜若狂的消息!
“云儿,到了新摩城,你就可以开始每日试着走走了!”
“真的?”内心的喜悦,难以用言语形容,只觉得那份快乐不断膨胀,简直就是要在胸中爆发了般!
夜浮生漾着一抹若春风般和煦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扑过身,紧紧抱着他,“夜,我又可以走路了,又可以……”说着,眼角又盈出了滴滴湿润。
夜浮生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是,我的云儿又可以和我一起散步,和我一起……”
沉浸在那份梦寐以求的憧憬中的我,什么也听不清楚,重新站起来行走的身影充斥着整个人,……
荫荫蔽日暖意融
出了青镛关,便是一条南北纵行的夹道。它全长二十余里,两侧为万仞峭壁,因为日照颇少,其上爬满了绿茵茵的青苔。黝绿、幽深的壁面,为本就岑寂的狭长夹道增添了一份清幽。此时,因为正午刚过,丽日微斜,故而从夹道内仰望天空,还能在壁顶处见到一小片明媚的光影。
为了赶路,我和夜浮生合骑一匹雪驹。夜浮生本要为我易容,不过被我拒绝。外貌再怎么变化,眼眸的眼色却是没有办法改变。只要一瞧眼瞳,便可清晰地识别我们是天启国的人,所以,易容,对于想劫我之人的迷惑效用甚微。
幽寂的夹道内,五匹马扬蹄奔驰,若腾云驾雾般疾飞。“得得得”,急促的马蹄声,密集宛若夏日暴雨般,和着那闷声回响,在夹道内悠悠回荡。
我们一路急驰,终于在傍晚赶到了紫谰国距青镛关最近的小城--柳城。
残照西落,余晖如血,天际火红,浮云似海。敛了白昼火辣热力的斜阳,慵懒地将余照洒在高高的城墙上。青石垒成的城墙,在金色阳光下,沐上一层金红的光晕,更显巍峨雄壮。
望着城门上高悬的“柳城”两个字,我不由长吁口气,一直搁在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了地。今日这夹道,地势奇险,甚益于伏击,既然安全度过,以后……
正在这时,夜浮生悠悠响起的话语,却让我刚刚舒缓下来的心又揪成了一团。
夜浮生仰望着斜挂城楼的火红残阳,慨然叹道,“云儿,此行最为险要之处,便是明日那函谷关(此处借用,详见注。)。倘若能安全度过,之后便无忧了!”
“函谷关?”我回眸,诧异地问道。
本汗流浃背,燥热不已的我,蓦然间,心底竟然漾起一阵透入骨髓的寒意!
夜浮生点点头,一面手握缰绳,缓缓向城内行进,一面解释道,“函谷关,地势与今日青镛关相似,不过因为夹道崖顶长满柏树,故而道内更为昏暗,且其长度为青镛关的一倍。”
我微微颔首,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明日险峻的函谷关了。
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人们大多穿着紫谰传统服饰,颜色绚丽缤纷。我们几人素洁的衣装,此时显得颇为扎眼,加之面容与当地人相异,故而甚是惹人注目。好在两国近来通商频繁,人们也就是多瞟了几眼,并无进一步的惊异之举。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却瞄到了一片雪白,心下疑惑,忙侧目望去!一个蒙面的素衣男子站在街旁的小岔口处,正用一双冰冷若千山寒雪,清澈若汗漫碧波的眼眸静静地凝望着我,一股让人一睹难忘的寒气和漠然自内而发。
“啊!?”我不由失声喊道。
夜浮生忙俯下头,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涓涓如溪水般的声音,抚慰着我惊悸不安的心!
我回身对夜浮生说道,“我看到了那晚救我之人!”说着,朝斜前方努了努嘴。
岔口处,空空如也。
“云儿,你可确定?”夜浮生疑惑不解地问道。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夜浮生思虑片晌,劝慰道,“别担心,至少从目前看来,他对你,并无恶意!到了新摩城,我再派人查一查!”
“嗯。”我若有所思地回道,心下却开始琢磨起这奇怪的白衣人。
白衣人,既然出手相救,必非敌;然而,若是友,为何又如此神神密密?他,究竟是谁?跟踪我们又做何目的?
怔想间,我们已经到了客栈。
夜浮生翻身下马后,将我抱了下来。
自午间听夜浮生提及我可以走了的话后,心中便一直雀跃不已,此刻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试一试,遂抬起眼眸,满含希望地凝望着夜浮生,小声地恳求道,“夜,我可以自己走吗?”
夜浮生紧紧地搂着我,怜惜地劝道,“今日旅途劳顿,改日吧!”
我撇了撇嘴,不再吭声。
夜浮生许是见我一脸不悦,忙亲了亲我的额角,“待会儿回房,我陪你练练!”
知他一番好意,也就不再和他闹,遂笑着点了点头。
用过晚膳,夜浮生便出去了。
趁着他出外办事,我遂下床,准备自个儿悄悄试一试。可是,刚一练,便深刻体会到了夜浮生方才的良苦用心。
如今的我,站立一会,都十分艰难,一双脚犹若万千针扎般疼,更别说行走了。不一会儿,双腿便开始酸软无力,额角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无奈之下,只好坐回床上。一抹失望之意宛若隆冬迷雾在心底弥漫!
晚风吹拂,扬起轻薄的幔帏。随风飘扬的纱帐,宛若莺飞鹂舞。柔和的清风抚着面颊,带来丝丝凉意。一阵阵桂花香随风涌进房间,沁人心脾。
我懒懒地靠在床头,注视着窗外灰蓝的天空上涌动的白云,随口吟道:
“残阳如血晚风轻,桂华如皎淡香盈。
沉夜暗涌几多风,花落朝阳为谁升?”
话音刚落,只听“吱呀”一声轻响。侧首望去,夜浮生迈着沉缓的步子走进了房间。
他愁眉紧锁,喟然深叹道,“云儿,别担心!”说着,走到床侧,轻轻地揽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强笑道,“随口胡诹的!”
夜浮生掰过我的身子,正色道,“不论前路如何,我都要和你一同观那日升日落!”
我含笑点了点头,心中却奔腾汹涌如潮。
“腿也会恢复的,切莫心急!”夜浮生又劝慰道。
我缓缓阖上眼帘,扑进了夜浮生的怀中!
夜浮生坚实的臂膀紧紧地搂着我,我也环拥着他。我,仿若一个不喑水性的溺水之人,他结实、温热的身躯,似我的救命稻草般,我只是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他!
此刻,我不知道是自己过于懦弱,还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无助的时刻,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没有了夜浮生,我的生命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第二日一早,我们便上路了。
柳城,是个小镇,所以红袖门在此人数不多且武功修为高深之人甚少。但是,为了安全起见,夜浮生昨日还是去了红袖门在柳城的分部,安排了大约十来个人,今日和我们同行。
夜浮生用人,向来宁缺勿滥,而这回竟然打破这个惯例,不由让我猜想到今日的险恶!不知为何,行进前,心中却陡然冒出一个疑惑:那白衣人今日是否也会暗暗跟随?从那夜看来,白衣人的武功修为,不在夜浮生之下,倘若……
怔想间,不由四顾张望,却没有搜寻到预想中的那抹雪白,一丝怅惘在心底悄然隐现。
出了柳城,行了大约半个时辰,便遥见崇山峻岭,蜿蜒曲折。远山如黛,在晨曦雾霭中,若隐若现。这里的山脉,实际和青镛关外的山脉衔接一块。它们形成了一个极大的环行,将一片平原囊括其中。入处,便是青镛关的夹道;出处,便是这函谷关了。
据夜浮生介绍,此处约四十里,绝岸壁立,崖上柏林荫荫,谷中终日难见阳光。此番,远远望去,所言不差!夹道宽不过数尺,两侧峭壁耸立,直冲云霄。仰望崖顶,柏树枝繁叶茂,树干如虬龙般盘旋、延伸。郁郁葱葱的柏林,将夹道顶处遮挡得严严实实,即便艳阳高照,道内依然昏暗不堪!枝叶间细小的缝隙处,虽然能泄漏下丝丝阳光,却又因为悬崖过高,到得地面,已经过于微弱,幽暗如萤火。
夜浮生仰目四望,聚精会神地细细地观察一番后,方沉声吩咐道,“走吧!”
“啪”,高亢的鞭笞声响起,撕破了旷野的幽寂,沐英已经手持火把,纵马前行了!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摄紧,掌心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湿凉的手下意识地覆在了夜浮生温热的手背上。
夜浮生反手一握,安慰道,“没事!”说着,他也扬起了马鞭。
随着鞭落声起,雪驹仰天长嘶,奋蹄飞驰。
一时间,“得得得”马蹄声,和着“啪啪啪”鞭笞声,在岑寂的山林间悠悠响起。它们在夹道内闷声回荡。听来,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般。
随着雪驹地扬蹄飞奔,不一会已经行进了大约一半,再拐过一个弯,之后便是笔直的夹道了。我揪紧的心此时,渐渐舒缓下来。
就在这时,“嘘”,一声长啸破空而来!
同行之人,好些面露张慌之色,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一些人慌乱之下,火把失手落地,火星四溅,马儿在啸声惊吓下,在火星溅烫下,或长嘶狂踢,或左冲右撞。原本充盈着有序齐整马蹄声的夹道内,变得嘈杂不堪,人马乱作一团。
夜浮生立刻勒缰停马,镇静地喊道,“不要慌!”说着,已经拔出了长剑。
话音刚落,便听“唰”一声巨响!
抬头一望,顶部的柏林已经齐刷刷地移去,露出了一方蔚蓝天空。十几个手持弓箭的黑衣人立在崖顶。
转瞬,“嗖”、“嗖”、“嗖”,如雨注般的利箭,向我们飞来。
“啊”、“啊”,好些人中箭落马!
夜浮生忙举剑挥挡。
手腕翻转,银剑如蛟龙在空中凌厉旋转,数十枝羽箭被扫落在地。
雨箭过后,黑衣人便借用绳索,从高处飞了下来!
“夜,咱们冲出去!”我接过夜浮生手中的马缰,纵马狂奔!此刻,倘若困守夹道,唯有死路一条!
雪驹颇通人性,听得喊声,立刻腾空而起,越过道内好些横躺在地的,或人,或马,向前飞奔而去!
然而,刚拐弯,便瞧见前方静静地候着一个手持长剑的黑衣人。
玄衣如墨,银剑闪亮,寒光四射,杀气腾腾!
金色眼眸,犹若朝阳,凌厉眸光,摄人心魂!
黑衣人双足点地,腾空而起,轻踏崖壁,如飞燕蹴英。
转瞬,银龙摇摆,剑锋直取夜浮生的咽喉。
夜浮生手腕一转,用二两拨千斤之力,挡开了此剑!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一阵“霍霍”的响声,尚未待我回头,一根绳圈从后空飞来,直直地落到了我的脖颈上。
我心一沉,忙伸手,想取下那绳圈,可是尚未待我碰到绳圈,它已经一紧,死死套住了我的颈项。
我双手抓住那绳圈,用尽全力喊道,“夜!救……”话未说完,绳圈上便传来一道极强的力道,将余下的话扼在了我的喉间。
我若一只布娃娃般,被拖着向后飞去!双手无力地挥舞着,入手的却唯有阴湿的空气,连夜浮生的衣角,都尚未来得及抓住!
一种凄怆、哀绝的心绪,立时如潮水般 ,湮没了我的心!因为绳索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咽喉,双手只能竭尽全力地抓住颈上的绳套。
“砰”,我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正与金眼睛交手的夜浮生闻声后望,见我被拖摔在地,忙想飞身过来!
那金眼睛,却瞅准此刻夜浮生的心神失宁,立刻扬剑,直刺他的左胸!
眼见剑尖将刺入夜浮生的胸膛,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不!我在心底大声呐喊!
就在这时,夜浮生忙向后一扬,躲过了金眼睛刺来的长剑!
剑气凛凛,擦胸而过!
我不由暗暗长吁口气,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我被拖着脖颈,飞速地向后移动!
斯时,一个白影在眼前一晃即过。转瞬,来自于绳索的劲道消失了。
我当即大口地喘着气!转刹,我蓦然醒悟自己已经脱离险境,忙回身一望。
那白衣人蓝眸若海,寒冰森森,
银虹闪烁,横贯当空,
身似游龙,剑若闪电,
寒芒如雪,直冲霄汉,
气贯山河,势如雷霆。
“啊”,惨叫声,振林木,彻行云。眨眼见,黑衣人翻身坠马。
白衣人衣袂飘飘,如同谪仙般,徐徐落地!
他面罩白色丝帛,一言不发地伫立当地,静静地凝望着我。那双莹蓝的眼眸,犹若浸在清泉中的蓝宝石般空灵绝尘,却依然带着一股几可以冰结周围空气的冷凝。
我诺了诺嘴,缓缓说道,“谢谢你!”
一抹在他身上从未见过的暖意在那澄澈见底的蓝眸中一划即过。这一刹,我仿佛又见到了那双让我愧疚深深的澄澈眼眸。
正当我恍惚间,白衣人缓缓向我飘了过来。突然,他似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抬起眼眸,向我后方瞥了瞥。
此刻,贯有的冰冷又回到了他的蓝眸中。犹豫须臾,他深望我一眼后,双足踏地,飞身攀上绝壁。转眼,便消失在了崖顶那一片蔚蓝的天空中,消失在墨绿的柏林后。
我仰望着那一方蓝天,思虑着白衣人方才奇怪的行止。他是谁?为何要频频出手相救于我?
怔想间,夜浮生已经走了过来,他长臂一捞,将我紧紧搂在怀中。
夜浮生一边取下我脖颈上的绳索,一边疼惜地问道,“云儿,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略理了理思路,便对夜浮生细述了方才的一幕。
不知为何,我并没有对夜浮生提及我在那白衣人眼中看到了暖意。现下绝对不是告诉夜浮生这些的时候。再者,那也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或许自己眼花了也不定呀?
喧嚣过后,周围又恢复了往昔的宁静,刚才的厮杀似从未发生过般。
袭击我们的黑衣人,除了金眼睛负伤逃离,其余悉数被杀。
沐英右胸中箭,沐尘左肩受伤,刘宾、苏翱,只受了些轻伤!红袖门那些人,六死七伤。
夜浮生思虑片晌,遂决定:沐英领着红袖门受伤之人,依旧回柳城,而其余的人继续前行!
注:
函谷关:此处借用秦函谷关。《西征记》曰:函谷关城,路在谷中,深险如函,故以为名。
腻雲笼日绽一芳
是夜,我们在綦城歇下。
银霜般的月光洒满大地,笼在凉凉夜风和干爽空气中的万物因此平添一份轻寒!
窗外繁茂的树木,在壁上投下了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它们若丛丛灿烂、繁盛的玉兰花般,幽静、出尘!微风拂过,它们在壁上飘忽不定,似嫦娥月下起舞般,灵动缥缈。
不知为何,今夜我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闪现出晨间夹道内,那白衣人几欲乘风而去的翩翩身影。
他倒底是谁?他和我,准确地说,应该是和这身体前主人--芳婷,倒底有着什么样的关系?我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恍然间,我觉得那清澈、空灵的眼眸,仿似我记忆深处那双难忘的若千山雪莲般纯净的眼眸。只是它平添了一份摄人心髓的森森寒气。
怔想间,不觉深叹一息。
听着身旁夜浮生细匀的呼吸,我悄悄坐起了身。望着床前青石砖上,大片似银霜般清冷的月色,不觉轻吟道:
皎月玉宇悬,桂影凉参差。
孤蓬随风转,飘零落异地。
清血洒不尽,悲心自难释。
蓦然一回首,恍若曾相识。
漏移时逝,明月已经爬上了穹顶。方才壁上那片蔚然灿烂的兰花已然消逝!
沉吟良久的我又一次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那无奈而伤感的微叹,为本就有些幽闷的室内增添了一笔晦暗之色!
虽然夜浮生待我如珍至宝,可是,我的心中却始终存在着另一个身影。于此,对夜浮生而言,是不公平的。但是,他除了自责外,什么也没有说过,他用他宽厚的胸怀容忍了一切。
想着,我不由侧目,静静地凝望着熟睡中的夜浮生。浓浓的酸楚,涌上心头。
澄辉流泻,月色横空。
夜浮生面颊,犹若玉雕成的般,光洁、圆润。不知是不是近来烦心事不少,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微微皱起。
轻抚上他的眉宇,点点温热从我微凉的指尖传来,流入心田,温暖着我整个人,……
由于沐尘他们都或重或轻地受了些伤,故而我们前行的速度不再如之前那么急促。而且,綦城内红袖门有两三个好手,所以我们一路,走走停停。两天之后,我们便到了距离新摩城只有一日行程的凌都城。
我们骑着马儿,方行至距凌都城尚有十余里处,便遥遥望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得得得”马蹄声,“啪、啪、啪”鞭笞声,高亢、粗旷的吆喝声,在空寂的郊外,如雷霆般响彻行云。眨眼见,他们的身影便从一个个彩色小点变为粒米大的清晰身影。
“清涧兄!”沐尘兴奋的声音在前方响了起来。
“庄主,是沐清涧他们!”行在旁侧的苏翱也大声喊道。
我回眸对身后的夜浮生笑了笑。几天来,悬吊吊的心终于踏实了。
然而,待他们行到近前,勒缰停驻。方才舒缓下来的心,不由又拳成了一团。
几日不见,沐清涧面容有些苍白,满眼布满了血丝,眉宇间尽是疲惫之色。
伍泰,和大半年前的模样,相去甚远。宽实的面颊,现在清癯、瘦削,颧骨高隆。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目,变得有些黯淡,其中凝满了忧虑和焦灼。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美须髯,现下乱蓬蓬,若个鸡窝般。
出了什么事?不觉间,我颦紧了眉头。夜浮生微蹙双眉,一抹凌厉在他墨黑若子夜般的眼底闪现。
沐清涧和伍泰率领身后的二十来人,一起翻身下马。
“属下沐清涧见过庄主。”
“属下伍泰见过门主。”
夜浮生沉吟片晌,缓缓说道,“起来!”
“是!”沐清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谨,而伍泰的声音却异常地出现了些许消沉和心不在焉的感觉。
旋即,沐清涧站起身,而伍泰却终于开口喊道,“门主,快救救红袖门吧!”
夜浮生一听,拧紧了眉头。稍适,他垂下眼眸,目光如炬,静静地盯着伍泰。一股冷寒之势从他身上悄然泄出。
“身为红袖门总管,应该有泰山崩于眼前而自岿然不动之势,怎能如此张慌失措?”夜浮生冷冷地训斥道。
伍泰滚了滚喉头,抬起眼眸,瞥了瞥夜浮生,似想申辩,然而犹豫片晌,终于垂下了头。
此刻,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跨前一步,躬身说道,“门主,情势危急,不容乐观。况伍总管近来身负残害门主之恶名,一时惶惑,言辞不慎,望门主见谅!”
夜浮生斜眼瞄了瞄那高个男子,又回眸瞅了瞅跪伏在地的伍泰,一抹不以为意的笑容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
此刻,我抬眸,细观众人神情,较之刚才,似都有了几分镇定。
进城之后,我们径直往红袖门在凌都城的分堂而去。
进了花厅,茶水伺候之后,夜浮生手一扬,向厅内众红袖门兄弟介绍,“这是夫人!”
众人忙微微倾身,喊道,“见过夫人!”
我微微颔首。
夜浮生此举,不外乎向我表示尊敬。我虽无意过问红袖门之事,然而,倘若有需要,我也必当竭尽所能。
夜浮生环望一下众人,威严地唤道,“伍泰,谈谈情况吧!”
伍泰忙起身,跨前一步,立于花厅中央。他叩礼道,“是!”稍顿,思虑片晌,他方缓缓将情形细细道出。“门主年初离开紫谰国后不久,新摩城便出现了一个新兴的商号--秋煞门。他们经营的生意和红袖门完全相同。起初,规模不大,并未引起我们的注意。可是,两个月后,秋煞门的商号便若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遍布全国各地。而且,其绸缎的质地、花色与我们一模一样,药材的质量也甚于我们,然而其价格却至少低我们两成。我们的生意开始一落千丈。往昔车水马龙,今日门可罗雀。兄弟们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属下一面以成本价出售货物,一面飞鸽传书给门主。谁料,我方刚一降价,对方便以更低的价格兜售货品。而门主此时却音信杳无,寄出的信笺皆若石沉大海般。大概一个月后,我们的老主顾纷纷投奔秋煞门。红袖门的大多商号差不多一个月都没有做成一笔生意。属下无能,实在走投无路,便带领二十来个兄弟,前往天启国,寻找门主。奈何人地生疏,过了半个多月,才找到砜山。谁料,却扑了空。迫于无奈,我们只好回到了紫谰国。谁知,属下一回来,便惊闻一个可怕的谣言--说属下图谋不轨,不仅要毁了红袖门,还追至天启国,暗杀门主。这个传闻在红袖门内闹得沸沸扬扬,整个红袖门似炸开了锅粥般。全国十几个分堂主,皆不约而同地到了新摩城。若非同去天启国的这二十来个兄弟,为属下作证。恐怕属下现在已经命归……”说至此,伍泰低下了头,方才高亢的声音渐转低沉、哀伤。
当初,我们在砜山安顿下来时,夜浮生曾经通知了伍泰。而至我们最后离开砜山,却从未收到过来自紫谰国的片言只语。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是伍泰传书,半路被劫,还是他根本没有……
想着,我不由微启眼帘,暗中观察伍泰此刻的神情。孰料,一抬眸,却刚好瞅到他正偷眼瞟向夜浮生。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静观其色之眸光,立刻精光流转,敛了方才的猜测之意,诺诺地瞥向我。
我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猜度。余光瞄向夜浮生,他正端起桌上的茶盏,拿起盏盖,轻轻撇了撇茶汤表面的浮叶。
袅袅白烟盘旋着,娉娉婷婷地腾向空中,渐渐消逝在透着点点暖意的空气里。幽幽茶香也随之盈满一室。
他轻啜一口香茶,品味一番,才徐徐咽下。稍适,他方抬眸,对伍泰说道,“继续!”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让人无法揣摩他此刻的心绪。
伍泰思虑片时,垂下眼眸,继续说道,“在这班兄弟的证实下,各分堂主终于缓了口,给属下一个月期限寻找门主,逾期未果,就必须自刎于红袖门总堂。”稍顿,他缓了口气,如释重负地说道,“幸好,今日见到门主,属下终于得以洗冤!”说着,他单膝下跪,抱拳对夜浮生高声说道,“门主,属下对红袖门,对你的忠心,天地可鉴,门主一定要为属下做主!”
夜浮生漫不经心地在梨花靠椅的扶手上敲着手指。清脆的“嘣”、“嘣”声,不紧不慢地在静寂的花厅内悠悠响起。
伍泰满含期望地望着夜浮生。不过,我却总觉得那双澄亮若翡翠般的眼眸中暗隐了些什么,一颗心渐渐揪紧,密密的汗珠湿润了我的掌心,一种冷湿的感觉袭上了我的心间。余光不觉瞄到了斜前方的苏翱,却发现他的手竟然已经按在了刀把上。我捏紧的心稍稍舒缓。
“诺尔殿下最近如何?”夜浮生淡淡地问道。
夜浮生这猛然一问弄得伍泰惊诧不已。他一怔,若碧玉般的眼眸立刻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张慌。稍顿,他眸光一沉,不徐不急地回道,“皇上已经收回了军权,不过,太子之位依然悬而未决。”
夜浮生慢慢站起身,踱到伍泰身旁,俯下头,含笑问道,“伍泰,我待你如何?”温和若三月春风般的声音,似在与挚友恳谈般。
伍泰面颊上立刻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沉默一晌,他垂下眼帘,小声回道,“门主待属下,恩重如山。”
夜浮生轻扯嘴角,一丛清浅的笑容爬上了他的面庞。转瞬,他敛了笑,一脸寒霜地叱问道,“那你说你将红袖门去年一年的利润都弄到哪里去了?”
伍泰一僵,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夜浮生。稍顿,他撇开头,振声说道,“属下不明白门主的意思。”
夜浮生狞笑一下,狠声喝道,“伍泰,不要说我没有给过你机会!”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手向伍泰袭去。
夜浮生手若鹰爪,狠狠地抓向伍泰的肩胛。
伍泰一侧身,手掌已经狠历地击向夜浮生的腹部。他碧绿的眼眸毫无遮掩地显现腾腾杀机。
夜浮生立刻足尖点地,身子腾空而起,越过伍泰头顶,飞到了他的身后,向刚起身,准备回身的伍泰背部狠击一掌。
“砰”,鲜血如注般从伍泰口中喷薄而出!他捂住胸膛,趔趄几步后,方站稳。
这突如其来的一变,让厅内众红袖门的弟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面面相觑,满眼的不解,甚而还有丝丝抱怨之念。
沐清涧等人面不改色地静坐当地,不过手却都悄然按住了各自的兵器。刘宾和苏翱却早已在夜浮生他们交手之前,飞到了我的身侧。
此刻,夜浮生环顾众人,冷声说道,“伍泰,是你自己说,还是由我来替你说?”
伍泰敛了方才的一切伪装,冷冷地瞥了眼夜浮生,将头扭向一边。
夜浮生冷笑一下,沉声叱问,“莫非你以为,攀了诺尔殿下这根高枝,我便不敢动你了?”
伍泰垂着头,只是一声不吭。
夜浮生重叹一息,有些痛心地说道,“你太让我失望了!”稍顿,他方解释道,“年初我离开之前,并未取走去年的营利,就算红袖门半年不开张,众多兄弟也绝不会缺衣少粮。可是,我到了柳城、綦城,却听闻红袖门因为生意不佳,好些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领到钱晌,为了生计,只好另寻他路。”说至此,夜浮生走到伍泰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伍总管,现在你可以向大家解释解释钱倒底去了哪里了吧?”
伍泰斜眼,瞄了夜浮生一眼后,思虑片晌,大声说道,“不错!去年的营利,我已经悉数上交给了诺尔殿下。”
话音一落,无异于平地惊雷,方才不解的,疑惑的,抱怨的,此刻,都难以置信地盯着伍泰。
“为什么?你不知道背叛我的下场吗?”夜浮生一双眼睛如鹰鹜般死死地盯着伍泰。
伍泰一双澄绿的眼眸凝望着夜浮生,好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因为门主忘记了自己的承诺!”
承诺?我迷惑不解地望向夜浮生。
夜浮生眉头紧攒,双唇紧抿,只是死死地盯着伍泰。
伍泰斜眼瞄了下我,继续说道,“门主,为了一个女人,能放弃天下,又怎么还会记得伍泰的仇恨?可是,诺尔殿下没有忘记。”
立时,众人的目光都“刷”一下,扫向了我。我尽力保持坦然地接受着这些射来的各式目光,心下却有些为夜浮生担忧。
夜浮生若碧潭般的黑眸,此刻却似遭遇隆冬般,满是若霜若雪的冰寒。他阴冷地瞪着伍泰,狠戾地说道,“你以为他真得是帮你报仇吗?”
此话似敲中了伍泰的心坎,他一愣,随即垂下眼眸,低声说道,“只要能报仇,其他的我不管!”
夜浮生缓缓阖上眼帘,寻思片刻,终于慨然说道,“你走吧!从今往后,你便和红袖门再无半点瓜葛!不过,解药却是不会给的!”
伍泰以为自己听错了般,惊愕地望着夜浮生,好一晌,他方不置信地问道,“放我走?”
夜浮生冷冷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敢保证自己待会儿不会反悔!”
伍泰一听,绿莹莹的眼眸,漾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稍适,他双膝下跪,诚挚地说道,“伍泰对不起门主!谢门主不杀之恩。”说罢,又“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亮的头后,方起身离去!
夜浮生喟然长叹一声,稍顿,他疲惫不堪地吩咐道,“都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花厅。
灿烂的阳光,透过厅顶的方窗,在壁上显出一片明亮。
岑寂的花厅,唯有我和夜浮生若有似无的呼吸声。如烟的静默,在厅内回荡,……
以夜浮生往日的习惯,今日必定是会杀了伍泰。然而,刚才之所以放过他,我以为更多的是为了我们今后考虑!天启国,我们是难以待下去了。倘若想要在紫谰国安定下来,从目前形势来看,便不能得罪诺尔。倘若今日杀了伍泰,无异于公然宣称和诺尔对峙。而且,伍泰为了报仇,背叛夜浮生,恐怕和诺尔的引诱也是分不开的。
让儿和诺尔,是紫谰国仅有的两个皇子,且同为紫谰国已故皇后所生,他们都有继承大统的可能。自上次让儿被劫,诺尔夺得太子之位的可能性便增加了不少。而此时,夜浮生却放弃了原来和诺尔谈妥的借兵夺位之计划。在这种情况下,诺尔必然希望据红袖门为己有。而伍泰又心系家仇,这样两人便很自然地一拍即合。
如此看来,伍泰此番,定是没有通知夜浮生,而是希望藉此机会,取代夜浮生,成为红袖门的门主,孰料自己威望不足,能力有限,终遭致众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