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我怔傻不已!
永世不得投胎转世?那妖妇真是蛇蝎心肠,可怜娘那么柔弱、善良的人,竟……
蓦然间,娘的话又如山庙钟声般,一遍遍清晰而有力地回响耳侧--“天怜娘蒙不白之冤,屈辱而亡,故而赐娘一机缘,得以让多灾多难的吾女得以保全!”
随着话音不断重复,心下的疑惑和惶恐便更增一层。难道我之重生,乃娘之……
不觉间,心似火烧,似油炸,备觉煎熬!恨不得时光飞逝,现下便已是夜半!
当夜,缺月当空,淡淡的清光流泻,洒满一地。万物似覆霜般,泛起一点点寒薄的银光。
红苏园拱月门两侧的粉壁,更似覆雪凝霜般寒恻恻的。壁上的古松密影,似夜半飘忽的魂灵。可此时的我,非但没有一丝胆怯,却甚是渴望他们的显灵。因为我期望在其中能觅到娘的芳踪。
绕过茂密、妖娆的修竹,遥见婉丽楼阁。在沉沉如水的月光下,在泛着粼粼寒光的湖水映衬下,它似冷月中嫦娥所居之广寒宫,孤独而寂寞地静伫一隅。明月东升西落,嫦娥谁与共?尸血散尽,唯剩一堆白骨的娘,在夜台黄泉,又有谁伴?
怔想间,内心惆怅不已!
小楼黑漆漆一片,似暗隐了无限哀怨,又若将要爆发般暗潮汹涌。
凝望片晌,我对一直跟随在侧的蓝诺,轻声说道,咱们上去吧!因为父皇甚是珍视此处,平日都是大门紧锁,寻常人等都不能进入!
蓝诺点点头,打横将我抱起,若鹏鸟般一下飞上了厅前的屋檐。
上了房檐,蓝诺放下我,从怀中掏出了一根细细的铁丝。他将其伸入棱窗缝隙,稍稍拨弄了几下,窗茬便被取开了。
进得房内,床帐依旧,却不见娘的影踪。心中不免微微有些失望。
哀叹一声,侧眸,对蓝诺说道,“咱们等等吧!”
溶溶残月,横空明照。窗扇洞开,寒辉空洒。窗前明辉,和房内大片似魔似鬼的黑暗相较,是那么微弱和渺小。
我凭窗而立,眺望那迢迢夜色下,倒映着缺月,泛着潮潮涟漪的湖水,想象着娘当年在此的情景。
娘独处异乡,而父皇…… 唉!恐怕娘大多时都是孤寂如鹜的。而如今我凭立的轩窗,或许便是她当年忆梦忧思的佳地。在此,她可凭望湖水,遥念同在明月下的故乡和亲人,可弹奏古琴,寄思缠绵哀婉之乐曲。
怔想间,我不由问道,“可知娘何得入宫?”
蓝诺沉默半晌,才断续地说道,“当日吾尚幼,而娘又从未提及。前些年,回宫时,同宫内一老人倒曾打听到一点。据她所言,娘似乃天启国前朝公主。”说着,他转身,再次循望房内简洁、素雅的家什,似想从中捕捉到一点娘当日的痕迹。
“前朝公主?”说话间,却发现蓝诺澄蓝的眼底顿现一抹绿色的身影,他的眸光中凝着惊诧和激越!
回头一瞧,不知何时,娘已经悄然立于门侧,在屋内最暗寂、幽深之处。
无神的双眸,惨白泛青的面庞,一切依旧,只是此时娘眉宇间含着一抹难释的哀痛和怜惜。
她轻叹一息后,幽幽说道,“天意难违,唉!”鬼魅的声音,在岑寂的小楼内,在如水的夜色中,顿然响起,本应让人寒颤不已,可是此时我却觉得亲切无比!
魂飞痛绝两相斗
“娘!”我和蓝诺异口同声地唤道。
娘凝望我们片时,方移至我身前。她用那双乌黑若炭珠般的眼眸注视着我,“儿啊,娘本不愿你知悉事之原委,奈何你聪黠如斯。唉!”说着,娘深叹一息,愁容紧锁更甚。
当即,我犹如五雷轰顶,浑身颤栗,脑子一片空白。白昼我之猜测,竟然是真的!娘蒙冤而逝,天怜其冤,恩赐机缘,而她却将这唯一的机会给予我。这……
想着,我心头一梗,胸中一酸,已是泪盈满眶。
“娘,女儿亡去,何足为惜?却是娘,失去这唯一的机缘,又将如何是好?”我扑至她身前,哀泣道。
娘凝望着我,轻叹道,“娘生于帝王之家,长于兰室之中,却注定一生悲苦,甚而常于生死边缘徘徊。失却来生,虽有憾,可倘若能换取你之平安,娘在所不惜!”说着,一抹淡若幽兰之笑意盈于面上。不过,那笑却难掩她嘴角的一丝苦涩。虽只一丝,却依旧摄人心魂。
“娘!”我涕泣横交,哀不胜言,唯有声声凄厉地呼唤!
一时忘却娘是一缕冤魂,张臂想抱住她。入手空空,我一下伏倒在地!
娘望着哀泣在地的我,满面不忍、满目不舍。深叹一声后,她缓缓向后飘去。
“蓝诺吾儿,娘一线弱质,既无力拼死沙场,为你父皇杀敌,亦不能乞福降雨,为他分忧,中怀耿耿。既以吾命能换取安定和祥瑞,娘心甘情愿。你切勿再嫉恨于你父皇!”语气凄婉欲绝,令人肝肠寸断!
“娘!”蓝诺抢步上前,凄伤地唤道。
斯时,娘已经退至门侧。她似知晓将发生什么,又继续匆忙地嘱咐道,“蓝诺吾儿,汝定要悉心照拂妹妹,保她平安!切记!切……”话未说完,娘之面庞形质渐就澌灭,殊无影迹!
“娘!”我凄绝地大声唤道。
匍爬至前,拼尽全力,臂在空中用力挥舞,力图擒住那一缕轻烟,试图挽住娘的一片衣角。可是入手连粒尘埃都没有。
我绝望地悲泣大喊着,“娘~,娘~,娘~”悲凄的呼唤声,若晚鸦哀鸣,若杜宇啼血。
蓝诺奔至近前,轻轻扶住我。他温热的手掌抚着我的肩,予以无言的慰藉!
泪水止不住地淌着,若两簇小溪,心之悲切,真真凄绝断肠,心之哀痛,若刀挽,剑刺般。
娘以魂飞魄散的方式换取我重生,我心何安?又怎能苟活于世?
凝想间,我挣脱了蓝诺的双手。趁他尚未回身,我已经奔至门侧,一头撞向红漆雕花门。
就在我头触门扇之际,蓝诺飞身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他微带愠怒地低喝道,“死何裨益?况又怎对得起娘?”
我一怔,“哇”,又痛哭了起来。泪水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蓝诺轻轻将我揽进怀中,用他有力的臂膀,温暖、宽厚的胸膛,给我莫大的安慰。
哀伤、悲绝的哭泣声,在岑寂的房间内,悠悠回荡,……
忽然,埋首兀自饮泣的我,嗅到了一丝异样!
抬眸,凝望蓝诺,他晶亮若蓝宝石般的眼眸,正定定地凝望着我身后。
循望而去,一个高大、欣长的黑影,顿现轩窗。他一身玄衣,头罩黑丝帛,只露出一双幽深若碧潭般的眼眸。不过,此时,眸光凛若寒雪,直直地盯着蓝诺。他手中的长剑,银光闪闪,锋芒四射,犹若万千寒气积于其间般。
转瞬,黑衣人双足点地,若飞星闪电般扑身过来。轻薄、锋利的剑尖,直取蓝诺的脖颈。
蓝诺身形一闪,将我紧紧地护在身后,同时以迅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随身佩剑,起手隔挡。
斯时,我忙尽力压抑住心底的悲恸,止住满目的泪水,起身,凝神探望。
略一细瞧,黑衣人的身影,他出手的招式,都让我觉得如此眼熟。虽然,因为黑缎遮发,难以辨认其发色,可是,心底已经有了八成把握。
“夜,可是你?夜!”我焦急地唤道。
黑衣人一怔,手中的长剑不由顿了一下,而蓝诺手中的银龙,若离弦的箭般,直逼他的左胸而去!
“不!”我大喊着,飞扑了过去。
蓝诺见状,忙想立即收招,可惜为时已晚!
“嗤”一声轻响过后,一股尖锐的剧痛从后背袭来,转瞬,那浸满殷红鲜血的剑尖从前方探了出来。
“哐啷”,夜浮生扔掉长剑,一把抱住了我,“云儿!”
身后的蓝诺怔愣一时,也倾身过来,焦急地唤道,“妹妹!”
当初重伤,虽先有秦如风悉心治疗,后有夜浮生精心调养,奈何伤之本质,体质大不如前。倘若以前,这点伤,应不致如斯般虚弱无力。
我冲夜浮生微微笑了笑,“就知……就知是你!”喘息一刻,方有气无力地又对他说道,“总算我……我也救你一回!”
夜浮生揽着我的手臂一紧,将我拥入怀中,满含歉疚地说道,“云儿!”
做为夫君,夜浮生前来探望我,原本并没有什么。只是,从蓝诺对其的态度和当日初见父皇、自我介绍时,父皇不自觉地蹙眉,都让我或多或少地察觉他们并不喜欢夜浮生。而夜浮生现下还一身夜行衣,手持长剑,难免引起父皇怀疑!再者,这里毕竟是皇家别苑,非寻常府邸,倘若此事为让儿之流知晓,即便夜浮生为我夫君,也难逃罪责。
我摇了摇头,对他说道,“夜,走……走吧!倘若……倘若被……”
斯时,蓝诺抬起眼眸,冷冷地瞪着夜浮生,“你若还想和吾妹接续契阔之约,速速离去方为上策!”
夜浮生猛地抬起头,犀利的眸光,“唰”地射向蓝诺,而嘴角却缓缓漾起了抹不以为意地笑意。
“若不呢?”阴冷的声音,昭显了他内心的恼怒!
我蓄积体内所剩无几的力气,抬臂,紧紧握住夜浮生的手,急切地劝道,“夜,我……我没事,你……”
夜浮生拧紧眉头,疼惜地望着我,“切莫用力!我听你的,便是!”
我冲他欣慰地笑了笑。
斯时,夜浮生斜眼,瞄了瞄一旁的蓝诺,“那可否容我为你上药之后,再……”
我很想冲他点点头,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注视着他的双眸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又恢复了意识,只是仍觉得四肢无力,全身似被掏空了般。
微启眼帘,幔帐一侧低垂,一侧高挂于金钩之上。昏幽的烛光从半开的床幔处泄进帐内,在壁上投下了暗黄的光晕,其中还有一个黑色的男子身影。
谁?
侧眸一瞥,那人穿着一件圆领绛红色镶黑边的袍衣,他低垂着头,似正闭目休憩。看那身形酷似蓝诺,正要开口轻唤,霎那间,却无意中瞥到他那微染白霜的鬓角。
父皇?心猛地一惊!
正不知如何是好,父皇却不期然地醒了。他微微摇了摇头,缓缓抬起头。
斯时,四目相对。父皇方才还倦滞不堪的眸光蓦然变得熠熠有神,欣喜之色从他那晶亮、锐利的蓝眸中射了出来!
“蓝昔,可醒了!”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蓝昔?我莫名不解地望着父皇。
他立即明晓,拍了拍自己的额角,自嘲地笑道,“父皇一喜,竟忘了你失忆之事!”
父皇?心里一梗,不觉间眉头已经微蹙了起来!
正要启口更正,却蓦然发觉,满面疲惫的父皇,不知是否是因为这几日为我操劳之故,额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根,原本浅淡的现下也加深了不少。而他前几日尚微白的点鬓,现已成片染之势!
望着他满目拳拳爱心,心中竟然泛起几许不忍。
虽然昨夜娘临别之时,已经如此言辞哀婉地劝解我和蓝诺。可我依然难忘梦中那惨厉的一幕!况,这些事情,夜浮生尚未知晓,而不论蓝诺,还是父皇,都暗暗隐现反对其之意。故而,一切还是要待征得夜浮生同意,并在他们认可夜浮生之后,再议!
不过,昨夜娘之澌灭,还是不宜告之父皇。毕竟,留有一丝期望,即便是虚无飘渺的,也可让他愧疚、凄苦之心得以缓解。平心静气地想想,父皇其实也瞒可怜!他和娘之情意最终落得如此结局,纠其缘由,实在是因为他们不幸投身于帝王之家。
犹豫片时,叹口气,垂下了眼帘,欠了欠身,“云昔见过皇上!”
父皇一怔,刚才尚莹亮的眼眸顿时变得晦暗。稍适,他才微微颔首示意。
一时无话,为免相视之尴尬,我遂垂首,抚弄丝滑的锦缎被褥。缎面绣着秋香色的莲花,不仅针脚细密,且栩栩如生。
正准备细望,父皇关切地问候,让我不得不罢了方才的想法。
“云昔,昏睡多日,可想食些米粥?”
本无甚感觉,经此一说,竟真有些腹中空空之感。于是,点了点头。
父皇见我应承,一下开心地笑了。稍适,他起身吩咐道,“来人!备些清粥来!”
“诺。”门外立即响起了应答之声。
夜浮生最终是否离开,我不得而知。思及此,心下不由有些惴惴。略思虑一晌,轻声问道,“蓝诺呢?”
正踱步走回床边的父皇一听及我的问话,立刻眉头紧攒,眉心顿现一“川”字,而他晶蓝的眸子也涌起几多疑惑。
他在床尾坐下后,又思虑片时,方缓缓说道,“朕将他关在竹园。”
“关在柳园?”我吃惊地问道。
父皇瞥了眼我,凝重地点了点头,“前夜,惊悉响动,卫士便循声而至,却人去楼空,红苏园内并未见何踪迹。为防万一,朕便叫人连夜搜寻,竟发觉你所居柳园外有斑斑血迹。进园一看,烛火微明,人影攒动。待将房门撞开,让朕大吃一惊!你昏迷在床,胸前绑缚的丝帛浸满了殷红的鲜血,地上有他的一把剑,干涸、暗红的血迹尚未洗净!”说至此,父皇止了话头,暗自观察我的神色。
看来,父皇发觉时,夜浮生已安然离去。想着,我不由长吁口气。
斯时,父皇神色一变,微带愠怒地低喝道,“朕寻问原委,那孽障却只字不答。云昔,告诉父皇,他为何刺伤你?”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将前后本末编得滴水不漏!
凝想间,父皇启口的话语让我惊愣不已!
“那孽障乃你同母胞兄,自幼便极珍视你,孰知他竟会对你……”父皇深叹一息,又软语安慰我,“父皇统共只有子肆四人,最疼的便是你。”说着,他抬起眼眸,注视着我,措辞威严而满含疼惜地说道,“云昔,恁有天大的事,父皇也定会为你做主!”
我心下一惊,忙言辞恳切地说道,“所言差亦!蓝诺,曾多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又怎会暗害于我?”
难忘娘之惨状,难以开口唤父皇,称皇上,又于心不忍,故而只好模糊称谓!
“那你伤势何来?”父皇望着我,正色追问道。
我瞥了瞥父皇,又思虑半晌,方答道,“昨夜,蓝诺在园中练剑!云昔便与他玩笑。而他误以为刺客来袭,便拔剑相向,一切实在是误伤而已!”
父皇不置信地瞅着我,“果真如此?”他满腹的疑惑随着微扬的声音,喷薄而出!
我坚定地点点头。
父皇又凝望我片时,方徐徐起身,向房外步去。
他沉重而缓慢的步伐,苍凉而落寞的背影,似垂垂老者。
我想他必是已经猜度到其中另有缘由,见我特意隐匿,心有所触吧!
一盏茶的功夫后,门外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进来!”已梳洗完毕的我,披衣坐在床上。
“吱呀”一声,门开了!
蓝诺微蹙眉头,满目焦虑地步入了房间。一见我,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可好些了?”
我冲他笑了笑,“没事!你呢?”
蓝诺轻轻摇了摇头,满含愧疚地说道,“我……”
我忙打断他的话,“当时夜色暗黑,他又拔剑直刺,过不在你。真要论及罪魁祸首,怕他才是!”说着,拍了拍床沿,“坐!”
蓝诺一怔,莹蓝的眼眸顿时雾气缭绕,喜、惊、慨等各种心绪杂糅交错,若隐若现。转瞬,它们又全都湮没在那蓝色的漩涡中。
想着他因父皇误会,被闭几日,心有惶惑,忙笑盈盈地谢道,“夜之事,多谢你了!”
蓝诺方才尚清亮的眸子,瞬转不悦。他挨着床尾坐定之后,语气冷冷地说道,“临行前,我已予他腰牌。”
我抬眸,吃惊地望着蓝诺。转瞬,那份惊讶便化为了欣喜!
正要高兴地启口言谢,蓝诺却撇过头,淡淡地继续说道,“他过几日会来!”说至此,他踌躇一晌,起身踱到窗边,方继续说道,“然我以为他不宜在此歇宿!”
歇宿?我蓦地忆起马车中的事情,脸“腾”地一下若发烧般滚烫!好半晌,方讪讪地应道,“嗯。”
斯时,我又想起方才父皇离去的神情,遂呐呐道,“娘的事情,可否不告之……”话虽隐去一半,我想蓝诺必明白其意。
蓝诺一僵,垂首思虑半晌,方答道,“嗯!”
说话间,一股哀凄的气氛在室内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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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话说,看侧面!
恬静无波暗潮涌
父皇自那日后,又来看了我两回。但因隔膜尚余,言谈难畅。故而,仅做短暂停留,便匆匆离去。不过,他每日倒是差太医来诊候病情。
许是怕我孤单,蓝诺每日一早便前来探望。他陪着我聊天,做游戏。
谈及我幼时之事,蓝诺便眉飞色舞。说到有趣之处,甚而会开怀大笑,与平日冷若冰霜的模样判若两人!
做游戏时,为了增加趣味,我们便约定谁输了,便在谁脸上贴纸条。游戏之初,为了哄我开心,蓝诺一直让着我。起初,我尚不觉,看着他挂满纸条的脸,不由开心地“哈哈”大笑。蓝诺望着我笑逐颜开的模样,也笑意盈盈。他那双湛蓝的眼眸涌现几多暖意,几许宠溺。
斯时,我心底不由暗自叹道:有哥哥真好!
后来多玩几回,便察觉他是有意让我。便故作气恼,斥责他瞧不起我。他见我动怒,方才认真起来。谁知我竟一败涂地,溃不成军。没一会,脸上便遍布白旗。每每这时,他却不会取笑我,而是将我脸上的纸条一一取下,蘸了清水,贴在自己脸上。刚开始,我甚为诧异,便问他为何如此。他笑着告诉我,他是我哥,自然应该帮我承担一切。我表面斥他没趣,心底却颇有些感动。
虽然我历经波折,命运坎坷、多秧,然有了那么好的夫君,又有了一个如此宠爱我的哥哥,世间还有何物可奢?真真心满意足!
这日,蓝诺又在为我讲幼时的趣事。
他边僵着腿,模仿我学步的姿势,边捏着嗓子说道,“哥哥,我怕!”
看着高大如斯的他蹒跚、怯步的模样,我不由“咯咯咯”地笑开了!
好一晌,方止住笑,揶揄道,“那么丑,只怕是你儿时的样儿吧?”
蓝诺瞥了眼我,一脸不屑地说道,“我是男人,自小便发誓要保护你,怎会如此胆怯?”说着,走回床边,在床沿坐定。
他的话,不觉勾起了我一个模糊的记忆。当日,夜半梦境又浮现脑海。
我敛了面上的笑意,满心愧意地望着蓝诺,“当初,若非为了保护我,你也不会……”
“不就是一条疤嘛!”说着,一抹不以为意的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
不过,我却从他湛蓝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若流星般转瞬即逝的晦暗。本想劝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妥。只好深叹一息,缓缓垂下了眼眸。
就在这时,蓝诺却冷不丁地问我,“小昔,你在乎?”
稍愣,方会其意。我微启眼帘,凝望着他那变得暗淡无光的蓝眸,轻声劝慰道,“怎会?我不是曾说过它很可爱吗?”
蓝诺苦涩至极地一笑,“可爱?”说着,他站起身,徐徐踱到窗边,慨叹道,“揽镜自照,自己都以为狰狞可怖!”稍顿,他又淡淡地说道,“但别人如何看,我不以为意。只想问你,在乎吗?”
我一怔,不加思索地答道,“不!”稍顿,又补充道,“只是有些遗憾!”
蓝诺高大的身影顿时一僵。稍适,他转过身,冲我笑了笑,莹蓝若宝石般的眼眸中蓄满了欣喜。
他正要启口,却被门外侍从高声喧喊的声音给打断了!
“皇上驾到!”
蓝诺瞟了眼门,旋即波光一转,望了望我,便径自走到门侧!
“蓝诺恭迎皇上!”蓝诺施礼,恭谨地说道。
我忙欠身,半施礼道,“云昔恭迎皇上!”
步至门侧的父皇,一怔,僵立当地。稍适,他方回神,轻声说道,“免礼!”说罢,抬脚跨过门栏,走入了房间。
“小昔,看父皇给你送什么来了?”父皇宛儿笑道,全视方才的生疏言辞,未曾发生过般。
我抬眸,向洞开的门扇处一瞧。心下立即惊诧非常!
父皇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一个侍女。前行侍女,双手捧着一架古琴。其后,跟着的两个侍从,抬着一只琴桌。
定睛一瞧,它们竟是红苏园小楼内摆放的那套。诧异之余,不由失声问道,“娘的?”
说话间,古朴、泛着幽幽光泽的暗红古琴已被移入房间,搁于置在屋角的琴桌之上。
父皇步至琴桌前,微微倾身,用他莹润、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纤细、坚韧的琴弦。
“宛容当日,极爱此琴。”凝重的话语,暗示了父皇此时的心情,有些失神的眼眸似暗示他的思绪又飞回了久远的过去。
父皇圆润的指尖微微一扬,“嘣”一声钝响便在房内悠悠回荡。
这低沉、哀婉的声音,让我又想起了娘悲惨的一生。心下戚戚,胸中耿耿,难以名状。不觉间,一股哀凄、悲伤之气息已在房内悄然滋生。
余音缭绕,极似我心底绵延的哀叹和忧思,久而不绝,……
好一晌,父皇敛了思绪,抬起眼眸,凝着满目的笑意,喟叹道,“久别重聚,朕不知你喜好,今日便将它做为见面之礼,赠你吧!”
那夜歇宿小楼,便知晓父皇对娘遗下的一物一什,都倍加珍视。此时,竟忍痛割害,不知何意!情表父爱,挽回我和蓝诺的心,还是另有他意?接,抑或不接?
想着,不禁侧眸,望向蓝诺,以征询其意。
父皇似乎察觉了我的迟疑和暗循蓝诺之眼色,他眸光一暗,垂下了眼帘。
蓝诺淡淡地瞅了瞅父皇,对我微微颔首。
斯时,我方垂首,谢道,“云昔多谢皇上!”稍顿,狐疑地问道,“不过,云昔不解,皇上何起赠琴之念?”
父皇桀然一笑,起身慢慢踱到床侧,挨着床尾坐定之后,才释疑道,“前几日,朕守候于侧,曾细细瞧过你的手。”
手?我当即豁然明白,父皇必是发现了我手上的琴茧。
怔想间,父皇却突然另辟一题,弄得我措手不及。
“你既曾习武,为何会孱弱如斯?”精明、锐利的眸光从父皇幽蓝若海洋般的眼眸射出,直直地投向我。
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做答。思虑片刻,还是准备道出实情。
当日,我劫持让儿,非针对他个人,而是本着为了避免一场无畏战争的想法。但,自他劫持我之后,形势便发生了变化。就目前情形来看,已经势同水火。非我退让,便可解决。然而,要除掉他,也绝非易事。且不说,右相乌汗是其有力的支持者,就凭他是长子,且又是同诺尔一样,为皇后萨雅嫡出,便难以扳倒他。不过,倘若能借助父皇之势,对其进行一些压制,也未尝不是好事。
再者,萨雅疯亡后,留下了两个儿子让儿和诺尔。父皇近来,总在我和蓝诺面前,流露出对娘的思念和挚爱,假使今日他当真面对我们和萨雅的儿子暗起纷争,他会怎么做呢?
想着,我不由问道,“年初,皇上可曾屯兵于边界,试图趁天启内乱,进行侵犯?”
父皇一怔,双目顿时涌起如潮般的惊讶,“你也听闻此事?”
我淡淡地一笑,微含苦涩地答道,“岂止听闻,甚而还涉入其中!”
说话间,当初清影山间劝解,无效后执意伴随,我们夜闯紫谰大营和其灵柩停于“金福茶庄”侧厅的一幕幕,若一副图卷般,又徐徐浮现脑海。思忆间,哀思、愧疚,若泛滥之江河,又漫于胸膛。
抬头,望向蓝诺。那双初见时觉得似曾相识的眼眸,此刻也盈起了点点好奇。
我言简意赅地释道,“夜闯军帐,劫持让儿,便是我和我的友人。”说至最后,语气不由哀婉、沉痛。
话音落地,蓝诺和父皇不由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我。那惊诧的程度,无异于亲睹日月同升,亲历六月飞雪般。
他们异口同声地惊问道,“你?”
我深叹一息,沉重地点了点头。稍适,迅捷地理了理思绪,便历陈颠末。不过,隐去了夜浮生为谋取帝位,暗中勾结诺尔之事和我对那场战争的异议。
当日,夜浮生的立场不同,且他也不知我的身份。倘若让父皇知晓他和诺尔勾结之事,百害而无一利。至于那场战争的看法,当初我虽不认可,但现下却有了别样的看法。父皇做为一国之君,发动那场战争,必有他的道理。在未悉全貌的情况下,我不能贸然加以评论。毕竟,有些时候,不能只考虑一面之利。更何况,今日绝非讨论其性质的最佳时机。
我一边讲述,一边留心观察父皇神色。自始自终,不论我之惊险,抑或让儿之狼狈,都若投入万丈深渊的石子般,没有引起丝毫起伏,他的眼眸一直恬静无波。
我心下不由暗叹他的沉府之深,非常人能及!蓝诺,也一直神情淡然,不过听闻沐清影一段,他的眼眸中还是泛起了一波暗涌,似领悟,又似失望。
听罢之后,父皇深思半晌,方抬首评道,“行迹虽有些鲁莽,然总算智勇皆具!”
说了半天,得个评价,绝非我愿,不免有些失望。但,我也不能露骨求问其意,遂只好作罢。
重叹一息后,缓缓说道,“因当日受伤过重,伤及本质,故致今日虚弱。”
父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稍顿,他竟猝不及防地问我,“孩子现在何处?可在京城?”
我一愣,仓促间,不知如何做答。略一思忖,便敷衍道,“没有,我将其留在天启的一个友人处。”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道出其原委,必然会牵扯出夜浮生当日和秦如风之间的纠葛,也就连带出他几番利用我之事。虽然,我现在已经不再介意夜浮生当初的做法,但不代表父皇和蓝诺不在意。不过,我倒是有些奇怪,父皇为何如此关心我的孩子。要知道让儿和诺尔他们已经有了近十个子女,倘若他希望儿孙环绕,那么竟可以将其接入宫中。那么他探问为何呢?
思虑间,我不由抬头,不解地望向父皇,却发觉他双眸瞄向蓝诺,丝丝不悦隐现其间。
斯时,我蓦然忆起,蓝诺当日在天启曾提出要去京师办事。以此看来,他应该知晓我女儿被扣之事。但从今日谈及劫持让儿,父皇和蓝诺所表现的惊诧来看,他们并不知晓战时详情。如此看来,蓝诺应该是知道我和夜浮生隐居之后的事情,而他却对父皇进行了隐瞒。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想着,抬眸望向蓝诺,他依然保持一贯凛若寒雪般的神情,似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和父皇的眸光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侍女的声音。
“启禀陛下,药已备好,可是在此服用?”
父皇思虑片晌,方吩咐道,“书房吧!”说罢,他扭过头,对我和蓝诺说道,“出来好些时候,朕也该回去了,还有一堆奏则等着朕呢!”稍顿,他又冲我微微笑了笑,“小昔,好好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我忙躬首应道,“多谢皇上!云昔恭送皇上!”
一旁的蓝诺此刻也施礼道,“蓝诺恭送皇上!”
“启驾!”随着侍从的高呼,紧促、有致的脚步声在房外响了起来。
影灭声消,周围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方才静立一隅的蓝诺,深深地瞅了我一眼后,径自坐到了琴桌旁。
他垂首,轻抚琴弦后,略一思虑,便弹起了那首“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客归”的《胡笳十八拍》。
随着他玉指翩飞,怊怅悲愤,思怨昵昵的曲调从琴弦间,缓缓流淌而出。那低沉、哀婉的乐曲,又勾起了我对女儿的思念和对清影的哀悼。
斯时,蓝诺和声唱道,“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对萱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胡为生兮独罹此殃!”
他浑厚低沉、充满磁性的嗓音,将悲切、沉婉的乐曲演绎得淋漓尽致。
心中悲思婉转,溃若江河,愧意汹涌,雪浪翻天。心之哀切,无以名状,梗于胸间,无处倾泻。万般心绪,化为盈盈热泪,满于眼眶。
一节弹闭,蓝诺方抬眸,对我说道,“想知道我为何对他隐瞒孩子之事?”
我平息一下心绪,淡淡地说道,“随你。”
说不说,又有什么紧要?做为一国之君,世间难道还有什么他无法知道之事?
蓝诺缓缓站起身,走至床侧,在我近前坐下后,莫测高深地凝视着我,“你实在过于单纯!”
我白了眼他,不满地嘲道,“自然没你心机深重!”稍顿,又讽道,“不过,与皇上相比,你似还欠些火候!”
蓝诺似乎一下明白我暗指他方才听我讲述劫持之事时潮流暗涌的神情,面庞霎时变得刷白。
怔愣片时,他轻叹道,“倘若为他知晓当今天启新皇,对你痴恋如斯,你以为他会怎样?”
蓝诺的话,犹似当头一棒,让我顿时醒悟。
娘,当初便是和亲嫁于斯。虽然,父皇不至于如此做,却也难说他不会利用这层关系。毕竟,他首先是皇上,才是父亲,对娘,尚能如此,况我乎?想着,阵阵寒意爬上了后背,我不由冷汗浸浸。
此刻,蓝诺又说道,“至于你不愿战争纷起,百姓遭乱的想法,也最好收敛。”
我瞪着他,不悦地反问道,“何出此言?”
蓝诺不以为意地一笑,“虽然方才并未指明,可你之初衷,已经昭显无疑!”稍适,他轻叹一息,又说道,“紫谰不比天启,我国虽面积不饬于天启,然多山石、沙地,相较天启之物饶丰富,我们甚为贫瘠。为了紫谰百姓,扩张和侵略,乃不得已而为之。”
听至此,我不由反驳道,“难道要百姓要活得好些,便定要掠夺他国财富?”
蓝诺一听,抬眸冷冷地质问道,“那你有何良策?是让天启新皇平白相赠,抑或你能凭空造出?”
“那就不能互通有无?以我国富余之物,和天启换取我们之紧缺?”我不死心地追问道。
他略带揶揄地笑道,“富余之物?我们最富余的便是黄沙和山石。这些,他们肯要吗?”
蓝诺的话,无异于使我咽下一团棉花,堵得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为了本国百姓,秦如风自然不可能帮助邻国,更何况,紫谰国和天启国素来纷争不断。据此,秦如风便更不可能资助紫谰。而紫谰人,为了生存,便不得不侵犯天启。弱肉强食,这便是生存于世的原则。虽然残酷,可是必须为之。
怔想间,蓝诺已握住我的双臂,他蓝莹莹若水晶般的眼眸凝望着我,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小昔,此处必得步步小心。稍有疏忽,便人头落地。”
本就有些厌倦这种每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活的我,听罢此语,不由气不打一处来。心一沉,不悦地叱道,“若非你,我怎会至此?踏入此间,本非我愿。”责怨之意,昭彰显示。
蓝诺淡淡地一笑,“正为此,我必会处处护着你!”
我白了眼他,挣脱被紧握的双臂,没好气地啐道,“难得你一片赤诚,然我却难报丝毫!”说罢,将头扭向一边,不再搭理他。
余光瞥见蓝诺惨淡一笑,缓缓起身。稍适,“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房外的履声越来越轻,却一声重似一声地敲在我的心坎上。斯时,他方才嘱咐的话又萦绕耳畔,一种莫名的恐慌和担忧随着履声的渐渐消逝而在心底悄然漾起,……
相思绵绵亲加亲
经过几日的精心调养,伤好了大半。其实,伤势原本并不重,只因我体虚之故,才卧床多日。
这日午后,我独自倚在暖阁的榻上小憩。正昏昏欲睡,门外突然响起了清脆的叩门声。
“砰砰砰!”
“进来!”说着,我懒懒地支起身子。
侍女塔娜掀门而入,她躬身行礼道,“启禀公主,有一夜姓公子在外求见!”
听此消息,我不由立即觉得神清气爽,方才的浓浓睡意一下被驱至九霄云外!心中掩不住的喜悦,尽溢言表。
“快请!”说着,我已经挪身至窗前的镜台前,拿起了象牙梳。
“诺。”塔娜掩门而出。
我对镜梳理了一下凌乱的鬓角,刚放下梳子,门外便响起了一串沉稳却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我忙翻身下榻,奔向房门。
“吱呀”一声,门被掀开!
夜浮生清俊、略带些忧虑的面容,顿映眼帘。
“夜!”眨眼间,我已经似鸟儿般,扑进了他的怀里。
“云儿!”夜浮生欣喜地唤道。
紧实、有力的臂膀,温暖、宽厚的胸膛,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我双臂紧紧地环拥着夜浮生,似怕他会随时离开,又似怕他会突然消逝般。几日来,萦绕于心底的惶惑和不安,似我们身躯之间的空气般,在紧密的拥抱中,被挤得一干二净。
夜浮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在我耳畔柔声说道,“可大好了?”
温热的鼻息,幽幽喷洒在我的耳侧。那似有若无的暖意,和着满含疼惜地问候,传入了我的耳际。它们,似一根引线,将我近些日子满腹的委屈、伤痛和惶恐,一咕脑地逗引出来,若溃堤的河水般,倾泄满胸。
我只是用力地搂着夜浮生,将头紧紧地靠入他的怀中,心中掀腾,喉中哽咽,难以成言。
他低下头,柔声问道,“这是为何?”
我抬起头,身子微微后倾,凝望着夜浮生。
多日不见,他原本红润的面颊变得有些苍白,在银色的发丝衬映下,更似高山积雪般没有一丝血色。他眉头微蹙,双目似浸在甘泉中的两颗水晶般莹亮,万千柔情爱意,毫无遮掩地倾泄而出。
片刻,我柔声说道,“思君如望岁!”细语若轻风般柔和。
夜浮生一怔,几多暗潮在那两只乌黑的漩涡中翻腾。稍适,他将我拉入怀中,一遍一遍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长发,低声说道,“旦夕如十秋。”
我们相拥相倚,无言地感受着对方的真实存在。
时值隆冬,午后金色阳光没有一丝暖意,懒懒地透过棱花窗,泄进了屋。在壁上投下了斑驳、支离的碎影,那一片明暗交错中,有一宽厚的暗影,似环抱的合欢树,……
“砰砰砰”清脆的敲门声,从外悠悠传入,在幽寂、静谧的房间内轻轻回荡。
似梦迷雾般的我,无奈地从神思翩飞的梦虚幻境中醒来。轻叹一声,眷恋不舍地与夜浮生分开。冲他笑了笑,便拉着他,到塌旁,隔几而坐。稍适,方唤道,“进来!”
塔娜托着一只红木漆盘而入,其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馨茗。轻轻茶香,盘旋回转的缭绕,袅袅盈满一室。
待其趋退之后,我捧盏,泯口香茗,重叹道,“别后数日,变故翻天覆地,所历之哀恸,实难一言道尽!”
正低头呷茶的夜浮生猛地抬起头,惊愕地侧目望着我,“何出此言?”
我惨然一笑后,开始细述几日来所闻所见之亲身经历。凄痛欲绝,哀戚至极的一幕幕,再次在脑海中闪现,特别是娘受凌迟之惨状,更是让我心跳骤增,血液沸腾,斑斑恨意,汹涌头脑。
说毕,我不由微阖眼帘,双手拳握,极力镇定一下自己过于激动的心绪。可娘魂飞魄散的一幕,却久久停驻眼前,心若乱箭攒过般疼入骨髓。
夜浮生一直侧耳倾听,随着我身世的揭密,他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团。
“可知你娘母家何姓?”他抬眸,凝望着我。
夜浮生清润若泉水的声音搅扰了我尚翩牵的思绪。
娘母家何姓?我满目疑惑地望着夜浮生。略一思忆,方记起父皇似乎曾唤过娘的一个小名。
“姓氏,倒未曾听他们提及,不过有一个小名,好像叫‘宛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夜浮生,期盼他道出所问为何。
蓦然间,蓝诺夜半与我凭窗时所言和娘临去前的话,又一次缭绕耳畔!公主?帝王之家?难道……
这时,夜浮生进一步追问道,“可有画像或类似印章之物?”他黑亮若繁星般的眼眸探询地望着我。
疑惑间,我点点头,起身走向内间,取出了蓝诺赠给我的那幅画像。
微黄的丝绢,徐徐展开。娘清丽的面容,跃然眼前。
“他们都觉我与娘很有几分相似!”我将画卷递到夜浮生的手中。
夜浮生细细观望片刻,方缓缓说道,“沐月山庄的书房内,有一幅与其相似的画像,只是那画中的你娘淡笑着。”
他的话,无异于六月飞雪,让我惊诧不已!沐月山庄?难道我和夜浮生…… 想着,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
斯时,夜浮生已经裹了画卷,“你娘,母姓沐,小字宛容。乃我爹同母胞妹!”
“啊?”刚刚坐下的我,不由立刻跳了起来,险些弄翻了小几。
夜浮生将画卷搁在几上,定定地望着我,“绝非戏言!若不信,可问你父皇!”
望着他笃定无疑的目光,心乱如麻,假若真如他言,我们岂非表亲?
我顿时魂魄尽散,失神地一屁股又坐回了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