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刘宾,你精明、能干,实乃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倘若你愿意,我可向父皇荐你入仕。当然,倘若你愿意继续逍遥江湖,我也可向哥哥举荐你。”稍顿,我又思虑一晌,补充道,“如果你想回天启。我也可以为你修书一封。想来,秦如风必会谅你当初无奈之举。当然,他能否再重用你,我却无能为力!”
刘宾,跟随夜浮生,乃不得已而为之。其始末,皆源于我。后来,他贴身保护我,其实也是为了对付让儿劫我的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如今,倘若夜浮生真有何变故,我不得不为其将来做一个较好的安排。当然,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可以试试刘宾的忠心程度。
刘宾听罢,深思一阵,躬身谢道,“刘宾多谢夫人!”稍适,他直起身,一双亮若繁星的眼眸注视着我,不紧不慢地说道,“跟随秦堂主、夫人已有些年头,对江湖恩怨,官宦仕途,刘宾早已看淡。刘宾,原想一直追随夫人,可夫人既然无留刘宾之意,那待此事水落石出之后,刘宾愿遁隐山野。”清亮若泉鸣的声音中,暗暗隐含了一丝惆怅。
我喉头一梗,憾然道,“非我不想留你,深富文武之才的你,整日里保护我一介女子,实在太委屈你了!”说着,不由重叹一息。
刘宾听罢,立刻跨前一步,躬首作揖,诚挚地说道,“追随夫人,乃刘宾之大幸。望夫人成全。”
怔愣半刻,我顿时明了刘宾的心思。以刘宾的性情,既已看透尘世,那么我为他安排的三条路,皆非上策。倒是跟随我,不失为一良策。思定之后,轻叹一息,淡淡地说道,“既如此,那随你。不过,有朝一日你若想离开,请尽管开口。我必会为你做好妥善安排!”
刘宾躬身,垂首说道,“多谢夫人!”
我微微颔首。稍适,沉声吩咐道,“刘宾,去马厩,让方才载我归来的车夫,立刻备车,我要去蓝府!”说着,双眸定定地望向尘埃满布的案几、床栏。
无论我,或者刘宾,对新摩城,都颇为陌生。说句不怕人笑的话,身为红袖门门主夫人的我,竟然对红袖门一无所知。此刻,若真想找到夜浮生,恐怕只有靠哥哥蓝诺了!
“是!”说罢,刘宾回身,向外走去。至门侧,他又停住脚步,转身问道,“随身行物可要卸下?”
我摇摇头,“不用了!”
直觉告诉我,随身行物带着,或许更为妥当。
人似天远铅泪满
马车在新摩城的街巷七弯八拐一阵之后,来到了一座朴实、无华的府邸外。黄泥墙,清水木门,铁叩环,似乎和新摩城内千百座宅邸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便是有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
进得大门,是一座有些破败的院子。残亘断橼,枯草败枝,一幅零落、荒芜之感。不过,那使人神清气爽的香气越发浓厚,然而嗅来却一点不腻,反而让人有种沉湎其中,难以自拔之感。待穿过这破败的前院和简朴、粗陋的大厅,来到后院,方觉耳目焕然一新。
满园的白梅,开得云蒸霞蔚,若一片寒雪,更若仙女冰肌。暗香微度,清逸幽雅,沁人心脾,令人陶醉。垂眼,瞥向那梅枝,皮色墨黑而多糙纹,虬曲万状而苍劲嶙峋,有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感。在这繁花艳枝归于无影之时,在这欲雪的铅云低暗中,这一片白梅,宛然一片春花绚烂。
抬眼一望,远处宏大的屋宇露出了一角衔铃飞檐。细细一瞧,楼阁瑰丽,碧瓦琉璃。虽然为了防患风沙,窗棂狭小,但样式依然采用天启样式。壁面非通常泥墙,而是如父皇别苑里的楼阁般,用大青石构筑而成。
因心中愁云满布,似压了块重石般,故而也无心细赏眼前美景。忙敛了目光,准备随着引导之人,向前走去。
正要举步,一抹白影从远处飘来,似仙人下凡般。定睛一瞧,来人不是蓝诺是谁?他穿着一袭白衣,藉着一双木屐,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随意披在脑后。一双晶蓝若水晶般的眼眸,凝满了焦灼,一抹淡淡的忧色暗隐于眉宇之间。
“妹妹,出什么事了?”蓝诺忧心忡忡地问道。
我抬眸望向蓝诺,正要启口,余光却瞟见不远处随他而至的侍从,不由有些犹疑。
蓝诺似瞧出了我的心思般,立刻抬手轻扬。众人立时会意,微一躬身,悉数默然趋退。
“到底何事?”蓝诺步至我身旁,柔声问道。
我又踌躇半晌,才迟疑地说道,“哥,我想……想……请你帮个忙。”说着,不由满面发烫,低垂下头。
寻找夫君,竟然要求助哥哥帮忙,真不啻为新摩城最大的笑话。传出去,恐怕要贻笑天下。可是,如今这情势,我也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虽然这一请求,有些让我难以启口,可是也不得不为之。
蓝诺微微偏头,满腹疑惑地盯着我,有些忧心地问道,“究竟何事,让你如此为难?”
我微启眼帘,又瞅了瞅蓝诺,才缓缓说道,“我回到家。家里却空无一人,唯有刘宾在。”说罢,不禁又垂首轻叹一息。
蓝诺一听,立时眉头紧攒,稍适,他方微带愠怒地说道,“早知此人不妥,但看他待你也算情真意切,竟险些信了他!”稍顿,他脸色一沉,“此事妹妹放心。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哥哥也会把他找出来。”说话间,一抹冷若冰雪般的寒霜袭上他的眉眼。
听着蓝诺恼怒的话语,我忙劝道,“哥哥,别这样说!夜对我的爱,天地可鉴,现下他如此而为,必是有苦衷的。哥哥只需帮我找到他,余下的我自己处理!”说至最后,语气低软,似哀求般。
蓝诺眼波一转,暗潮汹涌的双眸瞥了瞥我后,深叹道,“好吧!”
我焦灼不安地在梅园来回踱步,蔚然壮观的白梅,袭人隽永的幽香,皆仿若消逝了般。我满脑子,满心都充斥着夜浮生的身影,心中既期待着蓝诺尽快找到夜浮生,又有些害怕他找到夜浮生。期待,源于长日的分离,爱之深切,思之入髓。恐惧,因为不知夜浮生究竟为何如此。
时间是那么的漫长。每一瞬,每一刻,都犹如千年万载。深深的忧思,若浓硫酸般,无情狠历地吞嗤着我的心,消磨着我的意志。
寒风拂过,枝头俏生生凝立的白梅,一瓣白梅,若纷扬飘雪,轻轻地落到我的头顶。那轻柔的一触,让沉浸于焦虑惶恐中的我,有了丝丝清醒。轻轻捋下那片雪瓣,搁在掌心细细凝望。此刻,思由心生,不禁吟道:
“纤琼皎皎波清浅,
幽意浓浓几番换。
离思凄凉消魂黯,
人似天远铅泪满。”
诗成音落,泪溪满颊。抬手轻拭,却若迢递春水,源源不断。心中越发恨己竟懦弱如斯。明知无用,却又难以阻止。越急越抹,越抹越多。
随着时光一点点消逝,我几近崩溃,心之所期,心之所惧,若气球般,已膨胀至极至。我已无力再来回行步,整个人软软地斜倚在梅树下,紧紧地抱着头。夜,你在哪里?夜,你为何这样?夜,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真想大声呐喊,可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我,自己现下不能如此,因为时地不相宜。
正在心中焦怒,泪眼朦胧之时,一只坚实的臂膀轻轻揽住了我的肩头。一股淡淡的暖意从我后背传来。
“别哭!哥已经找到他了!”清冷若寒冰的声音,透着点点疼惜,悠悠飘至耳畔。
已经有些绝望的我,立刻眼前一亮。转眼,“刷”地一下扭转头,瞪大双眼,注视着蓝诺,难以置信地问道,“真的吗?”
蓝诺微微颔首,语气有些凝重地对我说道,“余下的事,由你自行处理!”说着,他那双莹蓝若宝石般的眼眸涌起一抹担忧。
开心至极的我,当时根本没有留意这些。只是想着很快要见到夜浮生了,心中按捺不住地狂喜。
“走!带我去见他!”说着,我一咕脑地从地上翻身爬起,向院外冲去。
马车穿街过巷,一直往城北行进。待出了新摩城北门,沿着官道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拐上了一条狭僻小道。行了没一会,便见道旁高高立起一座黛瓦粉墙。粉壁绵延不绝,待马车在这窄径上,奔驰了好一阵后,终于来到了一座雅致、恢弘的府邸前。
在事情尚未弄明白前,我不希望过多人知晓此事,故而此番前来,只有蓝诺、我、刘宾和那车夫。车马刚停,便有人上前说道,“来人是谁?既达红袖门总部,为何不速速下车通告?”恭谨客气的声音,却隐含几分傲慢!
蓝诺剑眉微蹙,一点恼怒若流星般攸地掠过他晶蓝的眼眸。
我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低婉地说道,“哥!别和他计较!”说着,将车帘掀起一角,微微探首张望。
车前傲然而立,有些蔑然瞅向我们的人,正是曾受命守护我和夜浮生在新摩城内府邸的那人。心中虽也有些不悦他方才的无礼,然不知者不为过。想着,不由轻叹一息。
这时,车后骑马的刘宾已经走至车前,为我设好踏凳。而那人一见刘宾,立刻双目圆瞪。转眼,他忙冲马车躬身行礼,“哈尔泰不知夫人驾临,方才言辞鲁莽,还请夫人恕罪!”
我塌凳下了马车后,一边淡淡地打量着哈尔泰,一边轻声说道,“我要见夜浮生。”话音柔若春水,却暗含无比的坚定。
哈尔泰乍听此言,立刻面露仓惶之色,他偷眼瞄了瞄我,又迟疑半晌,才诺诺道,“门主可能还尚未起身,容属下前去通禀。”说罢,未等我同意,便转身大步向内走去。
望着他急急遁去的身影,我不由有些疑惑。为何一提见夜浮生,哈尔泰便张皇失色?而且夜浮生未起,于做为他夫人的我,有何紧要?用得着他急速奔离吗?怔想间,我蓦然想起了方才蓝诺告知找到夜浮生的神情,一抹愁云,顿现胸间!心中若压了块大石般沉重不已!
就在这时,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我身后的蓝诺,轻轻问道,“需要帮忙吗?”
踌躇片刻,我终于点了点头。
蓝诺抬眸,静静地凝望我片刻后,一个打横将我抱起。转瞬,他施展轻功,眨眼间便奔离了正门,来到了一僻静之处。此时,他犹如大鹏展翅般,飞越高墙,落入园中。旋即,他越上廊顶,几个起落之后,停在了一座宏大,壁贴光洁大理石的楼阁前。
洁白若寒雪般的大理石壁面,光可鉴人。华丽、暗红的屋脊富丽堂皇。高高的轩窗,半支着。屋外的廊檐下,恭立着十来个腰佩大刀,衣着统一的红袖门弟子。
众人见我突然从天而降,不由都目瞪口呆。握着刀柄的手,竟有些僵硬。
我淡淡地瞅着众人,一步一步藉阶而上。在我淡然的目光下,他们的脚似生了根般,皆无法挪移。
望着渐近的雕花朱红房门,我的心不由“砰砰砰”狂跳不已。房内究竟有何隐秘,致使哈尔泰如此慌张?我轻轻步至门边,正要掀门,耳畔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渐近、急促的脚步声。
侧首一望,哈尔泰正大步流星地从回廊一侧急速行来。他瞅见伫立门侧的我,蓦地停住脚步,一张脸立刻胀得若茄子般紫红。他诺诺嘴,似还想说什么,犹豫片刻,终于垂首闭上了嘴。
犹豫片刻,深叹一息后,缓缓抬起了手臂。指尖触及房门,刚要用力。房内却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甚为亲昵的呢喃声,几分熟悉,几分陌生。我的心猛然揪紧。别苑时曾闪现脑海、让自己羞惭的那丝猜测,蓦然间又惊现心中。拼力压抑住狂飙激越的心绪,屏息凝神,侧耳细听。房内又悄寂无声了!难道刚才是自己的幻觉?抑或找错了房间?
想着,不由回眸,望向蓝诺。不知何时,他已背转身,默然立在花园一隅。再瞟向默立一旁的众红袖门弟子,他们皆垂首静默。
此刻,我猛地明白了一切!心似万箭攒过般,疼痛不已。潮潮酸楚,若海浪般,不断涌现心田,哽咽胸间。脑海中,立时涌现万千个“不可能”、“不可能”!恍然间,手上已不由自主地加力。
晃啷”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纤尘不染的青砖地面上,随意地洒落着或雪白,或玄青,或粉红,或鹅黄的丝织衣物。它们似繁花开尽、飘落的花瓣般,无声地躺在那里。一股透着浓浓脂粉香的温热、淫迷气息,迎面而来。抬眸一望,屋角的宽大红漆雕花大床,幔帐半垂。床首处的帷幔高高挂于银钩之上。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半倚床头,正亲昵地相拥相吻。那两具交缠着的身躯,在一抹亮红的衬映下,白得如此扎眼!
那男子虽然背向我,但那满头披散的银丝,那熟悉的身影,恁是化成灰,也识得!斯时,我顿若晴天霹雳,脑子“嗡”地一下变成一片空白。整个人颤栗不止,几欲摊倒在地。心若被千刀万剑刺过般,鲜血淋漓,千仓百孔。我下意识地抬臂,扶住门栏,斜倚门侧。
“出去!”闻声暴喝的夜浮生扭过头,双目圆瞪,脑怒地望了过来!
转眼,他满脸的怒意,若潮汐般缓缓退去,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全被生生地咽了回去,那双灿若繁星般的眼眸只是怔怔地凝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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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话说,请看旁边!
青云幽冥一夕隔
我缓缓阖上眼帘,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不住颤抖的身躯,艰难地说道,“夜,我在外面等你。”说罢,撑着门楹,就要慢慢转过身子。
“不用了!”夜浮生那曾经温文尔雅的声音如今变得冷若冰霜。
我一僵,正慢慢移动的双腿忽地一软,整个人差点摊软在地。
这时,夜浮生寒厉若朔风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菲姬非外人。你有什么话,尽可在此说!”
他无情的话语,若冰刀,狠狠地刺穿了我的心,也让我周身的热血瞬间冻结,整个人若坠寒渊冰潭般冷彻入骨。本已千仓百孔的心此刻碎成了千万片。
胸中酸楚,热泪潮潮。满框的湿润,夺目而出。
我抹尽面颊上的泪水,稍稍平息一下自己的心绪,方徐徐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夜浮生,一字一顿地问道,“夜,你还爱我吗?”凄伤的声音,如晚鸦悲鸣。
夜浮生抬起那双幽深若碧潭般的眼眸,静静地瞅了愁我。旋即,他垂下眼帘,一面轻轻抚摸着菲姬那雪白、丰昵的臂膀,一面淡淡地反问道,“你不是都已经看到了吗?”清冷若寒月般的声音,暗示了他内心的勿庸置疑。
听及此,整个人不由剧颤不已。心中的震惊,无异于亲见日月同现。转眼,若滔天骇浪般的酸楚,汹涌心田。阵阵揪心的疼,从胸间袭来。
好一晌,我勉强压住内心的震惊和痛楚,抬起婆娑的泪眼,凝望着银发低垂、面庞半露的夜浮生,颤声说道,“不,我要你亲口回答我。”倔犟的我,至此依然不相信,短暂的分离竟会引起如此巨变!
夜浮生身子一僵,默然垂首一会儿,轻声答道,“不!”声音细若丝竹,却又若利箭般尖锐。
那一语轻言,犹若电光急闪,当空霹雳,我的脑子立刻“嗡”地一下,变成一片空白。胸中的哀伤和悲痛,若翻天雪浪,狠历地拍击着我已然破碎的心。不过分别半个多月,他竟说爱已不在。可之前,他不是还曾说自己朝夕思念着我吗?
怔想间,我摇着头,哽咽地说道,“不可能!夜,你不会!你是在骗我,对不对?”说话间,泪水已如断线的珠子般顺着面颊大颗大颗地滚落。
夜浮生低首垂眸,望着他和菲姬合盖的缎面被衾,淡漠地反问道,“你看我象是在开玩笑吗?”说话间,他如雪的银丝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白皙的面庞。
“那你曾经的誓言呢?”说着,我微抬双臂,露出了那对汉白玉镯。
夜浮生听罢,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转眼,他抬起手臂,亲昵地揽过了身旁的菲姬。
他们亲密的行止,映在我眼,痛在我心。定睛细瞧,那菲姬果然一人间绝色。金发碧眼,琼鼻樱唇。身材妖娆而丰膩。就算我一个女子,也不由赞叹她的美貌。望着眼前这国色天香的女子,心中若打翻了五味瓶般,万千心绪,同时涌现,却唯独没有怨恨。因为我明白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无关他人。
就在这时,菲姬抬起她那双碧若翡翠般的眼眸,怯怯地瞄了瞄我。四目相望,之事一刹,她便攸地垂下了头。
夜浮生视我为透明般,用手轻轻勾起菲姬的下骸儿,含笑凝望片刻后,缓缓低下头,方漫不经心地耻笑道,“甜言蜜语,不过是哄人的伎俩吧了!只有傻瓜才信!”
他的冷嘲热讽,如若温煦的房间,吹进了一丝瑟瑟寒风般,让一直沉浸在哀伤和悲痛中的我,有了一丝清明。
眼前的夜浮生,是如此陌生。我真不知道往昔那温柔、宽厚的他是真正的夜浮生,还是如今这个放荡不羁、冷酷无情的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傻瓜?或许是吧!如若不傻,又怎会在多次为他利用后,仍然深爱他?无所保留的信任,不顾一切地投入,最终换来的却是薄情寡义和欺骗。
我冷冷地望着夜浮生,然而心底依旧对他残存一丝希望,固执地以为他今日所为或许另有隐衷。因为既便这一切都是真的,既便桀骜、寡情才是他的本心,那么他曾经的牺牲和委屈又如何解释?想着,遂不死心地追问道,“那你往昔对我的好呢?那你曾经为我们感情所忍受的委屈呢?难道这些也都是假的吗?”
夜浮生眉头一攒,冷笑道,“好?那不过一时兴起,逗你玩罢了。”说着,他鄙意地笑了笑,又继续说道,“至于委屈,那根本不存在。男人,谁不想建功立业?若能得天下,又有谁会放弃?当初离开,实乃迫不得已!你莫枉费心机,自作多情了!”稍顿,他蔑然地瞟了瞟我,“如今,虽然无爱,但念在往日你曾多次助我的情份上,倘若你能接纳菲姬,大家以后也可相安无事,否则……”说着,他那双墨若点漆的眸子闪过一丝狠历!
此刻,我顿若五雷轰顶,心魂具丧,双眼只是木然地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浮生冷漠地瞄了我一眼后,漠然说道,“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吧!”说罢,他撇过头,温柔地亲吻起菲姬蓬松、亮泽,如匹金色丝缎般的长发。
曾经的挚爱,曾经的夫君,曾以为在这世上唯一能让我全心全意相信的人,竟如此绝情。昨日,尚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今朝,却发现自己竟是全天下最愚蠢的人!
想着,我不由背转身,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凄悲、哀伤的声音犹若鬼哭狼嚎,震慑了所有人!
笑着笑着,滚滚热泪,盈框而出,顺着面颊滑落。
许是因为听到了我惨厉的笑声,蓝诺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我的身边。他那双晶蓝若宝石般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我,浓浓的疼惜、深深的爱怜,从其中毫无遮掩地射了出来。旋即,他脸色一沉,抄手指着我身后的夜浮生,沉声喝道,“姓夜的,你……”阴冷若冬日绵密细雨般的声音,在我哀惨的笑声中悠悠响起。
我徐徐止了那比哭还惨烈的笑声,含着泪,拉住蓝诺的衣袖,“哥,什么也别……”
话未说完,小腹似被一只无形的拳头重击了般,蓦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转瞬,汩汩热流从身下涌出。此刻,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整个人似一片干枯的秋叶般,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一双坚实、温暖的双臂,揽住了我。然而,我知道,它不是我期盼的那双。
再次醒来,已不知何时。轩窗外,天际黑沉。
几案上一小截胳膊粗的红烛在悄寂燃烧。簇簇红泪,无声地淌着。蜡芯,由于燃灼时间过长,乌黑的头首处,微微向下弯着。火苗熠熠闪烁,不停地跳跃着。忽明忽暗的烛光,映照在壁上,洒在青砖地面上,引来暗影一阵摇曳。
雪白的床帐,空荡的房间,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可是,我却无心究寻自己身在何方。因为我的心,我整个人,都充斥着夜浮生和菲姬相拥相吻、交缠着的身影;耳旁,响彻着夜浮生绝情的话语,无所顾忌的讥讽。它们,随着我体内奔腾的热血,传遍四肢百骇。他们,在不断往复的巡游中,不断膨胀,似要将我的身体涨破般。
爱已逝,心已碎。过往的甜蜜,而今的苦涩。曾经的恩爱,今日的哀怨。
爱之深,恨之切。可是,我的恨,却无关他人。我只笑自己有眼无珠,只恨自己妄自尊大,只怨自己天真幼稚。天下,哪有爱美人,不爱江山之人?更何况,我尚非美人!痴心的爱恋,不过是他人讥嘲的笑柄。
泪水若小溪般静静地流淌,它们划过面颊,掠过嘴角。丝丝咸涩,在口中漾起。心,仿佛被拽出了胸膛。在一双巨掌中,被狠历地揉搓着。阵阵刻骨铭心的疼,从胸中传来。
我,就这样默默地躺着,任凭泪水汹涌,任由那痛彻心扉的疼吞嗤着自己,……
不知不觉中,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残烛已灭,丝丝缕缕暗淡的光线,从紧闭的轩窗泄了进来,映在壁上,射在青石地面上,形成片片光影。它们,在满室的暗黑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这时,一个温和略带磁性的声音,悄然飘入了耳际。
“小昔!”
那轻轻的呼唤,犹如一缕轻风,吹醒了一直沉浸于哀伤和痛楚中的我。我心一惊!谁?抬起朦胧的泪眼,定睛一瞧,才发觉蓝诺竟坐在床尾处。
我忙背过身,抹去面颊上的泪痕,稍稍镇定一下自己澎湃激越的心绪后,才略带哭音的问道,“哥,……”
话未出口,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悠悠响起。
我不由住口,垂首,微微背过身,轻轻抹去又一次悄然落下的咸涩泪水。
蓝诺静默片刻,冷冷地唤道,“进来!”
话音一落,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余光瞟见一个身着青衣的侍从,托着一只红漆木盘,默默地走了进来。盘内似乎盛着一封信。那青衣侍从躬身行礼后,便双手捧着那只托盘,恭立一隅。
蓝诺起身,取过信后,便挥退了那青衣侍从。他启开信封,从中掏出一张薄薄的雪笺。只是那一瞥,他立刻剑眉紧锁,幽蓝的眼眸若冰冻的大海般寒彻森森。
“出什么事了?”我满腹狐疑地问道。
“没什么!”说着,蓝诺重新折起信笺,塞入了信封。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封信似乎与我有关。莫非……想着,整个人若堕入万丈寒渊般冷彻心扉。我紧蹙眉头,沉声问道,“哥,我昏迷了几日?”虽然极力保持平和,但那微颤的声音,依旧泄漏了我的心绪。
正欲将信搁入怀中的蓝诺身子一僵,垂眸静默片刻,方说道,“三日。”
我悲伤地重复道,“三日!整整三日!”说话间,刚刚收歇的泪雨,又“哗哗”落下。
“别哭!小昔别哭!”蓝诺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地来到床侧。
我慢慢阖上眼帘,轻声问道,“那可是……休书?”泣不成声,却终于还是艰难地说出了那两个让我肝肠寸断的字。
蓝诺深叹一息,凝重地问我,“你觉得为他流泪值吗?”
我含泪摇头道,“泪,是为了自己那份毫无保留付出的感情而落。覆水难收,又谈何值与不值?”
话虽如此,可心中依旧难忘我和夜浮生曾经的柔情蜜意,难忘我们往昔的恩爱。既便此时,我依然难以相信昨日发生的一切,难以相信曾经待我情深义重的夜,竟会是那般寡情薄恩之人。那些不堪的亲昵,绝情的话语,仿似一场恶梦。它们,如魔咒般,萦绕于心间。
蓝诺点点头,轻叹道,“这就好!小昔,哥希望你能开心!”说着,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哥,可以将休书给我吗?”我摊开手掌,伸向蓝诺。
蓝诺一怔,犹豫片时,方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到了我的手中。
我颤抖着双手抽出了信笺。将薄薄的雪笺展开,那遒劲、俊逸的字体,依然那么熟悉,可字里行间已不复有当初的脉脉温情和浓浓爱意,有的只是冷厉和绝情。
心如刀绞,如箭攒,鲜血淋漓。深深的伤痕,不断在早已破碎的心上继续呈现。痛,已经成为了我现有的唯一感觉,撕心裂肺,刻骨铭心。
我紧紧地握着那雪笺,泪,如泉涌,如雨下。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空寂,仿似一株无根的飘蓬。
一向清冷、自持的蓝诺第一次有些手足无措。他双唇微启,诺了诺,终于闭了口。旋即,他抬起双手,似想抚慰我,最终却又放了下来。他踌躇多时,最终站起身,慢慢踱向轩窗。他那高大的身影,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了细长、幽暗的阴影,那无言的哀愁,遁隐其中,如雾如烟般,缓缓弥漫,……
彻人肺腑的哀恸,让我涕泣连连。蓦然间,昏迷前腹痛之景顿现脑海。狐疑间,我抹了抹面上的泪水,抽噎着问道,“哥,有一事相问!”
“可是关于你昏迷前腹痛之事?”蓝诺沉缓的话音,暗隐几分忧伤和痛惜。
“是!”我略带哭音地应道。
蓝诺沉默片刻,才沉声道,“小昔,本想待你缓过这一阵再说!可如今,你既然……”说至此,他不由长叹一息。稍适,方重拾话头,凝重地说道,“哥不妨直言相告,可你得答应哥,切莫过于伤心!”
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几分猜测,只是依然存有几分侥幸,不相信曾经如此厚待我的上天,如今会这般残忍!
想着,我不由难以置信地颤声问道,“是孩子没了,对吗?”
蓝诺重叹一息后,慢慢转过身。他迈着沉缓的步伐,踱回床侧,在床沿挨边坐定后,柔声劝慰道,“小昔,身体要紧!”
我阖紧眼帘,噙着满框的泪水,哽咽地说道,“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吗?”
蓝诺怔愣一时.旋即,他站起身,默默地步出了房间。
待房门关上,我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澎湃激越的悲恸和彻入肺腑的心疼,蒙面大哭起来。
泪水,若泛滥的河水般凶猛地奔涌着,哀凄的哭声,让天地动容,令鬼神哀凄!
短短几日,失去了最为看重的一切,家,夫君和孩子。
欺骗、戏弄,摧毁了我心底的真和爱。
心中空落,眼前不断闪现那不堪的一幕幕。
绝情的话语,若咒语般,萦绕不绝。
寡义薄情如斯,对他却没有一点恨意,所有的只是哀和怨。
怨自己的幼稚,哀自己的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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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话说,看旁边!
清月雪壁透心寒
哭,乃软弱、无能的表现。它,虽可宣泄心中一时之怨痛,却不能唤回真爱,也无法揭示真相。心之顿悟,不由收泪长思。
今时今刻,悲啸入云,哀恸惊天,然我心依然以为一切全似噩梦,非为事实。和夜浮生相处一年多,虽不敢说对其性情了如指掌,却也绝非一点不知。既便爱,真如回风吹尘,忽而直入云霄,忽而堕入沉渊,飘摇莫测,但是总还有那么一缕急风为因吧。
想着,我再次展笺,又细读一遍那于我,仿若万年寒冰,仿若无情刀剑的休书。与夜浮生成亲之后,自己从未有过任何不当之举。且上次见面,他和我依然恩爱如初。我身份的改变,于他虽有影响,却不至如此。夜浮生此番绝情如斯,弃我于不顾,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思定之后,我收妥休书,大声唤道,“来人!”
话音方落,“吱呀”开门的声音,立时响起。转瞬,一抹娇小的青色身影映入眼帘。
“去把刘宾叫来!”说话间,我抬眼望向眼前这位垂首屈膝的女子。
那女子冲我深深地折一下腰后,无言趋退。
那沉寂、默然的身影,让我不由有些狐疑。从今日的侍卫到此时的侍女,为何皆静默不语?难道是蓝诺府规苛严之故?
一袋烟的功夫,刘宾恭谨、低沉的声音悠悠响起。它打破了一室的静寂,为沉闷的房间带来一点生的气息。
“刘宾见过公主。”行至门侧的他,躬首行礼。
“起吧!”已经装束妥当的我,靠坐在圈椅中。
“公主召见,不知有何事吩咐?”刘宾垂首恭立一隅,他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眸,掠过一抹淡淡的如轻烟,似薄雾般的担忧。
正要启口的我,想着今日所处之地,不由有了几丝犹豫。权衡一番,轻轻吩咐道,“把门掩上。”
刘宾猛地抬眼,疑惑不解地瞅了瞅我后,回身,大步走向房门。
待房门关上之后,望着远远伫立于门侧的刘宾,我字斟句酌地说道,“休书之事,想来你也知悉了!”说着,不由微启眼帘,暗暗地打量起刘宾来。
本低首静立的他听罢,立刻跨前一步,“事已至此,望公主能看开些。”
我无奈地笑了笑,“谢谢你一番好意。”稍顿,抬眸望着刘宾,语气沉婉地问道,“我和他一步步行至今日,你也算是见证人了。他这陡然一变,你如何看?”
刘宾一怔,沉思片刻,方小心翼翼地问道,“莫非公主有何猜测?”
我淡然一笑,“现在是在问你!”刻意的强调,暗含了几许威严。
刘宾攸地抬眸,瞟了我一眼。同时,他那墨黑的眼底掠过一抹惊惧之色。旋即,他垂下眼帘,思虑一晌后,恭谨地说道,“夜门主此番剧变,既无前兆,又无预警,着实让人有些疑惑!刘宾跟随夜门主时日不长,虽也曾耳闻其往昔手段狠历、毒辣,然绝计不信他会对公主如此!”说着,他伏跪在地,恳切地说道,“望公主恕刘宾多嘴,刘宾私下以为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此刻,我的心不由一震。看来,心存疑虑非我妄念。
想着,我不由沉声吩咐道,“既如此,此事便交给你。”
“刘宾定不负公主重托,誓将此事查彻清楚!”刘宾叩首答道。
我瞅着伏地叩首的刘宾,点头道,“不过,此事定要隐秘,绝不能走漏了消息。”
表面上,父皇和蓝诺都在此事发生之前,似乎已对夜浮生冰释前嫌,但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我不能相信任何人,毕竟此事过于蹊跷!
刘宾狐疑地偷眼瞟了瞟我,转瞬,他眸光一亮,明悟我意,忙伏首答道,“刘宾知道。”
“去吧!”我轻轻扬了扬手。
“刘宾告退!”说罢,刘宾起身,默默退出了房间。
房间又恢复了之前的沉寂,若一潭死水般。哀戚、悲伤,不再是其全部的旋律,一丝期盼,几许焦灼,弥漫其间。那抹期望,若笼中的雀鸟,似欲破胸而出。那不安的焦虑,似万千蚂蚁在身上攀爬着,煎熬着心,也吞嗤着整个人。
静卧床榻的我脑海中,忽而闪现出那不堪的一幕,绽现其寡情的面容,忽而又陡现往昔的甜蜜,梦想着刘宾为我带来了喜讯。思绪似脱缰野马,在梦幻和过去中纵横驰骋,东西七陂,南北九阡,心海随之起伏不定。时而被波涛掀到几丈高的浪尖,时而又沉入海底,心绪澎湃,每一瞬于我都似十年八载。
可这一切唯待刘宾彻查清楚之后,方能安然。然而,彻查也绝非一时三刻之事。想着,不由长叹不息。但我也不能任凭自己如此枯坐干等,备受煎熬,思来想去唯有刺绣或许能暂时平息一下自己纷杂的思绪。
打定主意后,起身将蓝诺搁于屋角的绣架移至床榻旁。不顾刚刚流产、身体虚弱,我支撑着,开始完成那幅红苏园绣图了。当然,除了希望以此忘掉烦扰的一切,还有另一个缘由。当初,答应父皇新年将刺绣呈献于他。而今,已迫在眉睫。
我尽量忘掉一切,专心刺绣,可这回人似被分成了两半。一个正悉心刺绣,另一个却一直焦虑不安。那些妄想、那些话语,那曾经的一幕幕,如影随行,不离不弃,时刻伴我左右。它们,似一根根菟丝藤般,紧紧地缠绕着我,压迫着我。憋闷、窒息,一直萦绕于侧,……
这日晚间,蓝诺又来看我。他默默地伫立于半闭的房门旁。
闻声而抬起的双眼,正对上那双恍若碧空般的眼眸。四目相望,却无言以对。虽然蓝诺的眼睛里凝着让人心碎的疼惜和哀婉。因为猜忌存于我心,一时难以释怀。
深叹一息后,我俯首继续穿针引线。
屋内悄寂无声,衣袖摩挲着丝帛绣面发出的“沙沙”声,不时响起。它似一曲沉闷的乐章,让本有些寂闷的房间,更加憋闷,……
好一刻,蓝诺幽幽的话音,打破了一室的静谧,似在一湖死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你,怀疑我?”清越若淙淙流水的声音,微微轻颤,暗泄着他内心的伤恸和难以置信!
我身子一震,尖细的绣针一下刺破了指尖。
“哎哟!”我微微颦眉,低首看着那在苍白的指尖上渐渐涌起的殷红血珠。
虽然时至今日,蓝诺待我情深义重,多次救我于危难中,且前不久还誓言不再排斥夜浮生,接纳他,可经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已经难以轻易相信一个人,即便他是我的至亲。因为在我心底,夜浮生的地位,无人可比,虽然他如此重重地伤害了我。
就在这时,蓝诺大步流星地走到床侧,攸地抓过我刺伤的手,疼惜地问道,“疼吗?”
正要摇头做答,他却已将我冒着血珠的指尖放入双唇间,轻柔地为我吮吸。那温热、濡湿的点点涨感,从指尖传来。我的脸“霎”地若发烧般滚烫!我忙若触电般猛地收回了手。
蓝诺一僵,一抹尴尬之色在他眉宇间隐现。他讪讪地笑了笑,“我总把你当成幼时的小孩了!”说着,他转过身,快步走向房外。
到得房门处,蓝诺蓦地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至于夜浮生之事,我定会竭尽全力调查清楚!”言必,他高大的身影便消逝在那一片蔚然绽放的白梅中。
蓝诺坚定的话语,将方才氛氲在房内的别扭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竟是丝丝愧疚。我不由叹息深深。
夜浮生今遭剧变,倘若真因为蓝诺从中作梗,既便他先前多次救过我,心底也再难以如过往般待他。可转念一想,倘若蓝诺真有心如此,先前为何在车中又告知我那些?更何况,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以为他并非那种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之人。倘若夜浮生的事情真是缘出它因,以我今日对其的误解,往后以何面目对他!?不过,若不是蓝诺,难道是父皇?其动机为何?抑或一切真是我妄加猜测?
穿针引线之间,时光不觉间飞逝。夜幕降临,明月高照,流光徘徊。床榻如针毡,幕夜如牢笼。虽然竭尽所能,却依然不能摆脱那煎熬和桎梏,内心彷徨,思虑纷繁,似团乱麻般,剪不断、理还乱。
我日夜不停地刺绣,头渐渐有些昏沉,浑身酸软,却依旧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在三日后等来了刘宾的消息!
“刘宾见过公主!”刘宾躬身行礼道。
“起吧!”说话间,我细细地察看着他的神情,其眉目间尽是沉重和深婉,本希望盈盈的心,不由一沉,如堕深渊般。
刘宾深叹一息后,沉缓地说道,“公主,三日来,刘宾暗察了夜门主近二十日的行踪,询问了市坊街邻,乃至红袖门内他最亲近之人,口径一致,皆言除了诺尔殿下,并无其他人到访过。且诺尔殿下到访频繁,差不多两日一次!”
诺尔?前思后想一阵后,心中顿悟了一切。热泪盈满眼眶,“刷刷”地落下。
我缓缓阖上眼帘,微颤着手挥退了了刘宾。
待房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后,我再也难抑心中的悲恸,不由哀戚满容,涕泣不止,难以名状之痛楚,几欲撕裂我整个人!
事情已经明晓,其他细节无须再问!
夜浮生对我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必是与诺尔有关!我不知蓝诺是否有意问鼎皇权,可我是绝计没有的。曾经爱意深深,曾经让天羡,让地妒的我们,在皇权之争中,最终却各分东西。或许世间的夫妻之情,真如俗语说的那样: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或许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比天高,比海深的爱情。一切的一切,皆是我的痴心妄想。
既然夜浮生不能全身而退,被迫涉入这番争斗中,且必须在诺尔和我之间做出选择时,为了保全红袖门,投靠胜算相对大些的诺尔也算情理之中。平心而论,在我们兄妹四人中,最有望立为太子的,非诺尔莫属。虽然他非长子,却也是皇后萨雅嫡出。在让儿遭敌方劫持,征战蒙羞之下,他便早已一跃成为最有望继承大统之人。再者,他在朝中有左相起泰撑腰。倘若加上红袖门之力,便势必如虎添翼,必赢无疑。反观蓝诺和我,母妃,被国人叱之为妖孽,且我们又无朝中重臣为弘股,相较之下,几乎毫无胜算。而父皇向来又是以国家大局为重,既便他心底真的因为对娘之愧疚而略微有些偏爱我们,也绝计不可能因为个人感情而置大局,置众望于不顾!反过来说,倘若夜浮生今日不做这般选择,以诺尔的性格,一旦大权在握,必不会放过夜浮生和红袖门。
更何况,倘若夜浮生已经知晓父皇正有意剪除红袖门,凭着他对皇权的理解,必然以为个人感情是无法左右有关国家社稷之类大事,加上他又早已察觉蓝诺对其并无好感,如今做出选择依附诺尔,为其谋划夺位,虽为迫不得已,却也是上策。而他若不知父皇对红袖门的态度和秋煞门背景之事,以红袖门腹背受敌的情况,支持诺尔,更是情理之中。一向极重情义的他,或许能为我放弃自己的梦想,却绝计不能因为我们的个人感情,而置成千上万的红袖门兄弟性命于不顾!
心下理解,可痛彻心扉的哀恸,依然止不住地若泉水般,在胸间涌现。
其实,夜浮生完全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共同面对一切。只要他告诉我,只要他说一声,我可以抛弃一切,包括亲情!可他,终究还是无法真正信任我,还是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无情地伤害我。
就算我现在不顾一切去向夜浮生表明心迹,又真得可以挽回吗?
曾被我极为看重的情,在生活中,是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我真不知是自己太幼稚,还是现实太残酷!可有一点,我绝计不会忘,在这场争斗中,无论谁赢,我都是最大的受害者,是输掉真、爱和心的失败者。夜浮生现下心中怎想,我不知,可我想自己今生都难以摆脱此事在我心底投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