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抹去面颊上的残泪,勉力埋首于那快要完成的刺绣中,力图以此稍稍能淡忘一点让我痛心疾首的一切。
残阳如血,金红色的光影斜映雪壁,为冬日寒意习习的房间带来丝丝温暖。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如落千年寒渊般。偏偏人却又若坠入火炉般滚烫炙热。我蓄积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双肘撑着绣架,拼力做着红苏园绣图的收尾活儿。
待一切完成,斜阳已落,冷月爬上了树梢。冰凉如水的清光,从轩窗泄入,映射在寒气森森的粉壁,落在青砖地面上,黄色烛光极呈暖意,却依然难以冲淡清辉的寒意。
我浑身冷颤不止,人似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般瘫软在床。身子若烧热的红铁般灼热,脑子昏昏沉沉,似有千斤重般,恍惚间,自己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美好的从前,……
霜风凄雨夜无眠
荷香暗涌的莲池旁,夜浮生温文尔雅地与我笑谈;
小桥流水的凌洲内,沐在金色阳光中的夜浮生挂着迷魅的微笑静静地瞅着我;
凌山断崖边,见我坠入山崖,夜浮生奋不顾身纵身而下;
荠洲城外的别舍内,夜浮生和我亲密相拥,彼此贴近;
险峻的墨山谷,夜浮生和我并肩作战;
枫洲客栈内,夜浮生疯狂地咬破我的脖颈,服下长生;
洞房花烛夜,夜浮生和我抵死缠绵,恩爱非常;
青镛关,我被劫持后,夜浮生披散长发,赤足狂奔而来;
往昔的一幕幕,再一次在脑海闪现。曾经的柔情蜜意如潮汐般重新涌现,可心里漾起的已不是甜意,而是无尽的伤心、苦涩的泪和令我肝肠寸断的痛。
蓦然间,我又到了新摩城外红袖门那幢镶着雪白大理石的华屋前,又重赌夜浮生和菲姬赤裸相拥,脉脉温情的一幕。我仿佛又听到了夜浮生怒斥我“出去”的话语。心若被雷霆万击般剧震不已。
我疯也似地扑至夜浮生身前,悲伤、愤恨地质问他,可他只是漠然以视,毫无顾念之情。我不由愤而起身,高歌道:“往昔比翼飞,和乐如瑟琴。
今日绝情离,哀怨盈满心。
仰天悲长叹,泪下如雨注。
人生如朝露,苦夜何冥冥。”
哀怨悲曲,没有唤回夜浮生的回心转意。他用冰冷若寒霜般的眼神瞄了瞄我后,揽着貌若天仙般的菲姬绝情离去。
恍惚间,我若一朵浮萍,飘在水面,任风吹雨打,任波逐水漾。在凄风悲雨中,破碎残损,化为一堆腐朽,无人挂怀,无人怜惜。
我渐渐没入冰冷的绿水中,不断向下沉,落入昏暗不见天日的水底,坠入腥臭的软泥烂塘之中。我感觉自己正点点融化,正分崩离析,正悄然消逝在这于我已经毫无可恋的世界。心中没有一丝遗憾和眷恋,甚至有些庆幸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
突然,一缕灿烂的阳光射入昏幽、暗黑的水底,一片光明跃然眼前。转眼,浊浊碧水劈为两半,原本腻云满布的灰蓝色天空,绽现了几许金色光芒,太阳在铅灰色的浓云后悄然露出了脸。
正闭目但待亡去的我,漠然地睁开双眼。一抹白色身影绽现眼前。
他踏云而来,空灵绝尘,素衣如水,缟衿若云。
定睛一瞧,那不是清影是谁!?他清俊的面庞苍白如纸,双唇不见一丝血色,唯有那清澈若山泉,纯洁若高山雪莲的眼眸依旧如往昔。
“清影?”惊叹之余,浓浓的好奇、深深的愧疚悄然漫于胸间。
清影停伫于水面,垂首望着我,“云昔,时光流转,我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你无须再愧疚!”他的声音若环佩鸣响,若天籁仙乐。
青镛关曾经的一切,又一次回到了我的眼前。胸中一酸,喉头一梗,含泪唤道,“清影!”
“可我希望你能开心,绝计不愿你如今般心如槁灰。”说话间,清影的身影慢慢向后移去。
我高声喊道,“清影!清影!”
生的欲念此刻,在我心底如星星之火般重新燃起。我能活至今日,是清影和娘用命换来的。我不能因为情路上的挫折,而放弃生的希望。那样,既对不起清影,也对不起娘的莫大牺牲。此时的我,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一切,双手划着水,奋力向水面游去,试图追上远去的清影。
就在这时,夜浮生绝情的话语,冷漠的面容,又一次闪现脑海。那备受煎熬和磨砺的感觉,又回到身旁。虽然为了娘和清影,我不能就此轻易离开人世,可生对我而言,又何其难也?我真能忘掉一切?真能如他们期望的那样快乐地生活吗?
彷徨于十字街口的我,不由又停住手。犹豫间,浑浊的绿水缓缓合拢,漫天无尽的碧水包裹着我,身体又一次不断下沉。微腥的浊水,从我的鼻、眼、耳、口,争先恐后地钻入,让人窒息的憋闷席卷着我。
死亡又一次降临我的身旁,我想这回自己恐怕真得不得不离开了!
忽然,一缕轻风夹着幽幽冷香扑入鼻中。转瞬,一双坚实却带着点点冰寒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我。它将我托向水面,将我带离险境!
那清新若春风,冷如寒冰的香味,似剂迷药,又似忘忧草,让我暂时地淡忘了一切。我贪婪地深呼吸着那馨馨香气,全身,全心,都被其充盈着。自从经历夜浮生的突变后,我第一次感觉身心愉悦和舒适。如果它能让我重拾快乐,让我忘记那痛苦地一切,我甘愿永远被其包裹着。
救我之人是谁,我不得而知!可那清冷的香气却让我沉迷留连,难以忘怀!
醒来时,迎接我的又是一个沉沉的黑夜。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光亮。轩窗外的天宇若泼墨般漆黑一片。这若黑幽灵般的沉夜,让我蓦然忆起了梦中昏暗、冰冷的浊水,想起了那我憋闷不已的窒息感。我只觉仓惶、恐惧和无助。忙用手撑床,想起来点亮烛火。可转瞬,我便又无力地瘫倒在床上。起身,一个如此简单的动作,于此刻的我而言,竟如此艰难。尽管我蓄积所有力气,却无法让自己的身体离开床一寸。
我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若澄辉却又带着几分磁性的男音在我耳畔乍然响起!
“小昔,你醒了?”惊喜的声音竟有几许微颤。
谁?心下不由一惊!可转瞬,我便恍然明白了说话者为何人!
“哥!”我循声,探手摸去。
蓦然间,蓝诺已经用自己透着淡淡暖意的大掌含握住了我伸向他的手。此时,一种温软、坚实的感觉从我的手掌传来。
“小昔,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哥哥了!”蓝诺低低地叙说着。
和蓝诺相处这么久,他的声音或者冷若寒冰,或者不带一丝情绪,就算在和我闲聊时,也只是带着淡淡的暖意,却从未有过如此的激越。
“哥,我不是好好的吗?”说着,试图抽出被他紧握的手。
蓝诺非但没有放松,那双握着我的双手反而越发用力,似怕我消逝般。他沉默一刻,满含疼惜地说道,“小昔,你已经高烧好几天了。滴水不进,哥以为……”说至此,话不成言,唯余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微笑着,有气无力地说道,“哥,我没事了!点灯吧!”
虽然我们是亲兄妹,可黑灯瞎火共处一室,既便一身清白,也难免遭他人非议,更何况,如今这般有些暧昧的姿势。
“好!”蓝诺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旋即,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在房内悠然响起,听声而辩,应该是蓝诺步向了案几。
星星火花在暗黑的房内绽放,点点微弱的火光瞬间流布一室。蓝诺高大的身影立于几案一侧。他映在雪壁上的背影,这一刻看来,是那么消瘦和憔悴!我的心不由揪成了一团。
可转眼,那淡黄色的小小火苗熄灭了。室内又恢复了方才的黑寂。
蓝诺冷冷地吩咐道,“来人!取火烛!”话音方落,他踱步而来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
不一会,床尾处出现了轻轻落坐的声音。旋即,只听蓝诺放缓声音,对我说道,“烛火燃尽。略等一等!”
正要回应,却猛然响起了之前的疑惑,遂迟疑地说道,“哥,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与否?”
“什么事情竟让小昔如此犹豫?”稍顿,蓝诺言辞恳切地说道,“在世间,你是我最亲的人,还有什么不能问的?”
我知他是误会了,忙急急解释道,“哥,没那么严重。”说着,我欠欠身,将头挪了个稍微高些的位置,继续说道,“我至你府,也有些时日了,为何从没听府内的下人说过话呢?”
“是这样。我府内雇佣下人,除了身份、背景要求清白之外,还有一个重要条件。那就是他们必须都是不识字的哑巴。”蓝诺细细地对我解释道。
“这是为何?”我疑惑不解地问道。
“因为除了你,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父皇。”蓝诺冷冷地说道。
方才尚含有一丝暖意的温润声音,此刻陡然变得若寒冰般,周围的空气似都将因此而凝结。我不由一阵寒颤。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托着一盏短檠灯的侍女从外徐徐步入。那昏幽的暗黄烛光,映射着她身前的一小片青砖,投下了微亮的光晕。随着她的步入,黑暗一下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幽黄的光芒。她将灯搁在案几后,默然趋退。
此刻,我突然醒悟了一件事,这些所谓的哑巴,入府前,怕都是正常人吧,否则他们又如何能听懂蓝诺的话呢?想着,我不由有些恐惧地望着蓝诺。心底暗自忖道:或许我应该重新认识一下他!
蓝诺似读懂了我的眼神般,深叹道,“不过,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稍顿,补充道,“为了获取高额的酬劳。”
高额的酬劳?有所得必有所失。听来,似乎也合情合理。可总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不过,转念一想,纯善,似乎没有什么好下场。我和夜浮生的婚姻便是力证。虽然,他似乎也迫不得已。想着,我不由苦涩至极地一笑。
抬眼细望蓝诺,他双眼凹陷,眉宇间尽是疲惫之色。那双曾经空灵若蓝天般的眼眸,也凝满倦色。虽然我并未向蓝诺问及我的病况详情,但从蓝诺方才的神情和言语来看,应该不轻。这次我能安然脱险,想来和蓝诺的悉心照拂分不开。倘若没有他,我今日恐怕已经不能躺在这里看这烛光了。
想着,我微叹一息后,轻声对蓝诺说道,“哥,谢谢你!”
此刻,蓝诺那双闪耀着两从熠熠烛火的幽蓝眸子顿时漾起一抹水雾。好半晌,他方启口说道,“小昔,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摇摇头,“哥,和你无关!”
蓝诺阖上眼帘,长叹道,“他和诺尔之事,近来我其实也有所耳闻,然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和选择!”稍顿,他徐徐睁开眼睛,森冷地说道,“小昔,放心,我定会将他负你的所有全都讨回来!”说话间,他那双幽蓝似大海般的眸子射出道道凌厉若刀剑般的光芒。
“不!”我毫无犹豫地阻止道。
蓝诺紧抿双唇,狐疑地望着我,“难道你还……”说话间,不解、愤怒揉杂着,在他湛蓝的眼底涌现。
我忙打断他,“哥,你误会了!”说着,挣扎着,试图坐起身。
蓝诺见状,立即起身,来到床首,为我垫好靠缛,扶我靠坐妥当后,又去几案处,为我倒来一杯热茶。
我捧着那杯散着袅袅茶香的温热茶盏,轻啜一口香茗后,才慨然释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毕竟夫妻一场,更何况,他今日所为,也算情势所迫。”说着,我撇过头,望着坐在床侧的蓝诺,言辞温婉地说道,“望哥哥看在我的面上,此事就不要再追究了,毕竟当初他也算牺牲不少!”说至最后,不由轻叹一息。
蓝诺一听,立时眉头紧攒,若隆冬寒雪般的冰霜顿现眉眼。
“哥~,我求你了,好不好?”我低声哀求道。
蓝诺凝望着我的那双冰寒的眼眸,缓缓有了点点暖意,同时一抹让人心碎的疼惜悄然涌现。
“他伤你如斯,你……”蓝诺有些愤然地说道。
“哥~”我一手捧着茶盏,一手拉住蓝诺的衣袖,苦苦哀求道。
“好。我答应你。只要他不与你我为敌,我便对过往的一切既往不咎。”说话间,蓝诺已经站起了身。
为敌?夜浮生如今的所为,其实已经昭显了他不会和我和蓝诺站在一方。既然敌对之势早已形成,蓝诺此番对我的承诺,事实上,只是一句空话而已。可是,夜浮生此番的行为实在过分。既便知悉前因后果,我也断然无法原谅他。更何况,以他今日的立场,就算我能饶他,他又可否放过我和蓝诺?怔想间,不由放弃了再劝说蓝诺的念头。
这时,已经步至门侧的蓝诺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小昔,好好休息。我去吩咐下人为你煎药、熬粥。”说罢,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在蓝诺精心照顾和治疗下,我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
每日早上,只要蓝诺无事,便会如期而至来到我的卧室,守候在我身旁。当黑幕降临,他总是待我歇息后,才会离开。
平日里,我们都对过往避而不谈。蓝诺为我讲笑话,逗我开心。虽然心底依然不断闪现那伤痛的一幕幕,可面上竭尽所能地勉力笑着。我不希望他再为我担忧,也不希望因为自己不开心,而让身边的人都不开心。再说,心底的伤痕或许只能靠时间,才能渐渐被抹去。不过,时光是否真有这么大的作用,我内心是很怀疑的。因为,我私下以为那创伤和着我曾经付出的所有,早已在我心上烙下了任万物也难以磨灭的印记。它是那么刻骨铭心,那么让我永生难忘。
自病后,黑夜对我而言,不啻为一个噩梦。夜夜失眠的我,只能独倚床头。
夜阑人静,霜风枝摇,那凄凄树枝摇动的声音,于我而言,似一曲曲令人长泪不已的哀歌。
在这曲曲悲乐中,那让我肝肠寸断的言语,神情,场景,不断闪现脑海。
泪已干,肠已断,剩下的唯有若万箭攒过般的疼和痛。
心已碎,人已空,衾寒被冷,于我却是减缓心头痛楚的良药。
弥天愁苦,沉重悲哀唯有独自吞咽,独自咀嚼。
若非怕蓝诺再为我担忧,我真愿夜夜在那寒冷、疏落的庭院中度过,任北风吹拂,任霜冻冰凝。因为我以为只有身体的疼痛才能除去我内心的痛苦。
长日的失眠,让我身体恢复得很慢。精通医术的蓝诺,许是有所察觉。他曾问起,不过,被我笑着否认了。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只是神情越发冷俊。曾经无暇的蓝色眼眸,总笼着一抹淡淡的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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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话说,请看旁侧!
梦幻冷香惊天现
这日上午,蓝诺正为我把脉,检查身体恢复情况,一个青衣侍从赫然出现在房门外。他见蓝诺正凝神探脉,不由停住脚步,默默地恭立于门侧,然而眼神却暗隐几分犹豫和焦灼。
见此情状,我忙冲背门而坐的蓝诺轻声唤道,“哥!”
蓝诺闻声抬眸,疑惑地望向我。我立刻朝他身后的房门努了努嘴。
那青衣侍从立时躬身,冲回眸循望的蓝诺恭敬地施礼。
“免礼!有什么事吗?”蓝诺缓缓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踱向那侍卫。
那侍卫忙跨前一步,旋即双手如幻影般急速变化,向蓝诺打着手势。
“你确信?”蓝诺尚有些犹疑的声音,在房内乍然响起。
青衣侍卫庄重地冲蓝诺点了点头。
“那皇上现在何处?”蓝诺淡然若流水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
侍卫立刻举手,冲大门方向指了指。
父皇?他来了?所为何事?
此刻,只听蓝诺沉声吩咐道,“通知全府上下,立即到大门处迎候!我随后就到。”
侍卫单膝下跪,施礼后,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父皇今日前来,我看多半是为你而来!”蓝诺回转身,若有所思地说道。
“为我?”脱口而出的声音,隐着万分的惊诧。稍顿,我有些不悦地问道,“是你告诉父皇的?”
婚姻,在父皇看来,绝非我以为的只是自己的事情那么简单。倘若他知晓了此事,不知……
蓝诺眸光一暗,摇了摇头。稍适,他深叹道,“哥知悉你的性情,不愿此事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自然不会随意告知他人。况……”说至此,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况如此一来,父皇不知又会生出几多他念,哥哥我又怎么可能告知他?”
“那他怎么会知道?”我白了眼蓝诺,冷冷地说道。
“父皇除了秋煞门,尚有无数暗探遍布全国。莫说夜浮生休你之事,就算今日哪个朝臣,早间用了什么膳食,父皇只要想知道,也能查个一清二楚。”蓝诺苦笑道。
他的话虽释解了我的疑惑,然也让我心生愧意。他竭尽所能地疼爱着我这个妹妹,可自己对他却屡屡怀疑。想着,不由冲他道歉,“哥,我错怪你了!”
蓝诺淡淡地笑了笑,“我去府外恭迎父皇,你身子弱,就在这儿等着吧!”说罢,他大步走出了房间。
我挣扎着起身,在蓝诺留下的侍女帮助下,好容易穿戴齐整,尚未来得及梳理头发,已经遥听到一串沉稳而有序的步履声。
在侍女的搀扶下,我慢慢踱出了房间。刚出房门,已望见父皇绛红色的身影。他刚刚从曲廊拐入回廊,其后跟着一身白衣的蓝诺,另外还有一堆侍卫、宫人和侍女垂首默默紧随其后。
我忙屈膝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父皇忙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身前,倾身张臂,将我扶了起来。
“快快起来!小昔,你怎么出来了?”虽是责怨之辞,却暗含了几许关切和疼惜。
“父皇出宫,前来探望儿臣,已破格违例,儿臣怎能再以病为由,失了礼数?”我半倚着身旁的侍女,恭谨地说道。自上次中毒之后,我便格外谨慎,特别是在父皇身旁。俗语不是说:伴君如伴虎吗?既便他是我亲爹。
“谦恭有礼,识大体,固然不错,可你也得顾及自己的身体呀!”说着,父皇已经迈步向前,跨入了门槛。
待父皇在宫人搬来的塌椅上坐定之后,我方随着蓝诺走到了几案旁。待蓝诺在上首位坐定之后,我才瘫坐入下首圈椅中。其实,也只是一会的功夫,可我竟觉得似站了几个时辰般,疲累不已。
香茗奉至后,侍女、侍卫、宫人便悉数默然趋退。
诺大的房间内只余父皇和我们兄妹。原本空空荡荡的房间,此刻虽因父皇宽大塌椅的进入而有了几分充实,但原有的空寂、冷清之感依然尚存。袅娜升腾的茶香,并未带来几许暖意和温馨。反而让屋内的清冷之感倍增。
“小昔,不过分别数日,你竟一下病弱成这般!”说至此,父皇不由深叹一息,“真让父皇……”终究,语不成声,唯余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微微倾身,宽慰父皇,“父皇不用多虑,小昔自会照顾好自己。”说着,我撇过头,瞅着蓝诺,笑道,“再说小昔还有一个精通医术的哥哥相伴在侧。相信身体很快会恢复如常的!”
父皇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叮嘱正低首垂眼的蓝诺,“小昔身体不适,你这个做哥哥的,定要照顾好她!”
蓝诺倾身回道,“儿臣定会谨记父皇的嘱咐,全心照料妹妹!”
父皇颔首,低声应道,“嗯。”转眼,他似想起了什么,眉头紧攒。又思虑一晌,他方若有所思地说道,“小昔,你的事,父皇已经听说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朝阳初升,新的一天又将来临!”说着,我垂下了眼帘,掩饰着自己双眸中无法遮掩的心绪。
“小昔,你能如此想,父皇也就放心了!只是那夜浮生……”说至最后,父皇向来平和的声音有了一点愤然。那双幽蓝的眼眸也射出了道道若冰刀般寒彻、狠历的光芒。
夜浮生!虽然在寒夜瑟风中,曾多次忆起,可如今被猛然提及,心还是不由一沉。可虑及父皇的神情和言辞,不得不接续这个话题。
我撑着椅子,缓缓起身。蓝诺见状,忙站起来,行至我身旁,伸出手臂,想扶住我。
我摇了摇头,旋即艰难地俯下身,伏跪在地。
“这是做什么?”父皇早已敛了方才的森冷,万分惊疑地问我。
我叩首说道,“父皇,小昔有一事相求。”
父皇匆匆下了塌椅,大步流星地走到我身前,心疼地说道,“有事,说就好了,何苦行此大礼?”
“父皇先答应云昔,否则云昔不会起来!”我固执地伏在冰冷的青砖上,任凭父皇搀扶,也不肯起身。
“好!说吧!”父皇深叹一息后,在上首位的圈椅里坐了下来。
方才被我婉拒的蓝诺似已明白了我的心思,那双澄蓝、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眸,涌起了一潮让人心碎的忧伤。
我微微侧身,冲父皇言辞恳切地说道,“父皇,不论夜浮生待我如何,万望父皇念在他乃娘同母胞兄之子的分上,对他以前的所为既往不咎。但是……”说着,我抬眸,正视着父皇,一字一顿地说道,“倘若日后他有何不轨行径,就算父皇肯饶他,小昔也绝不会放过他!”说至最后,不由语气加重,铿锵有力。
“他是你娘同母胞兄之子?”父皇幽蓝的眼眸此刻凝满万分的惊诧,仿若商参同现般。
我郑重地点点头,“他,本姓沐,名清逸,字子天,是天启国前朝太子,也就是我娘同母胞兄的长子。”心下却不由自主又漾起丝丝苦涩。
父皇听着,不由双眉紧蹙,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蓝诺也吃惊不小,但旋即那份惊讶便湮没在那两汪湛蓝的深潭中。
沉吟半晌,父皇沉缓地冲我说道,“好。父皇答应你。”
我叩首谢道,“小昔谢过父皇!”
“起吧!别再受了凉!”说着,父皇俯下身,扶起了我。
“父皇,小昔还有一事相告!”我望着双目凝满关心的父皇,轻声说道。
父皇一怔,疑惑地问道,“还有何事?”
我犹豫片刻,慨然说道,“父皇,新年过后,小昔想出外散散心。”
“出外散心?”父皇诧异地问我。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余光瞥到一旁的蓝诺。他满脸惊诧,那湛蓝的眼底掠过一波波不置信之色,几许夺人魂魄的哀伤也同时泛起。
思及心中那点点不妥,刚刚涌起的那一丝不忍便很快消失殆尽了。
父皇缓缓点了点头,“换个环境,对你身体,是不错。”说至此,父皇停住话头,思虑好一阵,才继续说道,“只是你现在如此孱弱,身边又无可靠之人,不免让人担心!”
此时,蓝诺已经抢步上前,逼近我的身侧,冲父皇躬身说道,“父皇,既然小昔想外出散心,就让儿臣伴她同行吧!”稍顿,他补充道,“儿臣也有些时日没有去探望师父了,此番也可顺道看看他老人家。”
“嗯。如此甚好!那就这样吧!”说罢,父皇起身,走回了塌椅。
可此刻,我却彷徨、恐惧,惴惴不安。因为就在蓝诺逼近我身侧的一刻,一股似有所无的清冷香气不期然地盈入了我的鼻,它和那梦中让我沉湎留连,难以忘怀的香气何其相似!
这个发现,让我犹若望见六月飞雪般震惊不已!那气息难道是蓝诺的体香?那我在梦中又怎么会嗅到呢?惊诧间,我颓然地瘫回了圈椅,身上冷汗凛凛,股股寒意悄然爬上了背脊。
之后,父皇说了些什么,我一无所知。满脑子只是充斥着梦境中的的一切,满心都萦绕着那似迷幻药般让我忘记一切痛苦,那让我震颤、痛苦的心变得恬静、安然的香气。
良久,手肘处的衣袖似被人轻轻地扯了扯,我忙敛了思绪。定睛一瞧,发觉父皇已经站起了身,他担忧地望着我。蓝诺也已恭立在几案旁,正低首行礼。
茫然不知所措的我,很快回神,忙扶着案几,屈膝施礼道,“小昔恭送父皇。”
父皇狐疑地瞅了我半晌后,方缓声嘱咐道,“小昔,好好休息!新年晚宴,父皇要看到一个健康的小昔。”说罢,抬脚向门外走去。到得门旁,他又驻足说道,“你们不用送了!”说罢,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父皇离去,房间又回复了之前的空荡。诺大的房间中,只余我和蓝诺。
我抬眸,望着伫于门侧的蓝诺、竟有些忐忑。心中若打翻了的五味瓶般,百千情绪揉杂着,悄然泛滥于胸间,却又难以名状个中滋味,唯有那逐渐泛起的恐惧,却是那么清晰。
蓝诺静静地瞅着我,眉宇间惯有的冰冷在不知不觉中漾起,同时一抹摄人心魂的哀伤也漫于其间。他那双晶蓝似浸在甘泉中宝石般的眼眸里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氛氲缭绕中,看不清他眼底的心事。
不觉中,我缓缓垂下了眼帘,慢慢向床榻移动着自己虚弱无力的身体。
“为何不事先支会我?”蓝诺冷冷若寒霜般的声音,在房内悠悠回荡。
我心一颤,腿一软,人一下站立不稳。就在身体要重重地摔至冰冷的青砖地面那一刻,蓝诺已一阵风似地奔到了我身前。他坚实有力的双臂,紧紧地扶住我。
我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可身躯的靠近,又让我嗅到了那于我而言极具诱惑的气息。本要推开他的手,此刻也不由停在空中。按伦理、人常,我应该推开他,可从内心而言,我又是那么渴望这令我迷醉的气息。我,若迷失了方向的孩子,站在十字街头,不知该步向何方。我心茫然,不知所措。
“小昔,为什么?”那低低的絮语,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
这样忧郁的蓝诺是我从未见过的,一丝不忍又涌现心田。正要出言抚慰,脑子却又猛地清醒过来。我轻轻推开他,一边挪步艰难地走向床榻,一边淡淡地说道,“我也是一时兴起,并无任何深意。”
蓝诺抢步上前,挡在我身前,“是吗?”说话间,他的蓝眸中射出了一道道探究的目光,似想将我看透般。
我瞥了眼他,坚定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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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话说,请看旁侧!
邪媚罂粟尽折磨
日子平淡如水。蓝诺还是照常来陪着我,可我们的交谈却变少了。他有时伫立于轩窗旁,静静地望着园中绚烂多姿的白梅,有时坐在案几旁,捧着茶盏出神。那双湛蓝,若海洋,纤尘不染若碧空般的眼眸,淡去了往昔若积雪,若寒冰般的冷意,总是氛氲着一层淡淡的晦暗。它们,曾经一望便能见底,可而今,却总缭绕着几多薄雾和淡烟。说不尽的忧愁,若迢迢春水,不断涌出。
心中有几分猜测,却不敢也不愿意去深究。只有视而不见,熟视无睹。不过,这却略微缓解了夜浮生为我带来的伤痛。至少,蓝诺在我身旁时,我已经不会再象之前那样,满心、满脑都充斥着那痛苦的场景。偶尔,我也能忘却它们,恬静无波地注视着蓝诺。细细地看着他的眉,他的眼,他面上的伤痕和他眸中的心绪。
虽然,我的心已经逐渐接受了夜浮生休我的事实,也不再如往昔般痛不欲生,然而我却染上了失眠症。漫漫长夜,我只能独倚床头,瞪着双眼,望着无尽的黑暗。不是没有想过点灯,只是因为怕那样会引起蓝诺注意,让他再为我担心。
在一室若泼墨般的漆黑中,纷杂的思绪便不受控地如潮水般汹涌进我的脑海。此刻,我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让我迷醉,让我心灵平静的冷香。这一刻,自己仿佛一个吸毒之人,明知那是毒药,可内心却难抑那强烈的渴求。当然,随之一起涌起的还有无穷的恐惧。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好几次差些冲出房间,去找蓝诺。无奈之下,我只好疯也似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捶打着自己的胸,用力地拧着自己的肌肤。因为肉体的剧烈痛楚,可以让我忘记一切。
我夜夜虐着自己。当天刚朦朦亮,我便又会赶紧起身,将自己的头发梳理齐整,衣装整理妥当,竭力遮掩着夜半的一切。
因为长久的失眠,蓝诺虽然竭心尽力地照拂我的起居饮食,可我的身体状况还是每况愈下。蓝诺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他眼中的忧愁和疼惜越发浓烈,若说以往似薄雾轻烟,如今便已似隆冬弥漫的浓雾。
时光飞逝。这日已是大年三十了。
又一夜无眠的我,起身披了件夹衣,扶着粉壁,挪至轩窗前。因为今日是年终的最后一天,蓝诺有诸多秋煞门的事情要处理,一时不会来我这里,故而也不急于梳洗。
推开棱花窗,股股寒风夹着馥郁的芳香,涌进了屋。那气息清逸、淡雅却沁人心脾。放眼展望,一片雪海。那空灵、纯净的白,却没有为我带来一丝喜悦,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凄怆、哀伤的苍白之感。深叹一息后,我不由探手准备阖上窗棂。就在这时,余光却瞥到那梅林一隅,似有一抹白色的身影。可定睛一瞧,却又了然无物。难道是自己眼花了?又探望一刻,确信园中并无他人,才慢慢关上了窗。
今日午时,父皇将在宫中举行盛宴。届时,文武百官,王侯公卿,命妇淑媛,都将入宫,同贺新年来临。素来不喜繁华热闹的我,对此本就没有兴趣,加之近来心情颇遭,若非因为当初答应了父皇,我今日是绝计不会去的。可如今……想着,不由长叹一息。稍适,缓步行至梳妆镜前。
天已大亮。朝阳初升,若红玉盘般悬在天际。几缕明亮的金红色光芒从窗棂缝泄进了房间。雪白的墙壁,洁净的青砖,因此有了几点明亮,不再似先前般晦暗。
拿起镜奁旁的象牙梳,正要细细梳理自己那有些蓬乱的发丝,余光却瞟到了镜中那枯瘦似鬼般的面孔,心不由一惊。停手,揽镜自照,几乎都不认识自己了。双眼深陷,眼框黑黑的,苍白似纸般的脸庞只有巴掌那么大,下骸儿尖的,似乎能捅破纸笺般。
我一边凝望着镜中的自己,一面慢慢梳着头发。不经意间,原本披在身上的夹衣轻轻滑落。波波寒意,袭上了身。我搁下梳子,俯下身,准备拾起落在身后青砖上的衣袄。
孰料,就在这时,门却“吱呀”一声突然被推开了。
因为近来我身体不好,行路有些困难,所以每夜蓝诺离开时,房门都只是从外掩上,房内并未茬住。但,往日从未有人敢不吭一声而闯入。今日,不知是谁?难道方才那身影……
想着,心一惊,有些惶然、无措地回眸,望向房门。
蓝诺一身白衣,静静地站在雕花门扇旁。衣袂如云,飘飘欲仙。那双氛氲着浓郁忧愁,漾着几许黯然的蓝眸,怔怔地望着我。转瞬,他波光一转,眼眸停在了我微敞的领间。
我的脸“腾”地一下若发烧般滚烫。慌忙用手紧了紧领口,以遮住身上的青紫。旋即,再探下腰,拾起地上的夹衣,背转身,将其穿上。
我一边系着腰结,一边不自然地问道,“哥,怎么还没走?”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如烟的静默。
张口欲打破这有些异样的沉静,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思虑多时无果,只好垂眸,开始默默地梳理自己的长发。
“唰”,“唰”,一下一下微若蚊呐的声音,成为了屋内唯一的旋律。
我虽然背着蓝诺,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探询的目光,如背芒刺。面上极力恬静无波,心下却有些忐忑。我怕他问起伤痕,怕他知道我夜半的煎熬和疯狂,更怕他知晓我内心的秘密。
“告诉我,你身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蓝诺那清冷若山溪般的声音,于我却无异于闷雷般,我的心不禁剧震。握着象牙梳,正在有些杂乱的发丝上,慢慢移动着的手,蓦地停住。
默想多时,也无法找到一个适宜的藉口进行遮掩。犹豫一刻,觉得唯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回答。想着,又开始轻一下,重一下地刮起我的头发来。
忽然,身后一阵急风袭来,那随之而至的点点寒意让我禁不住颤抖。尚未待我顿悟,蓝诺已经奔至我的身前。
“小昔,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满心的疼惜从蓝诺晶蓝的眸子,从他微拧的眉间,从他的话音间,毫无遮掩地泄了出来。
我轻轻阖上眼帘。不经意间,一滴热泪,从我将闭的眼角溜了出去。它顺着面颊滑落,从我瘦削的下骸儿滴下,润湿了我的黑发。浸了泪水的发丝念在一块,成了一绺。干枯的发丝因为有了水的滋润,竟泛起了点点光泽,它们和周围大把似茅草般的头发相比,极润泽黑亮。
蓝诺弯下腰,轻轻将我揽入怀中。
这时,那让我沉迷,那在多少个寒夜让我疯狂渴慕的香气又盈入了我的鼻。我的心不由剧颤。抱住他,让自己一达所愿,让自己就此沉迷,还是推开他,继续独自忍受那无休止的长夜?脑中似乎有两个人般,他们各执己见,激烈地争论着。双方相持不下,终无结果。
“小昔,你这样,对得起娘吗?”蓝诺低言劝慰我的话,悠悠传入耳畔。他似乎还以为我是因为夜浮生之事而如此而为。
是啊!我这样对得起娘吗?想着,不由颤栗不已。方才纷乱的头脑顿时有了几丝清明。不,不能这样!他是我哥哥,是我亲哥哥!
想着,我拼尽全力,猛地推开他,歇斯底里地大喊道,“走!你走!我不要见到你!不要!”说至最后,所有的精、气、神似都耗尽了般,再无力说出一个字。
蓝诺向后趔趄几步,站定之后,错愕不已地望着我。犹豫片时,他还是缓缓走回我的身旁,柔声问道,“小昔,怎么了?”
他低柔的声音,又一次唤醒了我心底的恐惧和贪慕。我缓缓抬起眼眸,怔怔地望着这个视我如珍至宝的好哥哥。凝望间,心中的邪恶之火,熊熊燃烧起来。我慢慢放下了双手,似一个瘾君子般,明知那是条不归路,心中万分惧怕,却又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摘取那邪媚的罂粟花。
就在我的手将要触及蓝诺的衣袖时,门外响起的紧促脚步声惊扰了我。它将方才有些痴迷的我拉回了现实。我一怔,忙背过身,脸不由似发烧般滚烫。在羞愧、自唾中,收拾着自己忙乱、纷杂的心绪。
转眼,一个青衣侍卫,出现在了房门处。他施礼后,冲蓝诺比划一阵。
蓝诺边看着他的手势,边微微颔首,“知道了!你先去准备吧!”
青衣侍卫便躬身行礼后,便悄然退去。
这时蓝诺回身对我说道,“小昔,时辰快到了!我让人为你梳洗吧!”
时辰?怔愣一晌,方醒悟他的意思,缓缓点了点头。
蓝诺并未立刻出门,他只是静立当地,用那双美丽的蓝眸默默地凝望着我。好半晌,才慢慢说道,“小昔,一切都会过去的!”说罢,又瞅了瞅我,方转身徐步踱向房门。
一切都会过去的?或许吧!时光是最无情的,不少东西都会随着岁月沧桑变化,而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中,只是不知我心底的欲念和伤痛,是否也会如斯般?
望着蓝诺渐渐远去的背影,想着自己方才的举止,不由惶惑不安,恐惧万分。不!我不能任由一切如此发展下去!虽然,在我的心中,哥哥这个名词,还远没有真正意义上那么深刻,它对我而言,还有些许陌生。但是,这不能改变我和蓝诺是同父同母兄妹这一事实。
不一会,两个侍女捧着一顶富贵奢华、嵌着银、玉和玛瑙的点翠嵌珠翠鸟步摇冠和一套华丽的粉紫色织有银线的修身长裙,进入了房间。
本不喜华丽的我,一见便欲拒绝,可转念一想,今日这朝臣公卿、命妇淑媛云集的盛宴,参与之人,必都穿着隆重的正装,倘若我一身素服,不仅无礼,且有可能会被多事小人视为公然藐视父皇。再者,我今日出席,不仅代表着我,更是代表着我那苦命的娘。就算为了她,既便一幅千斤重的盔甲,我今日也必得穿戴上身。
深叹一息后,缓缓吩咐道,“开始吧!”
两个侍女忙屈膝行礼后,徐徐步至梳妆台旁,将衣饰放下后,开始为我梳妆。
我若木偶般任由她俩摆布,眼眸却瞟向那步摇冠。
这步摇冠做工精致、光彩灿烂。其上有一只形体娇翘的翠鸟。其身是用真正的翠鸟羽毛制成,呈侧翔式。其眼、嘴选用上等的红色宝石和雪白的米珠镶嵌,两面嵌红珊瑚珠。而它尖巧的小嘴上竟衔著两串十多厘米长的小珍珠,坠角是一颗颗翠玉做成的小葫芦。
蓝诺为何准备这只精美华丽的步摇冠,我不得而知,只是它的华美,让我嗅到了浮华红尘后的空寂和沧桑。
在两个侍女的帮助下,一个时辰后,我终于梳妆完毕。因为我身体状况不好,脸色苍白泛青,她们特意为我上了一个浓妆,还在面颊上晕了一点胭脂。若说之前的我,似从坟墓中爬出的青面冤鬼,那么此刻的我则有了几分娇姿和艳丽。云髻嵯峨,明眸皓齿,红唇一点。
半个时辰后,我和蓝诺坐上了马车。不过,今日出行,我特意带上了刘宾。蓝诺虽然有些疑惑,但终究没有深问。
暖日高照,碧空澄净,且时近午时,可我非但没有感到一点暖意,甚而还有些寒栗。车马疾驰,轩窗的帘幕高高扬起,股股清风夹着丝丝缕缕的寒意涌入马车,让我一阵阵冷颤不已。
“小昔,还好吗?”靠坐在对面的蓝诺一面关上车壁的轩窗,一面关切地望着我。
“我没事。”淡淡的话语,暗含着几许刻意的疏远。
蓝诺一怔,旋即,一抹阴郁之色划过他的眉眼。
我撇过头,微阖上眼帘,装作假寐。
马蹄清脆的“得得得”声,似鼓点般,紧致有序地在耳畔缭绕。夹杂其中的还有车轮的“骨碌碌”向前转动的声音。一丝郁闷的气息在车内悄悄弥漫,……
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聊过一句话,只是各自闭目思虑着自己的心事。一袋烟的功夫后,车子终于停了下来。车外人马喧嚣的声音,传入马车,在耳畔“嗡嗡”作响。
在侍女的搀扶下,踏凳步下马车后,方觉四周竟云集着好多车马。近处,有百余辆形式各样,颜色各异,规格不等的马车。稍远处,还有百十来匹骏马。虽然飞盖云集,不过,令人惊异的是,方才的嘈杂声,此刻竟然一下烟消云散。诺大的广场,变得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