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抽出被他裹覆着的手后,喟然深叹道,“触景伤怀而已。没事。”
“你还爱着他?”蓝诺眸光一暗,将头扭向一边,黯然问道。
恨,起于爱,有恨,便有爱。那么扪心自问,我恨他吗?我不知道。只是,时值今日,想起曾经的一切,心依然如万箭攒过般疼。
“爱与不爱,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必须快乐地生活下去。”说着,我探过身,正视着蓝诺,坚定不移地继续陈述着自己心中所想,“重要的是,哥哥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蓝诺一僵,慢慢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眸。四目相望,只觉几许暗潮,几许激越,交揉缠绕,却又难以名状。
“足矣!”蓝诺轻轻移到了我身旁,凝望着我,轻声说道。
我垂下眼帘,愧疚地说道,“哥,对不起。”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得很自私。虽然,也曾有过逃离,可终究……想着,一阵揪心的疼袭上了胸。
蓝诺摇摇头,“小昔,让我再抱一抱你,好不好?”
望着那涌满疼惜和眷恋的蓝色海洋,我实在无法拒绝,既便知晓车马已经临近皇城。
我阖上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温暖、宽厚的胸膛,坚实、有力的臂膀,幽幽冷香,这所有的一切,让我眷恋,让我留连。这一刻,我才发觉,自己对蓝诺的感情,或许比自己以为的要深,自己对他的依赖,比想象中的要重。
蓝诺紧紧地拥揽着我,似想将我纳入自己的体内,又似怕我随时会飞走般。这般惆怅和忧伤的他,让我有种沉重的罪过感。若非我,他怎会如此?
上回来,因为精力欠佳,心情沉醪,加上让儿和达纳的冷嘲热讽,根本无心细细打量这意味着一国之中心的皇城。此番下得马车,不由举首仰望。非为艳羡,只为想着看看这吃人的皇城,远观到底为何模样。
巍峨的奉天门,依旧屹立。做为整座皇城的第一道大门,它极其雄伟壮丽。城门高数丈,基座为汉白玉须弥座,面阔五楹,正中辟三门阙,其门槛也为汉白玉制成。城门上,建有一座三层高的城楼,为重檐歇山顶,灰筒瓦绿琉璃剪边。在金色的阳光下,它显得金碧辉煌,雄伟恢宏,无处不尽显着皇宫禁城的威严和神圣不可侵犯之气势。
细望之下,渐有所悟。皇城不吃人,吃人的是终究还是人。若非人心之贪欲,又何来权力之纷争?
“小昔,咱们进去吧!”蓝诺立于距我数步之遥,微微侧首道。
我忙敛了思绪,含笑道,“哥哥,请前行。”说着,轻轻低头,以示敬意。
曲意的客套,让我觉得在这一刻,自己和蓝诺似生疏了不少。一丝陌生的气息,在我们之间氛氲、弥漫。
蓝诺似也有所察觉般,本欲前行的脚,并未立即迈出。他稍稍侧眸,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我微扬嘴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曾经,我鄙夷夜浮生常常带着面具示人,不肯将自己真实的心绪暴露于人前。可而今的我,不也在环境的逼迫下,带上了伪善的面具?当初的鄙夷,是我因无法理解而产生的浅薄。而今的随流,是我在深刻体会了那种迫不得已之势后不得已之为。
从这一点来说,我还是能理解夜浮生的选择,可是之所以那么久无法释怀心中的伤痛,其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所采取的方式。其实,当初他在决定支持诺尔之时,完全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我,甚而以此为由,休我。可是,他偏偏采取了这么一种对我打击最大,伤害最深的方式,和我分离。这,不得不让我……
“小昔!”前行的蓝诺似察觉我依旧呆立原地出神,遂回头催促我。
“哥,来了!”我赶紧快走几步,追上蓝诺。
今日,中间那两扇密铆了近百颗圆头铜钉的朱漆大门紧闭着,连同左侧那两扇形制相似,只是尺寸略小些的门也关着,唯有右侧那两扇与左侧大小一致的朱漆门敞开着。
我随着蓝诺和哈扎,从此门进入了禁城。沿着空荡、清冷的广场边的抄手回廊,穿过一个个小门,直抵上回父皇见我的那座秀美的花园。
尚未进园,便嗅到了一阵阵或清丽,或穠艳,或幽冷的芬芳。它们糅合在一起,却又在随着股股柔煦春风四处飘扬之中,此起彼伏。
跨过花园的拱月门,眼前顿时一亮。草木萋萋,苍翠葱茏。青青的柳丝,宛若少女的发丝,低垂着。在微微扬起的清风中,摇曳生姿。树木都吐出了新芽,有些甚而长得颇为繁茂,树冠如伞,绿荫浓密。
园中奇葩满园,竟相开放。它们那绚丽夺目、娇嫩欲滴的迷人身姿,让人目不转睛,移不开眼。从从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忙碌着。而色彩斑斓的蝴蝶,更是挥动着自己美丽的翅膀,在芳香、亮丽的百花中翩牵起舞。
凝望间,只听父皇那含着几丝沧桑的声音,在身后悠悠响起。
“小昔,喜欢这里吗?”
我忙回身,“蓝昔见过父皇!”旋即,盈盈拜倒,“年前,蓝昔不辞而别,让父皇挂心了,望父皇……”
话未说完,父皇已经倾身,一把扶起了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忙欠身,“多谢父皇。”余光一闪,瞟见了立在父皇身后,静静地望着我的蓝诺。
“你们林中受袭之事,父皇会查彻清楚,给你们一个交待!”父皇背手而立,眉头紧攒。
同样的蓝眸,同样的沉静如水,却又是那么不同。一双精光流射,丝丝凌厉闪现其中,一双恬静无波,点点担忧隐匿其后。
父皇会采用什么样的方式谈论到此事,刚才在马车中设想过千百种,却绝没有想到父皇最终竟会采取这样开门见山的直接方式。
错愕之余,忙递了眼色给蓝诺。旋即,我俩倾身恭敬地说道,“蓝昔(蓝诺)谢过父皇。”
父皇微微颔首,“小昔,事情查清之前,你就住在这百香园吧!”
父皇如此而言,正中我的下怀,遂含笑回道,“女儿这番回京,本也有心想陪陪父皇。既然目下父皇盛情邀请,那女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亲昵地挽住了父皇的胳膊。
“呵!呵!呵!”父皇开怀大笑。稍适,他抬手宠溺地点了点我的鼻尖,“今日方发现,小昔竟如此会哄父皇!”
我一边伴着父皇在园中漫步,一边撇嘴,故作气恼地辩驳道,“哪里是哄?小昔说得分明是心里话嘛!”
“父皇看你这回回来,身体比当日好了不少。”父皇又认真地上下打量我一番,笑眯眯地说道。
我点点头,“那是!这段日子,哥哥为了让我早些恢复健康,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呢!”
“嗯。”父皇沉吟半晌,回首冲身后、一直默默跟随着的蓝诺问道,“这段日子,你也的确辛苦。”
蓝诺微微躬身,恭谨地回道,“照顾小昔,是当哥哥应做的。”
父皇点了点头,“已近正午,你就留在宫中一块用个饭吧!”
“多谢父皇。”蓝诺低首应道。
“父皇,为何让小昔住在这百花园呢?”我挽着父皇,好奇地问道。
虽然,百花园我是喜欢的。可是,从满园名目繁多的奇花异草看来,此处必非普通的宫殿。诺大的皇城内,父皇为何专拣这里让我宿下,必有缘由的。此番明问,虽然不一定能获悉其中缘由,但说不定也可微略看出些端倪?
父皇侧首,噙着笑,对我解释道,“因为这里离父皇的寝宫和书房,最近。而且,又是父皇常来之处。”
“哦。”就在这时,脑海中不知为何,却蓦地闪现出父皇第一次在这里见我时那两个如花似玉、年前亮丽的妃子。心下一阵不乐意。想着,不由噘嘴说道,“父皇,小昔还是不住这里了。”
父皇一惊,猛地停住脚步,“为何?”
一直跟在我和父皇斜后的蓝诺也吃惊不小。他放缓脚步,狐疑地望着我。
我白了眼父皇,娇嗔道,“谁知道以前这里住着谁。父皇本是一心疼爱小昔,说不定,反而会因此,让小昔无心中得罪了父皇哪个宠妃。”说话间,又想起了当日皇城前,为人非议之情景,不由有些伤心地叹道,“小昔,本就不为人待见,再加上这,说不定就落得个……”说至最后,一把抽出了挽着父皇的手,轻拭眼角。
此话,半真半假,半出于真心,也半为试图。
父皇眉头一蹙,不满地叱道,“胡说!”稍适,他继续说道,“你,是朕最爱的女儿,谁敢不待见你。朕,明日就将这里改为蓝昔园。”
细瞧父皇这一脸的震怒,也辩不出几分真,几分假。斟酌一番,还是伸手扯了扯父皇的衣角,“父皇,别生气,都是小昔不好。”
父皇瞅了瞅我,轻叹道,“这里,本是你娘住的梅兰宫。她,过世后,再也没有人住过。几年前,朕将这里改成了百香园。没事儿时,就来这里,住一两夜。”
谈及娘,父皇总是眉宇紧锁。原本锐利的眸光,变得晦暗不堪,丝丝缕缕的哀愁,似淡烟薄雾般弥漫于那双晶蓝的眼眸。
父皇那浓重的思愁,深深地感染了我和蓝诺,我们都静默不语,各自在心中缅怀着对娘的追忆。
百花争艳,鸟语花香,风和日丽,非但没有为我们减缓内心的伤痛,反而牵动了心中对那久远的过去中短暂美好时光地深刻回忆,让本已哀伤不已的我们,更加沉湎悲恸之中,难以自拔。
午膳后,蓝诺便出宫了。
打了一会儿盹之后,闲来无事,便准备去找父皇借些书卷。刚步至花园,便遥见父皇迈着不急不徐的步子,踱进了花园。其后,跟着几个捧着一摞摞书卷的宫人。
我快步上前,屈膝折腰,施礼道,“小昔见过父皇!”
“快起来!”父皇倾身将我扶起后,笑眯眯地说道,“看父皇给你带什么来了?”
我向后探了一眼。旋即,施礼道,“多谢父皇!”
“别那么拘谨!”父皇忙阻止我,稍适,笑着嗔道,“小昔,你若是真谢父皇,就别动不动行礼!否则,父皇这一次次弯腰扶你,非得把这老骨头给陪进去!”
我一瘪嘴,轻声叱道,“什么老骨头?小昔觉得父皇正值英年,风华正茂呢!和蓝诺哥哥站一块儿,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俩是兄弟呢!”
虽然言辞略微有些夸张,不过父皇听来,倒是瞒开心的。只见他微微扬头,嘴角一弯,一抹畅怀的笑容在面颊上绽放开来。
“呵,呵!”父皇抚了抚我的头,“小昔,就会哄父皇开心。”
“小昔,不过实话而已,哪里会哄人?”我含笑,淡语辩驳着父皇。
“这些,都是父皇特地为你选的。”父皇指了指身后那一摞摞书卷。
我走过去,随意翻检了一下,大都是一些小说,还有一些文集,虽然不算很中意,但是也算不错。
“还称心吧?”父皇走到我的身旁,和蔼可亲地问道。
“嗯。”说话间,不由侧首望向父皇。
灿烂的阳光下,父皇侧着头,笑容可掬地望着我。他那双碧蓝眼眸中曾暗隐的凌厉、狠辣,此刻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抹抹浓浓的慈爱。习惯性微蹙的眉,似也盈上了点点笑意和关切般,完全舒展开来。他那微白的鬓角,泛着丝丝光泽。一阵清风拂过,几缕银丝随风飘扬。
这一瞬,我觉得他就只是一个疼爱女儿的慈父,而我就是那个幸福的女儿。
这回,许是父皇提前做了安排,我在这里住得甚为开心,并没有发生任何恼人之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在树丛间,花木中,设置了一些小机关。
父皇每日甚为忙碌,但无论怎样,他都会在午后或傍晚抽空来百香园,现在应该叫蓝昔园,看我。
有时,我们聊聊天,有时我弹弹琴,为他解解闷。不过,大多数的时间里,父皇会教我下棋。从落子、布局之法,到攻、防之术,皆为我细细讲解。父皇为何费尽心机,教我下棋,我不得而知,也从未问过。不过,我以为这下棋之战术、战略,在现实生活中也是非常有用,故而也不管父皇是何用意,只管悉心学习。
起初,我对父皇,是带了些许目的而曲意讨好的,可是后来,在不知不觉中,我发现自己竟有些真心视他为自己的爹了,甚而有时会自惭自己带着不纯的目的接近父皇。不过,每每这时,我都会用蓝诺的那句“天威难测”来提醒自己,切莫在这表面越发融洽的亲情中沦陷。殊不知,皇宫无亲情。在这里,唯有权力,是一切的主宰。
自住进蓝昔园,我所接触的所有人,只有父皇和几个侍奉我的宫人、宫女。蓝诺,一直没有来过。不知是不是因为换了环境,对蓝诺的思念不是没有,只是很淡,似袅袅轻烟,又似寥寥薄雾。曾经血淋淋的伤痕,似已完全愈合。往昔的一切,已极少在我脑海中浮现。当然,那并不是彻底的遗忘,只是被我深深地、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当日进城时,蓝诺那句问语,不知为何,却常常萦绕心田,弥久不散。既而如此,我不由拊心细思自己现在对夜浮生的感情。自红袖门总部,乍见夜浮生和菲姬一幕后,这也是我第一次静下心来,思量自己的心。
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和坎坷,我和夜浮生好不容易结成连理,却又在情义冲突中,或者说是在一场权力之争中,被迫分离。这是非常无奈的,也是极其痛苦的。伤害已经这么大,他却又采取了这样一种对于深爱他的妻,对于一个有着强烈自尊的女人,极其难以接受的方式来提出分离。不知情之人,会以为一切后果,皆源于我的善妒。虽然我并不在乎他人的看法,但是做为一个我心目中曾视为顶天立地、敢做敢为的男人,休妻,竟然也要用如此卑勒的方式,这不得不让我重新考虑自己看人的眼光,是否有所偏差。
在事隔数月后的今日,再想起这些,我依然无法释怀一切。我想自己应该是恨夜浮生的。恨,只是源于他与我离别的方式,绝非为了他的选择。
融会古今化天灾
父皇不来蓝昔园时,我便用书卷、古琴来消磨自己大把的闲暇时光。他来了,我便会陪他聊天,品茶或者下棋。不过,我从不询问父皇有关朝野之事,只拣些书上的趣事,或者记忆中的笑话,讲给父皇听,逗他开心。看着父皇展颜欢笑的样子,我也非常高兴。
倒是父皇,偶尔会在闲谈时,聊及一些朝堂之事。起初,因为不知他意图何在,我不敢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说些模棱两可之语,将其敷衍过去。后来,父皇许是看出了我的担忧,索性在他批阅奏则之时,派人邀我前往书房,为他磨墨。其实,磨墨不过是个幌子而已,至少我如此以为。因为自从我进入书房,陪着父皇批折子起,他便特意挑出一些事例比较典型的奏则,让我阅览,并要我发表自己的看法。父皇为何让我涉政,我不知道。只是此点,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丝打败那些屡次想取我性命之人的希望。故而,我也不再推搪,而是认真思量,全盘考虑,将自己以为最恰当的处理方式,向父皇娓娓细述。
起初,父皇只是沉静地听着,并不发表意见。听完之后,取出奏折,让我坐到一旁,认真阅览他的批示。通览完毕,两厢比较,我方发觉自己思虑的疏漏和想法的肤浅。经过父皇一段时间地悉心指导,我对事务的处理能力和思考的方式,有了极大改观。父皇听罢我的意见,有时已会点头赞许了。到了后来,父皇偶尔甚至会采纳我的建议。
韶光飞逝,我在蓝昔园,已经待了两个多月。生活就在这种看似平淡,却又似乎蕴藏了什么深机之中,悄然度过。
这日,算着早朝该散了,便步出蓝昔园,前往前后宫相衔之处的小门,迎接父皇。
整个皇宫分为前后宫。前宫,有承运殿,圆和殿和宣和殿。这里,便是父皇上朝、接受朝贺、接见群臣或外国使节和举行大型典礼的地方。其中,承运殿,是整个皇宫中最大的一座宫殿。朝会,通常是在这里举行。后宫,便是父皇和他的皇后、殡、妃居住的地方。
刚拐过回廊,便遥见一身紫红衣袍的父皇,背着双手,迈入了回廊。其后,跟着一大群宫女、宫人。
“父皇!”喊着,我一下奔了过去。
“小昔,怎么又来了?”父皇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责怨,“都说过多少次不用来这里接父皇,何苦又跑到这个风口处来?”
我呡了呡嘴,旋即,冲父皇做了个怪相,“小昔想父皇了嘛!”说至此,又抬眸,瞄了瞄满目尽含万千疼惜的父皇。
父皇慈爱地拍了拍我的后背,“朕不过是怕你生病嘛?”稍适,他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关切地问我,“朕让御医为你配制的药,效果如何?”
许是蓝诺告知了父皇我的身体状况,半个月前,父皇便唤来太医馆里几位德高望重,医术高妙的老御医,为我把脉调理。服药近十日,虽也不觉身体有什么明显好转,还是偶尔会旧症复发,可是精神却是好了许多。再者,我这身子,连叔叔一时都束手无策,何况这些御医?为了避免父皇为难他们,遂笑着应道,“还不错!精力比往日好了不少。”
父皇含笑,微微颔首,“那就好。朕让他们再给你配制些。”
“谢谢父皇!”我挽住父皇的胳膊,笑眯眯地回道。
我挽着父皇,默默地漫步一阵。
刚要拐出回廊,却只听父皇冷不丁地问道,“你叔叔身体如何?”冰冷的声线,听不出一丝关切之意。
抬眼,望向他那双蓝幽幽的眸子,却又氛氲着几多纷杂的雾气。
关切?为何又如此冷淡?憎恨?为何又心绪不宁?况且,叔叔之状况,应该问蓝诺才对,为何父皇偏偏问我?
思虑片刻,实在难以揣摩出父皇的真实用意。犹豫一晌,故索性直言道,“还不错。只是性情,甚为淡漠。”
父皇听罢,良久不语,只是低着头,缓步前行。好一晌之后,他方又启口问道,“他……可曾提起朕?”
虽然仅仅一句不足十字的话语,却立刻让我看清了父皇的心绪。
父皇,其实,是挂念叔叔的。只是,源于面子,或者一些我不知名的原因,才在表面上故作冷漠。虽然,我不知道父皇和叔叔,当年究竟为了何事,而造成如今这般兄弟情义荡然无存的局面,但是,在相处多月的今日,我实在不忍让心怀殷殷期望的父皇失望。然而,我却也不能撒谎,欺骗父皇。
思忖须臾,字斟句酌地回道,“叔叔和小昔,不熟,前后一共说了不过三句话。”
父皇轻轻点了点头,却再也不吭一声,只是默然前行。
这日午后,我正在书房陪着父皇批阅奏则。
火辣的太阳高悬于湛蓝的天空,不遗余力地将自己的热力洒至大地。树木、花草,在似火的骄阳照射下,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头。知了,在树上不停地鸣叫。
棱花窗,全都敞着,四隅也搁置了好几盆冰块,可房内依旧闷热不已。
我站在宽大的几案旁,静静地磨着墨。点点细密的汗珠,在额角、鼻头,冒了出来,顺着面颊,汇流成行,缓缓流了下来。那痒痒的感觉,让我不由抬手抹了把汗。
“小昔,差不多就可以了。去喝点酸梅汤吧!”父皇手不停歇地在折子上批示着。
“没事。”我抬眸,望着父皇。
豆大的汗珠密布额角,他的后背已经全汗湿了。铁锈红的衫子,映现出了一大片绛红色的潮湿,紧密地粘在他的身上。
我搁下手中的活儿,走到小几旁,盛了两碗冰镇酸梅汤,将其置于托盘上。旋即,将椅子上的团扇夹在腋下,端着托盘,来到了父皇身旁。
“父皇,歇会儿吧!”我将托盘放在案几上后,取过团扇,轻轻摇动。
父皇搁下笔,深叹道,“今春,雨水便比往年少,如今,刚至夏初,天气就又如此燥热。看来,今年这个夏天,难过呀!”
我一边为父皇打扇,一边轻声说道,“干旱,恐怕是免不了了。眼下能做的,唯有尽量想办法如何减轻损失,让百姓安然度过这个夏季。”
当年,萨雅诬我娘亲为妖孽,不也是因为紫谰国大旱三年吗?而今,又是一个大旱。想到此,我禁不住浑身一冷,一股寒意悄然爬至后背。说不定,有心除我之人,会故技重演,再次利用这个天灾呢?想着,心不由一沉。
“是啊。已经有两个郡发来求雨公文了。”父皇端起白瓷碗,呡口冰凉的酸梅汤,继续道,“春初至今,滴雨未落。本就多山石,少耕地,风调雨顺之时,尚粮食不济,况这干旱?眼下,两郡共有数百人死亡,成千上万的人,逃离家园。”
百姓流离失所,饥荒干渴,便容易导致疾病流行。病魔肆虐,死神便会降临。如此一来,社会便会失去稳定。故而,不论于己于民,解决干旱问题已经成了当务之急。
对于旱灾,在我记忆中,通常的办法,便是筑坝修库,分渠引流,或抛至干冰、人工降雨。在而今这个时代,恐怕只有分渠引流之法尚可适用。记得,自己曾读过一篇专门介绍都江堰水利工程的文章,不知可否挪用至此?
怔想间,我已经将团扇搁置于几案上,取过酸梅汤,轻呡一口。又凝想片刻,待冰凉的酸梅汤咽下肚后,方问道,“父皇,对于旱灾,除了传统的求雨之法外,可还有其他的法子?”
父皇搁下手中的碗,徐徐说道,“旱灾,乃我紫谰国最大的隐患。国内虽有紫谰江,却一直没有找到良策,进行开凿疏通。故而,国内一直是这样一种局面,一面紫谰江洪水泛滥,一面又地裂天干,无水灌溉。朝中几个通晓水利的臣子,也曾想出一些修渠引水之法,但奈于高山险阻,都是小打小闹,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父皇,可有地图,容小昔瞧瞧地形地势?”我放下手中的瓷碗,沉稳地说道。
“小昔,精通水利?”父皇眸光一亮,有些难以置信地问我。
我摇摇头,“谈不上精通,只是略微通晓一点。故而有意先览一下地形地貌,看看是否能为父皇分忧。”
父皇点点头,“来人,将地图取来。”
一袋烟的功夫后,紫谰国地形地貌图已经整整齐齐地铺展在了父皇的大几案上。
俯首,细观紫谰江在紫谰国的走势和紫谰国平原与山地分布情状之后,心里对紫谰江泛滥以及干旱之成因大致有了底。紫谰江,乃紫谰国最大的河流。它,发源于高山,盘旋于崇山峻岭之间。若想将紫谰江,从山区泄入平原,必得劈山。其实,劈山,非为难事,因为现下已经有火药。关键是劈哪座山,劈山之后,如何引水。
又仔细地观察了半晌紫谰江走势地形和沿江山脉及其与平原之距离后,我基本可以断定都江堰水利工程之法在此处应该是可以借鉴的。
又清理一番思路之后,我抬眸凝望着父皇,认真地说道,“小昔以为,治理紫谰江,应采用‘引水以灌田,分洪以灭灾’的方针。”
“此话怎讲?”父皇侧目,饶有兴趣地望着我。
我低下头,指着地图上那紫谰江和平原之间,最低却也是最近的一座山脉——紫玉山,解释道,“把紫玉山劈开,打通一条河道,延伸至紫谰江流出紫谰国之处。这样,在紫谰国境内,紫谰江便一分为二。一条,沿着紫谰江原河道,另一条,便流经这条新河道,进入紫川平原,灌溉农田。如此一来,既可分洪减灾,又可引水灌溉,减少旱情。”
父皇微微颔首,“有些道理。”他瞅着地图,思虑片刻后,问我,“那么如何引流,又如何分流?还有,倘若泛滥的紫谰江,涌入这新河道,造成洪涝灾害,又怎么办?”
沉思一晌,我指着距紫玉山较近的紫谰江河道,对父皇说道,“在此处以竹笼卵石于江心叠筑鱼嘴分流堤。将紫谰江一分为二。内江,便经过这将紫玉山劈开而开凿出的河道,流入新河道。而外江,便继续原来的河道。同时,修筑一条溢洪道。与人工建成的紫玉山峡口结合,不让过多的江水流入紫川平原,以调整内河道的进水量,避免洪水季节,流入内河道的水流不断爬升,汹涌入峡口,造成紫川平原洪涝泛滥。当然,这条溢洪道的高度,得经过水量测试,再肆定夺。”
父皇认真地听完了我的解决之法后,沉吟良久,方点头道,“不错。不错。”
望着低首思虑的父皇,我继续解释道,“当然,这内外江河道另有讲究。内江河道要窄、河床要低,而外江河道要宽、河床要高。这样一来,由于河床宽窄不同,在雨季水位高,江水四分流入内江,六分流入外江泄洪,免受涝灾。在枯水季节水位低,江水四分流入外江,六分流入内江,进行灌溉,缓解旱情。由于河床高低不同,二者有高差,便将含砂石少的表层江水流入凹岸内江,使含砂石多的底层水流入凸岸外江,使大部分砂石在外江滚动、流沉。这就是古书上所说的‘四六分洪,二八排沙’的原则。”
父皇沉吟半晌,方抬眸,若有所思地望着我,“小昔,你尽快将刚才对朕说的这些,整理、细述。虽然,这项工程耗资巨大,也无法解决眼前燃眉之急,不过,倘若实现了,却也是一项造福后世子孙的伟业。”说话间,他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涌现出股股殷切的期盼。
就在这时,只听“砰、砰、砰”的敲门声,悠悠响起。
父皇眉头一蹙,不悦地问道,“何事?”
“右相乌汗,求见陛下。”宫人那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从房外传来。
右相乌汗?想着,我不由侧目,下意识地望向父皇,以目光,询问父皇自己是否该回避。
父皇微微摇首,递了个眼色过来,示意我安坐小几旁即可。
轻轻点头后,我端起那碗刚喝了一口的冰镇酸梅汤,走向了小几。
万般承诺终空落
“微臣参见陛下!”乌汗领着几个身穿便服的官员,从洞开的书房门逶迤而入。
“免礼。”说着,父皇呷了口酸梅汤,沉声问道,“爱卿所来何事?”
“自去年秋冬以来,数月无……”说话间,乌汗那本低垂着的头,略微一侧。他那双敛去了锋芒和锐利,带着一丝谦恭的眼眸,猛然变得精光流射,数道凌厉若刀剑般的光芒,攸地射向了我。然而,转眼间,那仿如阴沉天宇的灰眸中隐现的股股怒意,又乍然消失。
父皇垂眸,徐徐搁下手中的白瓷碗后,蓦地抬眸。那双沉静若大海般的蓝瞳直直地盯着乌汗。
此刻,乌汗回转头,以一种谦卑的语气继续说道,“数月无雨。河流干涸,溏洼见底。不少郡县,稻田无种。今年收成堪忧。而如今,春日已尽,酷夏来临。旱情已越发严重,有些郡县,已出现百姓饥渴而死。微臣恐怕二十余年……”说着,他偷眼,瞄了瞄我。
父皇眸光一寒,冷声问道,“二十余年什么?乌卿家?!”
本是跪伏在地的乌汗猛地俯下身,趴伏在地,“此事忧关国计民生,微臣以为陛下应该慎重。现在请仙除妖,或许还能有所挽回。”
“啪”,父皇猛拍一下案几,身子“腾”地站了起来!
他怒目圆瞪,眉头紧锁,恨恨地瞅着乌汗,“请仙除妖?仙何在?妖又何在?”阴冷若冬日绵密细雨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内,悠悠回荡。
不出所料,乌汗想利用此番大旱,借父皇之手,通过上演当年的闹剧,除掉我。不过,父皇今日的态度,却让我有些意外。虽然,他待我不错,却也没想到竟会当着我的面,对乌汗动怒。
乌汗将头紧贴地面,不紧不慢地说道,“微臣也是出于国家社稷和百姓安乐考虑,出此计策。望陛下息怒。”
“爱卿一番忠心,朕心里明白。”父皇垂眸,冷冷地盯着乌汗。那幽蓝的眼底,尽是冰雪寒霜。
“谢陛下。”乌汗恭顺地叩首谢恩。
“如何缓解旱情,朕已有明策。众卿家先跪安吧!”父皇迈着不急不徐的步子踱到窗前。
“是。”说罢,乌汗领着群臣,退出了书房。
“知了”、“知了”嘹亮、高亢的叫声,在书房外花园中的大树上热闹地喧嚣着。房内静默如烟飞扬。
父皇凭窗而立,无言地举首眺望着那清澈的蔚蓝天空。他高瘦的背影,静静地立在洞开的棱花窗前,在明净如洗的碧空和青翠、浓郁的树木衬映下,显得苍凉而沉醪。
我走到父皇身后,本想劝慰几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启口。
正在这时,只听父皇说道,“小昔,做好父皇让你做的事。至于其他的,父皇自有办法。”轻轻的话音,恍若丝竹鸣奏,却又蕴涵了一抹难言的无奈和疲累。
犹豫片刻,我点了点头,“父皇,小昔告退。”
“去吧!”父皇微微颔首。
我翻阅了大量的先贤治水方略,又查阅了紫谰江近三十年来,历年的水量水势记载和其地形地貌图,再根据记忆中都江堰水利工程的介绍,整理出一套紫谰江治水之法,将其攥写成文,定名为《紫谰江治水方略》。经过大约五日的再三斟酌和反复修改之后,终于定稿,将其交给了父皇。
虽然,这项工程完工之后,便能解决紫谰江经常泛滥和紫川平原常常大旱之灾。但,此项工程非旦夕能完成,在其完工以前,尤其是眼下大旱已至之时,如何让百姓安然度过这个盛夏,已是迫在眉睫之事。
晚风收暑,夜月初凉。
深邃的夜空下,一勾淡黄色的新月若剪影般贴在藏蓝色的天幕中。浓密的树荫,在习习舒爽的清风吹拂下,婆娑摇曳,“沙沙沙”作响。我挽着父皇,在蓝昔园的蜿蜒小径上漫步。
“父皇,那篇治水方略,可曾阅览?”我侧首,凝望着父皇,轻声问道。
方略交给父皇已有好几日了。因为一直思虑着大旱之事,近来也甚少去父皇书房。今日得巧,父皇来蓝昔园看我,正可问问,听听父皇的意见。
“很好。朕让朝中几位善于治水的官员,也览读了,一致以为十分可行。建成之后,国内旱涝之灾,将得到全面改善。”沉稳的声音中,却听不出一丝喜悦。
“既如此,父皇为何仍然忧心忡忡?莫不是为眼下之旱情担忧?”我将心中的猜想,徐徐道出。
父皇点了点头,“眼下灾情日趋严重,看来除了开仓赈灾,也别无他法。”
“可是,父皇不知想过没有?开仓赈灾,处理得当,虽然可让饥民顺利领到粮食。但,无水烹至,他们依旧只能望米兴叹!”我停住脚步,抬眸望着父皇,不紧不慢地说道。
父皇沉吟片刻,轻叹道,“朕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一时也未想出更佳的良策。”
“而且,在赈灾之中,稍有差池,便极易引起民变。这样,岂不给一些心怀不轨之人以可乘之机?”我一点点地陈述着赈灾之弊害。
父皇低头,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小径上来回踱步。他思虑良久,方抬首,问我,“那么依小昔之意,该如何解决目下这场旱情呢?”
“父皇,开山建坝,乃一项长久的工程。它,非但耗资巨大,而且需要数以万计的人力。”我言简意赅地说出了治理紫谰江所需的条件。
表面上,两者似没有关联,但是细细一想,却关系密切。
首先,紫谰江治理好之后,最受益的恐怕便是如今旱情严重郡县的百姓,所以倘若让他们参与此项工程,想必干起来会非常热心。再者,既然紫谰江工程需要无数人力,莫若让现在的大批饥民,前去参与工程修筑。这样,既解决了饥民温饱问题,又避免了大批灾民流离失所。
父皇沉思多时,方缓缓点头道,“不错。不错。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说着,他那双莹蓝似缎的眼底,涌现了几许赞赏之色。
我微微低首,含笑说道,“多谢父皇夸奖。”
虽然,与父皇相处时日不长,但我以为这些日子自己的殚精竭虑,没有白费。不可否认,我对父皇还是有真感情的,但利用,依旧掺杂其中,难以抹去。因为只有他,只有他手中的权力,才可以在这危机四伏的皇宫中,真正保全我和蓝诺。在经历了重重波折后,我真正领悟到为何那么多人醉心于权力。
冉冉夏日,酷暑难耐。万里无云,骄阳似火。
这日午后,闲来无事,我一个人溜出了房间,准备去四处转悠转悠。
刚刚步入花园,正要前行,便听到一阵细若蚊呐般的声音。本不欲理会,孰知一个熟悉的字眼,不期然飘入我的耳,让我不由停伫,静听。
“听说,扎那朵小姐,赐婚三殿下了。”
“是吗?为何没听蓝昔公主提起?”
“千真万确,……”
三殿下?岂不是蓝诺?他和扎那朵?脑子“嗡”地一下,变成一片空白,整个人顿时心魂顿丧。
不可能!不可能!他说过不会离开我!他说过我比他的生命还重要!他怎么会……想着,我不由小跑着离开蓝昔园,向父皇的书房奔去。
“晃啷”一声,我用力地推开了父皇书房的大门。
因为我进书房,向来随意,所以今日门外侍卫虽见我神情有异,却也没有出手拦阻。
“父皇,蓝诺哥哥和扎那雅订婚了?”我大声地质问着正俯首批阅奏则的父皇。
父皇蓦地停住笔,抬眸,诧异地望着我。
父皇那带着丝丝疑惑的锐利目光,似一瓢冷水,让我蓦地有了几分清醒。我缓缓敛了激狂的心绪,平息了心中的翻天雪浪,竭尽所能地保持面上的恬静无波。
“这事儿,也是新近才定的。”父皇将手中的毛笔搁至笔架上,缓缓站起身,向我踱了过来。
“怎么没支会小昔一声?”一丝抱怨在娇嗔的声音中隐现。
虽然有些做作,但从父皇逐渐转笑的神情中看得出,我已经释然了他方才心中的不解。
“此事,并未有意瞒你。颁诏之前,父皇本是要告知你的。可是,蓝诺说他希望亲自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你。”说着,一抹和煦若春风的笑意在父皇面颊上绽放。
我扯了扯嘴角,极力挤出一丝笑容,以迎合父皇。然而,心却似被人揪出了胸膛,拿在手中揉搓了番般疼痛不已。
“小昔,等你蓝诺哥哥的婚事办完了。父皇就为小昔寻一文武双全的好儿郎,如何?”父皇那双蓝莹莹的眼眸凝满了和暖的笑意。
我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小昔只想陪着父皇。”
不经意间,一丝怅惘和哀伤,随着脱口而出的话语喷薄至空中。在寂静的书房内,渐渐弥漫开来。
父皇侧目瞅了我一会儿,方轻叹道,“好。陪着父皇好。”说着,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父皇,那小昔告退。”我微微倾身,施礼告辞。
父皇微微颔首,“去吧。”
出了父皇的书房,我回到蓝昔园。换了一身宫人的衣服后,便离开了皇宫。
烈日炎炎,骄阳似火。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人独自在火辣辣的阳光下走着。滚滚热浪,席卷着我。大颗大颗的汗珠,在额角上冒了出来。它们顺着脸颊,慢慢滑落。可我却没有感到一丝熱意,因为我的心此刻若坠入寒潭般冷刺入骨。
去哪里,我不知道。只想找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梳理梳理繁杂的心绪,发泄一下心中的委屈。我任由双腿驱使,漫无目的地向前行进着。
那个不顾贺宴,纵马追我的蓝诺哥哥,
那个口口声声说希望每天都看到我的蓝诺哥哥,
那个花了十二年时间为我建造了一座小楼的蓝诺哥哥,
那个说只要我在身旁,刀山火海,皆无惧的蓝诺哥哥,
终于选择了离开我,选择了自己的生活。
以正常的伦理观念,以多月前的心态,此刻,我应该高兴才是。可而今,非但没有一丝喜悦,反而苦水泛滥。潮潮酸楚,似波涛般猛烈地拍击着我的心。
不知不觉中,我来到了一座雅致、洁净的小酒厮。
清冷的酒厮内,只有一个小二趴在靠门的木桌上打着瞌睡。他那香甜的睡资,不知为何,竟激起了我心中的怒意。
“一坛酒!”丝丝怒火在我大喊的声音中郝然绽现。
那小二一惊,立刻似弹簧般蹦了起来。他畏缩着身子,惶恐地瞪着我。
“我要一坛酒!”我冷冷地盯着他,没好气地重申。
“是,客官稍等。”小二忙退后一步,倾身躬腰。
我坐在酒厮一隅的木桌前,一把撕开了酒坛的封口。
浓郁的酒香,立刻扑鼻而入。那沁人的芬芳,攸地直入心底,在我的胸中漫荡,摇曳。它们,并未让我产生丝毫愉悦之感,反而和着心中的忧伤和哀愁,慢慢膨胀,似要将我的胸膛撑爆了般。
清醇的琼浆,在藏红色的瓦罐内,轻轻摇荡,映照着我的脸。
娥眉微颦,棕色的眼底直露着心中的忧伤,双唇惨白,不见往日的红润。
我阖上双眼,抱起酒坛,开始仰首痛饮。香醇的烈酒,“咕噜咕噜”地灌进了口。
顿时,辛辣、刺激之感,在喉间,在胸中,在腹内攸地产生,刺激着我的肠胃。
此时,我再也难抑内心起伏的波涛,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涌出,顺着面颊缓缓滑落。那温热的泪水,一些顺着嘴角,溜入了我的嘴角。丝丝咸涩,在口中漾开。一些则“啪嗒”、“啪嗒”地滴入了凉润的玉液中。
哥哥,我的蓝诺哥哥,在我对世间充满厌倦之意,在我对红尘世俗之情绝望之时,是你为我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是你让我伤痕累累的心得以愈合。可不过几个月,你竟然也同他一样,选择了离我而去。
曾经,我坚决地选择离开,可你却执着地将我留在你的身旁。而今,在我正在宫中,为了你我地生存,为了赢得那场皇权之争,而努力之时,你竟然选择了别样的生活。
父皇赐婚,你可以拒绝,可以拖延,就算这些都无法阻止事态地发展,但至少你可以来告知我一声,然而最终你却选择了欺瞒。
曾经,我以为如果世间所有人都会离开我,如果世间所有人都会欺骗我,可是你却绝对不会。孰知,最终欺骗我的,竟然是你!
泪,在静静地流淌,汗,在密密地涌现,酒,在不停歇地灌入,而心,却在这一切中悄然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