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觉胸口似被巨石猛击了一下般,一股鲜血涌上了喉头。“哇”,一口鲜血若泉注般立时喷涌而出!
那阴寒之力,依旧源源不断地从我的掌心传来,它逐渐去除了我体内原有的燥热和憋闷。一阵阵舒爽、清凉之感,自心底而发,遍及我周身血脉。
不觉间,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慢慢恢复知觉。待双眼睁开时,叔叔还是依样端坐于我面前。
他双眸微闭,双手合十,轻轻放在腿上。一切,似和刚才并无两样般。但细瞧之下,方觉事情并非如此。因为叔叔方才红润的面色,此刻已经变得苍白如纸。
叔叔到底对我做了什么?解“长生”吗?从我最后的感觉来看,刚才的一切似乎和“长生”并无一点关系。他的所为,倒似在为我疗伤般。
叔叔虽然阖着双眼,但他似乎已经察觉了我心中的狐疑。正当我要启口问他之时,他却率先开了口。
“一切无须解释,正如你心中所猜测的般。”叔叔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那双碧若秋水般的眼眸沉静如深潭。
“不是解‘长生’吗?为何突然为我疗伤?”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叔叔,直言道出了心中所惑。
叔叔摇摇头,淡淡地说道,“其实不止疗伤,准确说,我不仅治好了你的内伤,还将自己数十年的功力,也一并传给了你!”
“数十年功力,传给我?”叔叔的话,似晴天霹雳般,让我惊诧不已。
叔叔似没有听到我的话般,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秋煞门的‘寒雪功’,是极阴寒的一门武功。它,和你体内曾有的炙热内力,本是相生相克的。但,于你这般走火入魔之体,在服用了我花十余年调制的‘百花香醇’之后,‘寒雪功’却恰巧成为了最好的疗伤之法。”
“为什么?你为何要如此做?”我倾身至他身前,迫不及待地追问他。
叔叔沉吟片时,徐徐开口说道,“今日所为,只是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达成我今生所愿。”
在不明他的心愿到底为何的情况下,我怎可贸然答应?不说办不到,辜负了他的期望,就算办得到,万一与我的人生准则有异,又该如何是好?思虑间,我只是沉静地打量着叔叔,并未启口应承。
叔叔,似我肚里的蛔虫般,一下读懂了我的心思。
他轻叹一息,幽幽说道,“我今生所愿,你一定能办到。只是想不想的问题。”稍顿,他继续说道,“‘寒雪功’,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功在,人在,功消,人亡。”
话音一落,我陡然明白,叔叔今日所为,其实就是用替我疗伤,来迫我答应他,或者说以替我疗伤为条件,让我承诺帮他一尝素愿。我,是答应呢?还是拒绝呢?
虽然,至此时,我还不知道他的素愿为何,但是有一点我明白,倘若今日我不答应他,那么日后的余生,我都将活在深深的自责和内疚中。不管此事是否出于我的意愿,他替我疗伤,并恢复了我的功力之事,是确凿无疑的。如此看来,为此,我不得不答应他了。
我缓缓阖紧眼帘,沉重地叹道,“好。我答应你。”稍适,又缓缓补充道,“说吧。到底何事?”
叔叔静默半晌,方启口说道,“蓝诺,既是我侄儿,也是我唯一的爱徒。他自幼极其聪慧,在我的精心教导之下,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虽然,这么多年来,寻找你,占去了他多半的时间和精力,虽然他也从未流露过任何承继大统之意,但我看得出他是极想有一番作为的。而当年我收他为徒,让他接管秋煞门,实在是因为萨雅之故,迫不得已而为之。当然,此举也是为了保全他性命的权宜之计。”
叔叔的话,已经让我明白了他的素愿为何。不过让我惊异的是,他的想法竟然和我当初在新摩城内时的意图不谋而合。虽然,在此番威逼利诱下,我对叔叔心生反感,但是平心而论,叔叔的这个素愿,一旦达成,不论是对紫谰国而言,还是对蓝诺或者我而言,都是甚为妥帖的。况,我也有自知之明,自己绝非下一代紫谰国帝王的合适人选。
“只是,我听哥哥说,做为秋煞门掌门,都已经服用了一种药,若有异图,便会毒发而亡吗?”我不解地问叔叔。
倘若真如蓝诺所言,既便我今日答应叔叔,也很难实现叔叔的愿望。因为我不能眼见蓝诺因此而毒发身亡。反过来说,叔叔如此疼惜自己的爱徒,必然不愿意看到蓝诺亡于非命。叔叔必是有其他办法,抑或其中另有机关?
叔叔摇摇头,“你无须多虑此事。当年,我让其接掌秋煞门时,服用的药丸,并非真正的秋煞门掌门必服之药。”稍顿,他轻叹一息,淡然地对我说道,“而今,你也无须服用此药。因为我信你。”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两本书卷,递给我,“这两本书卷,一本是秋煞门寒雪功修炼秘笈,一本是秋煞门独门药物的制法,现在都给你。”说话间,他将那两本深蓝色封皮的书卷放在了我的面前。
稍适,叔叔又探手入怀,掏出一个红色瓷瓶,“这瓶药,便是秋煞门掌门必服之药。它,除了有你刚才所言的功效外,还有另一个作用,便是一旦成为秋煞门掌门,也就成为了他所保护的紫谰国帝王的死士。”他将红瓷瓶搁在我身下蒲团前后,郑重说道,“当你选定下一任秋煞门掌门时,必须要以下一代紫谰国帝王承继者的血液为引,让他服下此药。”说完,他便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望着叔叔淡定、深邃的眼眸,我知道是自己向他许下自己誓言的时候了。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举起右手,仰望着如洗的碧空,郑重说道,“蓝昔,在此对天发誓: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帮助蓝诺,取得帝位,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说毕,定定地望着叔叔。
叔叔那双碧绿如翡翠般的眼眸中,却并没有看到我预想的满足和欣慰。
正在纳闷之时,只听叔叔又启口补充道,“我还要你答应我一旦蓝诺登临帝位,你便要永远离开蓝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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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心泪离天已定
“永远离开哥哥?为什么?”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叔叔。不觉间,已经提高了嗓门。惊诧的声音,比方才响亮了不少。
叔叔眸光一沉,冷冷地说道,“这,还要我说吗?”
他的话语,直捣我的心底,将那片原本澄净的湖水搅得浑浊不堪。
我承认,自己对蓝诺的那份依恋,确实有些超过兄妹情义,却也不至于达到男女深情的程度。虽然,自己也曾有过离开他的想法,但是真要我发誓永远离开哥哥,却又是极不舍的。
从相识至今,蓝诺对我的好,蓝诺对我无微不至地照拂,蓝诺和我曾欢度过的每一天,似幻影般,在我脑海一一闪现。心中的眷恋,如滔滔江水,汹涌不绝。
叔叔见我迟迟没有启口应承,遂面色一冷,沉声质问我,“难道你想你们地下的娘,亲见你们乱伦吗?”
“不。我们不会。我们不会。”我摇着头,无力地否认着。
虽然,我明白,夜浮生的身影依旧横在我和蓝诺之间,但倘若我俩依旧这样相处下去,随着时间地推移,情感是否会发生变化,我却不能确认。
“不会?那夜在蓝昔园,若非有人故意弄响机关,你俩……”叔叔冷冷地盯着我。
蓝昔园?叔叔也在场?他的话,恍若一声闷雷,让我震傻当地。我怔怔地望着叔叔,一句话也说不出。
诚然,那夜若非夜浮生故意让铃声大作,以当时我和蓝诺的状态,恐怕…… 当日,我们以为那么隐秘的时刻,竟然有这么多人在场。倘若当时并非夜浮生和叔叔在场,而是让儿或诺尔的爪牙之流在暗地窥听,后果不堪设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怔想间,我不由浑身颤栗,……
倘若我没有遇到过夜浮生,倘若我和蓝诺真得相爱,倘若我和蓝诺并非出身于帝王之家,倘若我和蓝诺并没有迫不得已卷入皇权之争,倘若我和蓝诺并未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夺取帝位,我或许真能摆脱世俗常理,和他一起隐居山野,隐居在一个荒无人烟之处。可,事实便是事实,没有那么多的假设。
就在这时,叔叔沉声继续对我说道,“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说着,他眸光一寒,森冷地瞅了瞅我,方说道,“你曾被人下了巫咒。以蓝诺的发肤为引。这是一种古老的巫术。它,会在你身心脆弱之时,对巫引所有者,产生一种迷幻的作用。简而言之,就是会让你对蓝诺产生迷恋。不过,幸运的是,你体内有着‘长生’,它对这巫术起到了相当程度的压制。当然,我方才已经替你解了它。”
巫术?迷恋?想着,我不由冷汗浸浸,整个人,仿似堕入了寒潭冰窖般。
在那段心力憔悴的日子,我极其贪慕蓝诺体香一事,虽然我和蓝诺有所疑惑,但都没有想到竟然是有人在我身上下了咒。如今看来,一切仿似早已在他人安排、设计之中。此人如此而为,不碍乎想让我和蓝诺…… 而这一切,恐怕离不开那把龙椅之争吧!
想着,我不由抬眸望着一脸漠然的叔叔,轻声问道,“蓝诺,可知此事?”
叔叔微微摇了摇头。
又思虑好一晌,在权衡多方利弊之后,我终于艰难地开口说道,“好,我答应你。”
叔叔一听,方才一脸的寒霜渐渐褪去,几丝柔和绽现那双碧绿的眼眸。
“你是个好孩子。我没有看错你。”说着,叔叔取下随身佩戴的一把银白色长剑,双手递给我,“这把雪龙剑,乃秋煞门历任门主之佩剑,现在赠送给你。自此时开始,你便是秋煞门第四十九任掌门了。”
我抬起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那把长剑。
叔叔静静地瞅着我,叮嘱道,“现在,你暂时莫要向蓝诺道出原委。待他登基之时,再说不迟。”稍顿,他又补充道,“至于你体内的‘长生’,还是需要下药之人亲自来解。我于此无能为力。”
“是。”我垂首应道。
“出去吧,将蓝诺唤进来。”说罢,叔叔又阖上了眼帘。
我掀门而出,走向静伫崖边的蓝诺。
“哥,叔叔唤你进去。”略显沉重的话音,无疑宣泄了我哀伤、凝重的心绪。
叔叔虽然将一身内功送给了我,虽然正式确立我为秋煞门门主,但是他自始自终都没有认我为徒之意。再者,此刻诸般事宜,尚都需瞒住蓝诺。故而,我依旧唤叔叔。
蓝诺转过身,微蹙眉头,“小昔,怎么了?”说话间,疑云悄然爬上了他的眉眼。
我摇了摇头,有些怅然地说道,“叔叔为我疗治好了内伤。”
蓝诺莹蓝似宝石般的眼眸霎地一亮。稍适,他有些欣喜地说道,“我就知道师父能行!”说着,眸光一转,目光一下投向了我右手提握在掌中的雪龙剑。
方才喜悦之色,又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疑惑。
“小昔,到底出什么事情了?”蓝诺急切地问我。
“进去吧。叔叔会告诉你的。”说罢,我转身,走向了山颠一隅。
健康的身体,我是渴慕的。但是,从未想过竟然要用与哥哥的永远分离来换取。如果蓝诺哥哥知道了,他也必定是不会同意叔叔的做法的。
多年来,孤独的我是那么渴望亲情。如今,叔叔、父皇、哥哥,都有了。可在现实的冲击下,在皇权的纷争中,它们又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不堪一击。父皇,在我这个他唯一的女儿被人陷害时,因为顾及朝野势力,而不能真正惩奸除恶,还我清白,只是表明自己心知。虽然,在后来我和哥哥被袭之后,父皇对我保护有加,但实际上他一直也并无任何实在的行动。而叔叔,用治好我的内伤为条件,迫我许下重誓,帮助哥哥蓝诺获得帝位,并最终离开哥哥。虽然,之前我本也有心如此,虽然,我从未想过权倾天下,虽然我知道叔叔这番心愿,事实上也是为了哥哥好,但他这种逼迫,实在让我心寒不已。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就更不用说了,更是阴谋算计,几番想法除掉我。只有蓝诺哥哥,真心待我。可如今,…… 想着,一声伤感而浓重的叹息,幽幽喷薄而出。
或者,冥冥中早已注定,我的一生唯有孤独相伴。
对于“长生”,我更是百感交集。它,之所以在我体内种下,是因为夜浮生当初想控制、利用我。到得他休我之后,“长生”更是于我百害而无一利,孰知,最终它竟然在无形中粉碎了有心害我的阴谋。于它,我是该爱,还是该恨?是该解,还是该留呢?
良久,蓝诺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茅屋。
他神情凝重而哀伤,眉头紧拧,那双蓝幽幽宛如碧空般的眼底,漫起了层层氤氲水雾。
叔叔定是殡天了。想着,我不由缓步走向蓝诺,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哀伤地说道,“哥哥,节哀吧!”
不管叔叔待我如何,他毕竟是哥哥的师父,他毕竟养育了哥哥那么多年。
蓝诺慢慢阖紧眼帘,就在睫毛相合的一刹,一滴晶莹似珍珠般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它,顺着面颊缓缓下淌,溜入了他的嘴角。
望着蓝诺极力压抑着自己内心悲伤的模样,我不由有些心疼。
缓缓张开双臂,将他揽入怀中,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宽慰道,“哥,要哭,就哭出来吧。”稍顿,我又不无憾然地说道,“一切都是小昔不好。若非为我疗伤,叔叔……”
叔叔为我疗伤,虽然向我索取了代价,但是他毕竟因此而失去了生命。如果不是因为我,以他的修为和身体,再活个二、三十年,绝没有问题。
蓝诺一把揽紧我,摇着头,哽咽地说道,“小昔,不要自责,和你无关。”说着,他将头深深地埋向我的颈窝。
我们就这么紧紧地拥抱着,静伫于险峻的山颠之上。
我无言地抚慰着蓝诺,抚慰着他那颗既坚强,又脆弱的心灵,……
风起云涌,纵要依依带泪离去,
也让我在这珍贵的最后时光里,为你——我最亲爱的哥哥带来一分快乐。
漂泊、孤独十余年,终于找到你,找到你这个待我如珍至宝的哥哥,
可不久的将来,我们又不得不永远离别。
既便别去,也容我深记着我们此刻的拥抱,铭记着我们曾经共同度过的每一个快乐日子。
既便,孤独一生,
既便,在没有你的世界,我一个人慢慢老去,
可是想着你曾经给我的无微不至的关怀,
日后淡淡一生也不错。
我们依照叔叔临终遗言,将其火葬后,便离开了这座青翠、葱郁的大山,踏上了回京的旅途。
我不知道叔叔是如何向蓝诺解释雪龙剑之事,但蓝诺,在之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提过此事。
几日后,我们回到了新摩城。入城之后,蓝诺将我送至皇宫外,便离开了。他并未如我先前所设想的般,同我一块儿入宫,向父皇禀明叔叔过世之事。虽然心底暗自生奇,但我终究忍住了,没有开口询问。
进入皇宫,尚未去向父皇告安,便径自潜回蓝昔园,将叔叔临终所赠的雪龙剑,悄悄藏了起来。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轻易将其取出示人,以免因它而徒生是非。当然,这么做的主要原因,还是源于叔叔的嘱托。
雪龙剑藏匿之处,甚为隐蔽。它,乃我瞒过众多的宫人和宫女,趁着夜半无人时光,在蓝昔园内,亲手劈建的一个暗垅。若非知悉其中巧妙,贸然打开,必然死于非命。当初,设置这个暗垅,并未想过珍藏什么,只是希望能在这险恶的皇宫中有一块真正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它,仿如我心灵深处的一片净土,仅归于我。没想到,不过半个月,竟然就派上了用场。
放好雪龙剑之后,我便沐浴更衣。换了身粉红色的长裙后,才走出庭院,准备去书房向父皇问安。此刻,时值午后,父皇应该是在书房的。
步出蓝昔园,没走几步,便遥见父皇,从回廊尽头拐了出来。他迈着不急不徐的步子,向这边行来。身后,跟着几个宫人。当然,多布也郝然在内。
我忙躬身行礼,“蓝昔见过父皇。”
父皇笑呵呵地疾步上前,轻轻扶起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还记得父皇?回来了,也不来问候一下父皇!”
似怨似趣的声音,微微泄漏了他内心的不满。但碍于自己天威,却也不能表现得过于为情感左右。
我含笑嗔道,“小昔时时刻刻都记着父皇。”稍适,挽住父皇,继续说道,“只因旅途劳顿,蓬头垢面,故而才先回蓝昔园,沐浴更衣,梳妆一番,方敢来见父皇。”
父皇宠溺地抚了抚我的头,“朕的小昔,是最美的,何须如此?”
“谢谢父皇夸奖!”说着,我将头轻轻靠住父皇的肩。
夏日的午后,甚为闷热。骄阳似火,酷热难耐。我和父皇沿着幽凉、静寂的回廊,一边闲絮着,一边漫步。
说话间,一阵阵清爽的微风,穿过廊侧茂密的树木,横贯而过,为汗流浃背的我和父皇,带来丝丝凉意。
正在这时,父皇不期然地问道,“你此番前去,事情进展如何?”
虽然父皇明言是关心我疗伤之事,但从他那尽含关怀和期盼的眼神中,我读到了他隐藏在其后的心思。
与父皇见面之后,我一直拣些笑话,或无关紧要之事,与父皇闲聊。所谈之内容,并无一点涉及自己此番前去见叔叔之始末。之所以如此,并非刻意向父皇瞒过在叔叔那里发生的一切,更无向父皇隐过叔叔殡天的企图,而是私下以为叔叔,虽然是我叔叔,却也是蓝诺的叔叔,更是养育蓝诺多年的师父。虽然,叔叔是父皇的亲弟弟,但在叔叔众多亲人中,只有蓝诺哥哥被他视为亲人,也只有蓝诺和他最亲。他的故去,不管怎么说,都应该由蓝诺向父皇禀告,而非我。但,蓝诺今日所举,摆明了,暂时不愿向父皇回禀。
父皇不问,我自然不会去违背蓝诺的意愿,将叔叔之事告知父皇。然而,现在父皇亲口提及,若我刻意隐瞒,便着实有些不妥。
思虑半晌,我终于沉声说道,“叔叔薨了。”
父皇一听,身子明显一震。那双蓝晶晶的眸子中,尽是震天撼地的惊诧。
旋即,眸光一暗,父皇缓缓垂下眼帘,以掩饰着他此刻心中起伏不宁的思绪。
好一晌,父皇方慢慢开口问道,“小昔,将事情原委,向我一一道来。”
我略理了理思路,便将叔叔为我疗伤、致使最后功消人亡的始末,向父皇娓娓陈述,不过隐去了叔叔让我发誓和确立我为秋煞门第四十九任掌门之事。
父皇听罢,良久不语,只是背着双手,垂眸而立。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眸,但从他紧攒的眉心,我便能猜出此刻的他必定是极其难过的。
“他可有话,留给朕?”父皇那沉重的声音中,暗隐了几丝期盼。
我摇了摇头,遗憾地说道,“叔叔为小昔疗治好伤之后,便让小昔离去了。如果有的话,必定也是托哥哥蓝诺代为转达。”
话一出口,我蓦地醒悟自己犯了一个错。因为,倘若叔叔心底真得和父皇冰释前嫌,蓝诺回京,必然立刻来见父皇,告知一切。可如今,蓝诺回京,对父皇避而不见,很显然,叔叔对于他和父皇当年的过节,至死难释。
父皇脸一阴,黯然说道,“小昔,去休息吧!朕想单独待会儿。”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回廊的另一侧行去。
望着父皇背手慢行的苍凉背影,望着父皇那亦步亦趋的沉重步伐,我不禁暗自思忖道:当年父皇和叔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我在皇宫中,伴着父皇,过着自己一平如水的生活。平日里,除了读书,陪父皇批阅奏则,便是习练寒雪剑。
因为雪龙剑暂时不能用,所以便央求父皇将他悬在书房壁上的那把雨轩剑送给了我。说实话,我心底最怀念的还是我当年从刘战手里夺得的那把寒霜剑,只是与夜浮生分离之时,没有及时索取,今日再想,也只好作罢。
我没有再出过宫,也没有再见过蓝诺。虽然,明知此刻的蓝诺,是最需要人安慰的,但想着叔叔临终前冷冷的质问,想着自己曾经在叔叔面前发下的誓言,我就不得不强压住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夜浮生,我也不时想起。只是,更多想起的是我们曾经甜蜜的过往。对那段温馨的日子,我是非常怀念的。当然,随之而起的,便是思虑自己是否应该去找他,解除“长生”。但,思量诸多时日,我依旧无法下定决心,内心依然是犹豫不已的。
倒是父皇那日在回廊中落寞而哀伤离去的背影,不断在我脑海闪现,经过多日的思虑,我终于决定夜探蓝府,以问明其中缘由。
为何夜探,那是因为当日蓝昔园内我与蓝诺拥抱之事,虽然目前看来,仅有叔叔和夜浮生看到,而真正知悉蓝诺身份的,只有已经与世长辞的叔叔,但是这不能保证当时并无其他人在场。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趁夜前去为好。虽然,这样一来,倘若为居心叵测之人察觉,更有欲盖弥彰之势,但是,凭着我此刻深厚的内力和武功修为,想要跟踪我,绝非易事。就算蓝诺或者夜浮生暗随身后,恐怕也难以不为我察觉。
夜沉如水风暗涌
夜朗星稀,晚风习习。
白日的酷热,已经渐渐褪去,丝丝凉爽自大地而生,包裹着每一颗草木,环绕在每一寸空间里。
待玉漏指到亥时,我便将被褥铺开,伪装成人熟睡般后,放下了床幔。
旋即,从暗屉里,取出预先让宫女为我准备的玄色衣裤。换妥之后,又用深蓝色的丝缎将宽大的袖口和松散的裤腿紧紧缚住。原本,让侍女为我准备一套夜行衣并不是难事,但那样一来,无疑会走漏风声,让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之人有了防范和猜忌。故而,只好如此拼凑一番。
弄好衣装之后,我又取掉了髻间插着的簪子、宫花之类,并将一头繁琐的发式解掉,只用一根深蓝色的丝缎把自己及腰的长发轻轻地系在脑后。
我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并无丝毫纰漏之时,方提上雨轩剑,从敞开的棱窗跃了出去。
施展轻功,轻车熟路地避开那些巡夜和守卫的兵士,在廊宇、屋脊间一阵飞檐走壁后,终于顺利地离开了皇宫。
出得皇宫,沿着幽暗、黑寂的街道急行了一袋烟的功夫后,我来到了蓝府,来到了这座见证了自己最悲哀,也是最痛苦往事的府邸。
上回白日里来,因为心有所思,尚不觉得。此刻,在沉沉夜色中,再见这座庭院深深的府邸,想着这里即将张灯结彩,喜迎新人,想着自己在不久地将来,不得不永远离开这里,惆怅、眷恋和伤感,若汩汩山泉般,不断从心底涌出。一阵万千银针刺过般的疼,顿时自心底隐现。不觉间,思绪似脱缰的野马般,在过往和未来的时空中狂野纵横,……
好一晌,我收拾了自己不宁的心绪。定定神后,双足点地,跃上了高高的院墙。
我沿着弯曲的院墙,几个起纵后,便来到了那曾经一片白梅怒放的花园。
深邃的夜空下,曾经云蒸霞蔚得白梅消逝无影,唯剩墨绿的树丛。带着几许幽凉的夜风轻轻拂过,树影婆娑,随风摇曳。巍峨屋宇的檐角金铃也随之而轻振,清脆的“铃铃铃”声,在一片树枝拂摆的“沙沙沙”声中,悠悠隐现。它们,合奏成了一曲悠扬、悦耳的动人乐曲。
远远望向那宏伟、瑰丽的楼阁,除了一楼大厅处有几点忽明忽暗如豆般的烛火外,其余之处尽是一片漆黑。那幽深如墨的暗黑,那紧闭的棱花窗,给人一种肃穆、沉寂之感。
而厅内那昏暗的烛火,在半敞轩窗处涌进屋的微风吹拂下,摇摆不定。它昏黄的光晕从窗洞处泄了出来,在窗下的青石廊上,投下了一片幽黄的明亮。
犹豫片刻,我终于轻轻步到了轩窗下。
诺大的大厅,依旧空空荡荡。几张椅子,一张宽大的案几,便是其中全部的家什。
那大几上如豆的烛火,散放着自己微弱的光芒。虽然它已经竭尽所能,但依旧无力驱走大厅内似水般沉沉的暗黑。只是在近几的一小片空间里,尚有一点点光亮。那近几的粗大朱漆廊柱,那素雅的桌椅,在荧荧烛光的照射下,泛着古朴、莹亮的光泽。那宽几的烛火旁,有一卷画轴,似开未开的模样,象是在等待谁去展开,又似刚刚被人阅览过,随意搁在那里般。
蓝诺,并没有坐在那一片光亮中,他拣了一张几乎完全浸没在那如墨般漆黑中的椅子,背窗而坐。今夜,他依旧一身不变的雪白,只是束发的发冠,从通常的淡蓝色晶石冠换成了白色的玉冠。那一抹莹润的雪白,在乌黑发丝的衬映下,甚为扎眼,仿似黑夜飘落的瓣瓣白梅般。
我凝望片晌,终于双足点地,轻轻跃入了房间。
“小昔,你终于来了。”蓝诺那沉重而有些哀伤的声音,攸地响起,猛然撕破了一室如烟的静谧。而他不经意间,加重地语音,一下泄漏了他多日来的期盼。
对于他的话,我无以为答,唯有选择静默不语。
“皇城,对你的吸引力真是大。一回到那里,你便会将我完全遗忘。”清冷似寒月的话语,暗含了几分讥讽和醋意。
虽然我看不到蓝诺的面容,但从他的话音中,可以想象此刻他一定是面含讥嘲笑容的。听着他冷言嘲笑之语,想象着他那嘲讽笑容后的浓浓苦涩,我的心似万箭攒过般疼。
男人,或许就是这样。那外表的冷漠和坚强,其实,只是他们脆弱心灵的盔甲。蓝诺,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表面上看来,他似块坚冰般,可在那冰冻的硬冷下,有一颗火热的心。从本质而言,我以为他的内心其实是瞒脆弱的。
他,自幼便由叔叔带大。叔叔,是他生命中接触最多,也是给予他最多,待他最好的人。几十年朝夕相处的叔叔,突然因为救治我,而逝去,虽然蓝诺嘴上,从没有说过什么,但我以为他的内心是非常难过和极苦的。
这一切,我不是不知道,只是……
然而,当初,在我经历人生最痛苦的那段经历时,是蓝诺哥哥,抚慰了我受伤的心灵,是他,带我走出了人生的低谷,是他,为我阴霾的心灵,带来了一丝灿烂的阳光。可而今……
想着,我不由羞愧难当。不觉间,开始怀疑自己前几日的想法是否有错。
虽然,我对叔叔有所承诺,但在我不得不履行诺言,和蓝诺分离之前,难道不能多为他带来一些快乐?诚然,如此一来,有朝一日突然分离,必会让他无法接受,但至少可以让他在往后的日子里,有所怀念。虽然有些残酷,但这也是我在不违背自己诺言的情况下,唯一能做的事情。我希望他快乐,正如他曾经对我所说的一样。
怔想间,我慢慢绕过椅子,来到了蓝诺身前。
就着微弱、几不可辩的光芒,我抬起双眸,静静地瞅着蓝诺。
他一身素缟,半靠着椅背,坐在圈椅中。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头低垂着,看不真切他此刻的面容。但从他那颓然而疲惫的姿势,让我明白他心底的苦和难受,或许比我想象的更为严重。而且,他坐在这里等我,恐怕也并非一两日了,许是从回新摩城那日开始便期盼着我的到来。
我缓缓阖上眼帘,慢慢伸出双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蓝诺,对不起。我来迟了。”
此刻,之所以没有唤他一声哥哥,只是因为我希望他此时忘掉我是他妹妹,仅仅将我当做一个知他、懂他,有心宽慰他的朋友、知己。他想要的,我无法给他,或者说无法全心全意地给他,可是,或许自己能成为他心灵的知己,也不定呀?
蓝诺阖眼,静默片时,方抬起双臂,紧紧地揽住我的腰。
我一面轻柔地抚着他细密、光亮的发丝,一面温婉地安慰他,“叔叔在天之灵,看到你如此伤心,必也会难过的。”说话间,叔叔临终时与我絮语的场景又闪现脑海。
蓝诺只是将头深深地埋在我的怀中,缄口不语。
不觉间,一点点温热、濡湿的感觉从我腹间传来。那星星潮湿,渐渐化为一片凉意。那幽幽的凉湿,抚触着我温热的肌肤,带来一阵粘湿、凉薄之感。虽然不太舒服,我却一直一动不动。因为我知道此时的蓝诺,是那么的脆弱,一丝不经意的举动,都会刺伤他的心。
夜沉如水。周遭安寂一片,万物似都进入了梦想般。可,在这幽静的表面下,暗隐的是如潮的涌动和若狂风般飙扬的心绪,……
良久,蓝诺才轻轻推开我,低声说道,“我没事。”
我点点头,默默走向一旁的椅子。
“今夜你来,是有事要问我吧?”蓝诺平直的声线,听不出一丝情绪。
冷不丁,被说中心事,加上本就心底有愧,脸立刻似发烧般滚烫。我垂下头,不知该如何做答。
“是父皇问你关于叔叔的事情了吧?”依旧淡淡的声音,仿似不带一丝杂色的高山积雪般纯净,可也没有一点色彩。
蓝诺此刻那刻意与我保持距离的淡漠,若油锅般煎熬着我的心。
我知道他的心底是怨我的。怨我的漠然,怨我的无情。可是,且不提我心底那无法抹去的身影,也不说我俩天生不可逾越的血缘屏障,就想着我们无论怎样都不能遁隐山林的现状,就想着叔叔当日迫我许下的重誓,我又如何能不顾一切地去释解他心中的怨呢?要知道,以叔叔的理念,今夜我的所为已经有些逾矩了。
我深叹一息,咬牙应道,“是。”
“桌上有一幅画像,是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你看看吧!”蓝诺望着宽大几案上,冷冷地说道。
他冰冷的话语,似一把锋利的刀剑般捅着我的心。心在滴血,可面上依旧保持着宛如镜面般的恬静无波。
缓缓起身,走向烛火旁的那幅卷轴。
拿起画轴,徐徐展开。随着画面一点点延伸,一条淡绿色的鱼尾裙边郝然映入眼帘。
鱼尾裙?绿色?不知为何,我竟觉得它,怎么如此似曾相识呢?凝想片刻,我郝然醒悟,蓝诺送我的那幅娘的画像中,娘不正是穿着这条淡绿色鱼尾裙吗?
怔想间,不由加快速度,急急地展开卷轴。
不出所料,这幅画像,竟然和当初蓝诺送我的那幅,一模一样。
繁花开尽,粉雨飘飘,娥眉微颦,眉宇间还是含凝着一抹化不开,吹不散的浓浓哀愁和忧伤,
叔叔怎么会有娘的画像?又为何如珍似宝般珍藏数十年呢?难道他和父皇的隔阂竟是为娘而起?
想着,不由侧过身,狐疑地望向蓝诺。
蓝诺垂下眼眸,避开我射去的征询目光,不徐不急地说道,“师父,当年在一次去天启国办差的途中,偶遇偷溜出宫的娘。师父对娘一见钟情!喜欢她的温柔似水,善解人意,喜欢她的纯情、忧伤。”说至此,他停住话头,幽幽轻叹。
既如此娘为何最终又嫁给了父皇?想来,其中必有另一段曲折。
就在这时,蓝诺重拾话题,继续说道,“当时,因为局势动荡,且师父那时又执行着一项秘密任务,故而他迫不得已向娘隐匿了自己的真实名姓。而娘,因自己本是偷溜出宫,所以也并未向叔叔道出自己的身份。他们相约半年后,再在初见之处见面。半年后,师父如约而至,孰知娘却失约了。师父在那里等了整整一个月,也没见到娘的踪影。最后,师父才不得不转道回到新摩城。当他回到自己熟悉的皇宫,却吃惊地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竟然成了他的嫂嫂。”
我现在明白了娘的眉宇间为何总蕴着一抹恁风吹不散的哀愁。娘,当初嫁给父皇,乃为国为民,做出的迫不得已的牺牲。可她心底,真正爱着的是否真是父皇呢?从娘曾说过来生还愿再嫁给父皇看来,娘的心底是爱父皇的。可,从蓝诺此刻的絮语中,娘的心中似乎也有叔叔的存在。娘的心底,究竟爱谁,或许只有娘自己才知道。可是,从蓝诺以上的叙述来看,三人的纠葛,只能怪命运弄人,叔叔心底难过是肯定的,但应该不至于因此而怪罪父皇啊?
蓝诺似读懂了我的心思,他淡然地瞅了眼我,继续说道,“叔叔,至此极少进宫,有事尽量在朝堂之上说,他竭力回避着娘,也尽力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感情,直到萨雅诬陷娘为妖孽。”
至此,我顿然明白了叔叔为何到死都不肯原谅父皇了。他怨父皇,恨父皇,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们屈死的娘。他,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做为秋煞门的掌门,他早已誓死保卫父皇。可是,对父皇这样,为了国家安定,为了朝野大局而牺牲自己所爱的人,而让自己最爱的女人以那样悲惨的方式为人宰杀的做法,他是极其不满,甚而非常愤恨的。或许,他也因此看淡了世事红尘,才遁隐山林吧!
此刻,我也明白了叔叔的一片良苦用心。他之所以定要用这样的方式为我疗伤,竟而迫我许下重誓,实则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保全了我和蓝诺,保全了他最爱女人的孩子。他的这片痴心,日月可鉴,只是娘恐怕难知了。
心中对叔叔残存的那一丝怨,这时,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只有同情和尊敬。
我抬起眼眸,望着深邃的天空,在心底暗暗说道:叔叔,放心,不论承受多大的委屈,也不论多么危险,我一定会实现自己的诺言。
轻叹一息,我侧目,凝望着蓝诺,淡淡地说道,“哥,出来已久,我先告辞了!”
蓝诺静静地望着我,失望、哀伤,若淡烟薄雾般,攸地在他那晶蓝似宝石般的眼眸中涌起。它们,若魔咒般,若厉刀般,萦绕我的胸膛,捅刺着我的心。
丝丝不忍,突现我的心间。正想劝他些什么,叔叔临终前的絮语,我在叔叔面前地铿锵誓言,又回响在我的耳畔。我慢慢闭上了诺诺的双唇。稍适,一咬牙,转身大步走向敞开的窗户。
到得窗侧,我一提气,纵身跃出了窗户,奔离了蓝府。
对于“长生”解否,我又深思多日。经过反复考虑,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地完成自己对叔叔的承诺,我终于决定去找夜浮生,解掉“长生”。
这日,早早起床,梳洗过后,便吩咐侍女准备车驾,前往红袖门总堂。
孰知,刚出门,便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波澜迭起风云变
夏日的晨曦,已有几分闷热。阳光热辣、刺眼,在大地上投下片片明亮、夺目的光影。琉璃碧瓦,在其照射下,泛起耀眼的光芒。绿油油的树叶,在其笼映下,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泽。
我盘膝坐在小几旁,通过帘幕高高打起的轩窗,静望车外一路经过的街景。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行驶的前行护卫,突然马嘶长鸣。
“吁~”,车夫急忙勒缰停住马车。
猝不及防的我,一下身子向后仰躺,转瞬,我立刻轻拍车壁,稳住了身子。
在这一片人仰马翻的喧嚣中,一个清丽宛如百鸟朝奉般悦耳的女音,若隐若现。由于周围过于嘈杂,那女声具体说了什么,倒听不真切。
眨眼间,只听前行护卫虎声大吼,“何方刁妇,竟敢路截公主车驾?”
“民女菲姬,恳请求见蓝昔公主!”声音,犹如天籁仙乐。然,不含一丝张皇和恐惧,有的尽是殷殷期盼。
“滚开!若非见你身怀有孕,早……”护卫粗暴地呵斥着菲姬。
民女菲姬?她为何自称民女,而不是民妇?求见?为何又要在这僻静的街上半路拦截?究竟所为何事?
想着,我不由开口阻止护卫地继续呵斥,“慢!”稍适,探首窗外,遥望前方伏地而跪的菲姬,沉稳而威严地吩咐道,“带她上车!”
马车,在微微的晃荡中,开始徐徐向前行进。
“民女菲姬见过蓝昔公主。”
一身粉色衣裙的菲姬,屈膝跪坐在我斜侧。她双手,撑在身前,微微屈身。这,原本是一个极简单的动作,可她却因为腹部高隆,而做来甚为艰难。
我冷冷地瞅了眼礼数极恭谨,神情却颇为淡然的菲姬,“你路截于我,许是谋筹了相当时日了吧!”
菲姬,娼家出身。平心而论,撇开夜浮生之故,我对她从未有丝毫轻谩或瞧不起之意,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她想要见公主,无异于犹如登天般艰难。半路拦截,是她唯一的办法。而选择此举,也唯有守株待兔,才能一偿所愿。
菲姬微微点头,沉婉回道,“近一个月了!”
我抬眸,静静地望着这个与夜浮生一同在我面前表演了一场亲密情戏的女人,心中没有一丝憎恨,反而只有无限的同情。
她,如今虽然腰身粗大,腹部高隆,却依旧美艳似桃花。那吹弹即破的肌肤,在轩窗处泄进马车的丝丝缕缕耀眼阳光照映下,泛起一层莹润如玉般的光泽。那双碧若翡翠般的眼眸,粗望去,只有如水的温柔,和如风般的柔顺。可仔细打量,那恍若溅溅新绿的眸子后,清晰地隐着一抹凛然傲气。但那微颦的娥眉间,却又凝着一缕难逝的忧愁。
我心一沉,丝丝不悦顿现心田。稍适,我垂眸,端起几上的白瓷茶盏。小啜一口香茗,将其含在口中,润味多时,徐徐咽下肚后,又回味一番,才启口,冷言嘲讽她,“不知新任夜夫人,如此苦心找我,所为何事?”说着,嘴角一勾,一抹鄙夷的笑容在脸上绽放。
菲姬那宛如朝霞般瑰丽的粉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好半晌,她方渐渐恢复平静。踌躇片刻,她才再次抬起眼眸。只是,那碧绿的眼瞳中已散去了方才的傲然,所剩的仅有一片哀愁和难言的酸楚。几许雾气,几许淡烟,在其中缭绕。
“公主莫要折煞菲姬。门主从未迎娶菲姬。”说着,她垂下头,低声说道,“而菲姬此番前来,并非为了菲姬自己。”她声含悲切,眼凝珠泪,一番楚楚动人之像。
夜浮生未娶菲姬,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我白了她一眼,冷漠地反问她,“那为了谁?”说着,我双目低垂,冷冷地望着她隆起的小腹,恨恨地质问道,“莫非为了……”
看着她腹中安然的胎儿,我不由想到了自己那生命刚刚开始蕴育,便被他的父亲,间接害死的苦命孩子。虽然丝丝若绵密冬雨般的阴冷,便陡然绽现我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