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姬抬手,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哀婉地说道,“菲姬对不起公主,不论公主如何待菲姬,菲姬都绝无怨言。只是,如今之为,……”说着,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并非为了菲姬自己,也不是为了腹中的孩子,而是为了门主。”
夜浮生?想着,我不由微拧眉头。
不觉间,近一个月前,在街边乍见夜浮生的情景又回到了脑海。他那消瘦、枯槁的身影,似魔咒般不断在我眼前闪现,深深地吞嗤着我的心,我的人。心,顿时若万箭攒过般疼。但,转眼,余光瞅见菲姬突起的腹部,想着她曾和夜浮生……方才的神思,便若云烟般攸地飘忽而过,不见踪影,所余唯有一股股妒恨之意。
我强压住内心起伏的心绪,竭力保持着面上的恬静无波。
“他,知道你来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犹若地狱幽冥中传出的般。
菲姬摇了摇头,“门主不知。”说着,她轻叹一息,双眸一瞥,凝望着帘隙外不断一闪即过的街景,幽幽说道,“就算死,门主也绝不会允许菲姬来找公主。”
“哼!”我冷笑着,微带愠怒地横了菲姬一眼,“既如此,你又何必来呢?”说罢,冲车帘外冷若冰霜地喊道,“停……”
菲姬猛地抬起身,急迫地冲我喊道,“慢!”说着,她手足并用地膝行至我身前,抬起头,楚楚可怜地望着我,“公主误会了!”稍顿,她拽着我的衣袖,语气哀婉地求道,“公主容菲姬将话说完,再赶菲姬走,可好?”
我怒意斑斑地望着菲姬,一时犹豫不绝,不知是否该留下她。
正在迟疑间,菲姬已经急迫地冲我解释道,“门主不允许菲姬来找公主,非为菲姬着想,而是为了……”说着,她垂下眼帘,犹豫须臾,方低低地继续说道,“为了几万红袖门弟子。”
看来,情形与我当初推断八九不离十。可是,他为何要用那样的方式?为何要用伤我最深的方式来与我分离?想着,那刻骨铭心的肝肠寸断,又回到了我的心间。
正在这时,只听菲姬又说道,“而菲姬之所以来找公主,是希望公主能去看看门主。”
我敛了心绪,恨恨地望着满目期盼的菲姬,冷然问道,“为何?”
菲姬一听,层层水雾蓦地在那碧绿的眼底涌现。她怔怔地望了我好一会,方才凄哀说道,“门主,自与公主分别之后,虽然很不开心,但总算还能维持正常的生活。”说着,深叹一息,继续说道,“可前阵子,不知为何,甚少饮酒的他,竟开始日日与酒为伴。”说话间,她扯着我的衣袖,苦苦哀求道,“公主,求求你,去看看门主吧!再这么日以继夜地喝下去,门主就废了!”
废了?想着,一丝苦涩顿现我的心间。
曾经,我也痛不欲生,差点离开人世。可他来看过我吗?虽然,因为蓝诺哥哥之故,夜浮生几次未能如愿探望到我。可是,倘若他真得有心,又怎么可能见不到我呢?如今,他酒壶不离手,我为何又要去看他?再者,离别,也是当初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既然做出了,又何必后悔?虽然,那段爱,刻骨铭心,永生难忘,但是不代表我就得永远背负着那段感情的枷锁,永远活在那片感情阴影中。做为一个自由身,我有重新开始一段新感情的权力,虽然如今尚未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我淡淡地瞥了眼菲姬,不带一丝情绪地说道,“如果你今日就是为此而来,恐怕只有失望而归了!”说着,左手轻轻一撩,将菲姬尚握在手中的右衣袖,拉了回来。
菲姬一听,霎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我。转瞬,她双手扑至地上,跪伏在我身前,继续恳求道,“公主,求求你,求求你。现在唯有你能救门主了!”说着,她抬起那双婆娑的泪眼,略带哭音地哽咽着说道,“菲姬知道公主心中的苦,可门主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呀!”
她,似一个溺水之人,看着眼前的浮木,只是希望紧紧地抓住它。
我摇摇头,寒若霜雪地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在他选择诺尔时,便应该料到今日的一切。”
“选择诺尔?”菲姬顿若遭到雷轰电劈般,怔傻当地。整个人,若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般,颓然地呆坐当地。好半晌,她方喃喃低语道,“若果真如此,门主又怎会如此日日醉饮?”
本已经打定主意送客的我,猛地一惊。难道夜浮生休我,非选择诺尔那么简单,而是另有隐情?
想着,不由眸光一转,诧异而阴冷地瞅着菲姬,“什么意思?”狠历的声音,若刀剑般。
菲姬一惊,丝丝慌乱,蓦地掠过她那双碧若翡翠般的眼底。转眼,她笨拙地伏下身,言辞恭谨地说道,“既然公主执意如此,那菲姬告退!”说着,便双手撑着车壁,意欲退离摇晃着的马车。
“慢!”我恨恨地瞪着菲姬,大声喝道。
菲姬一顿,猛地停在当地。
“我可以去看夜浮生。”说着,我抬眸细细地观察着菲姬面上的细微表情,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你必须把刚才的话,解释清楚。”不觉间,丝丝缕缕的威吓,隐现于我那看似平淡的声音中。
踌躇片刻,菲姬摇头道,“公主,去不去看门主,本与我无干。”说着,她轻叹一息,幽幽说道,“说来说去,菲姬终究是一个外人。”说罢,她又开始缓缓向前挪移。
我嘴角一扬,冷笑道,“既如此,你又何必苦苦守候我?”说话间,我垂下眼眸,拿起桌上的那只玉白茶盏,一边把玩着,一边淡然地说道,“今时今日的我,已非往日的柳云昔。想要弄死你,比捏死只蚂蚁还要容易。”
菲姬立时顿住当地。她踯躅片刻,方抬起眼眸,深静地瞅了瞅我,又垂下眼帘。虽然没有继续前行,可也并未开口叙说。
做为一个女人,一个身怀有孕的女人,孩子是她永难割舍的软肋。
我故作毫不经意般,将眸光定在她突起的小腹处,云淡风轻地笑道,“或许你并不怕死,可如果那样的话,”说着,我移至她身旁,不无遗憾地说道,“这个孩子,恐怕就……”说话间,已经伸出手,轻轻抚上了她高隆的腹部,
菲姬身子一颤,旋即,她忙不迭地抬起眼眸,凝望着我,摇头颤声道,“不,你不能这样对我的孩子!不能!”丝丝恐惧,毫无遮掩地在她那绿荧荧的眼底,在她那颤抖的声音中,绽现。
我莞尔一笑,“为什么不能?”说着,故意加重力道,按压着她的腹部,继续说道,“要知道我的孩子,正是被你和夜浮生害死的。如今,……”说话间,手轻轻一转,在她高隆的腹部上划了个圈,眼眸似鹰骛般死死地盯着她的小腹,森冷地威吓道,“最多只能算一命偿一命。更何况,你乃一娼妓,就算弄死你,我也不犯法。”
菲姬一下扑倒在我身前,惶恐地哀求道,“不,公主,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那晶亮的绿眸中滚落。
我淡淡地笑了笑,“菲姬,不用如此惶惧,我方才不过说说而已。只要你将方才的话解释清楚,或者我可以既往不咎,也不定?”
菲姬一僵,转瞬,她那珠泪凝伫的眼眸,攸地转暗。垂眸思虑好半晌,她方低低说道,“公主,非菲姬不肯说,只是此事事关体大。”说至此,她停住话头,深叹一息,“既然说与不说,都有死的威吓。今日,菲姬只好豁出去了。”说着,她抬眸,定定地望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今日,菲姬告知公主一切,只是一报当日门主待菲姬的知遇之恩!”
我云淡风轻地一笑,“好!那现在请说吧!”
就在这时,一枚银亮似寒星般的飞镖,“嗖”一下,透过薄薄的车帘,直直地向菲姬射去。
我忙若幻影般,探出手,硬生生地将飞镖夹在指缝间。转瞬,手一扬,将飞镖原路射回。此时,我才惊觉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啊!”一声凄厉的惨嚎之后,只听“咚”一声巨响,一个人重重地摔落地上。
是谁?想着,不由将菲姬拉至身后。旋即,挪至车边,打起车帘。我顿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天!方才倒地之人,竟然是随我出宫的一名侍卫。
此刻,他双眼紧闭,一枚铖亮的银标,深深地嵌在胸前。汩汩殷红的鲜血,似泉水般,不断从那里涌出,浸湿了他暗绿色的袍衣。
我恨恨地望着车外静伫的侍卫,冷声喝道,“胆大狂徒,竟敢暗袭本公主?”
他们忙躬身,抱拳道,“不关属下的事,此乃拉查一人所为。”
“哼!既如此,你们为何默契地停车?”说着,我寒意森森地环视一番众人,继续说道,“说!到底是谁指使?”说话间,已经悄然拔出了放在小几上的雨轩剑。
众侍卫面面相觑一番后,一齐躬身道,“属下并无谋害公主之意。一切烦请公主去问陛下。莫要为难属下。”
并无谋害之意?问父皇?疑惑间,我禁不住扭回头,满腹不解地望向菲姬。
方才经历险恶一幕,此刻她依然惊魂未定,微微喘着粗气。只是,她那惊惶的绿眸里,暗起一潮无奈和认同。
“今日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你们也必须得守口如瓶。”说着,我抄手指了指菲姬,又刻意沉声威吓道,“否则,拉查的今日,便是你们的明朝。”
“诺。”众侍卫忙一齐躬首、行礼。
我微微颔首,又循望一番众人,方吩咐道,“车马继续前行。”说罢,一把放下了车帘。
踌躇片刻,我缓缓回头,对菲姬说道,“不论你愿意与否,都已经涉入其中。”稍顿,继续说道,“今日逃脱一死,算你走运。下一回,能否如此幸运,便不得而知了。”说至此,我不由轻叹一息,“如果你真想保住你的孩子,还是对我和盘托出吧。否则,……”说话间,不由又摇头微叹。
原来以为,夜浮生离我而去,仅仅因为诺尔之故,然,现在看来绝非那般简单。父皇,怎会涉入其间,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怔想间,父皇那慈爱的模样又闪现我的脑海。此刻,我真难以相信父皇竟然也会参与其间。可,方才的一切又让我不得不相信。
这时,蓝诺那句“宫中险恶”的话,不期然,又回到耳畔,萦绕不绝。
在无情的宫中,真有亲情吗?
本就半信半疑的我,此时,更加疑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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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话说,看旁侧!
惊天内幕心依恨
菲姬又犹豫好一会,方慢慢抬起头,哀伤而酸楚地低语道,“原以为这会是菲姬永远留在门主身旁绝佳的机会,可……”说着,一颗颗晶莹的珠泪从她那洁白似玉的面颊上徐徐滚落。
似梨花带雨般楚楚动人的面容,恁是我一个女人,也不由有些心怀不忍。
菲姬伸出她纤长、玉白似嫩葱般的手指,轻轻拭去粉颊上的残泪后,轻声说道,“事情始末,其实菲姬也不太清楚。菲姬所知的片言只语,皆为门主酒醉后断续道出的。”声音犹若黄鹂鸣啼,却暗隐了一分忧伤。
我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看得出,菲姬对夜浮生的爱,比我曾经对他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可惜,这份比海深,比天高的真情,倾注到了一个不爱她的人身上。慨叹之余,甚为惋惜,却着实没有一点恨意。
“大致情形是……”说着,菲姬禁不住又深叹一息。稍适,她方再拾话头,“当今圣上,也就是公主您的父皇,以红袖门几万弟子的生命做为要挟,让门主……”说至此,菲姬抬起眼眸,关切地凝望着我。
那莹绿若碧波般的眼底,不觉间,悄然涌现丝丝缕缕的担忧之色。
父皇要挟夜浮生?他为何要这么做?想着,我不由心急如焚地追问菲姬,“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加重的语气,急速的话语,暗泄了我心中的焦虑和忡忡忧心。
菲姬又深深地瞅了眼我后,缓缓垂下眼帘,向我道出了事情的究底。
“圣上让门主休了公主您!”
轻轻的话语,犹如平地惊雷,又若五雷擎顶般,让我脑子当即“嗡”地一下,变成一片空白。好半晌,我方缓缓回身,难以置信地望着菲姬,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菲姬苦涩至极地一笑,“命弦一线,菲姬哪敢玩笑?”稍顿,她喟然长叹一息,继续反问道,“或者,难不成公主以为菲姬会别有用心挑拨公主与圣上的关系?”
不可置否,她所言,方才的确在我脑海中若流星般一闪即过。心底,虽未明确否认,却也没有立即排除质疑。此时,被她直言挑明,几分尴尬,几分踌躇,顿涌心田。
我思忖一晌,沉声道,“所言是否属实,我自会明察。”说着,从怀中掏出了蓝诺给我的金牌。犹豫片刻,将其递了过去,“到蓝府,凭此金牌找蓝诺。他会保护你。”说话间,已经移至车旁。转瞬,我掀开车帘,大喊道,“去蓝府!”言必,一飞身,跃下马车,纵身而去。
一袋烟的功夫,我来到了自己曾经的家。
往日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景象不复存在。冷落的门庭外,没有了一列列佩刀恭立的红袖门弟子,只有一对怒目圆瞪的石狮冰冷地伫立原地。曾经庄重、威严、散发着萦萦暗光的朱漆大门,如今在门角处已经绽放了几许裂纹,丝丝纯净的原木色在大片的暗红中间若隐若现。而门上曾经铖亮的衔环,此时竟已有了片片锈迹。往昔恢宏、崭新的青灰色屋脊,因长时期没有得到良好的维护和修缮,眼下也出现了不少残破和断裂。那精巧、别致的镂空雕花飞檐,也出现了破损,一片片与其原有雕花极不相衬的镂空,在其间绽现。它们在有些热辣的朝阳照射下,在锈红色影壁上,落下了片片形状各异的斑驳光影。不过,幸好门前的空地和石阶,还算洁净,否则我真难以相信夜浮生竟会在此居住。
深叹一息后,我缓步拾阶而上。推开虚掩的大门,门内的景象,让我更加吃惊不已。
往昔假山叠嶂、花繁木盛的花园,如今杂草丛生。曾经幽静、疏朗的曲径,完全湮没在了其中。我曾经精心培植的花草,因为长期无人照顾,已经枯萎、凋零。它们的凋萎、枯黄的残枝败叶,颓丧地倒在荒芜、繁茂的青草间。廊柱、屋宇、楹窗,依旧,只是它们全都失去了原有的莹亮、暗红色光泽,蒙上了层厚厚的尘埃。
环顾四周,不由惊觉诺大的庭院内竟然没有一个人影。
望着这了无人迹的院子,再想想他往昔酷爱洁净的性情,我不由又开始有些怀疑夜浮生是否会住在此处?垂眸,细细探望长廊的青砖地面。蒙尘积垢的地面,一串清晰的脚印郝然乍现。它,告诉我这里的确有人过往走动。不过,由于脚印歪歪斜斜,时大时小,让我对菲姬所言的质疑不由大打折扣。一丝隐忧在心底悄然滋生。
那串脚印,将我带到了我和夜浮生曾经的卧室。
橼楹依旧,只是毫无例外地都蒙尘覆灰。精致的房门,褪去了往昔的华丽,犹如没落的贵族,虽然难掩颓败之势,骨子里却依旧保持着既有的傲气。
步上石阶,来到了虚掩的房门前。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立即扑鼻而来。我颦了颦眉,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看来,菲姬所言不虚。可是,父皇为何要这么做呢?再者,就算父皇真得胁迫夜浮生,他为何不告诉我?要知道,我曾经告诉过他,为了他,亲情我是可以舍弃的。难道这真得出于对我的不信任?曾经对此深信不疑的我,现在不由有些迷惑。更何况,就算休我,夜浮生也有千百种方式,为何他最终却选择了那种于我而言最残酷的方式?
怔想间,丝丝不忍,重重疑窦,漾上心头。曾经缭绕心间的恨意,此时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抬手,正要推门而入,孰料门内却突然“咚”一声,似酒罐剁在桌上发出的重响。在这沉寂如水,幽凉暗阴的廊檐下、花园中,它无异于一颗落入镜湖中的顽石般,撕破了周遭的静谧。
已经抚上门扇的手,不由轻轻震颤。就在这时,一串时轻时重的脚步声,从房内传来。本已决定掀门而入的我,不由有了几分踌躇。
听着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不知为何,我却有些不想见夜浮生了,虽然满腹疑惑。就在我要转身之际,门“吱呀”一声,忽然从内打开了。
一身玄青色长袍的夜浮生,低垂着头,摇摇晃晃地从房内走了出来。素来极其重视仪表的他,此刻衣衫褶皱,大片污渍分布其上,前襟上甚而有些油腻和僵硬。他那向来齐整、光亮的银白发丝,而今乱蓬蓬的,随意绾在头顶。绺绺细发,落在脑后、荡在鬓边。往昔优雅、俊逸的面容,如今已经瘦得皮包骨。苍白泛青的面庞上,胡子拉查,双眼深陷。一条条深深的沟壑,在他曾经平整的额角郝然绽现。不过两个多月光景,他竟变得如斯般苍老、瘦弱!这幅模样,哪似一个二十四岁的人?倒似一个垂垂老人般!
看着,我的心,真比万箭攒过,刀剑捅过般还要疼上千万倍。
或许由于醉酒的缘故,他的步幅极其不稳,行至门槛处,一不小心,向前一个趔趄。
眼见他就要跌倒在地,我连忙探手上前。
夜浮生忙扶住门楹,头也没抬地暴喝道,“走开!不要你管!”说着,极不耐烦地一把甩开我搀扶着他的双手。
他烦躁、冷冷的话语,若一把冰刀般,冷厉地刺痛了我的心。方才的担忧和心疼,顿时荡然无存。
想想也是,夜浮生好与不好,都已经与我无关了。不论什么原因,不论他曾背负了多少委屈,出于对我的怀疑,他最终都选择了那样的方式休掉了我。而今,我与他已经毫无瓜葛。况,虽然我对父皇有所怀疑,虽然我以为父皇这么做,非常过分,但从他对我的拳拳爱心来看,他如此而为,必有他自己的道理。既然如此,我又何苦再提前事,再去挖掘逝去多时的事情?
怔想间,我不由打消了刨根问底的想法,缓缓收回了手,慢慢转过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夜浮生惊诧地呼唤却不期然从后传来!
“云儿?”方才昏沉、恍惚的迷醉,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出人意料的惊喜!
我阖上眼帘,深叹一息后,还是举步前行,打算离去。
非我狠心,只是私下以为破镜难圆。既便圆了,裂痕依旧存在。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无论怎样也难以抹去。
“云儿,别走!别走!”夜浮生忙摇晃着走上前来。旋即,他伸出双手,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我。
虽然枯瘦,却依然有力的双臂,牢固地圈在我的腰际。那满含浓郁、刺鼻的酒气,热热地喷在我的耳侧。怀抱,还是那个怀抱,可我已经找不到当初的温馨和坚实,几许陌生的感觉,在心底蓦地升起。
“云儿,你终于来了!终于来看我了!”说着,他俯下头,埋入我的肩窝,呢喃道,“云儿,我的云儿,你终究没有变。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说话间,一点点湿润,从肩头传来。
我喟然长叹后,用力掰开他的双臂,缓缓转过身,望着夜浮生那双水雾缭绕的晶亮眼眸,淡淡地说道,“菲姬要我来看你。”
本沉浸在浓浓深情中的夜浮生,蓦地僵住。那双璀璨若夜星般的眼眸,慢慢黯淡下来,如两颗乌黑的炭球般。
“你走吧!我很好!”夜浮生垂下眼眸,徐徐转过身。
抬眸,望着他那瘦削的背影,我轻叹道,“好好保重!别糟蹋了自己!”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就在转身的一刹,先前的疑惑却又猛地闪现我的脑海。
背身而立,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选择了留下。我回身,犹豫片刻,方轻声问夜浮生,“确是父皇逼迫你……”
夜浮生静默良久,方喟然长叹道,“事已至此,又何必再问?”
他的话语,似一块火石般,攸地点燃了我心中的怒火。我跨前一步,急切地追问,“既如此,当初你为何不告诉我?”说着,绕至他的身前,盯着他那双漾着丝丝缕缕摄人心魂哀愁的眼眸,凄伤地问道,“你知道我当初爱你有多深!为了你,我是可以放弃亲情的!”说话间,心底那已完全愈合的伤痕,又在这一袭话语中,被恨恨撕剥开。淋淋鲜血,悄然流淌。
夜浮生缓缓阖上眼帘,思虑须臾,方沉重地说道,“我不敢冒险,毕竟那是数万红袖门弟子的生命!”稍顿,他继续说道,“原本,我打算处理好红袖门之后,便携你离开。可谁知……”说着,他的眉头紧紧攒在了一块。一抹揪心的疼,在他的面庞上,悄然隐现。
泪,悄然涌出。我赶紧抬起眼眸,以避免它们滑落眼眶。
夜浮生休我为父皇逼迫,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而今,知道了夜浮生的计划,不由酸楚不已。然而,心中真正的怨恨,却依旧存于心间。那不堪的一目,如今想来,还是那么让我心痛神驰,那么肝肠寸断。
“既如此,你可以直接休了我,为何要……”我怒意斑斑地责问他。
夜浮生摇头,痛心地说道,“这件事,绝非我愿。而且,我也无法解释清楚。但倘若你能念在你我往昔的情分,听我把话讲完,我便心满意足了!”
往昔情分?听着,心底不由冷笑连连。
“当日,我去别舍探望你之后,便被你父皇请去了书房。他以红袖门数万多人的生命相要挟,让我休掉你。同时,他还说倘若我将此事告知了你,同样会血洗红袖门。我愤懑不已,直言告诉他我绝不会答应。他说那么就试一试。权衡再三,我终于向他屈服,承诺一定会在一个月内解决一切,可私底下却暗自决定待红袖门处理好之后,便携你离开。我相信你既便一时误会,但明晓一切后,必定会理解我的。”说至此,夜浮生长叹一息,继续说道,“虽然如此,可我终究有些担心你日后会否真得能原谅我对你的隐瞒。故而曾两次潜入别舍,可踌躇多时,为了以防万一,我最终选择了放弃。沉浸在踌躇、焦虑和担忧中的我,自此便紧锣密鼓地暗中筹划着解散红袖门。随着你父皇给的期限渐渐临近,我内心越发惶恐不安,焦灼之下,便开始用酒来麻醉自己。孰知,却因此引发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说着,他住了口,背过身,沉吟良久,方重拾话头,“倘若时光可以倒流,那夜我绝计不会去酒厮喝酒!”
从他那沉重的语气中,我嗅出了一点异样的气息。或许,事情真得有些……可转念一想,就算酒真能乱性,可他素来颇有节制,怎会……想着,不由撇开了先前的成见,轻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夜浮生垂首,喟然长叹一息后,哀伤地说道,“想着自己明日不得不兑现自己向你父皇的承诺,心底真是如刀割般疼。自小以来,我还从未如此为人胁迫过!惆怅、忧伤之余,我又去酒厮喝酒。许是因为当日心绪特别差,喝了不一会,便酩酊大醉。”说至此,他又沉重地摇了摇头,“待我再次醒来,竟已是第二日清晨了。正要起身,却惊觉自己身旁竟然躺着赤身裸体的菲姬。刚想开口质问,却不期然遥听到了高手前来的声音。”说着,他转过身,凝望着我,继续说道,“虽然,我和蓝诺交手不多,但因为他的武功颇为独特。故而,差不多立刻我便知晓来人必是他。而他,断然不会独自前来找我。这时,我的心真如堕入冰潭般寒彻不已。事情怎么会如此凑巧?疑惑之下,我扭头怒斥菲姬。她却告诉我她昨夜偶然经过酒厮,见我昏醉其间,便将我扶上马车,送回了红袖门总部。孰知……想着你即将前来,我无心再听她辩解。正想让她离去,却又已经听到了蓝诺和你落入门前的声音。此刻,离开,是断然来不及了的。而解释,以你的性情,也是绝计不会相信的。情急之中,也来不及细想,只好……”说至此,他缓缓垂下头,面带深深愧意地低语道,“说实话,如果我能少爱你一点,或许事情不致如此。”
少爱我一点?莫非……想着,我不由抬眸,注视着羞愧满目的夜浮生,难以置信地质问道,“难道你就是因为难以启口和我的分离,才将计就计?”
“云儿,对不起。当时情势急迫,来不及细想,便……”歉疚和羞惭,在夜浮生墨黑如朗朗夜空的眼底,如潮般涌现。
泪,又一次涌出,润湿了我的双眸。
我含泪,恨声斥责道,“来不及细想?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你知不知道这对我的打击有多大?”说话间,那生命刚刚孕育,尚未来得及出世,便憾然离去的孩子,又一次闪现脑海。
心,如刀绞般疼。泪,如清泉般涌。
“云儿,我不知道你怀了孩子!真的!看到你当场昏晕流产,我差点扑上来,想告知你一切……”夜浮生紧紧地握着我的双肩,急迫地解释道。
不知实情时,我是恨他的。可,如今知道了,我依旧恨他。就算如他所言,我亲见两人在一起,一时无法听进他的解释,但事情终究有水落石出的一日,而知晓真情后的我,必定会谅解一时被误会了的他。然而,他没有选择解释。最终为了能实现自己的承诺,竟不惜采用如此狠历的方式!他和菲姬,前因后果,到底如何,我不关心。因为不论情形怎样,我都无法释解心中对他的恨。
我轻轻撇开他的双手,旋即,转过身,淡淡地问他,“话,可说完了?”
夜浮生一怔,转瞬,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眸光一暗,有些颓丧地应道,“是。”
“告辞!”说罢,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泪,止不住地流淌,如小溪般。可我不愿让夜浮生再见到我为之伤心落泪的景象了。
真相已明,可心恨依旧。原本清晰、明朗的思绪,变得如团乱麻般,又若一池清亮的泉水,突然被一根竹棒搅得浑浊不堪。我不想回宫,也不想见任何人,只想一个人呆着,静静地单独面对自己,好好梳理梳理那乱蓬蓬的心情。提气奔驰,任由双腿驱使,将我带到一个可以容我安宁自思之处。
密林伤情情更伤
不觉间,我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娘的荒琢旁。
之所以称之为荒琢,那是因为它仅仅就是茂密、葱郁树林间的一座孤零零土包。娘虽然生前贵为皇妃,但因为被恶意中伤,指斥为妖孽,故而其亡后安葬,甚为凄凉、简陋,连一块墓碑都没有。正要因此对父皇心生怨念,却发现那苍苍坟琢,虽经历了二十载霜风雪雨的洗礼,可依旧干净、整洁,并未杂草丛生,破败荒芜。凭此看来,我是错怪了父皇。细细思虑,豁然明白父皇为何任其如此了。人已去,再多的繁华和热闹又有何用?那诸般排场,只有活人能看到,于死人又有何裨益?更何况,父皇还有那么多不得不顾忌之事!
其实,这里以前也只是听蓝诺提过一次,未曾想今日竟真得找来了。过往之所以不曾来此跪拜过,实是因为我知道娘的魂灵已经烟消云散,这里有的不过是一幅娘生前的尸骨罢了。且,我以为,缅怀娘,根本无须任何外在的形式,只要心中真实地铭记着娘,便足矣!而今日自己之所以下意识地来到此地,我想那是因为在我心底,最最贴心的,恐怕还是娘!否则,自己又怎会来此呢?
时值午后,夏日的骄阳依然似烈火般猛烈、灼热。丝丝缕缕灿烂的阳光,透过浓密、茵茵的树荫,泄进林间,在乌黑、湿潮的泥地上射下斑斑驳驳的光影。许是浓阴蔽日之故,此处断没有它处的闷热和烦躁,有的只是清幽和凉爽。一阵清风拂过,甚而有几丝寒意自背脊而生。
我在坟茔旁坐下后,慢慢张开双臂,俯下了身。湿冷、粗糟的泥土,无声地浸润着我的面颊,带来点点凉意和磨砺之感。恍然间,怀中拥抱着的并非冰冷、潮湿的泥土,而是我的娘亲,……
换做过去,此刻我必在宫中,在高声质问父皇为何要用这样阴狠的方式,拆散我和夜浮生。而如今,为何能冷静自处,实是因为父皇这么做的意图,对于如今的我而言,实在是不言而喻的了。
试想想,既然父皇暗定我为皇位继承人,那么他岂能容我嫁给夜浮生?
首先,做为一国之君,为了稳固政权,必定得与朝中掌握实权的臣子结为姻亲。婚姻,对于一个君王而言,从来都是一个政治工具,是利益的结合物,而非任何爱的结果。再者,如今父皇有子肆四人,除了我和蓝诺,还有让儿和诺尔。他们两人,恐怕自记事起,便对那把龙椅虎视耽耽。特别是近几年,他们都分别在朝中不断培植自己的势力,一个以右相乌汗为倚靠,一个与左相起泰结为盟友。而我的娘,曾被人斥为妖孽,要想安然稳立权力之颠峰,必定得有得力朝臣地鼎立支持不可,否则,就算真得登上了山颠,也只能是昙花一现,恐怕最终会死无葬身之地的。最后,夜浮生自到紫谰国以来,便一直与诺尔相辅相成。从外人看来,他就是诺尔的一个军师。而红袖门,不过是诺尔暗中培植的以待有朝一日,势不得已之时,对付秋煞门的一个组织而已。更何况,红袖门发展得如此之壮大,用蓝诺哥哥的话来说,它早已有意无意地威胁到了皇权的稳固。所以,不论如何,父皇是必定得痛下狠心,让夜浮生和我分离的。
做为一个生活在父皇身边的人,做为一个他曾经悉心教导的人,我能够理解父皇的所为所想,但是却无法真正接受他这种方式。虽然我不会因此而恨他,但心底自此以后,却再也难以和他真正亲近了。不恨他,是因为虽然他这番逼迫十分过分、且方式极其阴狠,但这于我和夜浮生的感情而言,仅仅只是一个引线而已。我和夜浮生走至今日,真正的症结,并不在父皇。他的此为仅仅是一个契机而已。
初听夜浮生的话,让我觉得十分可笑。如果能少爱我一点,或许事情不致如此。可此刻静下心来,细细一想,却也绝非一点道理都没有。夜浮生,是一个极重情义之人。这,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一个软肋。因为重情义,故而在江山和我之间,最终选择了我。而也因为重情义,在父皇逼迫他在我和红袖门数万弟子性命之间抉择时,他虽然几经徘徊、犹豫,终究还是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我。正如他所言,如果他对我并无那般深厚的感情,以他往昔的性情,绝计不会如斯般患得患失,忧恐非常。他必然会冷漠地编纂出一个名由,将我休掉。那么,事情必不会如现在这般。可是,事实便是事实,任何假设,都只能是虚妄。
夜浮生和菲姬在一起,或许是一个阴谋,或许正如菲姬曾对夜浮生所言的那样,就是酒后性起。不论是哪一种,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因为菲姬小腹高隆,是真实存在的。因为夜浮生最终选择了用菲姬来撕碎了我甜蜜的爱情,撕碎了我真诚的心。就此点而言,我是很难原谅他的。
虽然,菲姬和夜浮生都未曾提到过蓝诺,但是做为了解王朝诸多秘密的秋煞门掌门,做为甚为了解父皇的儿子,甚为睿智的他要说一点瞧不出其中端倪,我很难相信。退一步讲,就算他起初真得不知道,但从父皇过后待我的态度,从父皇意为赐婚于我和起泰之子,他也必定能推测得到丝微痕迹。可他为何自始自终,都对我避讳不言呢?
残阳如血,影与人齐。小径渐迷,风烟暗起。
金红色绚丽余辉,透过林间细碎的缝隙,射了进来。为晦暗的树林,带来丝丝红光。片片参差、斑驳的金红色光影,在黝黑的泥地上,在深棕色的树干上,郝然绽现,仿若春末盛开的朵朵海棠花般。
清野密林,悄寂无声。独坐坟茔一隅的我,用心地感受着这难得的静谧,也将我午时烦乱的心绪梳整得条理清晰,……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蟋蟋嗦嗦声。忙侧耳细听,发觉那极似人从远处走来的脚步声。转瞬,我便猛然明白来人为何。
“小昔,……”蓝诺清冷若寒月的声音,在阴暗、苍翠的山林间,在渐起的习习晚风中悄然升起。那欲言又止的迟疑,透漏着他几许关切。
我抚着坟茔上的湿土,轻声回道,“我没事!”
蓝诺走到我的身旁,席地坐下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小昔,若是难受,就哭出来吧!”
“不。泪已干,心已碎。又有什么还可以让我难受的呢?”我坐直身子,摇了摇头。
其实,说不难受是假,只是我不希望让蓝诺知道我还在为那段逝去的情伤心落泪而已。
“你不怨父皇?”蓝诺柔声问道。
“怨,又有何用?父皇有父皇的立场,换做我是他,或许也会如此。”稍顿,我轻叹一息,继续说道,“更何况,我和夜浮生走到如今这步,父皇此为,终究不过是一个外在因素而已。”
蓝诺点点头,轻柔地拍了拍我的肩,“你能这么想,哥哥就放心了!”
“放心?”说着,我扭转头,狐疑地望向蓝诺,“难不成你怕我怨恨父皇?”
蓝诺嘴角一勾,一抹和煦如春风,温暖如朝阳的笑容在他面庞上绽放。稍适,他方启口为我道出谜底,“不。我只是担心你会因为抱怨父皇而一气之下离开这里。”说话间,蓝诺那双湛蓝若海洋般的明眸,顿时涌起了万千深情和浓厚情义。
我如此待他,可他却依旧……想着,心底不由一阵泛酸,斑斑愧意如潮般汹涌。就在这时,一个想法若急光流电般蓦地在脑海闪现!转瞬,我垂下眼帘,冷不丁地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此事的?”漫不经心的态度,轻柔的语气,仿似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般。
“很……”说着,蓝诺似猛地醒悟了般,立刻止住话头。
虽然,他只说了一个字,可是一切皆已明了。此刻的我,仿如蓦地由和暖的春天来到了肃煞和萧冷的深秋。生命都已凋零,没有一丝春的气息,没有一丝美好的希望。
抬眸望向蓝诺,他低垂着头,静默不语。那一头乌黑的鬓丝,有些微的凌乱,几绺乌发随意地垂了下来。
看着他愧意深深的样子,一丝不忍在心底油然而生。虽然蓝诺在这件事情上对我有所隐瞒,但绝对算不上欺骗。因为自始自终我都没有就此事问过他,而他也不曾用任何谎言来搪塞我。更何况,平心而论,从我认识蓝诺自今,他对我的好,是天地可鉴的。我不能因为此事,便抹煞他的优点,便一叶障目,再也看不到他对我的好。
我轻叹一息后,柔声说道,“哥,别自责。”说着,伸手为他捋了捋两鬓的发丝,“你对我隐讳此事,必是有缘由的,是吗?”
蓝诺身子一震,转瞬,他抬起头,那双晶蓝似宝石的眼眸中,暗潮汹涌,几多心绪,几多哀愁,泛漾其间。好半晌,他方缓缓对我说道,“小昔,你不怪哥哥?”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你,是我的好哥哥。”
说实话,经历了那场惨痛、悲绝的情感波折后,我的心境成熟了很多。
蓝诺徐徐阖上眼帘,眨眼间,他双臂一张,将我紧紧地拥入了怀中。那紧密的桎梏,似想将我纳入他身体里般。
“小昔,我爱你!爱你!我无法容忍你的心里有别人!”他激越、深情的呢喃,和着如兰般温热的气息,轻轻吹入了我的耳。
我紧闭双眼,任由他抱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做答。
蓝诺想要的,一份全心全意的爱,我终究是无法给他的。因为我的心底依旧有一个挥不去的影子。更何况,叔叔尚在天上瞅着我。
轻叹一息后,正想推开他,却惊觉身后似乎有人。头微微一侧,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
夜浮生?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呢?怔想间,蓝诺温热、濡湿的双唇,已经若轻柔的羽毛般,悄然落到了我的耳际。
既然我能察觉出夜浮生的到来,那么蓝诺应该也能知晓。既然已经发觉,他为何还要如此?真得是因为情之所至?突然,灵光一现,我恍然明白了蓝诺的用意。不知为何,此刻我的脑海竟蓦地闪现出夜浮生和菲姬裸身同床的身影。
犹豫片时,我终于软下僵硬的身子,双臂环上了蓝诺紧实的腰,听任蓝诺狂野而激烈的热吻,似疾风骤雨般,落在我的脖颈间、面庞上。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不停闪现着夜浮生妒恨、悲伤的面容,……
听着蓝诺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的呼吸,我的心不由“突突突”跳个不停。夜浮生为何还不离开?倘若他真得不离开,难不成我和蓝诺真得要……
就在这时,“蟋嗦”而有些沉重的脚步声悄然响起。听着那渐行渐远,渐行渐沉的声音,心下暗自长吁口气的同时,又似被刀割了般痛彻骨髓。
稍适,暗自长叹一息后,手上加力,企图推开拥抱着我的蓝诺。孰知,蓝诺却手臂一紧,将我更紧固地圈在怀中。转眼,他滚烫、柔软的双唇蓦地覆上了我的唇瓣。
我忙撇开头,急切地质问他,“哥,……”话未说完,蓝诺灼热的唇,又覆了上来,同时,趁着我启口说话之机,他湿润的 灵舌,猛地探入了我的口中。
所余的话语,全被蓝诺堵了回去,听来只有一串“呜呜呜”的哀鸣声。
一向清冷、凉薄的蓝诺,此刻完全似换了个人般。他清凉的身躯,变得滚烫似热铁般。他那濡湿的舌,在我口中横行肆虐,仿若要一扫千军般。每到之处,上颚、四壁、软舌,牙齿,都极尽疯狂地舔舐,抚弄。
我拼力挣扎,蓝诺只是更加用力地将我环在怀中。渐渐地,在他霸道而猛烈的热吻下,体内的欲火悄然被撩了起来。我那双格在两人之间的手臂,渐渐松了力。心底那原本坚实的防线,几欲崩塌。说实话,我对蓝诺也并非一点感情都没有。
然而,就在这时,叔叔的临终遗言,霎地在耳畔悠悠荡起。
不!我不能!更何况,现在是在娘的墓前。想着,连忙运气,使了三层力,向蓝诺的肩膊拍去。
“啪~”清脆、厚重的响声,陡然在岑寂、昏幽的树林间响了起来。它,撕碎了方才的如水静谧,也挥去了刚才的暧昧。
“哥,……”原本想斥责的话语,被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因为此事缘起之初,我本也没有拒绝,此时又有什么理由来责备哥哥蓝诺呢?
蓝诺对我竟向他运功发力,始料未及。在我方才突如其来的一掌下,猝不及防的他,身子猛地向后一仰。眨眼间,他暗自运气,坐定身子。那双莹蓝似软缎般的眼底,漾起丝丝缕缕的愤慨和仿佛能将我燃烧殆尽般的怒火。
好半晌,他方强压下心中的怒意,面上慢慢恢复了往昔的沉静和寒彻。
“你还爱着他?”冷冷的话语,似能将周围的空气冰凝了般。
扪心自问,我的心底,的确还有夜浮生。因为我还恨着他。恨,起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