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一望,清秋明月下、一身玄衣的夜浮生,捧着一柄银亮的长剑,独立于玉阶之上,静静地望着我。他那苍白、瘦削,却棱骨分明的面庞,似玉雕成的般。那双宛如黑晶石般的明眸,闪烁着点点银辉。眷恋、感伤,在那如黑丝缎般的眼底,悄然萦绕。
“云儿,你终于来了!”清越如环佩鸣响般的声音,隐射着他内心的点点担忧。
我微微一笑,“既有言在先,又怎会失约?”
夜浮生深叹一息后,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我拾阶而上,半真半假地玩笑道,“送我的吗?”不知为何,我对那剑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如银的月色中,他手中那柄光亮的长剑,泛着点点耀眼的寒芒。细瞧之下,恍然发觉它竟是我弥久难忘的寒霜剑!
夜浮生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柄长剑,“这把寒霜剑,我一直珍藏在身边,现在总算能物归原主了!”说着,他手臂一神,将剑递了过来。
寒霜剑,是我从刘站手中夺取的。它,不仅见证了我和夜浮生一步步深入的感情,也见证了当年沐清影全心全意待我的一切过往。它,如今依旧寒光闪闪,锐利非常,可人却已经疏亲分离,夜台相隔了。心之慨叹,若波涛汹涌。可,面上却竭力保持着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一把接过寒霜剑,展颜笑道,“难为你还记着,我都把它忘了!”轻松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心绪。
夜浮生淡然一笑,似一切正如其预料之中般。但他那双澄澈、深邃如碧潭般的眼眸中,却掠过了一抹难释的晦暗和落寞。虽然快如若闪电,却依然为我所捕捉到。
他,似乎也敏锐地感到我的察觉,攸地抬眸,定定地望着我,却又并无片言只语,只是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个冷凝、淡定的我。
无视他眸中的期盼,我直入今夜来此的正题,“伍泰现居何处?”
“走!我带你去!”说话间,往昔那摄人的沉静和睿智,又回到了他那流光溢彩宛如墨玉般的眼眸。
夜沉沉暗潮澎湃
随着夜浮生一路飞檐走壁,差不多一袋烟的功夫后,我们便来到了新摩城北一座幽僻的小院内。
丈高的围墙,以黄泥和石块砌成。在清寒如冰雪般的月色下,显得白惨惨、寒碜碜的。院内高大的繁枝茂叶,在其上投下了斑驳、参差的阴影。夜风袭袭,暗影婆娑,阵阵鬼魅;摄人之气,油然而生。
细观其顶,竟密密麻麻地插着无数琉璃碎片。尖锐、锋利的棱角,对于想擅闯小院的寻常人等,起到了一定的防范作用。不过,于我和夜浮生,却毫无效果。
夜浮生侧眸,冲我指指院内,便一提气,若飞燕般,腾空而起。旋即,在院顶那琉璃碎片上微一借力,便改变方向,飞入了院内。我随之而起,落入了小院。
院子不大,且空荡荡的,并未种植什么花草树木,只在墙角处放置了一座兵器架,其上插着一些枪、刀之类。看来,此处应该是伍泰日常练功之处。举目眺望,空地尽头的两层小楼,漆黑一片,犹如泼墨般,没有一星灯火。
现在,时辰不晚,为何黑灯瞎火,莫非……想着,不由狐疑地望着夜浮生,以传音入耳之法,问他,“你确信伍泰的确在此吗?”
夜浮生坚定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粗嘎,带着些许淫迷的男音骤然响起,撕破了一院的如水静谧。
“小蹄子,瞧你那股骚劲儿!”
话音刚落,一个娇喋、做作的女音,和着一阵“吱嘎”的响声,便破窗而出,传入耳际。
“爷!”
旋即,一阵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着一串女性的娇媚、嘤咛呻吟,若滔滔江水般,不断从房内奔涌而出。
脸不由“刷”地若发烧般滚烫。虽然已曾两次怀孕,可如此淫秽的壁角,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觉中,脚不由停伫当地。
夜浮生立即会意,他忙抬手,轻拍我的肩,以目光示意由他先行开路。
我感激地冲他点点头,便持剑伫立当地,目送着他犹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蹿至房门处。
夜浮生轻轻拔出长剑。剑芒寒星,恍如银蛇。在檐下红彤彤的灯笼映射下,道道莹红的光芒,悄然滋生。它,极似血光之间,火海之中,摄人魂魄的幽灵。稍适,他将其无声无息地插入门缝后,手腕轻抖几下,便听到“晃啷”一声!想来,应是门茬被挑开了!虽然声音极细微,但在这夜阑深静之时,却犹如晴空闷雷般,突兀不已。
我不由微微颦眉,静观其变。心底暗忖:夜浮生如今的功夫,真是退步不小!以他往日的水准,必不可能发出如此惊人的响动。
肉体冲撞声,低沉的喘息声,破碎、娇媚的呻吟声,一如方才。看来,房内之人,必是正在欲海间翻腾,并无察觉。
夜浮生静伫当地,屏息静听半晌,见房内并无异动,方悄悄推门而入。
可不知为何,我却觉得事情或许并不那么简单!
犹豫片刻,我立即若幻影般哧溜一下,奔到了窗下。
就在这一瞬,我陡然发觉问题所在。原来,屋内的声音,竟然全是从紧闭的轩窗处发出的。很明显,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虚妄的假相而已。事实上,伍泰早已察觉出我们的到来。
伍泰,性情阴狠,但对夜浮生还算不错。要是白日里,他对夜浮生,是绝对不会痛下杀手的。但,在这茫茫黑夜中,对于难辩身份的闯入者,便难说了。以夜浮生往昔的修为,对付伍泰,游刃有余,可而今……
想着,心不由紧摄成一团。
转瞬,我毫无犹豫地拔出雨轩剑,想也没想,便从窗棂儿处,狠历地捅了进去。
“啊”,一声凄惨的女音,顿时划破了静谧的夜空!
眨眼间,我猛地提气,抬起左掌,用力地朝轩窗拍去!“啪!”
“哗啦”,秀美的棱花窗破成了无数碎片。一个大大的窟窿,在墙上显露出来,好似欲吞嗤魂灵魔鬼的血盆大口般。
“咚”,一具尸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我翻身跃入屋内,一眼瞧见了被方才一系列巨响吸引,从紧闭的房门处抢步而来的伍泰。
他手握一把寒芒四射的长剑,以弓箭步稳立屋中央,双目鼓瞪,愤恨不已地瞪着我。
我莞尔一笑,右手轻提,似要出招般。
他立即右臂一挥,横剑当胸,摆出一幅迎敌之姿。
就在这时,我双足点地,人立即腾空而起。眨眼间,左腕一翻,一把淬过秋煞门独门毒药的暗器,便若漫天花雨般,向其洒去。
伍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震慑当地。转瞬,他立刻醒悟,忙挥舞长剑,以挡开密集镖雨。可为时晚矣,数枚飞镖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肩膊和胸部。
许是见我出招速度之迅捷,料想自己绝非我的对手,伍泰并未再有任何反抗之举。然,他那双绿眸,依然似喷火般愤怒不已地盯着我。
闻声掀门而入的夜浮生,乍见眼前的景象,不由惊诧万分。转瞬,他极不自然地笑了笑后,低垂下头,一幅汗颜不已的样子
我不紧不慢地收了雨轩剑,淡笑着冲捂着伤处的伍泰招呼道,“伍泰!还认得我吧!”轻巧的语气,极似两个在街上偶遇、久别重逢的友人间闲谈般。
伍泰凝眸注视我片刻。转瞬,震天的惊诧,犹如圈圈涟漪,在他那苍翠如青山、碧湖般的眼眸中荡漾开来。稍适,他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狞笑道,“曾经的红袖门门主夫人,而今的蓝昔公主!”说着,他垂下眼帘,瞅着身上那殷殷鲜血汩汩流淌之处,似想拔出身上的飞镖般。
我嘴角一扬,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在脸庞绽放。待余光瞄到伍泰的手已经触到飞镖时,方轻巧地说道,“若你还想看到乌汗魂归黄泉的一日,现在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伍泰的手,立刻似触电般,攸地一下缩了回来。怒意,如潮水般,从那莹绿似碧草般的眼底,汹涌而出。
“你什么意思?”愤恨不已的声音,昭示着他此刻满心的熊熊怒火。
我冲他极温柔地笑了笑,“不过好心提醒你,何必如此动怒?”说着,举步慢慢走向他。
伍泰紧捏拳头,满目的火焰,似能将我烧尽般,“妖女,你到底在镖上下了什么毒?”
我最痛恨的字眼,带着他心中的愤恨,攸地喷薄到了空中。它,犹如一把锋利的冰刀般,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阵阵寒彻,通过那四通八达的脉管,迅即传向四肢百骇,同时也冰冻了我周身的热血。
我森冷地盯着面前桀骜不逊的伍泰,一字一顿地说道,“若非你还有些用,我现在就一刀结果了你!”冷若寒霜冰雪般的声音,似能将周围的空气冰凝了般。稍适,我转身,慢慢踱向残破不堪的窗棂,冷声说道,“镖上的毒,乃我研制的独门密毒,除了我,无人可解。”说着,我回眸,满脸盈盈笑意地看着一脸恬静的伍泰,柔声说道,“它,不会致你于死地,却能让你生不如死。”说话间,敏锐地发觉,一丝不易觉察地恐惧,在他那碧绿若翡翠般的眸子里,轻轻潜移、飘舞。
伍泰犹豫半晌,抬起他那方才一直低垂的眼眸,对我说道,“所为何事,请公主殿下明赐!”尊敬的称呼,颓然的语气,昭示他已经向我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
生,何人不恋?更何况,生不如死的滋味,比死更让人难以承受!
我扭过头,静静地望着满院苍凉、清寒的月色,良久不语。
非我故弄玄虚,只因心底对菲姬还是瞒同情的。这几日,我一直在暗地思虑她为何要一直隐瞒孩子并非夜浮生一事。冥思苦想,多方分析之后,我以为恐怕有两种可能,一:受幕后指使而刻意隐瞒,二:为了保全孩子,为了留住夜浮生。从菲姬最终的悲惨际遇,我以为第二种可能要大些。因而,就此看来,她,其实也算一个苦命人!
轻叹一息后,我有些哀伤地说道,“菲姬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一声轻轻的、却暗隐着无限惋惜的叹息,在身后悠悠响起。虽然极细微,却又有着极强烈的感染力。它,将本清淡似山溪般的空气,蕴染成了一袭似半透明轻纱般的薄雾。浓浓的哀愁,在其中不断氛氲。
我想自己在伍泰身上又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虽然不如另一个有力,却也能打动一些他的心。人之有欲,便必然会有弱点。
伍泰,绝非一个欺软怕硬之人,对付他,必须软硬兼施,才可最终牢牢掌控他。
“她,当初若跟了我,何至如此?”淡淡的怨,轻轻的惜,还有一丝渺若烟雾般的憾,随着这低沉的话音,一齐喷洒在了空中。
我回转身,迈着沉缓的步子,走向伍泰,“于她的不幸,我也十分痛心。虽然之前,竭力保护,终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愤恨之意,若潮汐般,在伍泰那碧绿如新柳般的眼底,渐渐褪去。
我冲他温婉地笑了笑,“今日前来,本无恶意,只是因为方才夜色深沉,……”说至此,不由住了口,眸光一转,淡然地瞟向他身后的夜浮生。
当时心有所牵挂,忧心忡忡,故而才下此重手。若非夜浮生……又怎会如此?只是,我不希望夜浮生知晓我的心意。
伍泰看了看我,又微微侧首,瞅了瞅身后的夜浮生后,轻叹道,“你们深夜探我伍泰,莫不是为了想查明杀害菲姬的凶手?”
我仰首轻笑,“呵呵呵!”爽朗的笑声,仿如一缕清爽、洁净的阳光般,撕破了一室的暗寂和幽黑。
稍适,止了笑声,对伍泰说道,“既然大家心照不宣,你不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知为何,伍泰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眸光一沉,冷声拒绝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说罢,将头扭向一边,不再搭理我。
伍泰,骤然响起了什么呢?暗自沉思半晌,我方稍稍理出了些许头绪。
伍泰,自父母被杀之后,一直忠心跟随夜浮生,并无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直至夜浮生放弃皇权之争,他才和诺尔搭上关系。而诺尔也正是利用了伍泰报仇心切这一点,将其牢牢地掌握在手中。和伍泰真正有关系的,除了夜浮生、菲姬,就只有诺尔了。从方才一幕看来,伍泰对菲姬是很上心的,如今她不幸遭遇毒手,按理说伍泰应该尽力为其查明真凶。这一点,以方才伍泰的态度,便可以证明。但他为何蓦地改变态度呢?想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菲姬的死,虽然令人遗憾,却因为与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有所冲突,故而他必须放弃追查这一切。那么,是何事这么重要呢?我想只有报仇一事了!经过以上一番分析,对于那幕后之人,有了一个模糊的映像。然而,推断,毕竟只是推断。
又沉思片刻,我蓦地有了撬开伍泰口的办法了。
“既如此,我也就不勉强你了!”我娇笑着,轻轻拍了拍伍泰的肩。
伍泰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我绕着他,缓行一圈后,似蓦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冷不定地问道,“哦。对了。伍泰,你的仇,不知报了没?”
伍泰一听,脸色蓦地沉了下来。怒火,又攸地在他碧玉般翠绿的眼底燃烧起来。他恨恨地瞟了我一眼后,有些气鼓鼓地说道,“公主此番话,岂非明知故问!”
我忙展颜笑道,“切莫动怒!我并无羞辱你之意。”稍适,抬手轻轻抚摸着他肩膊处半没入身体的银亮飞镖,柔声说道,“只是想着你背信弃义,却依旧不能得偿所愿,……”说话间,暗自运气,双指一用力,将那枚飞镖生生地拔了出来。
“呲~”伍泰忙摁住肩膊处,倒吸口冷气。他眸光中的怒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若高山积雪般的寒冰。
“而且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替你惋惜罢了!”温柔似秋水般的声音中,暗藏着一股摄人魂魄的威吓!
“什么意思?”低沉的嗓音,隐隐透露着他心中的惊恐。
我徐步走向床侧的一张躺椅,舒舒服服地坐下之后,方不急不徐地说道,“我哥蓝诺与起泰之爱女扎那朵订婚之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吧!”
伍泰猛地转过头来,凌厉似刀剑般的眸光,刷地射向了我!
“那又如何?”说着,他轻蔑地瞄了我一眼,“你以为起泰大人就会倒戈相向吗?”
我淡淡地一笑,“会不会,事实可以证明!”说至此,索性阖眼,一面轻轻摇动躺椅,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对于左相起泰,辅佐皇子,不外乎想登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所以,只要能达到目的,便好,至于支持谁,其实并不重要。”
“吱、吱、吱”,躺椅极有规律地摇动声,在幽寂、昏暗的房间内,轻轻奏响,宛如夜半轻妙的歌曲般!然,这每一声,却又似支鼓槌,敲打在室内某些人的心鼓上。
如烟的静默,在悄悄飞扬。
我想自己方才的话语,已经轻轻撕裂了伍泰紧闭的心膜。稍适,我继续轻描淡写地说道,“再者,这桩婚姻,乃我父皇亲自授意,我想其中的曲妙,你必然也能揣摩出一二吧。”
沉默,沉默,无言的沉默。
这样的效果,对于今日之行,已经算非常不错了。
想着,慢慢坐起身,浅笑着对伍泰说道,“还有一点,别说我没有提醒你。”说着,慢慢踱到他身边,莫测高深地望着他那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潮澎湃的绿湖,轻声说道,“菲姬今日的下场,很可能将是你的明天。”
一抹惊诧和波波恐惧,顿时恍如春风般,吹皱了那恬静无波的绿潭。
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伍泰,“这是一半的解药。三日后,我会再来找你!”说着,不等他伸手来接,便将纸包轻轻地抛向了屋角的桌子。
正要伸手来接的伍泰,猛地愣住。他心惧不已地瞅着我,一声不吭。
“好好想想吧!”说罢,便举步向房门走去。
出得伍泰府邸,正要和夜浮生分道扬镳,却只听他轻声说道,“云儿,……”说着,不由长叹一声。
那饱含无限惆怅的叹息,非但没有引起我丝毫的感悟,反而勾起了我对今夜惊险一幕的回忆。
我回首,漠然地瞥了眼满面犹疑的夜浮生,冷冷地叱道,“如果你不想我使出手段,迫你解掉‘长生’,最好多多练功!”
夜浮生一听,羞惭地垂下头,低声说道,“知道。”
曾经风雅绝伦、睿智多谋的他,变成如今这般,心底不由泛起丝丝不忍。轻吁一口气,放低声音,柔声问道,“最近,你没再喝酒了吧?”
本低首、静默的夜浮生,骤然抬起头,几分意外,几分欣喜,在他那墨黑如玉般的双瞳中,绽现。稍适,他冲我温雅地一笑,“偶尔一点。”
我微微颦眉。稍适,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最好一点别喝!”说罢,便一提气,向皇宫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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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话说,请看旁边!
华丽惊艳计初成
夜浮生办事,效率是极高的。
两天后,关于我和蓝诺的流言蜚语,便传遍了新摩城的大街小巷。人们,在茶余饭后,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我和蓝诺的关系如何非同一般。甚而,已经有人悄然宣称,自己曾亲见我和蓝诺在街角相拥相抱。对于稍有头脑之人,只需略加思索,便能辩出其话语的真实性,但人们更多地宁愿以讹传讹。因为,这是有关皇家声誉的秘闻,这是新摩城多年难遇、颇为精彩的谈资,虽然对这消息的随意谈论,有朝一日可能会被严加治罪。
沦为他人谈资,从我的本心而言,是极其痛恶的。但,为了尽快达到目的,我不得不承受这一切。之所以必须加快计划进展的步伐,是源于蓝诺那一脸寒霜下,越发浓重的哀伤和惆怅。自那日气愤离去之后,我和他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仅有的一两次会面,也是在他进宫问候父皇时,远远相望。虽然只是遥遥一瞥,可他那深藏于满面冰雪寒霜之后的忧伤,却依旧犹如柄柄锋利的刀剑般,深深地捅刺着我的心。
蓝诺,为我做了太多太多,可是我对他……虽然部分是情非所愿、迫不得已,但扪心自问,我也无法将这一切全都怪罪到叔叔身上。因为我的心中,自始自终,都有一个身影。而且,那飘忽、模糊的影子,在近来一系列事情之后,越发清晰、明朗。正因如此,我心底的愧疚,犹如股股渐起的浪潮般,越发澎湃。虽然,我知道既便自己真得实现诺言,对蓝诺而言,也丝毫不能补偿自己对他的亏欠。但,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因为他想要的,非但环境不容许我給,而且自己也实在給不了他。
日后,他登上帝位后的生活,是怎样的一番模样。我不敢想象。因为,既便在我对他如此冷漠、无情的今日,他对我的关爱依旧没有丝微地减少。虽然他并没有来找过我,但从他这几日无缘无故地频繁来宫里问候父皇,我便早已窥破了他此番所为的真正目的。除了喟叹连连之外,我唯有漠然以视。有时,心底又开始犹疑自己这般无情地伤蓝诺哥哥的心是否正确。有时,甚而想冲去找蓝诺,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但,想着他那拳拳关爱,想着他那执着、深邃的感情,我又不由抛弃了这荒谬的想法。因为,如果我真得那样做,岂非害了蓝诺哥哥?让他在那注定无果的感情漩涡中陷得更深!?
计划,按照我的部署顺利地进行着。想来,父皇这一两日便会派人来找我,谈有关我和蓝诺传言之事。所以,在其行动之前,我必须得抓紧时间,办妥一件事情。只要事情成功,父亲将会对我深信不疑,且必然如我所愿,很快论及立储一事。
午后申时,我便唤来侍女,为我梳妆打扮。
今日这约,其实只是一番演一番戏。其本身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在观约的众人。故而,要求侍女为我梳了一个堕马髻,配之以愁眉、啼妆,以达到妩媚动人、清丽出尘之效果。娇艳多姿的面孔,方能吸引众人的眼球。当然,做为公主,不能少了金银、华贵的配饰。但因我的配饰大多为玉器,虽然淡雅、秀丽,却乏富贵之气,唯有蓝诺送我的那只精美华丽的步摇冠,称我之意。只是此物乃蓝诺哥哥赠送,而今我却带着它,去见夜浮生,若蓝诺知悉,不知又会……想着,我不由有些犹豫。几经拿放之后,终于还是一咬牙,命侍女为我带妥。
菱花镜中的我,秀美、华贵,可我的心却并无一丝喜悦,反而惆怅万分。那乌黑云鬓,浅黛似远山般的娥眉,微翘的琼瑶鼻,水灵、圆润似樱桃般的红唇,宛如三月桃花般的粉颊,似笔笔浓墨重彩般,在我的心上,画出了一幅哀愁、深重的图画。
只要今晚我一亮相,蓝诺必然很快会得到消息,而且极有可能会黉夜来访。至于他前来之意图和将谈话语,现在我就已经能推断个八九不离十。但这,并非让我忧心之关键,真正让我揪心不已的,还是自己应该如何以对。虽然,理智告知我,应该继续冷漠以对,但在他那忧伤的眸光中,自己是否真能如现在所想般继续行事,我不禁有些怀疑。
轻叹一息后,徐徐起身,在侍女的帮助下,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低胸长裙。长裙上身收紧,非常合贴的包裹着我胸前的丰满,从腰以下,松散地洒开,成百合花状。其宽松的喇叭袖口和裙裾边,以银亮的百合花形蕾丝边做为修饰。最后,在长裙外罩上了一件银色的天鹅绒披肩。今日之所以选择紫谰国传统服饰,一来因为今夜我是以紫谰国蓝昔公主的身份出现,二来因为我的容貌与天启人并无二致,所以在这条水蓝色长裙衬映下,更加乍眼。当然,这也是我期望的效果。
梳妆打扮好之后,我便踏上了皇宫角门处早已备妥的公主车驾。同时,派了一个侍卫去夜浮生那里,让他一会儿到新摩城最繁华的“千醉楼”来找我。
“千醉楼”,是新墨城最豪华的酒楼。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差不多天天都喧嚣不已。特别是晚间,门前更是车水马龙,飞盖妨花。既便王公大臣,皇孙贵胄,也得提前一周预订,否则难以觅到一席之位。但我今日前去,并未前期预订。当然,其中是有一定玄妙的。
身披铠甲,腰佩大刀的数十名侍卫,威武地列在我那华贵、富丽的马车两旁。两位身穿宫廷统一的粉色蓬蓬裙的贴身侍女为我备好踏凳、打起车帘后,便猫腰低首,静静地侍立于踏凳两侧。
方才热闹、嘈杂的街道,霎地安静下来。一种肃穆、威严的气氛,悄然滋生。
并不急于下车的我,轻啜一口几上轻烟袅袅的香茗后,用手指将低垂的轩窗小帘轻轻挑开一条缝。
一座三层高的小楼,霎地映入了眼帘。其精美、考究之程度,甚至不亚于皇宫中的厦宇。整座楼,上以色泽浑厚、沉醪的朱红油漆。在五彩斑斓的宫灯点缀之下,泛起一层迷蒙的红晕,显得颇为瑰丽、贵气。其每层楼上的曲栏画屏,却又素雅、清丽,让“千醉楼”在富贵之中,又有几分脱俗、出尘之气。看来,这“千醉楼”的主人,是一位懂得如何在世俗红尘中,保持一份清雅之人。赞叹之余,不由将目光锁在了朱漆门庭上那块黑漆匾额上。
匾额较通常之尺寸,略微宽大。不过,并无呆板、不协之感,反而让人觉得有些霸气。其上,以草书隽写了“千醉楼”三个烫金大字。那龙飞凤舞、流畅飞泄的字体,一看便知绝对乃大家之笔。定睛一瞧,竟无落款。好奇,霎地被勾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中等个儿,胖乎乎的男子,自石阶之上,小跑着迎了下来。
“贵客光临,有失远迎,请多多海涵!”那男子满脸堆笑地冲着马车谦卑地施礼。
我淡然一笑,放下车帘。又呡口有些微凉的茶汤,方轻移身子,来到车边。探首一望,只见那人脸似面团般白胖胖,一张绿豆大的小眼睛,盈满了谦和的笑意。
“本公主,慕名而来,想尝尝‘千醉楼’的手艺。”我浅笑着,扶住侍女的手,慢慢步下了马车。
“小的卓达,‘千醉楼’掌柜,。”卓掌柜冲我躬腰施礼。
稍适,他微微直起腰,言辞恭谨地对我客套道,“公主茬临,蓬荜生辉,庆幸之至。只是……”说话间,犹疑之色,在他那双褐黄似晚秋般的眼眸中,悄然滚涌。
我脸色一沉,不悦地质问道,“莫非卓掌柜不欢迎本公主?”
“不是,不是。”卓掌柜一面哈腰赔礼,一面忙不迭地道歉,“只因本店规矩,包房都得提前预订,而今……”
“哦。”沉吟半晌,我淡淡地说道,“既然来了,本公主便没有白跑一趟的理儿。”说着,垂眸,斜斜地輘了眼那一脸谦卑的卓掌柜。
卓掌柜一听,不由皱起了眉头。他颇为为难地支吾道,“这……”
我莞尔一笑,宽慰他,“卓掌柜,莫要为难。本公主知道,此处的来客,皆非富即贵。”说话间,我慢慢举步前行,向石阶而去。
卓掌柜忙欠身,谦和地紧随着。不过,他方才一脸的紧张,已经褪去,点点狐疑在他眼眸中泛起。
我一面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踏阶而上,一面微微侧首,对卓掌柜含笑说道,“想来大厅不会也腾不出一张桌子吧?”
卓掌柜立即会意,忙连声应道,“没问题。没问题。”说罢,已经小跑着,奔进大厅,为我安排一切去了。
我跨入大厅,伫立环视。
诺大的厅堂内,宾客满座。几十张桌子上,摆满了杯盘碗碟。大厅在不同位置上,放置了几十座长檠灯,真可谓千烛耀庭,耀眼夺目。人们在高声地喧哗间,在觥筹交错间,品味着美味佳肴。
已经为我在临窗之处,挪出一张桌子的掌柜,躬着腰,急步向我行来。
不知是因为掌柜那过于谦卑之举,还是因为我身后那一群威武带刀侍卫之故。一时间,厅内的人们,都停住手中或者正要夹菜的竹箸,或者正要一饮而尽的酒杯,不约而同一齐侧目,向我望了过来。
眼见自己成为了众人之焦点,心底不由漾起丝丝欣喜。我想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无视众人的注视,我轻笑着,向窗边走去。方行数步,又故意驻足,回首对掌柜狐疑地问道,“为何大家见到我,便如此拘谨?”说着,用无辜的眼神,环望众人。
“公主貌若天仙,惊为天人,故而大家才一时忘了礼仪。”卓掌柜低首,言辞温和地客套道。
“是吗?”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惊为天人?恐怕是疑为妖孽吧!我娘之事,既便数十年之后,新摩城中上至权臣,下至百姓,都没有忘记。更何况,在而今这又一大旱之年。几个月前,乌汗不是又一次要乞神除妖吗?当时,若非我提前想出对策,还不知如何被动呢?虽然父皇一定会竭力保护我,但必也非常棘手。
我淡然地瞟了瞟众人后,徐徐落坐在那张刚刚腾出,或者准确地说,应该是刚刚支起的圆桌旁。而身后的侍卫,立刻刷地呈扇形排开,将我牢牢地护卫在其后。
厅内的众人,又开始继续享用自己的佳肴、琼浆。不过,再也没有之前的喧嚣,有的只有低低的交头接耳之语。虽然,我无意偷听,奈内力高深,众人之语,皆悉数入了我的耳。
“这就是那妖孽之女?”
“嗯。听说她和同母胞兄,关系不一般!”
“当今圣上对她,宠溺非常!”
谈来说去,不外乎这些话题,不过添油加醋的细节,在不同人口中稍有差异罢了。听了一会儿,便觉颇为无聊,故而权当是一群苍蝇在“嗡嗡”地叫个不停。
这时,卓掌柜倾身,谦卑地问道,“鄙店备有顶级的碧萝春、毛峰、龙江、铁观音,不知公主……”
“碧萝春吧。”我撇向大门处,探首翘望着夜浮生的到来。
卓掌柜垂首应道,“是。”稍适,他又不急不徐地继续问道,“那公主想用些什么菜呢?鄙店……”
“将你们的招牌菜全端上来吧!”淡淡的话语,泄漏了我毫不在意的心绪。
我来此,也有一阵了,夜浮生为何迟迟没有露面呢?倘若他不在,传话的侍卫必早就已经回报于我了。可眼下…… 想着,丝丝隐忧,若春日晨曦的薄雾般,淡渺纷纷,却又不容忽视。
“是。”卓掌柜犹豫片刻,低声回应后,便转身,准备默然趋退。
蓦然间,想起了匾额上那漂亮的草书,遂叫住他。
“卓掌柜,等等。”
卓掌柜忙回身,恭谨地问道,“不知公主还有何吩咐?”
“那匾额上的‘千醉楼’三个字,可知是谁写的?”我狐疑地望着掌柜,期盼着他能为我释疑心中的不解。
“这是小的主人的笔墨。”卓掌柜垂手恭立,不卑不亢地回道。
“他,现在何处?”写得如此一手漂亮草书,又深谙色彩搭配和点缀装饰之术的人,必非寻常人等。
“主人出远门了。”卓掌柜低首,恭敬地应道。
滴水不漏的言辞,让人听不出任何破绽,但直觉告诉我,这神秘主人,绝对就在附近。然而,今夜目的不在此,所以我也就不再深究。
“去吧!”我扬扬手,不再搭理他。
“是。”卓掌柜长吁口气,默默趋退。
一袋烟的功夫后,一盘盘色泽鲜艳、做工精良的美味佳肴,便陆续端了上来。
卓掌柜一面指挥小二,将精美菜肴安放在恰当的位置,一面为我介绍各色美味。
“这是‘江南水榭’,选用上等的香菇,配以最鲜嫩的竹笋和凤尾,熬制而成。”他指着一盆白色浓汤,细细解释道。
定睛一看,那乳白色汤汁中,漂着几绺褐色香菇丝、几丛白色笋丝和几根青绿色莴苣叶儿。晃眼一看,倒真有几分青山秀水之感。我不由微微颔首。
卓掌柜见状,那双好似金秋般的褐黄眼底,顿时喜色泛漾。一抹不易觉察的笑容,在他嘴角悄然隐现。
稍适,他又指着一盘红绿相间,清新可人,形似两只仙鹤盘旋其中的菜肴,对我说道,“这是‘仙鹤望金桥’,以鹌鹑蛋和冬笋,雕制成鹤,以金红色火腿肉,做成金桥。此菜造型逼真,构图美观,且味道也是绝佳!”
我轻轻点头,心思却已经溜向了大门。
夜浮生,今晚到底何意?之前,他是答应了我全力配合的,难不成又…… 倘若果真如此,今晚这出戏,我一个人可如何收场?想着,心不由若猫爪抓挠般,焦灼难耐。
心下忧思,便再也无心听卓掌柜的介绍,只是机械地点头敷衍。
就在我暗自焦急、不耐之时,一个清越如环佩鸣响般的声音,悠悠飘入我的耳际。它,犹若闷室中吹来的一缕清新的春风般,让我清朗不已。
焦灼不安的心,霎地完全放松,点点欣喜之意,掩饰不住地在我面上流露出来。
千醉不醉心自明
“本公子与蓝昔公主有约。”温和有礼,却又界限分明的话语,让人在那和煦若三月春风般的笑意后,嗅到了点点威严和贵气。
循望而去,不由眼前一亮。
此刻,方才的焦灼和疑惑,全都有了解释。心释之余,溶溶笑意,慢慢在嘴角荡漾开来。
而方才“嘤嘤嗡嗡”的大厅,此时蓦地鸦雀无声。正在享用美味的人们又一次不约而同地停住手中的竹箸、杯碗,侧目注视。
一身皓衣的夜浮生,噙着一抹温雅似空谷幽兰般的笑容,背手立于门庭之处。在一室耀眼的明黄烛光照射下,恍如一朵盛开的雪莲般,清雅、出尘。那一头如雪的银丝,用一只晶莹剔透的汉白玉冠齐整地束在头顶。往日面上那挥不去,吹不散的哀伤和悲凉,已经荡然无存。从容和自信,又在他优雅、俊逸的面庞上盈盈绽放。
今日传话,只是要夜浮生前来“千醉楼”,并未道明用意,可从这番精心的修饰来看,他必是已经猜到了我的意图。欣慰之余,圈圈涟漪在心湖慢慢泛漾。
“公子,请这边走。”小二,忙躬身前引。
夜浮生莞尔一笑,便缓步随之而来。他深静地注视着我,波波似秋水般的柔情蜜意,从那双犹如水晶杯中黑葡萄般乌黑闪亮的眼眸中倾泻而出,毫无遮掩地向我袭来。
我故作生气状,将身子扭向一边。然,夜浮生那玉树临风之姿,娴雅淡然之态,却依旧浮现眼前。
“在下来迟,望公主恕罪!”行至近前的夜浮生,施礼作揖,向我赔罪。
我嘟起嘴,有些气恼地啐道,“摇摇手臂而已,哪有诚意?”说着,微微侧首,不满地白了眼他。
“那在下罚酒三杯,以示诚意,不知公主满意否?”夜浮生嘴角一扬,一抹柔煦似春光般的笑容在他脸庞悄然绽放。
我展颜一笑,回身对他戏谑道,“此话,可是你说的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这是在公主面前。”浓浓笑意,曲曲深情,直达他那犹似上好玄色锦缎般的墨黑眼底。
我极尽妩媚地觑了一眼身旁依旧恭立的夜浮生后,朗声说道,“好。”
夜浮生捧起侍女已经斟满了的酒杯,一饮而尽。三杯下肚后,抹抹似晚霞般绚丽的绯红,悄然爬上了他方才尚有些苍白的面颊。他那深邃的眼眸,更加暗沉,犹如子夜的天宇般。无尽的爱意,在其中,摇曳。
四目相视,眼色相勾,秋波欲流。
明知今晚只是是做戏,心却还是“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我,恍如又回到了重前,……
好半晌,我敛了澎湃如潮的心绪,瞟了一眼依旧恭立一侧的夜浮生,娇嗔道,“坐吧,难不成还要本公主请?”嗲娇的声音,极似恋人间的轻佻俏语。
夜浮生温雅地一笑,“不敢!”说着,一掀后袍,紧挨着我,坐了下来。
那微微有些刺鼻的酒气,和着他如兰的温热气息,轻轻喷洒在我的面庞上,飘入了我的鼻。
不知是因为坐得太近之故,还是那暧昧的鼻息之因,我的脸刷地一下若发烧般滚烫。
正想略微侧身,以拉开此刻我俩近乎紧贴的姿势,夜浮生却不期然地凑过头来,在我耳畔柔声低语道,“云儿,你真美!”
他那极富深情的柔声赞语,让我不由耳红心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只听他又以传音入耳之法,对我说道,“今晚我还算出色吧?”略带戏谑的声音,让我怎么听,都觉得有些戏弄之意。
当下,心一脑,立刻侧首,恨恨地瞅着他。
夜浮生此时却似无事人般,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旋即,举箸,开始慢慢地品尝桌上的美味佳肴。
曲终人散,可我却犹有一种尚在梦中之感。不是不能出那梦幻之境,只是有些不愿罢了!
出得“千醉楼”,静立阶上。眼前恭立于车驾两旁,身披闪闪银甲的威武侍卫,让我陡地从梦幻中醒来。冰冷的现实,让我意识到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出戏而已。过去的,终究过去了。可,不知为何,心中却对那沉闷、危机四伏的皇宫,顿生厌倦之意。
身旁的夜浮生见我迟迟不上车,似明白了我的心意般,轻声劝道,“云儿,要不让他们先回去?”
犹豫片刻,我终于摇了摇头,有些哀伤地叹道,“戏结束了。”说罢,便迈着沉重而迟缓的步伐,慢慢走下了石阶。
“云儿,难道你以为这真得只是戏?”夜浮生凄伤欲绝的声音,隐含着丝丝缕缕的绝望。
我本已迈出的脚,不由缓缓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夜浮生已经抢步上前。他那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紧紧环拥住我。他那“砰砰砰”有力的心跳和着那摄人心魂的哀痛,在我们紧密的相拥中,轻易地传至我身,引来我心的共鸣。
怀抱依旧,甚而在自己以为消逝的温暖、安全之感,也悄然回到了心里。
“云儿,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他俯首,在我耳畔悲伤地低语道。
机会?还有吗?我不知道。
踌躇间,夜浮生用力地收紧了他的双臂。那紧致的拥抱,似想将我纳入他身体里般。
“云儿!”低婉的话语,满凝无限的凄伤。恁是惊天地,泣鬼神。
我的心,不由轻轻悸动。记得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给别人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在整件事情上,虽然夜浮生的确有过,但他终究也是迫不得已。
想着,我不由缓缓转过身,怔怔地望着夜浮生那双黑如墨玉,灿如繁星的眼眸。
“夜,……”
就在这时,一束寒冽、锋利如冰刀般的眸光从身后射来。一种揪心的感觉,若袅袅轻烟,自心田升起。
回眸一瞥,正对上了一双犹如冰晶石般的蓝眸。澄澈、透亮犹如水晶,却又寒彻入骨。
不知何时,蓝诺来到了“千醉楼”前,且已经将我的侍卫和宫女悉数潜走了。此刻,他双唇紧抿,冷冷地望着我。
“哥!”惊诧的声音,泄漏了我的心绪。
虽然他眉宇间尽是冷漠,但我却从那双冰冷、毫无热力的眸子里,读到了掩藏其后、刻骨铭心的悲伤。
夜浮生抬起那双明亮如星辰,深邃如碧潭般的眼眸,淡淡地望着蓝诺,而他的手臂,却极自然地伸向我的身后,揽住了我的腰。
我立刻抬手,想拨开夜浮生紧揽着我腰际的臂膀。但就在这一瞬,却又不由犹豫起来。
今夜,苦心安排一切,其目的便是为了让新摩城的人明白我蓝昔公主,心有所属,与哥哥蓝诺并无任何暧昧。倘若此刻,我撇开夜浮生的手,虽然撇清了和他的亲密关系,但所为岂不和方才的一切发生了矛盾吗?更何况,要蓝诺放下对我的牵挂,做出与夜浮生言归于好之状,无异于上上之策。
我垂下眼帘,缓缓放下了已经抬至半空中的手。心却开始,似万箭攒过般疼痛不已。
虽然出发点是为蓝诺好,但行径却比无情的敌人更加惨烈地伤害着他。我不能解释,却又无法面对,唯有垂首,避开。
“抱歉,扰了你们的雅兴!”寒彻入骨的声音,似能将周围的空气,将在场的所有人冰冻了般。
我阖紧眼帘,强压着内心的愧疚和凄痛,但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