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掌一把握住了我凉湿、颤抖的手,那轻柔、体贴的盈握,为我带来股股干爽的暖意,也抚慰着我此刻凄伤的心。
我想夜浮生或许已经从这几日的行动中,从我方才的举动里,隐约察觉到了我的根本意图。
“不送。”夜浮生冲一脸寒霜的蓝诺温雅绝伦地笑了笑。
蓝诺身子蓦地一僵。转瞬,眸光一暗,那宛如一泓深不见底的碧蓝眼眸中攸地卷起了一个个强劲的漩涡。他深深地注视了我良久后,方徐徐转身离去。
白衣似雪,衣袂如云。蓝诺那飘扬、淡漠却又无比寂寥的身影,极似仙人将归去般。
就在这时,已经步出数丈之遥的蓝诺蓦地停住脚步。他静伫半晌,方冷声说道,“你不是想见‘千醉楼’的主人吗?”
怔想中的我,骤然清晰。蓝诺如何知悉此事?莫非……
“‘千醉楼’的主人是我。”蓝诺头也不回地漠然承认。
“你?”此时心中的惊诧,堪比亲历日月同现。
“不错。”蓝诺回身,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难道这也是秋煞门的产业?”我疑惑不解地望着蓝诺,心底却暗自生疑:倘若真如此,夜浮生不应该一点不晓吧?想着,不由侧目,恨恨地望向夜浮生。
夜浮生立时会意,他微微摇头,以示否认。
“不。”说着,蓝诺一步步走了回来。
他那双莹蓝似宝石的眼眸,微微抬起,牢牢地锁住了我们身后的“千醉楼”。无限的眷恋和美好的憧憬,在那两汪蓝色深潭中,郝然绽现。
稍适,他淡淡地瞟了我一眼,轻声说道,“它,为你而建。本想……”说至此,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凝想片时,方侧目,微带愠怒地瞪了夜浮生一眼后,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今,用不着了。”说罢,他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白色的身影,转眼,便幻化为一个白点。
我想蓝诺经历此夜,他的心应该全凉了。
我想要的,不就是这样吗?可不知为何,心却如深秋般萧瑟、悲凉。
没有找到我时,他尚心存一线希望,可兄妹相认之后,他的心中却只余彻底的绝望。这,对于蓝诺而言,实在太残酷了!不论是因为向叔叔许下诺言之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对蓝诺的伤害,都是真实而狠历的。
夜浮生沉重地放下了方才一直揽着我的手臂,以传音入耳之法对我说道,“你的心里有他,是吗?”
他的话,好似晴天霹雳,让我震慑不已。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夜浮生,良久不语。稍适,云淡风轻地一笑,“那是。因为他是我最亲的好哥哥!”
“是吗?”夜浮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然那双幽黑似子夜般的眼眸却悄然流泻出一波波至极的苦涩。
我侧目,探究地望着他,“你以为呢?”
不可否认,我对蓝诺是有感情的,但绝不是夜浮生以为的那样。
“那为何……”未尽的话语,不言而喻。
夜浮生此刻提起此事,无非想让我给他一个解释,给他一个答案。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耳听不一定为虚,眼见也不一定……”说至最后,不由深叹一息。稍适,又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望你能对今日之事严加保密。”
夜浮生静默片刻,方微微颔首,“好!”沉重和一丝犹若千斤重的怅惘,随之喷薄而出。
今日,与夜浮生公然相会于“千醉楼”,其实是一招险棋。若父皇知晓后,一切能按我所计划的行事,那自然最好,可万一……想着,心不由紧紧得揪在了一起。
踯躅片刻,我探手入怀,掏出了父皇赠给我的那块莹润、洁白的龙纹玉佩,“这是父皇赠我的。倘若有意外,就出示此玉佩,他们应该……”
说实话,倘若父皇真下决心,要除掉夜浮生,这块玉佩究竟能有多大的效用,我一点底都没有。只是,除此之外,我已经别无他法了。
夜浮生一怔,双眉立刻拧成了团。稍适,他抬起那双黑如墨玉般的眼眸,狐疑地望着我,“龙纹佩?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细细摩挲着手中冰凉、光滑的玉佩,惆怅地轻叹道,“它,于我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暂交与你,只是希望它能在意外之时,保你性命!”
“云儿,……”夜浮生温暖的大掌一把握住了我持有玉佩的手。他那双仿似墨玉般的眼眸中,烟雾缭绕,气雾氛氲。
紧固、和暖的含握,让我平增了几分怅惘。心,越发沉重。
我缓缓抽出手,抬首,深深地望着夜浮生,郑重地说道,“好好保重。如果有事,就派人来找我!”说话间,垂下眼眸,徐徐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举步之时,我蓦地想起了“长生”。犹豫片刻,终于启口说道,“倘若真得事出危急,你也可将‘长生’之事,告知父皇。”说罢,便一提气,纵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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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回话,看旁边!
巧言智对议储君
回到蓝昔园,心境难宁,无法入睡。辗转反辙多时,反而更加清醒,故而索性披衣起身。
夜阑人静,庭院深深。
皓月当空,明辉流泻。
依旧繁茂的树木,在如水的清光下,似蒙霜覆雪般,泛起一层寒薄的光泽。园中香甜的桂花香,从虚掩的窗户处,随风而入,盈满一室。
我在凉亭中的躺椅上坐下后,闭目静思今日的一切。一副副图画,一句句话语,在脑海闪现,在耳畔萦绕。但,最令我难以忘怀的,便是夜浮生在“千醉楼”外的低婉、凄凄话语和蓝诺那双凝满忧郁和伤痛的眼神。
扪心自问,在真相大白的今日,我还恨夜浮生吗?沉心静想,不得不承认,虽然他伤我至深,但的确事出有因,情之所迫。于今,虽依旧如鱼刺在喉,但想想我和他曾经走过的漫漫长路,想想他为了我俩的情感所做出的牺牲,我还是可以谅解他的,只是……
蓝诺待我深情厚意,曾经,在我生命最晦暗的那段日子里,在我以为爱人背信弃义之时,是他细心呵护了我,是他带我走出了情感的低谷。也是他,多次将我从敌人刀下挽救回来。而今,我若选择和夜浮生重拾旧情,虽然符合情势,但那样对蓝诺却实在太……
说实话,对于此事最终如何解决,我颇为迷茫。但,无论如何,眼下绝非处理此事的最佳时机。因为储位之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稍有差池,不论我、蓝诺,还是夜浮生,都将命丧黄泉。所以,现下只能将这感情的纠葛,搁置一边。
第二日一早,刚起床,正在梳洗,便听到了宫人尖细、高昂的声音。
“皇上驾到~”
正端坐镜前的我,不由长吁口气。看来,一切进行顺利,只是不知夜浮生现在……
一串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在房外的长廊里,赫然而起,扰了我正盘旋、焦灼的心绪。稍一愣,我连忙起身,屈膝施礼道,“儿臣蓝昔见过父皇!”
转瞬,一只簇新的玄色皂靴,便踏进了房门。
父皇素来,举止庄重、沉缓今日却如此急匆匆,想来他必是气得不轻。
“出去!你们全出去!”威严的声音,暗隐几分汹汹怒意。
我低垂着头,沉默以待,静等父皇叱责。
“说!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近乎咆哮的声音,宣泄了父皇内心一直强压的愤怒。
我微启眼帘,偷瞄了眼父皇。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那双湛蓝似大海般的双眸,燃起了熊熊怒火。
“我和夜浮生,在‘千醉楼’一同用了顿饭。”波澜不惊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父皇咬着牙,气呼呼地反问我,“用饭?”说着,他胸膛急剧起伏,似心海暄腾,难以压抑般。好半晌,他方强压下心中的涛天骇浪,一字一顿地沉声问道,“那朕问你,新摩城大小用饭之处,不下千家,你为何偏偏选择影响最大的‘千醉楼’?再有,夜浮生,虽然是你表亲,但他薄情寡义,休了你,你为何还不知廉……”
我愤恨地抬起双眸,冷冷地怒视着父皇。
冰火相撞,滋滋烈火融化于寒冰冷霜之中,一道道流光在那晶蓝似宝石般的眼眸中掠过。
父皇止了话头,静静地瞅着我,似探询,似揣测,股股暗潮在那蓝色的漩涡中悄然涌动。
我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踱向父皇。到得近前,仰目逼视着父皇,冷声说道,“父皇,有父皇的立场和想法,蓝昔理解。不过,请父皇莫要颠倒黑白!”
父皇波光一转,定定地凝望着我,丝丝缕缕的震惊,攸地在那两汪蓝色湖泊间划过。然,转瞬,它们便湮没在了那深不见底的碧潭深处。取而代之的,竟是股股凛人的杀气。
对视间,我猛地想起了父皇在整个计划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想到了他手中无比巨大的权力。略一权衡,心意不由一转。
轻叹一息后,我缓缓屈膝,在父皇身前跪了下来,“父皇待蓝昔,恩重如山,蓝昔感激之至。”说话间,我俯首叩头,向父皇恭敬地行了三个礼。
“这是何意?”父皇方才盈满一胸的滔天怒意,已经烟消云散。他微微倾身,扶起我。
我抬眸,望着父皇满目的疑惑,缓缓说道,“只是蓝昔虽生于帝王之家,却长于草莽之间,无论从学识,还是从能力而言,都绝无法担当大任。况,还有一事,恐怕父皇并未知晓。”
“小昔所言何事?” 重重疑窦,在父皇碧蓝若镜湖般的眼眸中,不断冒起。
喟然长叹一息后,我便将早已琢磨了不下百次的说辞向父皇娓娓道出。
“这么多年来,蓝诺哥哥其实一直是在帮我打理秋煞门。”刻意加重的语气,坚定不已的眼神,让父皇不得不信。虽然,于他而言,此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父皇敛了满目的惊诧,紧攒眉头,沉思半晌,方一脸凝重地说道,“事关重大,口说无凭。”
我瞅了瞅依然心存犹疑的父皇后,徐徐走向床榻,取出了昨夜便已经备好的雪龙剑。
“这是秋煞门掌门之信物——雪龙剑!”我双手捧着银白色的雪龙剑,郑重地递给了父皇。
父皇一把接过长剑,开始仔仔细细地察看那把雪龙剑。从剑鞘到剑柄,从花纹到色泽,他都极仔细极认真地观察一番后,方慢慢抬起头,“昨夜之事,便是为了引朕今日前来,以告知朕这一切吗?”平静的语气,淡淡的眼神,却暗藏了几分不悦。
我摇了摇头,徐徐说道,“非也。”说话间,已经接过父皇递回的雪龙剑。
将其搁置案几上之后,我慢慢走到了洞开的窗户前。
秋日的晨间,虽然依旧金光灿烂,繁阴茂密,绿树葱茏,但细细看来,在那一片幽绿中间,已经点染了少许褐黄。它们,预示着繁华将尽,萧瑟的隆冬已经不远了。
思虑片刻,我方转过身,拾起方才的话头,继续说道,“京城里近日流布大街小巷,关乎我和蓝诺哥哥的流言,想必父皇也耳闻了吧?”
静默片刻,父皇才点点头,“不错。”稍适,他劝慰道,“流言蜚语,虽然恼人,但父皇相信此语必是无稽之谈。”
我淡然一笑,摇了摇头,“俗语说:众口烁金。虽然明知是有人恶意中伤蓝昔和蓝诺哥哥,却也不得不采取行动,以辟谣。”说着,我走向父皇,迎着他那充满信任的目光,郑重地陈述道,“哥哥蓝诺,自幼聪慧过人。后来,在叔叔悉心教诲之下,成为一栋梁之才。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韬武略,治国经邦,样样精通。倘若因此而毁了哥哥的声誉,坏了哥哥的前程,蓝昔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既便死,恐怕都难以洗清内心的愧疚。”言辞婉转,但其后之深意,想来父皇必然已经通晓。
父皇沉吟半晌,方沉重地叹道,“朕明白了。”说着,他垂下头,思虑片刻,方一脸肃穆地问我,“只是你可曾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后果?”我疑惑不解地望着父皇。
“夜浮生,身份尴尬。明面儿上,算是族亲,但按照天启当朝的话来说,不过是个前朝余孽。你,贵为紫谰公主,与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含情共饮,倘若传至天启朝野,无异于授之以功击我紫谰之柄。”说话间,父皇开始在房内慢慢踱了起来。
说实话,这层弊害,之前我并未想到。经父皇这么一说,不由暗暗心惊,同时不得不佩服父皇的思虑周密。
就在这时,只听父皇又继续说道,“更何况,当初你们三人之间,还曾有过一段感情纠葛。”
我猛地抬起眼眸,诧异万分地望着父皇。他神情凝重,焦虑和担忧,若隆冬迷雾,在那湛蓝的眼眸中,氛氲而起。
“父皇所言极是!”说着,我连忙屈膝施礼,向父皇赔罪,“请父皇原谅蓝昔的鲁莽!”
父皇沉重地摇了摇头,“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更何况,你本心是好的。起来吧!”
“多谢父皇!”我缓缓站起身,恭谨地对父皇说道。
父皇深叹一息,慢慢踱到了窗前。一身铁锈红朝服的他背手而立,静望园中繁茂树木。虽然依旧玉树临风,但那已渐灰白的鬓角,还是悄然泄漏了他的沧桑和满心的负累。
“立储之事,看来迫在眉睫了。”低沉的话音,暗示了他心中的沉重和无奈。
无论让儿或诺尔对我和蓝诺哥哥曾经做过什么,也无论他们的母后曾经对我的母妃做过什么,对父皇而言,他们同我和蓝诺哥哥一样,也是他的子肆。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二者的取舍,想必是艰难的。
怔想间,只听父皇轻声问道,“蓝昔,做为秋煞门掌门,你对此事如何看?”
忙敛了思绪,抬眸望向父皇,只见他已经转过身,静静地注视着我。那双莹蓝似软缎般的眼底,尽是探究之意。
略一思忖,我沉声说道,“既然父皇如此看重蓝昔,蓝昔不妨直言,倘若有不对之处,万望父皇见谅!”说罢,又再理理自己的思绪,方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父皇,您现在身姿硬朗,本无需那么早考虑立储之事。但,储君之位,一日不定,朝野上下便会一直人心浮动。如今,因为储君之事,他们已经分立两派,且达到了水火不相容之态。这样的局面,于父皇您,于皇族,虽并无弊害,但在眼下这样天灾大旱之时,却是百害无一利的。”说至此,我猛地双膝跪地,俯首叩礼,“不管父皇立储与否,也不管父皇立谁为储,蓝昔必将誓死捍卫察哈尔王朝!”
于年近半百的父皇而言,立储,无异于暗示他自己老了。这,对历代帝王,都是最为忌讳的,除非迫不得已,或者年纪尚轻。父皇迈着方正的步伐,来到我近前,倾身扶起我,“小昔,对你,朕是放心的,否则也不会和你谈储君之事。”稍适,他又言辞恳切地问我,“你以为立谁最妥?”
父皇如此问,不由让我心生警惕。
我与蓝诺,和诺尔、让儿之间,从上代开始,便有着雪海深仇。这一点,父皇也是非常清楚的。在这种情况下,再征询我对储君人选的看法,若说没有一点试探之意,那绝对是骗人的。因此,倘若我稍有偏颇,父皇必然会对我的信任,大打折扣。但,平心而论,蓝诺哥哥,的确比诺尔和让儿更为优秀。
思忖好一会,我方郑重其事地回答父皇。
“立谁为储,这是国之大事,当由父皇和一班朝臣定夺,蓝昔无权发表意见。”说着,我微微垂头,低眉顺眼,4以示谦恭。
父皇摆摆手,“别这么拘禁,权当朕和你闲聊嘛!”说着,他走到几案旁的圈椅旁,轻掀后摆,坐了下来。
“既如此,那蓝昔便斗胆妄议一番,请父皇莫要责怪!”说着,我又轻轻施了个礼。
父皇点点头,“好。”
“让儿哥哥,勇猛无比,能征善战,只可惜过于鲁莽,心气浮躁。诺尔哥哥,沉稳、庄重,心思细密,只可惜谋略不足,且行事过于……”说至此,我偷眼瞄了瞄父皇。
他紧攒双眉,若有所思。看来,他应该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
诺尔扶持红袖门,父皇当初想来必是装作不知,因为父皇料想他成不了什么气候。可谁知,红袖门,竟在夜浮生的悉心培植之下,发展得如此壮大,甚而威胁到了皇朝的稳定。而今,为了让夜浮生离开我,父皇虽然放了红袖门一马,但想来他的心里,必还是有所顾忌的。诺尔,此举,真真偷鸡不成反折把米。
怔想间,父皇猛地催促道,“继续说啊!”
略一收神,我忙又再续前面的话题,开始谈及我的蓝诺哥哥。
“蓝诺哥哥,文韬武略,想必父皇比我更清楚,只可惜他心性太冷。”我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偷瞄父皇。
父皇点点头,沉吟不语。
望着陷入深思的父皇,我想自己的话已经说到了点子上。再说,便会弄巧成拙了!
不知为何,此刻心底却漾起了一番莫名的悲哀。父女,兄妹,之间,如此相互算计,还谈何亲情?
曾经,待人真诚的柳云昔,已一去不返。如今,只有那个欺骗亲哥哥,那个与父皇虚与委蛇,为达目的不惜代价,使尽一切手段的蓝昔公主了!虽然,眼下的所为,皆事出有因,迫不得已。但,我能因此而洗脱自己在这些事情中的伪善吗?我想不能。既如此,我又有何资格再以受害人之势,去接承夜浮生的愧疚和道歉呢?怔想间,心下不由开始怀疑,自己或许本就是一个不值得爱的、极自私的女人呢?
陷阱深深泄隐衷
庭院深沉淡月明,花阴重叠香风细。
溶溶月色,如乳如炼,尚算苍翠、葱茏的枝叶,在其沐浴下,泛起一层银色的寒芒,如蒙霜覆雪般。而厚重的树荫,为花园带来一片片幽黑的暗影。而繁盛的秋菊,锦簇团团,碗大的花朵,千重万叠。秀澹的姿容,朴雅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可我却无心赏览这一风轻月朗的秋夜美景,因为今日有一个颇为重要的约会。
早已换好夜行行头的我,悄然潜出了蓝昔园。在避开宫内守卫、巡逻之后,立刻跃上房顶。几个起纵之后,便顺利地离开了戒备森严的皇宫,前往与夜浮生早早约定好的集结地。
与夜浮生会合后,我们便一同施展轻功,朝伍泰那幽僻的小院奔去。
绿荫婆娑,树影疏落。片片枯叶,零落一地。
寒薄、清冷的银光,从枝叶间的缝隙泄下,在躺满落叶的地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本已枯萎的黄叶,因此而漾起点点寒芒,恍然间,似又有了生机般。
我和夜浮生跃过插满碎玻璃的围墙,落入了幽谧的院子里。
空荡荡的小院,依旧凄清、孤零,旁侧的兵器架,原样插着几只枪,几把刀。明晃晃的枪头和亮闪闪的刀身,在清辉照耀下,泛起一股凛人的寒芒。
远处的二层小楼,漆黑一片。朱红的雕花窗,紧闭着。片片摄人心魂的暗黑,将红窗染成了乌红,仿似干涸的乌血般。灰色的屋橼和片瓦,在澄净如水的月光下,寒涔涔,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虽然,表面看来,一切与几日前,并无二致,但我却感到了点点杀机和丝丝血腥。
犹豫片刻,我以传音入耳之法,对身旁的夜浮生说道,“咱们速速离去!”
夜浮生似也察觉了般,他立即点点头,以眸光示意,对我提议的赞同。
就在我们要转身的一刹,小楼突然灯火通明。簇簇耀眼的火光,在房内迅速移动。众多的人影,在紧闭的棱窗上,晃动。
“杀人了!杀人了!”震天的喊声,响彻霄汉。
此刻,我陡然明白今夜,这里早已布好了局,就只待我和夜浮生上套。我忙冲夜浮生使了个眼色。旋即,我俩立刻施了轻功,跃过了墙头。
方落地,便听到后面的人声越发鼎沸,仿似炸开的一锅粥般。
“凶手跑了!快抓凶手!”喧嚣、嘈杂的呼喊,似能唤醒一城人般。
夜浮生侧首,冲我低声说道,“咱们分开走!”
“好。”说罢,我便和夜浮生分道扬镳,各自朝小街的两端跑去。
刚行几步,一个念头,却蓦地在脑海闪现。
今夜,很明显,是一个陷阱。可这陷阱,到底是为谁而设的呢?
为我?好像不是。因为,一来我和伍泰,明面上并没有多少瓜葛,若说我害他,动机绝对不充分。所以既便在现场发现我,也不能立即说我谋害伍泰。更何况,我毕竟是一个公主,真要有什么事儿,我便可以搬出父皇,以做挡箭牌。相信父皇对我,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反观,夜浮生,形势就不容乐观了。伍泰,曾是红袖门的大管家,与夜浮生关系密切。后来,他,因为夜浮生放弃前言,而背叛了夜浮生。夜浮生,当时,虽然放他一马。但此刻,若夜浮生出现在他被害现场,便很难摆脱干系。
再者,在我和夜浮生分道扬镳之时,追袭我们之人,正常情况下,应该分兵两路。但目下,我身后,空寂无人,显然那群黑衣人,全冲夜浮生而去。
这,无异于进一步证实了我方才的揣测。
想着,不由立刻转身,朝方才夜浮生离开的方向,狂奔而去。
回路,清幽寂静,并无任何人追逐而来。心,不由摄紧,成了一团。难控的担忧和焦灼,在心底,若潮汐般漫起。
就在此时,一阵兵器“乒乒乓乓”碰撞的声音,随风而至。虽然,轻细犹若丝竹,听来却那么真切,不容忽视。
我连忙运了十成功,朝那尖锐、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源头,狂奔而去。
不一会儿,便遥见在一街角处,数十个手持大刀的黑衣男子,环围着夜浮生,正利用连环之术,与之打斗。夜浮生,虽然拼尽全力,却并没有占到丝毫上风。他,挥舞着手中寒光闪闪的银剑,力战着一个个如狼似虎扑将而来的黑衣人。
片片银色光影,笼罩着夜浮生消瘦的身形。他那头如雪银丝,在清明的月光照射下,在寒影梭梭的刀剑衬映下,越发乍眼。
这番激烈的争斗,倘若不立即结束,将会引来无数的官兵。到那时,夜浮生便真得是插翅难飞,而杀人只名,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想着,我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了一把乌黑铖亮的暗镖。它们,犹若午夜的精灵般,以光影般的速度,朝那群合围观战的黑衣人飞去。它们,曼妙的身姿,灵巧的舞蹈,终于在一片片白皙、柔嫩的脖颈处,终结了。那散着幽黑暗光,半露于外的身子,在点点殷红血迹的衬映下,在抹抹似雪般的白皙映照中,仿似吃人魂灵的恶魔般,邪媚而恐怖。
一个个黑衣人,尚未来得及呼唤一声,便被那暗镖,夺去了性命。他们,犹如秋天凋零的落叶般,无言地坠落于地。
正与夜浮生交手的两个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震惊了。他们手中的长剑一顿,身子一僵。夜浮生,趁机,拔剑力刺!
银色,犹如蛟龙般的长剑,“刷”地此入了黑衣人身子最柔软的腹部。浸着殷红鲜血,泛着点点血光和带着丝丝血腥的银剑,从身后,贯出。
就在这时,我忙拔剑,将其投向了夜浮生身旁另一位黑衣人。
“啊!”一声惨叫之后,两人应声而倒。
“云儿!”略带颤抖的声音,泄漏了夜浮生激越的心绪。
我微启眼帘,瞅了瞅夜浮生那双水雾氛氲的乌黑眼眸,轻叹道,“今夜之事,明摆着冲你而来。”稍顿,又问道,“你可带了‘化骨水’?”
夜浮生摇了摇头,“不曾带在身上!”
“你速去将它取来,我在此等候。”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语,暗示了我的果敢、镇定。
“可……”夜浮生犹疑地望着我。丝丝缕缕的担忧,从他那双恍若碧潭般的深眸中掠过。
我冲他微微一笑,“没事。好歹我还有个公主名銜。”
夜浮生点点头,“等我。自己小心!”说着,他拍了拍我的肩,便迅即地离开了。
望着他渐渐隐没在沉沉夜色中的身影,我知道,我和他的心,依旧是相知,相映的,……
深邃的夜空中,冰轮乍涌。淡淡的清辉,流泻一地。
我守着一地横七竖八的尸首,静思今夜这突如其来的一变。
我和夜浮生夜探伍泰之事,颇为隐秘,除了蓝诺、伍泰和那夜与伍泰欢好的女子,便只有夜浮生了。那女子当夜,便已经死去,这勿庸置疑。而夜浮生,无须这种苦肉计。因为,这里是新摩城,夜半格杀,于他百害无一利。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伍泰和蓝诺了。蓝诺?不可能!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那么,只可能是伍泰了!
想着,我不由立即起身,略踯躅片刻,便施了轻功,又朝伍泰的小院奔去。
幽寂、暗黑,依然是那小院的主调。洞开的房门和窗棂,黑洞洞,仿似怪兽的大口般。
我提着长剑,犹如夜猫般,无声无息地跃上清光下白惨惨的石阶。在大门前伫立片刻后,我跨入门槛,朝漆黑的房间行去。
刚行数步,便蓦然看见青石砖地面上有一个飘忽不定的黑影。心一惊,忙抬头仰望。
天!房橼上竟然吊着一个人。那魁梧的身影,让我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定睛一瞧,不由失声喊道,“伍泰!”
他真得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伍泰一死,一切便不言而寓了。
伍泰将要供出的人,倘若一直以来并不知晓伍泰知悉他和菲姬之事,而我和夜浮生夜袭他之事,知晓的人又仅仅我们几人,除非有人泄密,否则那被供之人,绝不可能知悉此事。而假如那人本就没有对伍泰隐瞒他和菲姬的关系话,那么此番他便没有必要杀害伍泰。所以,如今伍泰一死,只能说明我、夜浮生和蓝诺三人之间,的确有人故意透露信息给那人。而从今夜陷阱的设计,从夜浮生勉力抵御黑衣人,看来,夜浮生应该不是那泄密之人。再者,假如泄密之人真是夜浮生的话,那么幕后之人必然也是他。而他做这么多,能得到的唯一好处,只可能是一个——挽回我俩的感情。但,这样一来,便与他本性相违。因为重情重意的夜浮生,是绝计不会杀害自己的子肆的。而且,他若真得将我俩的感情看得高于一切,那么当初他便不会放弃我,更不会与菲姬同床,抑或既便同床,他也会在我赶到红袖门之时,先行解决了菲姬,绝不会任事情如此发展下去。所以泄密之人,绝不可能是夜浮生。那么剩下来只有……
我不敢再往下想,只觉浑身寒浸浸,冷汗直冒。股股寒意,悄然爬上了后背。
蓦然间,我猛地想起了之前和夜浮生的约定,忙跑出房间,跃过围墙,朝方才尸横满地的街角奔去。
刚行数步,便听到夜浮生焦灼、满含关切的声声呼唤。
“云儿!云儿!”
转瞬,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已经将我纳进了怀中。
那宽厚、温暖的怀抱,那清幽如兰般的气息,是那么陌生,却又是那么的熟悉,是如此让我留恋,又是如此让我抗拒。我不知是该推开他,还是应该抬臂环拥他。
就在这时,只听夜浮生说道,“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那哀婉、凄伤仿如子规啼鸣的声音,毫无遮掩地泄漏了他此刻的心绪。
心弦一颤,百感交集,难以莫名。曲曲悲歌、首首哀曲,如水流泻。
我缓缓抬起手臂,徐徐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夜浮生。
清光之下,他的脸,犹似刀刻的般。剑眉英挺,鼻梁高直,那双墨如点漆的眼眸,似两汪深邃的碧潭般。漫天盖地的柔情蜜意,从中源源不绝地泄出,朝我席卷而来。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段曾和夜浮生深情相爱的时光。曾经的不愉快,往昔的伤害和离别,都烟消云散。
夜浮生,便只是夜浮生,只是那个我深爱的人。
他缓缓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渐渐靠近。
我,又似一个初恋的女孩般,一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
突然,脑海却蓦地闪现那一地的尸首。这幅场景,犹如一盆冷水般,浇灭了我方才满腹的柔情,也让我沉迷于男轻女爱的头脑攸地清醒过来。
我忙送了手,轻声问道,“尸首可处理了”
夜浮生一听,刚才那满目的情义顿时荡然无存,点点失望,在那灿若繁星的眼眸中掠过。他轻叹一息后,松开了搂着我的双臂,“没有。到得那里,未见你,便以为……”说至此,他又深叹一息,方继续说道,“根本无暇顾及那些了。”
“走。咱们赶快去!”说着,便已经施了轻功,朝刚才的打斗之处飞去。
街角,依旧是那个街角。明月,还是那轮明月。可是,刚才还横七竖八的尸首,却全都没了影踪。青石地面,干干净净,不见一点尘埃。
这是怎么回事?
狐疑间,不由抬头望向夜浮生。
他愁眉紧锁,陷入了深思中。
今夜的一切,确实有些古怪离奇。不过,转念一想,不管是谁处理了那些尸首,对我和夜浮生而言,皆有益无害。
思定之后,我忙抬头,冲低首沉思的夜浮生说道,“既然有人肯帮忙,那我们笑纳便是。”稍顿,轻轻拍了拍夜浮生的臂膀,柔声劝慰,“回去吧!十日之内,最好别出门!”
夜浮生点点头,却并未立即举步离开,而是猛地抬臂,握住了我的手。
由于长期习剑,而带有薄茧的手掌,紧紧地裹覆着我的。股股暖意,自手背传来。它们,顺着体内奔流的热血,而直抵我的心田。
“云儿,……”犹疑的声音,似有难以启口的话语,意欲倾吐般。那双犹如墨玉般的眼眸,深不见底。
我摇了摇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什么也别说。快走吧!”
夜浮生静默片刻,终于迟缓地点了点头,“保重!”说罢,又眷眷不舍地望了我好半晌,方松开紧握我的手,转身欲离去。
就在这时,我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情,遂连忙叫住他,“等等!”
萧萧风起断柔肠
夜浮生立刻止住脚步,回身问道,“云儿,有事吗?”
我点点头,思忖须臾,方徐徐说道,“我想请你在十五日之内帮我查一个人。不过,不知那人是否还在人世。”
父皇立储,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了。
“何人?”夜浮生拧紧眉头,一脸肃穆地问道。
我深叹一息,沉重地说道,“这人,是个风水术士。当年,他受顾于萨雅,诬陷我娘为妖孽。”哀婉的语气,凄绝的声音,让天地动容。
要让蓝诺顺利夺得储君之位,首先得破除娘为妖孽这一妄论。因为,既便起泰因为联姻之故,不提此事,乌汗也必将就此大作文章。
“你可有他的画像或者知悉他经常出没之地?”夜浮生满腹疑惑地望着我,期待着获得更多的信息。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信息都没有。”
“哦。”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我深知此事难度颇大,虽然满心期盼,却也不敢报太大的希望。
“找不到,也没有关系。”我微笑着,冲夜浮生说道。
“我会尽力。放心吧!”夜浮生坚定地冲我点点头后,便迅即离开了。
今夜之事,我是异常震惊和颇为愤怒的。但不管蓝诺为何泄密,我都必得辅助他登上那权力之颠。一来因为我早已在叔叔面前许下了重誓,二来因为一旦让诺尔或让儿在这场争斗中获得胜利,那么我、蓝诺和夜浮生都将必死无疑。不过,有一点,我却不明白,蓝诺哥哥是知道我和夜浮生之间有“长生”唯系的,他怎么会害夜浮生呢?
怔想间,我蓦地想起了蓝诺哥哥在隐居的小楼时曾说过的一句话——“你以为对付人,只有杀一种方法”。难道…… 冷汗,密密地在额头冒出,整个人犹似掉入了千年冰窖般寒彻不已。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蓝诺哥哥会这样!怔想间,不由提气,纵身朝蓝诺的府邸奔去。
皓月横空,银辉泻影。
如覆霜雪般褐黄的树叶,散发着一层寒薄的冷光。尚浓密的树荫,在地上投下了一片片暗黑的阴影。枝叶间的缝隙处,漏射进丝丝缕缕清冷的月光。习习清寒的夜风下,枝蔓摇曳,树影婆娑。一种寒栗之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在幽僻的树荫之下,我无声无息地穿绕着,如燕蹴红英般轻盈。片片忽明忽暗的光影,在眼前若流星般划过。随着距离渐近,心越发沉重。
燕过可无痕,心却无法无迹。蓝诺哥哥往昔待我的好,我俩曾开心度过地每一天,依然历历在目。可而今,我却不得不因为夜浮生之事,与之冷颜相对。虽然满心不愿,但迫不得已。因为我无法眼见夜浮生无辜被害,更不能无视他人,包括蓝诺哥哥对他的伤害。当然,假如有人要伤害蓝诺哥哥,我也绝计不会坐视不理。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哥哥。
或许,正是因为这两难取舍的境地,导致了我一直以来的犹疑。蓝诺哥哥和夜浮生,一个是我的亲哥哥,一个是我至爱的人,定要我从中进行一次选择,何其难也!
从内心而言,我是希望我们三人能和平共处,但现实告诉我那是不可能的。而且,我还必须尽快和蓝诺哥哥说明一切,否则尚未待诺尔、让儿之流动手,我们三人便已经开始相互残杀起来。
长廊之中,暗红色的宫灯之下,一抹雪白的身影,翩然在立。
衣袂如云,襟如月,袍带飘飞,如蝶起舞。乌黑、浓密的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脑后。它们,在缕缕夜风地吹拂下,轻扬微摆。那出尘、昂然之姿,那空灵、无暇之势,让他恍如仙人下凡般。
此时,我真有些怀疑自己方才的推断,甚而不相信今夜的一幕,是真实发生的。在心灵深处,我希望那恶毒的陷阱,那一群黑衣人,皆只是我的一个噩梦罢了。但,理智告诉我,那绝非梦境,而是事实。
“你,是来质问我的吗?”纯净如山泉,清越如环佩的声音,不带一丝色彩。
原本汹涌胸间的责问和滔天怒意,猛地化为乌有。心,仿佛被利器重创了般,痛入神髓。
我苦涩至极地笑了笑,“不。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论过往如何,你都是我最好最好的哥哥。”
“哥哥?”不以为意地反问,暗隐了无限的曲衷。
“是。”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当情势发展到危急之时,原本看来甚为艰难的事情,变得不再如想象般难为,甚而是那么得轻而易举。
“你不恨我吗?”蓝诺淡笑着,缓缓转过身。
他那双湛蓝似碧空般的眼底凝满了盈盈笑意。那如风似水般轻柔的笑后,是难言的哀恸和悲愁。曾经寒霜凛凛的眉宇,也难得的染上了淡淡的笑意,只是那刻意的掩饰,让我读到了更多其下深藏的曲曲柔肠。
可,对于这一切,我唯有漠视。不是我心狠,只是我深知,再犹豫不绝,只能害之更深。
我摇摇头,低首轻声道,“你,为我已经做了很多。”
对于蓝诺,无论怎样,我都是愧疚深深的。因为我欠他太多。虽然他伤害夜浮生,于情于理,都是极不应该的。但说实话,我也没有资格因此而指责他。
蓝诺冷冷地一笑,“是吗?”稍顿,他迈着不急不徐的步子,向我走来,随之而至的,还有一股凛人的寒气。
我缓缓抬眸,难以置信地望着蓝诺,眼前的蓝诺已完全不是我记忆中那宽厚的哥哥了。
他那双莹蓝犹如上等丝缎般的眼底,摇曳着股股森寒。点点杀机,在其中若流星般掠过。
“要知道,非但此番是我暗递信息,当初夜浮生要休你之事,也是我,指使人悄然泄密。”冰冷,似风霜雪雨般的声音,让我寒颤不止。
震惊,如同亲见日月同现,而心,更如万箭攒过般,伤痛欲绝。
在我心目中,那个宽容、那个待我如珍至宝的好哥哥,竟然也有如此险恶和阴狠的一面。此刻,我不觉有些怀疑自己的识人之力。
“什么意思?”我努力镇静好半晌,方总算能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蓝诺淡然一笑,对我娓娓道出了其中曲折。
“我一得知父皇逼迫夜浮生之事,便明白,这是我挽转你心的一个契机。故而,暗中指使人,向一个人泄漏了信息,不过,将夜浮生休你之曲衷,稍加修改。那人得悉之后,便真得以为夜浮生是因他而休你,高兴之余,派出菲姬,一面方便监视夜浮生,一面为了更加牢固地掌控夜浮生的心,以免夜浮生中途思变。”
我静静地凝望着蓝诺,望着这个曾经被我视为空灵、出尘的人。时至此刻,我依然难以相信,他,竟然有着如此深厚的心机。
“觉得我很阴险,是吗?”蓝诺恢复了惯有的一脸寒霜,那双纯净、无暇,仿似如洗碧空般的眼眸,带着一点淡淡的忧郁和悲伤。
每个人都有多面性。我对他的印象,全来自于我与他的正面接触。这样,无异于让我一叶障目,以偏概全了。看来,要真正认识一个人,真正不易!
“那菲姬之死,也是你在其中推波助澜?”我犹疑地望着蓝诺。
蓝诺漠然地瞟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她,罪有应得。”
蓝诺心性冰冷,我是有感的,却绝没有预料到竟然冷漠如斯。
“你,不觉得她也挺可怜吗?”肺腑之言,由衷之语,不带半点虚妄。
虽然她,曾害了我,害了我的孩子。可做为一个同样为人母的女人,我还是有些同情她的。
“可怜?”说着,他侧目,冷厉地望着我,“她害你流产之际,可曾同情你?”
蓝诺的话,噎得我半晌无语。是呀,以他人的眼光看来,亲见菲姬逊命,我是应该很有些畅快的。而事实上,我却对她产生了些许怜悯。这,在别人看来,是颇有些矫情和虚伪的。深叹一息后,我不由在心底再次怀疑,自己是否真得适合这个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的世界。或许离开,才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