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蓝诺暗通曲款之人,虽然他自始自终都没有透露丝毫信息,但从前几日与伍泰的会面,从今夜的情形,我几乎百分百断定此人必是诺尔无疑。只是,他的娘,与我们的曾有血海深仇,蓝诺为何要……
想着,我不由抬眸,满腹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蓝诺冷冷地瞄了我一眼后,掷地有声地铿锵说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能达到目的,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说话间,他那寒霜满布的蓝眸,霎地绽现出丝丝缕缕的恨意。
蓝诺那份超出兄妹之义,染上男女之情的爱,我是知晓的,却没有料到他的心性竟也有如此疯狂的一面。从时下的情势来看,劝解是无力的。或许,唯有直言,能了断其心念。
沉思片刻,我抬首,望着那因我而破、也因我而染上了红尘俗念的绝美、无尘脸庞,坚定地说道,“你是我的好哥哥,自始自终。”刻意加重的语气,意在强调。
“哈哈哈”,凄绝、惨厉的笑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撕碎了周遭的静谧。
我不知该如何劝慰,只有静默以待。
好半晌,蓝诺方止了笑。那双晶蓝、空灵的眼眸,盈满了犹如子规泣血般的凄绝和悲伤。
“别一口一个哥哥!”愤然的面容,暴戾的斥责,让曾经清冷、自持的蓝诺,此时变得仿如一头暴怒的雄狮般。他那双仿佛着火的大海般的瞳仁,死死地盯着我,“倘若真如此,当初你为何不恪守兄妹之礼?”
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我震傻当地,脑子“嗡”地一下,变成一片空白。
当初,我是准备一个人逃离这是非之地的,是哥哥你硬生生将我拖了回来。当初,我是极力婉拒的,是你不顾一切将我拉进了那感情的漩涡。如果硬要说我在此事之初,有逾矩之举,那也是在巫术的盅惑之下,对哥哥有了贪恋。对于巫术之事,我不能告知蓝诺,因为这是我答应了叔叔的。而于往昔的一切,我不想再进行无谓的辩驳。因为后来,随着事情的发展,情形已非起初般。我,对此,的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多少次,我独自一人时,都扪心自问,倘若我先认识蓝诺,倘若蓝诺并非我的亲哥哥,一切会有所不同吗?虽然我不愿承认,既便在心底,但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可现实是他是我亲哥哥,而我的心底也早已有了夜浮生。所以假设,便只能是假设。
我摇了摇头,喟然长叹道,“哥,对不起你的是我,亏欠你的,也是我。”说话间,垂下头,凄伤地对蓝诺继续低语道,“就算你要我的命,我也是甘愿的。”
生命,是可贵的。它,对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清影,用它,换得了我的苟活,也让我愧疚终身。如今,我欠蓝诺的,既便用性命,也难以偿还。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歉疚和自责,我其实宁愿以此了断我和他之间的纠葛。当然,这一定得在我和夜浮生解除“长生”之后。
肺腑之言,诚挚之态,犹如一瓢瓢凉水,逐渐浇灭了蓝诺眼中那似能将我吞嗤殆尽的火焰。面庞,又恢复了往昔的寒霜凛凛。
蓝诺和夜浮生,于我而言,犹如手心、手背。他们,任何一个受到伤害,我都是无法坐视不理的。更别提,他们因我而起的争斗和厮杀。然而,现在的夜浮生,行单影只,茕茕孑立,对如今的蓝诺而言,他的威慑,不足挂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必须竭我所能地保护夜浮生的安全。因为若非我,他此刻应该坐在天启皇城,而非如今般,落魄他乡。
想着,不由戚容一敛,满面肃穆地补充道,“但,如果夜浮生毫发受损,我都会与他身心同受。”说着,眸光一冷,沉声道,“且恨你一生!”言毕,一转身,向花园行去。
就在这时,蓝诺已经抢步上前。他死死地抓住我的双臂,不顾一切地喊道,“小昔,你就这么爱他?”
我一咬牙,掷声坦承道,“是。”
艰难取舍后,心必比金坚。
“心里就没有一点我?”绝望,在那碧蓝如海的眼眸里,泛漾。凄伤,犹如一缕殷红的血丝,在汪洋中若隐若现,却又那么引人注目,不容忽视。
“有,不过是哥哥。”清晰的话语,不容质疑。
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方为上策。过往,担心伤之而犹犹豫豫,反而弊害更甚。如今想来,只觉幼稚。
蓝诺不再说话,只是那晶蓝似宝石,璀璨若夜星般的眼眸,黯然失色。转瞬,一抹摄人心魂的哀伤,在其间若波涛般奔涌。
我忙阖上眼帘,轻轻挣脱他已经颓然松懈的双手,一转身,迅即逃离此地。
斯时,云雾暗起,恍若白纱。明月遁隐其后,似也不忍瞧见那令天地动容的凄悲般。
千山冷月,寒夜沉如水。
萧萧风起,曲断柔肠。
歉意深深心有情
曾经思虑重重,觉得极难做出的事情,终于完成了。原以为难以启齿的话语,终于脱口而出。心,虽然酸酸涩涩,犹如青桔般,疼痛不已仿似万千银针扎过般,但一种如释负重之感,却真实存在。
往昔,我以为帮他登上皇位,也算得对他如潮亏欠进行了滴水之补偿,但而今看来,或许并非如此。我甚而,有种感觉,他继承大统,实际上是在我对他的无限愧意中再添一笔浓墨重彩。
我的来生,已经许给了清影,而今生,心已经给了夜浮生。我还有什么可以用来补偿蓝诺的呢?
韶光飞逝,如水东流。不觉间,近十日已经过去了。每日里,我除了悉心钻研武学和医术外,便是去父皇的书房,为其分忧。有时磨墨,有时代为批阅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折。
父皇,自那次之后,再也没有和我谈过立储之事,但从其近来在朝中的人员调动、兵马布置,我隐约察觉朝议储君之日已经近了。
虽然一直坚持着自己对叔叔的诺言,潜心安排一切,但至此时,我都并未就此征询过蓝诺的意思。于此,我始终有些犹豫。因为一旦征询,智慧过人的蓝诺极易猜测到其中的前后曲衷。如此一来,岂不违背了我对叔叔许下的对蓝诺缄默不言的承诺吗?可这样瞒过蓝诺哥哥,不征询其意,暗地行事,无疑让本已愧疚满怀的我,更加歉意深深。
扪心自问,在这件事情上,我是有些私心的。虽然明面上,包括心底,我都常常告诉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蓝诺能一展鸿图,为了蓝诺能一尝建立封功伟业的素愿,但其实我很明白,这一说辞,不过是自己骗自己。蓝诺,倘若真是醉心于此,便不会在对我的事情上,那样煞费苦心。而我之所以要这么做,除了遵守自己的诺言外,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为了夜浮生。因为我一旦登临储君之位,便意味着我俩今生再也难续前缘了。倘若没有夜浮生为我放弃江山一层,他或许还能留在身边,辅佐我。可有了这一层,要让他就此释怀,那真是痴人说梦。
要让蓝诺顺利成为储君,那么必得破处娘为妖孽一说。而要达到这个目的,找到那风水术士,是唯一的捷径,也是最有力的一招。可那么多天过去了,夜浮生却渺无音信,犹如石沉大海,铁落江涛。心焦灼、惴惴,却也无可奈何。不得已之下,便开始思虑倘若这一步失败的话,应该如何应对乌汗之流。思来想去,唯有就今年大旱,乌汗以再次请仙除妖,而我以《紫谰江治水方略》来破解为明证,以推翻娘为妖孽的荒谬之辞。虽然不是特别有力,但也只能如此了。
转眼,四天又过去了,明日早朝,父皇便要朝议储君了。
然而,夜浮生那边却鸿稀鳞绝,音信杳无。内心的担忧和焦虑,无法掩饰地显于面上。可我对他依旧抱有一丝希望。
我和蓝诺,因为母妃身份之故,在朝中一直没有臣子相帮,说难听点,连个提点、引话之人,都没有。如今,虽然起泰之爱女与蓝诺有婚约之实,但起泰支持诺尔,其实,早已是朝中公开的秘密。所以,明日朝议储君之事,既便父皇亲自提名蓝诺,若群臣缄默,不予理会和支持,恐怕也难以成事。更何况,如乌汗之流,还会因母妃为妖孽的妄论,公然反对,甚而可能另行提议储君人选。虽然,我力单言微,但倘若能抓住契机,据理力争,说不定能有所裨益。当然,立刻将此事板上钉钉般敲定此事是不可能的,但总好过束手就擒。然而,自我入宫以来,父皇虽然暗允我进入书房,代为处理一些奏则,但却从没有允诺我可以旁听朝议。既便,我向他道明了秋煞门掌门的身份。所以我不得不暗地里疏通关节,以便明日顺利进入朝堂,悄然旁听。
此事,原本准备待夜浮生找到人之后,再行安排,以免走漏风声。但而今看来,唯有先期行事了。否则,万一夜浮生临到最后,带人前来,而我却无法登临朝堂,岂非一片努力,付与东流了吗?
思定之后,我抬眼,看了看案几上的沙漏,正是午时三刻。这时,父皇应该正在午休。犹豫片刻,我还是唤来侍女,去请父皇的近侍——后宫总管多布。
一袋烟的功夫后,身着皂蓝袍衣,玄色灯笼裤,脚登墨绿软靴的多布,迈着他惯有的恭谨。小心翼翼的步伐来到了我的厢房外。
“老奴多布,见过蓝昔公主!”多布弯腰、叩首,恭敬地冲我施礼。
正靠坐在窗下圈椅里,静品香茗的我,忙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倾身,扶起他,“公公请起!”
多布虽身为总管,父皇近侍,颇为为父皇倚重,但在我面前,从来都是以“老奴”自称。他,之所以如此,是心怀感恩之故。
这段时间,我暗中调查了他的过往经历。自小入宫的他,因为没有背景,一直为人欺侮。后来,因为一件小事,得罪了当年皇后萨雅的近侍,被罚杖责三百。当时,朝中局势,尚算缓和,娘,在后宫内,因为父皇的宠幸,还能说上话。她,眼见这个小奴,将被杖毙。心有不忍,不惜得罪当时的皇后萨雅,而强行救下了多布,将其安在自己宫内。后来,多布由于行事乖巧,忠心耿耿,而得到父皇的赏识,被调到了紫霄殿,服侍父皇。可以说,没有娘,便没有今日的多布。
了解到这层往事之后,我便不难理解当初在别舍内,多布为何隐言劝导。
娘于多布有恩,是事实。从多布一直以来,待我的态度看,他也算知恩图报。但,后宫险恶,人心难测,我不得不心生防范。更何况,人走茶凉,恩已是久远的过去。而今的利益,却依旧是水中花,镜中月。因此而看,于多布,我顶多只能点到为止。
“公主折煞老奴了。”说着,他又微微倾身,低首谦卑地问道,“公主召唤老奴,不知有何事吩咐?”低眉顺眼,甚为谦恭,却也平生几分疏远。
我微颦娥眉,心底暗忖:莫非他已经知晓我的心事?抬眼,静静打量,却又瞧不出丝毫端倪。斟酌须臾,徐徐问道,“公公在宫里当差,已经有些时日了吧?”
多布微微低首,“回公主的话,今年整好三十五载。”
我一面轻轻颔首,一面迈着沉缓的步伐,踱回了窗下的圈椅。坐定之后,品一口尚温润的香茶,方搁下玉白茶盏,轻描淡写地说道,“那宫中的规矩,公公想来是很明白的了。”
多布一怔。旋即,一道仿似刀剑般凌厉的光茫,蓦地射向了我。
四目相望,我不由眸光一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双铅灰色的眼瞳。凝视片刻,多布缓缓垂下了眼帘。
稍适,只听他低声说道,“是。”
我莞尔一笑,劝慰道,“公公放心,蓝昔必不会做有害于察哈尔王朝,有损于父皇之事。”
多布再次抬眸,深深地凝望着我。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探询和锐利,有的只是信任。
我冲他微微一笑,“去吧。”
多布躬腰,施礼后,默然趋退。
此事,于多布而言,只需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然,这恰巧与宫中的规矩——“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相符合。所以,这稍加提点,已经让聪敏的多布,领悟其中的奥妙。
血色残阳,斜倚梢头。
瑰丽、绚烂的火红晚霞,似匹织锦。方才尚空灵、如洗的碧空,变得绚丽缤纷。
曾经繁茂的树木,已渐枯零。幽绿色、充满勃勃生机的树叶,变得枯黄而萎靡。其中不少,已经在萧萧秋风中,飘落。往昔的茂密,已一去不返。
金红色的霞光,透过那大大小小的缝隙,在黝黑的土地上,落下了斑驳、明亮的光影。那枯黄的树叶,因为夕阳的映射,而泛起了一层红色光芒。
我独自坐在园中,静候着夜浮生。
漏箭移,长更断。
云敛晴空,冰轮乍涌。清辉如水,流空泻影。
晚风寒峭,残叶拥阶,绣帘轻卷,庭院深深。
我倚着廊柱,一边做着最后的等待,一边沉思静想蓝诺哥哥,在明日之后,会有何反应?
思虑间,我蓦然醒悟一个问题。
蓝诺既然很早便知晓父皇迫夜浮生休我之事,并窥觑到其中的意图,那么他必然早已明白父皇其实已经暗定我为皇储。当初的遁隐山间,其实只是为了让我淡忘那段刻骨铭心的爱,忘掉夜浮生。那么,如此一来,我力促他成为皇储之事,于蓝诺而言,其本身并没有什么紧要。更何况,从叔叔的言辞来看,蓝诺对皇位,还是有些期盼的。如果说他对此真得心有不愿,那也绝非因为其本心对皇位有何看法,而是因为他以为一旦我卸掉这个沉重的责任,便极有可能与夜浮生遁隐江湖,永远离开这里。而这,恰恰是蓝诺不愿意,也是无法容忍的。
如此看来,蓝诺明夜是必来找我的。
仰望明月,心系一线。望穿秋水,期心渐凉。
事已至此,忧心无用。空伫玉阶,深深长叹。看来,明日只有自己孤身舌战群臣了。
风细帘静,晓月淡淡。
疏影横斜,晨风料峭。
在廊下徘徊一夜的我,紧了紧身上的白色水貂翻毛大麾。喟然长叹后,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厢房,准备梳洗。
就在这时,一个鹏鸟展翅般扑飞的声音,攸地传入了耳际。
难道是…… 一线曙光,在灰暗、阴霾的心空萌生。
我立刻扭头,向影重幽暗的园角望去。一个高大、矫捷的黑色身影,背着一个硕大的麻色包袱,轻轻落到了园中。那熟悉的身影,让我悬空多日,焦灼多时的心,终于落了地。
长吁一口气后,不由举步走向夜浮生。此时,惊喜,充盈胸间,难以名状。随之而起的,还有一份重重的感激之情。
分别不过十来日,可夜浮生却憔悴、瘦削不少。
清冷的月光下,那曾略微有些血色的面庞,又变得苍白如雪笺。皮包骨似的面颊,深陷下去。高挺、笔直的鼻梁,显得颇为突兀,甚而有种锋利、尖锐之感。好在那犹如一汪秋水、寒潭般的眼眸,熠熠夺目,神采依旧。
“云儿,让你……”夜浮生撂下那包袱,微蹙眉头,满目歉意。
疼惜之情,本已盈绕心间。此时,在他愧疚深深的眸光和低婉、恳切的言辞下,它们不由如潮般泛滥,几欲破胸而出。
我想都没想,便抬手,轻轻捂住了夜浮生的嘴,“夜,辛苦了。”声音轻柔如水。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掌心,如春风轻拂。阵阵暖意,随着体内奔腾的热血,直抵心田。
夜浮生静静地凝望着我,那双温润如墨玉般的眼眸,顿时烟雾缭绕。几多暗潮,悄然汹涌。半晌之后,他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柔声唤道,“云儿,能为你分担,是我的荣幸!”
我深深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我爱之入骨,却又伤我至深的人,良久无语。只是,一股眷眷不舍之情油然而生。它们,在心间若溪水般缓缓流淌,……
紫榴祥瑞陷险境
淡月西沉,蟾宫渐隐。
欲曙晓天,依旧深邃。寒冽的晨风,轻轻吹拂,冷彻入骨。
承运殿的晨扫工作,已经结束。早朝当值的宫人,排成一列,鱼贯而入。早已打点好一切我,扮成宫人,隐没其间。
为避免父皇和群臣识破我的身份,故而拣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侍立。之所以选这里,还因为此处视野开阔,能将殿内众人的神情,一览无余。
因是第一次来,不免偷眼打量。
恢宏、壮丽的承运殿,灯火通明、千烛华耀。数十座长檠灯,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殿内,洗净了一室的暗黑、昏幽。
此殿,长数十丈,宽十数丈,非常阔大。其楹柱,雄状、笔直,给人一种肃穆、威严之感。而门窗之上,那精巧的雕花,使殿堂能良好采光的同时,又为大殿平添了一份华丽、婉约之质。大殿中央,从入门处,至玉阶上父皇龙椅下,铺设了一条大红色的长绒地毯。那寸长的绒毛,在明晃晃的烛光下,泛起一层莹亮、幽红的光芒。虽然那仿佛是一条直达之径,却给人一种通天之途的感觉。尤其是那不过七、八级的玉阶,虽然莹白滑润,剔透玲珑,却让人有种不寒而栗,望而生畏之感。几步之遥,实则千差万别。
正要敛了目光,垂首默立,余光却不期然地瞄到了龙椅后那华丽、晶莹的巨幅屏风。惊艳之余,不由定睛细瞧。
长十数尺,宽数尺的琉璃屏风上,是一朵幽雅、出尘的雪青色紫榴花。那纤细、修长的花瓣,呈浅紫色,由瓣根至瓣尖,由浓转淡,极似水墨蕴染般。它们,是那般柔弱、娇嫩,却又暗含一种坚忍不拔的韧性。其中的淡黄色花蕊,含粉傲立,仿若细风过,便会香飘四溢般。
我在叹服画工之高妙技艺的同时,不由暗暗生疑。在这庄严的大殿之上,为何单挑这紫榴花屏风?蓦然间,我猛地想起自己和蓝诺的身上也都有这紫榴花图案。难道它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正在这时,只听承运殿外,传来了一个高亢、尖锐的声音。
“上朝~”那刻意拖长的声音,在大殿内悠悠回荡,余音不绝。
正门徐徐开启,一班身着各色朝服的大臣,按官阶大小,排序而入。他们一脸肃穆,手持芴,按班位分立于地毯两侧。
“皇上驾到~”这时,执事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群臣立即下跪、施叩首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齐整、谦顺的高呼,似潜心臣服般。
父皇迈着徐缓、庄重的步伐,从琉璃屏风后,走了出来。今日,他戴着一顶红色织金锦纹的龙冠,身穿一件边镶黑锦纹的藏红色龙袍,脚登皂青色方头便靴。看来,颇为威武、庄严。他威严地扫视了群臣一眼后,慢慢踱向那宽大、华贵,铺了一张纯白如雪长绒垫的龙椅。
待坐定之后,他方庄严地说道,“众卿家,平身!”
“谢皇上。”众大臣,徐徐起身,垂首而立。
父皇端坐龙椅之上,双臂自然地搭在双腿之上。他用威严而凛人的眸光,环视了一番众人后,徐徐说道,“朕蒙先帝倚重,于光元三年册封为太子,至今已有三十六载。当时,先帝虽登基已有三十三载,但时值壮年。而今,朕已届垂暮之年,却一直未议储君,不论于国,于祖,皆有愧于心。”说至最后,他那双晶蓝似宝石,璀璨若繁星般的眼眸,黯然失色,不再似方才般神采熠熠。
诺大的朝堂,鸦雀无声。群臣,显然完全没有料到父皇今日会突然提及此事。惊愕、意外,在他们面上、眸中呈现。
过往,众臣,曾多次提及立储之事,奈父皇每次都缄口不言。甚而有一次,因为群臣联名,直言不立储君,将招致人心浮动,家国不宁。一向镇静、平和的父皇听后,竟勃然大怒,斥责群臣之外,更是严辞警告,再有提议此事之人,便以谋反罪论处。自此之后,朝野上下,再也无人敢谈及此事。这些,都是我从各方途径,打听到的。虽然不十分确切,但也八九不离十。
“陛下身康体健,又有上天庇佑,必鸿福齐天,长命百岁。”一身玄青色、胸绣仙鹤朝服的乌汗跨前一步,低首奏道。
父皇抬眼,淡淡地瞅了瞅乌汗,并无任何过多的表示。那双犹如蓝色绸缎般的眼底,摇曳着点点淡漠。
当初,立储之事,好几回都是乌汗在暗中挑头,此番父皇明确提出,他却…… 这,自然让父皇甚为不悦。在宦海沉浮多年的乌汗,对此,不会不知道。那么他明知故犯,恐怕是因为他心底以为此时,绝非立储的好时机。当然,这好与坏,是相对让儿而言。
一身藏青色仙鹤袍服的起泰,冷冷地瞄了乌汗一眼后,也跨步至中央,躬身说道,“陛下乃真命天子,命相隆厚,自有神灵保护。”说着,他抬眸,偷瞥了眼父皇,见父皇一脸沉静,方继续奏道,“而储君之立,乃立国之本。早立,方能安社稷,定人心。况,几位皇子年纪均已不小,倘若迟迟不立,恐日后引来争执。”
起泰,向来和乌汗面和心离,不过从未有过撕破脸面。但,自父皇指婚蓝诺和其爱女之后,他似乎从中嗅到了什么,开始不大将乌汗放在眼里。然,终究还算客气。此番,他公然与乌汗朝堂相对,想来必是揣摩到了父皇的心思,方敢如此。况,在三位皇子中,他占两位,胜算较乌汗,实在大不少。故而,积极支持此事,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父皇赞许地望着起泰,微微颔首,“爱卿所言极是。”
起泰忙叩谢道,“陛下圣明。”
“那么爱卿以为立谁为妥?”父皇侧目,凝眸,以探询的目光,瞅着起泰。
起泰沉思片刻,方缓缓回道,“陛下,乃一代明君。众位皇子,在陛下的教诲和影响之下,皆成为凝日月精华,采天地灵气的英才。立谁为储,实难抉择。不过,……”说话间,他又一次偷眼瞄了瞄父皇。见其满目淡定、无丝毫波澜后,才继续说道,“虽然按惯例而言,应该立长,但臣以为,还是应该择贤而立,方可奠千年不拔之基。”
老奸巨猾的起泰,这番巧妙、婉转的言辞,看来轻描淡写,实则早已明确了他的态度,将让儿排除在外。
端坐在上的父皇,依然平静,若一汪镜湖。那双湛蓝的眼眸,仿似碧海般,深不可测,看不到丝毫心绪。倒是平日里老成持重的乌汗,横眉倒竖。我不禁在心底暗自偷笑。
起泰那番话语,虽只论及“贤”、“长”二字,却早已捅到了让儿和乌汗的软肋。想想当初,他们以为能巧取捷径,建立卓绝功勋,以便顺利夺取储君之位,孰料最终偷鸡不成反折把米,弄得名声一落千丈,国人嗤之以鼻。
“臣以为此言差异!”说着,乌汗躬身,持芴奏道,“我朝开朝以来,数百年,均格守立长不立幼的古训。龙脉相传,非但没有动摇国之根基,反而蒸蒸日上,国富民强。故,臣以为依然应该遵循古制——‘立长不立幼’。况,‘贤’之与否,与长幼无关,更不能以一朝得失,论一人之贤能与否。”
一直缄口不言的父皇,此时微蹙眉头,微露不悦之意。他寒意森森地扫视一番群臣后,不带一丝情绪地冷声说道,“众位爱卿,似乎已完全忘了我朝另一祖制。”
话音一落,方才弥漫朝堂的硝烟,立刻若被一场倾盆大雨浇过般,消失殆尽。刚刚还怒目相视,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位当朝权相,立刻暗暗相视而望。
另一祖制?究竟是什么呢?一直垂首聆听的我,不由心生好奇。
承运殿,悄寂无声,百来十人,犹若不存在般,只有静谧如烟般飞扬。
沉默须臾,乌汗方躬首,回奏,“臣以为祖制不可废,原也应该遵循,但不能因此而议定储君。”
父皇一听,眉头立即紧拧成团。稍适,他方沉声道,“紫榴花,乃我紫谰国国花。它,是祥瑞之兆,神灵护佑之标志。历代先辈,能成为储君之候选人,第一个条件,便是必须身有紫榴花标记。既然,乌卿家以为应该遵循‘立长不立幼’的祖制,为何单单背弃这呢?”说话间,他眸光一寒,恍若刀剑般凌厉。
乌汗一听,立刻低垂下头,不敢再吭一声。
这时,只听父皇进一步恨声叱道,“乌卿家,此举,恐怕另有私心吧!”稍适,他缓缓起身,在龙椅前数尺宽的甬道上,来回踱了几步,方沉声斥责群臣,“你们,居高位,食俸禄,口口声声,为国效忠,私下里却各植党羽,满脑私心。你们背着朕,做了些什么,别以为朕都不知道。”
一番严厉的呵斥,让满朝文武,不由都战战兢兢,满面诚惶诚恐之色。他们伏地顿首,不敢仰视。不过,大家就此,已经明白了父皇心中储君的人选。虽然目有异议,却都不敢站出来辩驳。
方才被父皇一阵训斥的乌汗,犹豫半晌,终于不顾父皇盛怒,再次开口道,“陛下,微臣,虽为已故皇后之远房叔叔,但绝无私心。”说着,他抬眸,瞟了瞟满目怒意的父皇后,滚了滚喉头,继续说道,“众所周知,陛下四个子肆中,只有三皇子和蓝昔公主,承继了这一传统,但他俩的母妃穆容贵妃,乃妖孽化身。因她,举国上下,曾遭受七年大旱。所以臣以为此番立储,不能遵循此制。”
这番话语,明为对父皇表忠心,实为夹枪带梆地驳斥了父皇心目中的储君人选。乌汗之所以敢公然如此,除了他身为权相,且又是萨雅族亲,在我朝皇亲贵显中有相当高的威望外,还因为他以为我娘身为妖孽之事,是坐实了,没有可能更变的。
不过,既然他是萨雅族亲,且有萨雅之父——权臣那尔泰弄权在前,而父皇竟还一直任他为相,看来其势力不可低估。倘若稍有差池,极可能会引发朝野震荡,局势混乱。看来,只有迫其先发,以静制动了。怔想间,仿如一块巨石压胸般,沉重、憋闷。
乌汗不提妖孽一事,父皇尚能沉心冷面,压抑自己内心的怒火。经他这么一说,父皇那双碧蓝仿若大海般的眼眸,顿时燃起了熊熊火焰。他胸膛急剧起伏,双拳紧捏,似想将乌汗撕碎般。
怒视!怒视!还是怒视!
可父皇终究没有启口驳斥,也并未采取任何行动。他徐徐转过身,仰天长叹一息。
父皇此举,我还是能理解的。毕竟,做为皇上,他必得兼顾多方利益,权衡一切,不能因一人,而迁怒各方。否则,既便力排众意,立了蓝诺为皇太子,蓝诺也难以坐稳那把龙椅。更何况,在没有确凿证据情况下,是很难辩驳母妃为妖孽一说。因为,这一论断,早已深入人心。举国上下,全都认定无误。
当然,此番理解,还是另有原因的。因为,在夜浮生前去找寻那风水术士之际,他还遇到了另一批找寻术士之人。从他们的举止、言谈和穿着来看,夜浮生断定他们必是皇家侍卫。从这一点来说,在我想到找那术士破母妃为妖孽之说时,父皇其实也早已想到。虽然目的相同,但夜浮生还是以为将那术士掌控在我们手里,更为妥当,故而使出计策,抢得先机,夺得此人。
殿上的一干朝臣,皆垂首而立,静观父皇之态。但无形中,局势已经倒向了乌汗。他们虽都未敢站出来,公然支持乌汗的说法,但神情之中皆已有意无意地显现出认同之意。
看来,是到我出场的时候了。
深叹一息后,我缓缓举步前行,迈向了朝堂中央。
言之凿凿洗沉冤
“乌大人,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徐步前行的我,高声说道。
此语一出,石破天惊,顿时让悄寂无声地承运殿,掀起了轩然大波。
群臣不约而同地侧首,惊愕地望着我。父皇也徐徐转过身,满腹狐疑地遥望过来。
乌汗更是眸光一寒,恍若冰刀冻雨般尖锐。他森冷地瞥了眼我后,立刻大声呵斥道,“哪里来的狗奴才,竟敢咆哮朝堂!来人!速速拿下!”狠历的声音,暗含威慑、迫人之势。
我微微一笑,“乌大人,朝堂之上,父皇之前,好像还轮不到你发威吧?”
乌汗鼓瞪着双眼,气愤地抄手指着我,“你……”
“看来,右相是已经认出我了。”我轻轻摘掉头上的玄色小帽,拔出髻间的汉白玉钗,任一头如瀑布的乌发,倾泻而下。
在朝堂上,父皇前,我本是不应自称“我”的,但因今日是以秋煞门掌门出现,故而索性屏弃了那些俗礼。
乌汗气呼呼地瞅了瞅我后,转过身,冲父皇叩首施礼,严辞奏道,“陛下,蓝昔公主,身为皇室子女,竟无视祖制,降低身份,扮作奴才,毁损皇家颜面;她更以一介女流,冒上朝堂,公然咆哮,望陛下予以重处,否则众口难服。”
一直静默不语的父皇,微微蹙眉,他那双闪映着熠熠烛火的晶蓝眼眸,满是担忧和为难。
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乌大人所言,我不敢苟同。”说着,我掀起后袍,拔出了自己事先藏在后腰的雪龙剑。
银白色、刻有盘龙图纹的剑峭,镶着锗红宝石的剑柄,在明黄的烛光下,耀眼夺目、流光溢彩。华贵之余,一种神秘气息,自其缓缓散发而出,且愈发浓烈。
乌汗那双灰色的眼眸,立时精光流射。森寒的目光,如炬般,紧紧地锁住那把雪龙剑。
本是暗含隐忧的父皇,此刻惊诧万分。惊天的意外,在那湖蓝的眼底,汹涌、澎湃。
做为秋煞门掌门,其身份向来是极隐秘的,除了皇上和储君之外,他人并不知晓。而今,我竟在承运殿,早朝之上,公布自己的身份,是有违祖制,例不所容的。可此举,实乃情非得已,势所逼迫,想来,父皇震惊之余,应该可以原谅我的。
“做为秋煞门的掌门,我是有权参议储君之事的,既便我如乌大人所言,乃一弱质女流。”我一面将剑插回腰间,一面缓步向前,继续说道,“至于降低身份,更是无稽之谈。”说着,我在玉阶下,伏跪叩首,一脸肃穆地对父皇说道,“因为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举国上下,皆乃父皇之臣民。”
父皇此时,已经敛去了刚才的惊诧,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威严和冷凝。不过,那蓝幽幽的眼眸中,却攸地掠过一抹赞许之意。虽然只是一瞬,却还是为我捕捉到了。我想,父皇必是已经原谅了我的鲁莽,并赞同我方才的做法。
乌汗,经我一番抢白,噎得无语当地,只是恼恨地瞅着我。
其实,此番暗战,我之所以取胜,完全是因为使出奇招,不然,以乌汗之老谋深算,实在很难撼动他。既如此,我必得趁胜追击,绝不能给他任何喘息之机或者回旋之余地,否则将前功尽弃。
思定之后,我徐徐起身,踱向乌汗,“乌大人,您贵为两朝元老,在国家遭受连年干旱之时,您既未绞尽脑汁研究对策,也未悉心钻研水文地利,以寻求解决之法。就连几次赈灾,也是敷衍行事。”
乌汗一听,立刻眸光一沉,厉声回道,“朝堂之上无戏言,要拿出证据!”
我淡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了干旱七年之间,乌汗上折明细,朗声宣布道,“这是我将弘元三年至弘元十年之间,右相乌汗所上奏则,按内容分门别类,列举的清单,各位倘若有兴趣,可以看看!”
虽然,乌汗当时只是一名六品员外郎,但这些东西,已经足可说明他于干旱的关注程度。对于这些,父皇心里是非常清楚的。今日之所以在朝堂呈现,主要是为了让一群朝臣有所知悉,以使我下一步的驳斥更为有力。
乌汗那清癯、瘦削的脸庞,立刻似熟透的茄子般,红到了脖子梗。他灰色的眸子,除了万分的惊异之外,便是熊熊怒火。那猛烈燃烧的火焰,似能将我烧尽般。想来,权倾朝野的他,那么多年来,恐怕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众揭底。
“做为国之栋梁,父皇之弘股,在国家遭受天灾,黎民百姓忍受干旱之苦时,你致天下苍生于不顾,致国之繁荣衰败于脑后,敷衍差事,此为你过之一。”冷厉犹如寒霜雪雨般的话语,寒彻入骨。
此时,乌汗已经恢复了如水般的平静,那双炯炯的眼眸,波光流转,似正急思对策。
我冷然一笑,又恨声继续叱道,“过之二,便是妖言惑众,插手后宫,残害我娘。”
乌汗似一下找到了我的弱点般,立即朗声大笑,“哈哈哈~”那含讥带讽的笑声,异常刺耳、鬼魅,似从地狱幽冥中传来的般。
“妖言惑众?残害你娘?”乌汗讥嘲的话语,不以为意的神情,暗泄了他心底对我娘的轻蔑和敌视。
怒火,腾地在我心底燃灼。正要启口叱骂,脑子却蓦地又清醒过来。怒、急,必乱了方寸,以致对方轻而易举地抓住我的软肋。所以,此刻必须要镇静、镇静、再镇静!想着,不由捏紧拳头,竭力压抑住内心澎湃的心绪。
“你娘是妖孽,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坚狠的声音,隐隐昭示了他意图激怒我的企图。
我淡淡地一笑,轻声反问,“是吗?”言必,转过身,淡定地扫视了一番默然而立,正观望情势的群臣,继续说道,“妖孽之说,无非起于干旱。但我想请问诸位朝臣,我娘未嫁至贵国之时,贵国是否就从无干旱一说?”
话音一出,犹若一声闷雷,震慑了当场所有人。众人面面相觑一番后,悄然垂首。
“据史料记载,干旱,乃紫谰国素有之天敌。自开朝以来,差不多每五年,便会出现一次天荒地干的情形。故而,虽然历代先辈竭力发展农业,但国势一直较天启,落后不少。到得近五十年,干旱已经越发严重,除了弘元三年至弘元十年那次连续七年的旱灾之外,在康和四年至康和十二年,明历八年至明历十年,康泰元年至康泰五年,均出现了异常严重的旱灾。虽然朝廷每次都派出官员赈灾,但依然有数万百姓,在一次次干旱中,丧失生命。”说话间,语气不由变得哀婉、深沉。
沉叹一息后,我转过身,举眸望着玉阶之上,背手而立的父皇,大声说道,“所以,什么妖孽招致干旱,全是虚妄之说。其根本,实际上就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故意妖言惑众、愚弄百姓,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立时“嗡嗡嗡”议论起来。他们中有的望向乌汗,面露疑惑之色,有的怒视我,满目的质疑。
乌汗阴狠地瞅了瞅我,一脸肃穆地说道,“蓝昔公主,做为妖孽之后,心有异议,老臣可以理解。但公主切不可妄言,诬陷忠良。”说着,他身子一侧,冲父皇伏跪叩首,“乌汗,对陛下,对紫谰,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我侧目,细察父皇之神色,见并无否认或阻止之意,便回眸高声说道,“是非黑白,很快便有论断。”说罢,轻击双掌,“啪、啪、啪”!
殿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夜浮生,闻声而动。扮作侍卫的他,此刻拎着那只白麻布口袋,迈着稳健的步伐,跨入了承运殿。
“草民夜浮生,见过皇上!”他将布袋放于身侧后,顿首叩礼道。
“免礼。”和悦的言辞,听不出丝毫不悦之意。
今日,因为推翻妖孽一说,夜浮生必得上殿配合我。而因为过往之间隙,事先我并未禀告父皇,但心底其实,一直还是有些担忧的。此刻,见其坦然接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不由落了地。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夜浮生,暗递眼色。
夜浮生立即会意,冲我点点头后,弯腰解开了麻袋口紧缚的绳索。
高隆的颧骨,雪白皑皑的须眉,虽然皱纹满布,但依旧白里透红的面庞,使得这风水术士看来,的确有些仙风道骨之姿。他那双苍翠仿如翡翠般的眼瞳,尽露张皇之色。他抬眸,惊疑地望了望我和夜浮生,便将目光投射到了我们身后的群臣,探询一番后,最终将眸光锁定在了父皇身上。
他慌慌张张地爬出口袋,就要伏地叩礼。就在这时,他似突然瞥到了什么般,满面惊惧。那惶惶惊恐之色,似白日见鬼般。
不用问,我也知道,他必是瞅到了乌汗。当初,做为密谋参与诬陷我娘之事的他,竟然能逃脱萨雅的魔掌,躲避乌汗那么多年的追踪,活到现在,实在难得。对此,在夜浮生带他来蓝昔园以前,我一直是颇为怀疑的。看来,他必是很有些本事和能耐的。虽然夜浮生并未向我提及他最终如何擒获到这术士,但想来必然大费了一番周章。
父皇高坐龙椅之上,那双犹若冰凝了的大海般的蓝眸,冷厉地盯着那术士。而乌汗却是满目地恨意,浓浓杀机,在那双铅灰色的眼瞳中,郝然绽现。
“你姓甚名谁,多大年纪,哪里人氏?”我一把揪出那术士,重重地扔到大殿中央。
“小的,巴托·哈兹,四十有五,泯里人。”巴托垂首,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道。
我微微颔首,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后,沉声呵道,“将二十年前,你为皇家观风水一事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巴托一听,碧绿恍若翠湖般的眼眸,立刻漾起波波恐惧和犹疑。他双唇诺了半晌,始终没有道出一个字。
知他心存顾虑,故而轻言提点。
“以你目下的形势,左右都是死,莫若临终前做个好事,忏悔一下自己的罪恶,说不定还能将功赎罪,羽化仙去。”淡淡的笑容,轻巧的言语,虽然有些妄劝之意,不过也算事实。
巴托垂首,沉思半晌,方犹豫地抬起头。静静地瞅了瞅我,又望了望夜浮生,最后将目光停在了父皇身上。他又踯躅片刻,方重叹一息,迟疑地说道,“此事,犹如魔咒,盘绕多年,让小的寝不安席,食不知味。那连年不断地暗杀和追捕,更让小的,颠簸流离,四处逃亡。今日,能一说清楚,也算是一种解脱。”
看来,这些年,非但乌汗在追杀他,父皇恐怕也一直在找寻他。想着,往昔深埋于心,对父皇的那难释的恨意,有了不少缓和。
“小的自幼研习天文星象,风水占卜之术,因为成功地为几位当时的朝臣,推测了命相士途而名震京师。若非……”说至此,他又喟然深叹一息。沉默须臾,方再拾话头,继续说道,“一日黄昏,来了个面带薄纱的妇女,从她华贵的衣着,庄重的举止,小的断定此人,必是一个贵客,遂故作淡漠、出世之态,引起上钩。她,本是端着一幅盛气凌人之势前来,在小的几番巧语妙词之下,她最终放缓语气,答应引小的见过主人之后再谈。后来,她便蒙上了小的眼睛,用一座小轿,将小的带到了一座恢宏的屋宇前。”
这时,乌汗冷哼一声,转过身,面对父皇,躬首施礼,“陛下,此事,发生在二十年前,怎可能记得如此清晰?”说着,他抬起头,望着父皇,直言道,“所以微臣以为此人必是在编纂谎言。”
我不以为意地一笑,“是非曲直,待听罢之后,再议不迟。右相,何须如此张皇?”
乌汗那双泛着炯炯寒光的眼眸,蓦地转向了我。一道道锐利,犹如刀剑般的目光,毫无遮掩地射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