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innieflyw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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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黄沙连天,孤影碧寒。
青泥(今甘肃省徽县)小县,四角八方横在戈壁大漠,连接着出使西域的要道,它远远望去,好似干裂的唇,断壁残掾般撑起了一处破败景象。
大漠苍风,轻轻撩起飞沙,在那土坡上滚来滚去。
日头正浓,火辣辣烤着土路,冒着阵阵雾浪。
几棵白杨如同垂死老者,挺在倒塌的城门口。
青泥县
东门大街
黄泥土路笔直的伸展出去,直通东门。一座干草破木支起的茶寮里,挤满了客人。
街道上是一个人影也无,连牲畜家禽都藏在凉处,打死也不肯动一下。
倒找银子,也没人肯踏出茶寥半步。
茶寮里,足足坐满九个大男人。
九个人,全部都趴在桌上,每个人都捧着个瓦陶茶壶。
茶,早已喝尽了。
茶寥左右两边各竖杆飘扬青旗。
两首旗上,囧囧丝线绣的蝙蝠展翅飞翔。
旗面纹丝不动,皱成一团垂了半边。
一排长凳,分坐着二名白发老者,他们一进这个茶廖,便将头贴在桌上,手拿壶,竟象是睡着了。
突然间,一阵“叮叮当当”大角铃铛随着马蹄声一并响起,只见自东门缓缓行来五匹马,马蹄子沿着土路而行,轻尘飘起。
当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勒脚镫都是上铁打就,鞍上一个外邦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褐色卷发齐腰,眼睛微碧,鼻梁较汁女子要挺直,白衣裙子,腰悬宝剑,脚穿黑靴,白纱半遮面。
身后跟随四骑,皆是清一色枣红骏马,四个同样装扮的汉人女子,神情粲然,彼此间欢声笑语。
九个男人中除却两名老者,全部站起身子,狼一般,吹起口哨。
这么美的姑娘们来到这群红眼男人堆里,想不出乱子,很难。
茶寥里一人高声叫了起来:“姑娘们是打哪来?听到懂汉话吗?!”
:“呵呵”其中一个汁女子听罢,笑道:“真是个呆子,我们分明黑发,黑眼,他还问我们听不听的懂汁话!?”
另一少女又道:“他是瞧我们小姐瞧的发呆了……你好不害羞,怎么?以为自己真的是啊。”
:“我当然不能和小姐相比,小姐在西域可是响当当的漂亮女人,我只是觉的如果和你比的话,我倒真算是个绝色美女了。”
:“可惜你的嘴巴太爱惹祸,小心哪天被大漠苍蝇(“苍鹰”)捉了去当压寨夫人。”
两个少女哈哈大笑,花枝乱颤,又若的那一帮大男人跑出茶寥,痴痴凝望。
铃铛声渐渐远了,一群大老爷们才吞吞口水,忙躲回茶寥
只听有人道:“那些娘们把脸遮起来,真是小气,也不叫我们几个大爷好好看上一看,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又一人哈哈一笑,道:“你想的倒美,你没看那打头的姑娘是外邦货色么?她这……”他指指腰板,接道:“那么长的一把剑,我看那剑上面还有珍珠翡翠哩,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她必定是大有来头的,你想看看人家的脸蛋,那你刚才怎么不拦着她?”
:“你以为我不敢啊?不就是因为这天实在太热,我懒的动嘛。”
:“吹你的瓜皮子吧(吹牛),有种的,走,咱们两个现在还能撵上她们几个,你敢不敢跟我去!?”话刚说完,他马上起身,作势来拉那吹牛皮的。
那人一听,以为他来真的,竟扭头就走,还边走边叫:“老子我家里的漂亮老婆一箩筐,随便拎出一个都比她们那几个美的多的多,我才瞧不上她们呢,我这就回家搂着她们睡觉去。”
他话刚说完,登时惹得茶寥一干人等大笑。
忽然,两名老者中,面色微微红润的一位伸了伸懒腰。
他揉揉酸麻的肩膀,喳喳嘴:“哎,你说,我这肚子里是不是张什么虫子了,成天觉得里面有东西在窜来窜去的,搅的肝啊肺啊象被人掏出来似的。”
另一位老者头也没抬:“你现在觉得疼么?”
他答道:“让我揉揉啊。”
说罢,他便憋足了劲,两手按了按小腹,这一按下去,却顿觉一股气流在肚子了滚来滚去。
:“啊……现在好很多了……舒服多了。”
这老者动作行事无不活泼开朗,却一点也不招人厌烦。
又见他面上微微动容,道:“竹竿,我劝你,还是别再这坐了,快闪开。”
竹竿老头只当没听见。
一阵恶臭传来,好象还带点大蒜的味道。
:“哇呀!!什么味啊?”
被熏的实在无法忍受,众人全部跳起了脚,一手捏鼻子,一手忙不迭的扇来扇去。
:“真臭……不行了,不行了,我……宁可去被太阳晒,先走了啊!”
:“这两个叫花子,不知道一天到晚吃些什么,放这么臭的屁。”
这群后生如此不尊重,两位老人竟理也不理,兀自讲着话。
竹竿老头道:“她们是往南去了?”
红脸小老头笑道:“哎,她们有什么重要的,你知道我今天碰见了谁?”
竹竿老头道:“林老头吧。”
红脸小老头不好意思:“每次都叫你猜中,”,他又道:“林老头今天跟我说:“西风决落在沈砚石手上可真是太好啦,省得被那些伪君子什么什么这个帮主,那个掌门的拿走了强,他们呀,若是练成了高深的武功必定要欺负别人,自己称霸,那么大一块肥肉摆在碗里,豺狼见了怎么不嘴谗?”
竹竿老头摇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世上到底有没有西风决这一离奇武功尚不能肯定,就算是有,落到沈砚石手中终究是坏事,近日来,江湖上盛传沈砚石勾结官府朝廷,甚至苟同外邦背弃我大宋江山子民,做出种种恶行,皆因这西风决引起,仔细想来,这事也太凑巧,保不定又是个江湖谋。”
他们二人一谈起“沈砚石”三个字。
方才的几个后生精神一抖,忙搬来凳子,同两个老头围在一堆儿,有人忙道:“对!对!这事我也才听说的,就是二月份的时候,老人家,你们怎么说?那沈大侠当真是如此为人么?”
红脸老头只瞅了那人一眼,笑呵呵道:“可怜这沈砚石,前些日子还是名震大江南北的侠客,现如今,却成了人人嘴里的逆贼乱dang、武林败类,被黑白两道追的紧哩。”
话音才落,竹竿老头就坐直身子,将手中的壶重重放在桌上,又听身边一人语含不屑插口道:“这都难说,男人在世谁不想要呼风唤雨?要么当大官,要么挣大钱,或者再怎么着也得在江湖上混个道道出来,我要是姓沈的,肯定也不甘心,当个“光杆”英雄顶个屁用啊。”他方才还一口一个沈大侠的叫,此刻却道出“姓沈的”三字,只见又两个布衣汉子也忙道:“就是。”
他继续说道:“我看,他除了混出个“侠义”的名声外,就什么都不剩啦,呵呵,现在呢,更好,连名字都臭了,落了个这么惨的下场。”
相陪的其余几个闲汉听罢具哈哈一笑,笑罢,靠外一人拍掌而后道:“好一个大肚蛤蟆—忍了大把叟水,大把气……哈哈!”
竹竿老者听得众人的话,便闭上了眼睛,有些人,本xing如此,别人越是失败,他自己心里头才越高兴,比他自己成功了都叫他快乐,兴奋。
红脸老头还是笑嘻嘻着一张脸,他“刷”的下跳蹲在长凳上,拍拍竹竿老者的肩头:“竹竿,你生什么气呦……那林老头都这么和我说了:“我们蝙蝠谷今后太平啦,名门正派,从今往后就只顾着追着沈砚石的屁股后面满街跑,再不找我们麻烦,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好事呀!”林老头哪是再为沈砚石担忧,他这是高兴都来不及呢。你难道也高兴不起来?”
蝙蝠谷?这帮大漠汉子都是些闲人,平日里最喜欢扯谈,浩瀚方圆的戈壁他们再熟悉不过,纵使如此,他们当中也无一人听说过“蝙蝠谷”这个地头,众人先还是一愣,再闻得红脸老人说:“名门正派再不给蝙蝠谷找麻烦。”个个心中暗道:瞧他俩个老头穿的破,一个瘦,一个胖,言谈也古怪的很,莫真不是那邪魔歪道吧!?思至于此,当下便都噤若寒蝉,起身就要散去,还未等走出几步,忽听得那竹竿老者大喝声:“站住!”
这一喝当真震人心魄,哪个还敢走,均是忙回身,赔笑不得已一个挨着一个坐了回来。
竹竿老者又道:“沈砚石和我不是一路人,他怎么样了自然也干系不到我这老头,可再怎么说,他总归好的过那些贼喊捉贼的,你们说他名声败了……”说到这里,竹竿老者冷冷道:“小老头我,随便在汁找来一个年轻人,跟他说:“有些人辱骂沈大侠,你还不去杀了那群不带眼的狗腿子去?”在座的诸位,你们觉得自己还能活了么?”
老人说话的声音是再平静不过的了,可他说的越是平静,越叫人心里怕的慌,众人听罢不住点头,口中直道:“是!是!是!”
红脸胖老头眼睛一亮,笑了道:“咱们也别再这和他们几个闲扯,快快拿了旗,回去吧。”
竹竿老者道:“恩。”
众人听的两个怪老头却是要走了,都暗暗松了口气,他们面上的汗也不知是吓出来的,还是热出来的,流了满脸,此刻,竟没一个人敢抬手擦去汗水。
竹竿老者瞧了他们一眼,苦笑摇头,不再说话。随即,站起身子,二位老人便一左一右将个青旗“兜”的拔起,一个稼胳肢窝,一个抗在肩头,顶着个大太阳,双双往那南边去了。
几个大汉忙偷偷扭头,见二人稍稍走远,面上均是露出怒容来,只听一人咬牙轻声道:“他娘个贼的,又没打趣他家儿子,教训起人来了。”
这时,只听得“夸啦”一声连着一声响起,那大汉面上的怒容早已瞧不见了,他“哎呀”一声大叫并着其他几人同时跌在地上,险些没把屁股摔成八半,众人嘴里“艾呦”个不住,其中一人一眼瞟见了桌上的壶,顿时吓的动也动不了,大声叫道:“我的娘唉……!”
众人哪里还顾得上疼痛,只顺着那人的眼睛看过去。
圆桌之上,三个大个瓦陶泥壶生生从中间裂开两半,竟连碎片都没掉下一块来,几个大汉方才所坐的长凳椅腿更是全部从当中折断。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见……鬼了。”
:“走,……走,快走,这里呆不得了。”
众人见状,腿都软了,竟是一个拉着一个,拼命爬将起来,抢着往外跑。
茶寥终是一个鬼影都不剩了。
竹竿老者顿住脚,回过了头,面上终究是淡淡一笑。
忽听的红脸老者笑说:“那沈砚石的确不是你儿子,他名声好坏又与你何干呢?”
竹竿老者哈哈一笑,道“仓大,方才出手的是你呀,你又为何帮那死对头出气呢?”说罢,这两个脾气古怪的老人面面相绪片刻,而后竟是一同大笑起来。
随着笑声渐止,二人便一路出了南门,向着戈壁行去。
暮春三月,正是江南草长,群莺乱飞的季节,可在戈壁大漠这方圆辽阔间,却是热浪涛天,四下一片死寂。
这时已是午后时分,日头偏西,阳光普照,二位老人脚下轻功甚是了得,早将那县城远远抛在身后了,纵使如此,天气沉闷,那位名唤仓大的红脸老者终究是有些难耐,便微微放慢的脚步,道:“哎!!!慢些走吧,都,七老八十的了,拼什么命啊!”
竹竿老人脚下不停,笑说:“催促我等上路的是你,惦记早早回去的也是你,现在喊着要停下休息的又是你这小老头,哎……下次,打死我也再不和你一路出来发令旗喽。”
现在,仓大已是一动也不肯动的了。
他只白了竹竿老头一眼,而后,竟一屁股坐在黄土路上,戈壁的土路早已被日头晒的滚烫,仓大这一坐下去,顿时只觉两股刺痛,他“嘶”的口中一嚷,猛的挺起身子,忙不迭的捂住他的屁股,原地乱叫。
竹
竿老者只好停下,笑看着他道:“好了。好了……有我竹竿在,还能叫你吃亏了么?老头子我知道一个极好的酒肆,只要你快些走,一会请你放开肚皮喝个痛快。”
仓大眨了眨眼睛,道:“有酒还不够,我还要听姑娘唱牧歌,(英文:eclogue牧歌,宋代时,甘肃省流行的一种放牧歌曲)还要俊俏的姑娘唱!”
竹竿大笑道:“你这赖皮,还真是老来风liu……”
竹竿老者话未说完,忽听得远远有铃铛声传到耳畔,心中一怔,再急急的扭身望去,只见一对人马向他们二人行将过来。
不过只有四人而已。
还是寻常的一家百姓。
灰毛矮驴之上端端正正坐着个少妇,红布上衣,绿色凉裤,脸面却是干巴巴,红彤彤,嘴唇更是裂开口子。(甘肃省气候如此,严重缺水)她怀中还抱着个年约三、四岁的小娃。
牵着缰绳的,是个青年男子,头上缠鬃巾,裤腿高高挽起,面黑体瘦,此刻,他的一双眼正也狐疑的瞅着两位老人。
最最奇怪的,是那打头走再前面带路的男人。
青黑色布衣打扮,腰里还缠着个细麻绳,头戴竹笠,他的脸上便映出班驳的影子,个头很高,身体很壮实。
他背籽大刀……一把连刀鞘都快磨穿了的刀,刀把用个黄布条缠的紧紧,右手反手倒抓着个大木桶,(甘肃百姓要喝水,必须要走很远的路去坑里打)斜抗在肩膀上。
最令人不解的是。
他脚上竟穿着小牛皮长肚靴。
他每一个步子都迈的很稳。
不会快,不会慢,恰到好处。
一行四人就要同两位老者擦身而过。
竹竿老头却开口道:“既然咱们几个撞到一起,就是缘分,一起走,怎么样?!”
说到这里,他人已走了过去,停在毛驴旁,突然又笑道:“你们可别以为我们两个老头是匪贼……”
仓大跟过来,骤然细细打量他们几个,那少妇显是心中不安,垂下了头,将怀中的娃娃抱的又紧了紧,一双眼睛只不住的瞧着牵缰绳的男子。
竹竿老头自是看到这一幕,笑对那男子道:“你老婆很漂亮么,孩子是男是女呀”
年轻人瞧两位老人面容和善,心里头到底还是宽了很多,也笑答:“是个女娃娃……这不……要去揩水,顺便回她婆家看看岳父、丈母娘,二位老人,,你们却是要去哪里,这么大热的天,干啥事的都得让儿子闺女出来做呀!”
仓大听的“儿子闺女”四字,忍不住将头别开。
闲聊间,打头的男人竟连头也没回,纹丝不动,等在前头。
竹竿老头儿道:“我没那福气,若是有一个象你这般孝顺的儿子就好了,所谓:痴心父母多孝顺儿孙少呦……你父母真真好福气。”
男子又笑道:“哈哈……俺从小被打骂的多了,要不,肯定也是个荤腥货……”
仓大深深吸了口气道:“到底还走不走啦?竹子,咱俩和他们顺路吗?”
竹竿道:“我说顺路就顺路,你不想喝酒听歌了?!”
仓大突然弯下了腰,再起身道:“好·好,你说了算。”
竹竿冲那男子笑了笑,想了一想,不禁问道:“前头带路的是你兄弟?怎的大热天穿这么多?”
那人一听,忙笑说:“不,俺都不认得他,只是这位好心大哥半路上见……俺身体抗着那大桶,吃消不住,就帮俺抗到这了,他真是个大好人!”
可他连自己口中的大好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大好人好象不是很爱说话,但,他很爱笑。
竹竿叹道:“天下终归是好人多呀!”
仓大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竹竿道:“怎么?我说错了?!”
仓大笑道:“为了你的酒,我也只能说你竹子讲的话真是太有道理了……”
忽听少妇也道:“既然是这么巧宗,咱们就一道走吧。”
她怀中的小娃娃“咿呀”发出两个声,惹的四人大笑起来。
最前头的男子,也笑了,他的嘴角懒洋洋的挂起一抹笑。
仓大眨了眨眼睛,大声道:兄弟……你也过来吧,好歹也和我们说上两句话呀……躲那么远做什么?”
青黑衣男子道:“日头还是很毒,各位竟也不觉得热么?”
他并未转身。
竹竿笑道:“说的对,都忘了日头了,还傻呵呵的站在这闲说话,走吧。”
怀中小女娃此刻忽的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想要去摸竹竿老人的胡子。
竹竿笑道:“一会爷爷就让你摸摸看,好不?!”
小女娃眨着眼睛,点了点小脑袋。
也就在这时。
众人忽听得马蹄从南面响起,大地震的毛驴一惊,原地不停挣着,脖子上挂的红布铃铛“叮当”自也是响个不停,登时吓的少妇的丈夫嘴里不停道:“畜生……慢着点……”一边又拉紧缰绳,生怕牲畜发癫,伤到他妻女。
仓大、竹竿二人向南远远看去,竟是黄土飞沙乱成一团,叱咤声中,还夹着一声声喝马怒叫。
片刻功夫。
烟雾已弥漫到了眼前,众人都被呛得直咳嗽。
半晌后,飞沙消逝,一帮马匹便将六人围在中央,竹竿定定神,细细看去,粗略算了算,对方竟至少有十三、四人。
这些人坐在马上,任马匹前后晃荡,只是瞧着竹竿、仓大等人看,无一人下马发话。
小女娃哪里能受的了这般惊吓,张大嘴巴就大声哭出来。
少妇忙将她护在怀里:“娃儿……莫哭……莫哭。”
她的丈夫本想带着她们逃走,可眼见这群不明身份的马帮早将他们的去路围死,哪里还有法子,当下,稳住了气,挡在毛驴前。
两匹马已漫步到竹竿、仓大的正面。
竹竿、仓大偏偏认得他们二人。
而戴斗笠的男子,连头也没回。
更令人猜不透的是,他们四个人,两个青年两个老人,竟都瞬也不瞬的看着彼此。
马帮中有人叫道:“可跑不掉了……”
那两匹马上,一人身着仓绿短衫,他的手很大,手臂也很长,那大大的手掌里头,握着个丈八矛qiang,他的脸很明朗,只能用四个字形容他:青年才俊
另一个藏青色上衣裤子,宽宽的脸盘,眉毛之间却很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也长出些许胡茬子,看上去,就已觉得那胡子扎人的很。
他的确很会扎人,他背后,两柄长剑,凡是被他扎中的人,一招必死!
很少有人与他谬招后,还能活着离开的。
竹竿、仓大遇见他们,真是晦气。
现在他们二人已从马背上下来,但眼睛却还是在瞪着那竹竿、仓大。
仓大的脸色已有些变了,竹竿却笑了笑,道:“你们追了我们多久啦?看上去如此疲惫。”
这人道:“不久,三天而已。”
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三天。
他居然也开口和他们说话了,仓大似乎有些喜出望外,笑道:“咱们两个小老头都是邪道人物,竟也能劳“君子长qiang”如此客气,真是好大的面子呀!”
这人道:“你们这些江湖恶人,武林败类,到了这关头,还笑的出来。”
仓大道:“为什么笑不出来啊?咱们又没做亏心事,哪象你们几位并着你们那好师傅……,哼……名门正派……流沧派……既然觊觎我们蝙蝠谷的地盘,想要就直说吗?犯的着打着“清理”邪教的旗号来行那欺明狗盗的恶心事……好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这人道:“和你们这群败类讲什么脸面,你们作恶多端,早该将你们铲除了。”
忽听那斗笠男子,背对他们四人,苦笑道:“在下唐突,老人家,他们二位是……?”
竹竿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哦,一个叫张川,外号君子长qiang,一个叫孟放号夺命双剑……年轻人,你知道了这些就好,此事与你们都毫无干系,快走吧。”
仓大忍不住道:“对!对!你快带着这一家子走吧,哼……否则我怕我们“败类”起来,连你们也杀了!”
竹竿又慢慢地点了点头。
孟放将手一伸,冷冷道:“慢!邪教的人狡猾的很,你们说不定是一伙的,拿个娃娃骗人耳目”他面上忽又露出得意之色,欣然挑眉道:“再制服你们两个老头之前,谁都走不出这里半步。”
竹竿笑道:“你是怕丑事传出去,想要杀人灭口了?”
孟放笑了笑,笑得很假,缓缓道:“随你胡说去罢,我们可不是你等无耻之徒一般,杀害无辜!”他说的谎话并不止一次了。
事实上,他本就要打算杀死这里所有人。
他们是名门正派,“名”字当先。
这时,戴斗笠的男子转过了身子,看着孟浪,口里却笑道:“老人家,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要请教二位。”
竹竿忽然抬起了头,凝视着他,道:“……今日,是我们两个糟老头子连累了你们……我……”
他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卡在喉咙里。
忽听那毛驴之上的少妇道:“不怪你们二老。”
她眼中已禽满了泪,怀里的小女娃娃伸出一只小手,摸摸娘亲闭上的眼睛,她又掉头,看看此刻浑身战斗的爹爹。
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自己骨肉的生命高于一切。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在这荒呛的戈壁上。
怎么能……
斗笠摘了下来。
是一个满脸都堆着笑的男人,他的笑很特别,好象什么都不在乎一般,懒洋洋,挂在眉梢、唇角。
竹竿看了看他脸,才又道:“你说吧,想要请教什么?”
他问道:“邪魔歪教,会不会带着大把的人马,来杀几个普通百姓,和两个老人?”
竹竿道:“不会。”
男人继续问道:“会不会……动手杀个娃娃?”
仓大吐口口水,大叫:“呸……就是把我老头五马分尸,也干不出那样不要脸的事!”
张川冷笑道:“这位兄弟,你是要动手帮他们两个了?”
张川的眼睛,不由的定在那柄大刀的刀把上。
他笑道:“不,我两不相帮,你们的事,我本就不该插手。”
孟放道:“各位的戏演的倒很真哪……”
竹竿仰起头来看了看天,道:“今日,我算了一挂,是大吉……却是错了的了……”
孟放笑道:“的确如此。”
张川忽然也笑了笑,道:“所以,不防……让我们帮你看看这挂到底是什么结局……”
张川的话音刚落。
所有人手全部落地下马,“夸啦”一声连着一声,抽出了刀剑,正慢慢的、一步比一步轻的围拢上来。
张川的长qiang已攻了出去,他纵身而上,喝道:“上!”
红樱qiang头击出,不等竹竿老者出手,那qiang再从右边挑向老人的脖子,竹竿老人一招“翻云覆雨”手将qiang头拍下,张川顺势身子一运气,连连横扫老人足底,突见老人身子向后一跃,便躲开那qiang身,顿时,黄沙漫天,孟放的双剑早已出鞘,寒光乍现,旁观之众囧囧,更是瞧得目瞪口呆,一颗心几乎跃出腔来。
忽然间,只听仓大一声长啸,洪亮如鹤晚长空,掌中一双鹤爪,化为两道乌光,盘旋灵动,一招七式,将个三尺青锋的锋芒压制,一双鹤手向孟放肩头、腕、肘、前胸、后背九处大囧,正是鹤爪十七抓中攻势最最凌厉的一招“云鹤冲天”。
却说众囧囧见到如此状况,口中呼喝不止,拿了刀剑乱晃,口里更是不干不净的骂,又听得“仆仆”两声,竟是两个后辈囧囧被竹竿老头踢飞,众人竟是上前两步,后退八步,只有嘴巴里叫的响亮。再说少妇一家人,被那手拿斗笠的男子护身后,众人也是万万不敢贸然同他交手的。
哪知就在这刹那之间,突有一道人影腾霄而起,仓大、竹竿老人两人身形一合即分,仓大凌空一个转身,远退七尺,笔直落了下去,双足似已囧囧土中,神色不变,孟放剑尖斜指仓大,却有一滴滴鲜血,自剑尖缓缓滴落,四五滴鲜血落在地上。
孟放突然惨叫一声“啊”仰天跌倒,但见他双睛怒凸,一道血曰,自眉心划过鼻尖、仁中、嘴唇,不偏不倚,恰在中央,入肉几达小半寸。
仓大手中晃出了一条长长的小链子。
它既然可以把个壶从当中绞开,更何况,是孟放的脸呢?
众囧囧眼见大师兄在电光间便已受了如此重的伤,而数十双眼睛竟无一人看出这红脸老头是如何出手的,骇极之下,竞忘了惊呼,也不知动弹,过了半晌,只见那孟放的剑尖缓缓垂下,剑上已无一滴鲜血,六尺剑身,似是一泓秋水。
张川比青锋还要锐利的目光,冷冷扫了众人一眼,目中满带惊慌之意,似是在说:“你们这些人,还不给我出手!?”
他转过身子,脚步微乱。
突听仓大厉喝道:“君子长qiang……出手吧。”
众人只觉心胆皆丧,双膝发软,哪里还敢再上前?
几个胆大的囧囧,只忙将孟放搀起来,退的远远的,孟放满脸是血,张牙舞爪,脚下难再行的一步,他的双剑倒插在黄土里,剑身由自晃着。
张川面沉如水,随手一挥,将手中长qiang飞向竹竿老人!竹竿老者自然玄身一转,那qiang“嗖”穿过老人腰畔,就在火光之间,张川弯腰,贴地一个筋斗,拔出入地长剑,竹竿老者再回头,冷电般目光一扫,道:“你还有什么可扔的了?”
张川绝不肯无益浪费一丝时间,竹竿老者语声未了“刷”一声清响,长剑直刺向一人,但见青芒闪动,如墙如网,竹竿、仓大二人登时面无血色,大叫:“住手!”
这狠毒的一剑,竟是冲着毛驴之上的少妇而去!!砰咯咯咯”七道刀影,连并着一连串山响。
张川的手上只剩个剑柄。
这世上,只怕没有人比他更惊愕的了。
连他自己,也从来不会这样子怕过。
张川手中的剑,断成了七节。
他的脖子,距那刀口,仅仅一寸。
日头偏西坠,古道苍茫——
黄土戈壁的热风吹到面上,竟带着凉意,直透心底……
男人挂着懒懒一笑,这一笑,却带给人们一种凄清和萧索之感。
张川垂下视线,他正仔细的看着这把大刀,
刀把用个黄布条紧紧包着,刀身暗钝,上面生满了铁锈。
这把刀,简直就是个废铁!
废铁,却也可以要了张川的xing命,
张川头脑仍是晕晕沉沉,有如宿酒初醒一般,但眼前已可瞧出自己的处境,他鼻尖上滚下汗珠。
孟放早已昏过去——他已流了很多血,只怕连命也不保了
男人微微一笑,摇头不语,面色仍是如常。
竹竿老者面上却不禁现出得意之色,缓缓道:“我就说今天的挂会应验,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啊。”
张川四肢还是软绵绵的不能动弹。
其他众囧囧,此刻连话都不会讲了,只会睁个眼,他们都盯着那刀看,一把破到极至的刀。
张川轻轻道:“回……天一刀??我说得可对?”
男人笑道:“我不认识你,而你却知道我的刀法……是要比我强些。”
竹竿老者道:“君子长qiang,名号响当当,只是这君子二字前,我看还差了一个字。”
仓大收了链子,笑问:“什么字?”
仓大、竹竿二人忽同时笑道:“伪!”
他们说的虽是讥讽之言,但语声冰冷,绝无半分人情味,每个字发出来,都似先已在舌尖凝结,然后再自牙缝里迸出。
竹竿老者仙眯着眼睛,半晌,方自露出喜色,高声道:“哎,杀了他!你不杀他,他早晚还要杀你的!”
那人似是根本未曾听到他的话,只是道:“他们二位旅途奔波,既已来到这里,见了你们二位的面,就让他们回去给个交代吧。”
仓大早已急得满面通红,此刻再也忍不住大叫道:“你……沈砚石……你莫不是个疯子吧?难道为了一个侠义之名,你就不敢杀了他?”
大侠沈砚石,竟会使一把生了铁锈的刀。而这刀,依旧敌的过天下所有兵刃。
沈砚石的语声自张川背后后传来:“还是让他活咨,你们蝙蝠谷如果要杀他,以后机会多的是……”
沈砚石的眼睛却冲着小娃娃笑着,他不会再这种时刻杀人的,有些帐可以记下。
竹竿怒道:“好!你若不愿意,我来!”
沈砚石道:“二位都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行事从来都是坦荡荡,在下心里钦佩,可,这两位,今日在下恐怕恕难从命。”
仓大,大声道:“你快说是为了什么?哼……现如今你都和我们蛇鼠一窝了,还想着挣回你的大名?”
此刻张川的身子若能动弹,那无论对方是谁,他也要一跃而起,与对方一决生死,但,除却那人是沈砚石。
他仍不动声色,冷冷道:“沈……沈大侠,在下自然明白你的好意,今日,纵是死了也不怨你,他们邪教杀人无数,死在他们手上的正道人士不知有多惨,我只求沈大侠给我留个全尸。”
竹竿怔了一怔,骂道:“这倒怪了,我蝙蝠谷纵使杀人,也都杀得那些自己上门找死的人,却不象你们,是人都杀!方才你竟还想杀那女子,真真令人恶心!”
一念还未转完,那仓大已经接口道:“说到不要脸,我看你可以算的上是天下第一名了。”
沈砚石道:“既然他如此不要脸……在下杀了他,倒污了我的刀,你走吧!”
还未等竹竿、仓大二人反应过来,只见沈砚石纵身一跃,将张川甩在马上,众人见状,早就风一般转过身子,爬上马,扬起鞭,抽马便逃。
竹竿、仓大方要去拦,沈砚石“过山坎”一展,挡住他二人。
竹竿道:“你?我一直敬重你是个真英雄,如今,恐怕是我瞎了眼,难道你还要放过这等毒辣损的狗贼么?”
沈砚石喉间似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但语声却仍然平平静静:“他们二人受了重伤,若是轻易的便杀了他们,只怕也不公平,我宁愿等他们重新来对付我时,再公平比过。”
那是一种优雅的平静,只听他缓缓道:“至于我让二位失望了……却是全无法子的一件事了。”
仓大道:“大侠……哼哼,狗屁。你也够虚伪的。”
沈砚石也不动气,仍然缓缓道:“二位,他们人都已经跑光了,你们还要追么?”
他忽然又微微一笑,道:“物有贵贱,人有高低,心其不术,自有乏陈,在下不过凡夫俗子,虚伪乃在下之本xing,譬如说,有人问我:蝙蝠谷里谁最长的最丑?我想我会说:仓大长老。那谁又最嚣张呢?我想我会说:竹长老,蝙蝠谷的令旗,他都能招摇的摆在身上,这难道还不够嚣张么?”
他明明是要给人家面子,但他口中却说的好像是别人在给他面子一般,竹竿、仓大当真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道:“好……好。”
竹竿老人问道:“那,若是我们想和你这个虚伪的人喝上一杯,你敢么?”
沈砚石道:“我,一来身上的钱不多,二来,我只喝上好的酒,否则,我宁可不喝。你们二位还请我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见得那少妇搂着孩子,连同她丈夫行至他们三人跟前,跪地就要拜。
沈砚石忙两手各拉一人,缓缓道:“这也太俗套……不如……”
少妇两口子竟有些被他说的愣住了,过了半晌,她丈夫道:“但是,您的大恩,俺们……可怎么报。”
沈砚石笑道:“再简单不过了,你叫这两个老人请我喝酒就成,我现在身上真得没什么钱……买不起酒……”
仓大哈哈笑道:“好,好!这酒我们还请定了,沈砚石,老头子把刚才的话收回,你有胆喝,我们就敢请!”
沈砚石一笑,道:“我这个人,不在乎胆子,也没心肝,走吧。”
他受了天大的冤枉,仍然象没事人一般,还嚷着要酒喝,方才那两人要杀他,他竟也可以网开一面。
他真是个疯子。
竹竿缓缓道:“你可知道这戈壁最好的酒肆可是哪里……”
沈砚石道,“眼睛瞎了,在下都能找的到。”
仓大只管接道:“那你就带我们两个老头子见识见识,我还从没和大侠喝过酒呢!”
夕阳的日头,终是来临,“叮当”铃响,少妇一家拜谢过后,便慢慢离去,少妇一家的路,终是有尽头的……
而沈砚石的路,才刚刚开始
(二)
仓大、竹竿二人一踏进酒肆,便已瞧见了那独自品酒的沈砚石。
他的神情气度,依旧是懒洋洋的。
虽然是懒洋洋,却又似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潇洒落拓之感
凡是这样的人,都必定有着说不完的故事。
此刻,二位老者自然不肯放过可以和沈砚石喝酒的机会。
当下,一摆衣衫,竹竿老者上前,抱拳含笑道:“想不到阁下的腿上功夫也如此了得,竟先我们两个小老头一步。”
沈砚石仍端坐未动,只是微微笑道:“在下已恭候多时,酒钱也已付过了。”
竹竿老者闻言,又是一笑,落坐。
仓大却忍不住低声笑骂道:“好大的架子……”
竹竿老者目光却只瞧着沈砚石一个人,缓缓地道:“……如果老头子我没记错的话,阁下几乎身无分文了,这酒,不是应由咱们俩个老头请的吗?”
沈砚石懒懒扯动唇角:“二位来的实在是太晚了,在下已经等不及,就将所有的银子都花在这三坛酒上了,现下,当真是一贫如洗。”
桌上,两坛上好的酒,还未开封。
仓大忍不住道:“你若是身上一个子都没了,日后还怎么过活?难不成大侠也会饿死?穷死?”
沈砚石且不作答,只是将衣服轻轻掸掸。
竹竿的目光,依旧瞧着沈砚石,道:“就算他家富万贯,占地千顷,很快也会变成穷光蛋的。”
仓大不觉有些一怔,呐呐道:“是极……是极……”
沈砚石道:“二位前辈,酒就在眼前,请吧,喝光了,在下可就再也请不起了。”
仓大冷冷截口道:“小子,你也真是小气,喝光了,你不是还有一把大刀可以抵了酒钱么。”
沈砚石僵在坐上,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倒真是提醒了在下,只是……这把大刀恐怕连个酒坛也当不起,恩……脚上的靴子却是可以值一坛好酒的,好,我便将它们当了,再请二位前辈多喝一坛酒。”
他竟打算光着脚丫子,一路走着去汁。
竹竿老者瞧了仓大一眼,目光再回向沈砚石,面上又露出笑容,微微笑道:“阁下就不怕跟咱们俩个喝了酒后,罪责又要多加一条了?”
沈砚石微笑道:“二位前辈都不在乎,在下又有何可惧?”
但见仓大又招手店伙,送上了三只酒杯,整整齐齐放到三人面前,老人神情似是十分欢悦,含笑道:“沈砚石,你真的不怕?不怕江湖人说你正邪不分,勾结邪道,你身上的罪条可又要重了一层了。”
沈砚石笑道:“世上难求知己,醇酒斩千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