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追忆、情谊 (二)西风决 第十六章 追忆、情谊 (二)
作者:winnieflyw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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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情谊(二)
沈砚石关上了门,转过身时,右手已把前面一个紫铜火盆(英语:BRAZIER火盆)推到门边,火盆早已冰冷,火盆旁就是一个上面铺着蒲团的紫檀木椅,他将木椅挪到紫檀木桌旁,桌子对面,申嘉默默地坐着,一身白衣,在这影略重的屋中,显得孤独,显得凄楚,申嘉,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有时象孩子,喜欢玩笑。
他有时很沉重,喜欢独处。
他有时多愁,有时敏感,如诗似歌。
他有时惆怅,有时坚忍,难辨爱恨。
沈砚石不知道,这是不是申嘉,申嘉那斜飞双目中,还藏着多少个申嘉呢?
他自九岁起,遇见申嘉,自十八岁崛起江湖,患难,艰苦一起品尝,直到今天,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
沈砚石坐下来,浅浅的啜了一口茶,他高大强壮,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总是带着懒洋洋的笑容。
他是名震天下的侠客,他是年轻人的榜样,这些还不是他最值得骄傲之处。
在他二十七年的岁月中,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是他在有生之年,交上申嘉、习小雕这两个兄弟,
喝完了第一口茶时,沈砚石已经把要说的话,再仔细的想了一遍。
他的茶喝得很慢,思想却极多。
“我有很多话要问你。”
“我知道。”申嘉谈淡的说:“大哥可以慢慢问。”
“每一个问题。”他说:“我都会认真回答!”
“你也知道我要问什么?”
“是的。”
“你一定会回答所有问题?”
“会。”
“付老爷是你救的,镇远将军是你筹划的,那齐景宣是不是你杀的?”
“是的。”
“你杀他为了报仇?”沈砚石问申嘉:“再有一次机会,你可会放过他?”
“不会!”
沈砚石道:“我叫你不杀他呢!你可会放过他?”
申嘉没有表情,半晌,才慢慢的说:“不会!”
“哦?”
“他死了后,你解脱了?”沈砚石说。
“没有,反尔更加难受。”
“难受……”沈砚石说:“可你宁可难受,也绝不罢手。”
“是的。”
“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沈砚石说:“我也不会说废话,老三,好久没这么叫你了,大哥希望你放下心里的石头,逼迫别人也是逼迫自己,给自己留条后路。”
“留条后路?”
“是,留条后路,我记得你十八岁时,穿一身粗布衫,带着一口剑,住最便宜的小客栈,每顿只吃一碗白米饭。”沈砚石说:“你那时却绝没想着报仇。”
申嘉静静坐在那椅上听着,静静的露出冰冷的笑,这笑,俊到极限,冷到极限,如泼墨画中掩不下的一抹哀怨,一点闲愁.笑,冷得像冰,心,却好像有火焰在燃烧一样.
申嘉一直在冷冷的看着沈砚石。
沈砚石却装作不知道。
申嘉终于忍不住开口:“可那时,大哥不记得的了吗?小弟已经开始穿白衣,尽管是粗布,也要白色.”他冷冷的问沈砚石:“今天大哥就算要劝我,那也能不能晚些时候再来?”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你劝不动我,很可能还会揭开我的伤疤。”
“哦?"沈砚石道:"可我却非要和你说,和你讲,不埋怨我?"
“不,我决不埋怨,若有一天大哥不再对我说这些话,那,我们就是陌路人了”
沈砚石忽然笑了。
“尽管大哥不仅揭开了我的伤疤,还在上面撒了盐.”申嘉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自嘲:"但这种疼痛,足够叫我清醒,足够叫我明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沈砚石大笑:“看来你不愿意回想自己十八岁的时光”
申嘉没有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脸上根本就没有表情。
沈砚石看着他:“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申嘉又沉默了很久,才淡淡的说:“有些事本来就随时会变,过去和现在,永远都不可能一样,十八岁的痛苦,和此刻的痛苦怎么能相比?”
“每个人都难免会遇到痛苦”沈砚石说:“不管谁遇到,都同样无可奈何,那你现在的痛苦,是谁给你的?”
他忽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瓶摆放很久的酒壶,打开盖子,倒了一点茶在酒里。
酒与茶水立刻溶化在一起,“掺了水的酒(英文:GROG),便不会醉人,这是多么理所当然.”沈砚石道。
“人也一样。”沈砚石说:“逃避并不是耻辱,忘记更加难得,等酒越来越淡之时,你自然就会清醒.”
“可是酒水相溶之后,水会变了质。”“水早晚要面对这变化.”申嘉说,“逃避也是就是放弃,放弃自己.”
“哦?”
“放弃的多,得到的也多.”沈砚石说:“放弃该放弃的,得到该得到的,此刻的痛苦,本不是你该得到的.”
“就像是参了水的酒那样?给自己也加些水?”
“那大哥你不是再叫我弄虚作假吗?”
申嘉忽然开起玩笑,忽然将对话转入另一种感叹,另一种,无奈.
沈砚石笑说:“作假不好么?作假后,你会轻松很多”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真该跟我学学这做假酒的手艺”
申嘉登时大笑,坐在椅上,耸动两肩.
“你自己好好想想.”沈砚石跟着笑道:“想好了,咱兄弟二人一起喝假酒,喝个痛快.”已经走到门边,打开门,道:"我的话,你听进去了么?"
“因为你是沈砚石,你是我大哥.”申嘉的回答很简单:“所以你的话,我永远都听的进去.”
沈砚石道:"还有一句,我忘了说:过去的痛苦即是快乐."人已经走出门外,将门轻轻合上.
沈砚石的脚步声,渐渐,渐渐的远了.
屋内的一切,似乎越发暗淡,越发安静,安静,很安静,安静的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申嘉的眼睛已渐渐恢复冷漠,可是他的手,却握得更紧。
手指骨节已经泛白,嘴唇,也一直微微发抖.
他是回忆?是愤怒?是难过?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种情感,哪一种囧囧,正流窜在四肢,渗入骨髓.
:"天涯路,夜归人,夜归人,已断魂"天涯路,夜归人,人在天涯断魂处,断魂会是怎样的场景呢?
申嘉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光芒,他眼中的神情,已然夜归人.已然断魂.
死一般的静寂中,远处忽然随风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笑声。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笑声听来,就像是从天上飘下来最美妙的音乐。
申嘉听到笑声,那双空虚冷漠的眼睛,却忽然涌出对身边一切充满了渴望的神色,是如此热切,是如此急迫.
他伸手,在半空中抓一把空气,又抓一把,最后,轻轻将手放在腿上.
天籁般的笑声,终于听不到了,可是,却有人开始说话,在申嘉面前说,在他耳边说.
“天高不高?”
“不高!”
“天空不高,为什么我抓不到?”
“你怎么说了这样的傻话?天空怎么会够的到?”
“不,能够到,嘉儿总有一日会登天,等上了天空,嘉儿才能把上弦月(英文'FIRSTQURTER上弦月)送给娘亲.”
“上弦月?上弦月要放在哪呀?”
“恩就放在嘉儿心里,娘什么时候想看,都拿的出.”
“为什么要给娘摘月亮呢?”
“因为嘉儿总看到娘亲对着月亮流泪,娘,那么多泪水,嘉儿擦都擦不尽”
“小傻瓜,人有时候流泪,不一定是伤心难过.”
“那你为什么偷偷流?”
“你偷看娘亲?”
“嘉儿不是有意的娘亲每次都坐在荷花池塘的栏杆那,嘉儿担心阿娘”
“担心?答应我,你永远也不要担心阿娘,你只要好好读书习武,将来做一番事业出来,阿娘自然高兴.”
“不,不要,我是男子汉了,阿爹不疼娘,还有嘉儿在,等我大了,嘉儿一定带娘亲走.”
“嘉儿!在阿爹面前不许说这样的话,别人面前也不行!”
“娘娘,你生气了?”
“没有”
“嘉儿听话,再不敢随便胡说,再不敢了.”
“过来,让娘抱着你.”
“恩,娘的手好软,好舒服,恩?娘,你看,你看,好多的风筝!!!”
“呵呵,别乱跳,娘抱不住你了,来,坐好,咱们江南最多的就是风筝,你想放的话,明天阿娘就给你做一个.”
“好呀!好呀!哎,对了,娘,你说,嘉儿该用什么法子上天呢?能找到办法么?象风筝那样?”
:"嘉儿现在虽然找不到,迟早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一定会找到?”
“一定!”
:"还有,记住娘教给你的几个成语:不屈不挠,永不言弃."
:"永不言弃?不屈不挠?娘,你比韩师傅还罗嗦,嘉儿记不住,记不住."
:"很难吗?你就会偷懒,那好,嘉儿现在只要记着,你做一件事,认准了,就拼尽全力,脑袋里什么都不想,一心做就好了,还有啊,千万不能后悔,知道吗?"
:"啊?那若是嘉儿做错了呢?"
:"即使是错,但凡自己决定了,就决不许后悔."
:"哦."
:'你记得这些话了吗?"
:"记得了."
:'你骗阿娘,瞧,你只顾着去瞧风筝了.好啊,看我怎么收拾你"
:"别好痒哈哈,嘉儿真的记得哈哈"
笑声越来越清晰,直刺入申嘉的耳膜,顺着咽喉,顺着呼吸,猛的灌入心脏.
心跳,如石般沉重,他睁大了眼,忽又平缓的靠在椅背上.
他回忆里的人是谁?是不是他刻骨铭心、梦魂索绕的亲人?
如果是,可他的眼睛为什么又如此冷漠,纵然有情感,也绝不是浓郁的柔情,而是痛苦、仇恨、悲沧?
他的旧伤疤,到底还是被撕开,而那血,已然如那年,那月,那日一样鲜红,扎在记忆深处,永远不忘.
永远不忘的,还有梦里江南,江南的后花园,江南的珊瑚树,江南的荷花,江南的春风江南的过去.
不错,还有江南的过去,而凝去,也就是申嘉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