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追忆、情谊 (四)西风决 第十六章 追忆、情谊 (四)
作者:winnieflywing
背景色:
字体颜色:
字号: 小 中 大
恢复默认
漫长的夜,终于快要逝去,王成拾了些枯枝,在这残破的废庙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很可能会将敌人引来,任何人都知道,逃亡中绝对不能生火的,就算冷死也不能生火。
但是,小少爷实在需要一堆火,他可以挨冻受冷,却不能让申嘉受半点罪,他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叫少爷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火堆生得很旺,他将申嘉移到最暖和的地方,他自己也同样需要休息。
他,是申府的马夫(英文:GROOM),一个平凡的马夫,现如今,却已经是申小少爷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他刚闭起眼睛没多久,忽然听见申嘉说起了梦话:“不……别过来,阿娘快跑,他们要……他们要……”
申嘉穿着补丁的长裤,上面露出几丝黑色的脏棉,一张脸涂着厚厚的泥灰,再没人可以将他和往日那个漂亮高贵的申小爷相比了,那个申嘉,已经于三天前,彻底的消失。
申嘉居然醒了,他茫然的睁着两眼,忽然觉得自己既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
过去是谁?未来是谁?
他慢慢的站起来,走向王成,王成忍着眼泪,笑着看他:“肚子饿不饿?要不要王叔叔去给你弄些吃的?”
小申嘉不说话,半天才道:“不!我连狗洞都爬了,难道还要再吃狗食?我还是饿死好了!”
说完,他扑倒在王成怀里,嚎啕大哭,纵使答应娘亲再不哭泣,可到了这时刻,除了大哭,他也实在是没有其它法子来排解胸口的痛,心中的愤怒与委屈。
王成想要起身,想了想。
又坐下。
三天前,他们一老一少在城门口碰上齐府的人马对路人搜查,小少爷急中生智,装疯卖傻,满地打滚,甚至还喝了坑里的泥浆(英文'SLURRY),他二人这才瞒过了关口,终于离开了江南府,现在正是北上,赶往沈园。
所以,小申嘉以往多风光,如今便多凄惨。
王成道:“男子汉可不哭的,小少爷,别哭,咱爷俩继续赶路,到了沈园就都好了。”
申嘉想也不想,道:“真的?阿娘也是这么说的?”
王成声音更坚定:“恩,夫人是这么和我说的:王成啊,你要带着小少爷走很远的路,爬很高的山,虽然看着很远,只要你们一步,一步的走,等哪一天回过头的时候,肯定会大叫:“哎呦,怎么都到了山顶上啦?”。”
申嘉终于停止哭泣,笑起来,用袖子抹干眼泪,露出一块雪一样的肌肤。
忽然又想了一下,从地下抓起尘土,将脸弄的更脏。
王成本来已几乎忍不住要说:“小少爷,不用这样谨慎的。”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他不忍再去伤这孩子的心,再叫这孩子想起他此刻的处境,所以他只有缓缓地叹了口气道:“来,若是休息的差不多了,咱们接着走,可别耽误了赶路的时辰。”
二人离开破庙,王成手里还拎着个布袋,用左手拎着。
漫长的夜过后,迎来的就是曙光。
王成带着申嘉一路不歇,顺着林中小道,一直往北走,路上只摘些野果充饥,可申嘉毕竟是孩子,那双鞋又已磨烂,露出脚趾,上面斑斑血痕,磨出大泡,他却一声也不言语,只不停去擦额上的汗珠。
再自走上个两个时辰,只听得山涧中青蛙“咯咯”之声隐隐传来,小申嘉突然间感到一阵凄凉,忍不住鼻子一酸,偷偷落了两滴泪,却也赶忙擦去,他心道:“这点苦也受不了,将来怎么给阿娘、阿爹报仇?我真没用!”举袖擦了擦眼睛,衣袖碰到脸上,脏气直冲,申嘉咬牙不理,再暗道:“到了沈园,可要换身新装。”当下拔足而行,跟在王成身后,走不了几步,脚上又剧痛起来,他咬紧牙关,反而走得更加快了。
二人在山岭间七高八低的往北走,一直行到下午,太阳光当头照下,暖洋洋的,王成瞧瞧小申嘉,道:“小少爷,歇息歇息吧,再走下去,大叔怕你吃不消。”申嘉摇头,急忙挺身,顺着日光疾走,寻思:“怎能为了一时的快乐就耽搁时辰呢?可要离的江南远远的才行。”忍不住一摸口袋,不由得垂下头,此番逃亡,他身上是一个子儿也无,每每到了市集小城,都也只能看着那可口的饭菜发呆,当下边走边道:“哎,要是碰上以前受我恩惠的小乞丐们,也好向他们要些钱回来。”王成听了这呆话,笑了一阵,小申嘉也裂开嘴巴,一起大笑,二人顿觉轻松许多,而后迈步向岭下走去,到得后午间,都是腹中已饿得咕咕直叫,见路旁几株芭蕉树上生满了青色的小芭蕉,虽然未熟,也可充饥,王成走到树下,伸手便要去摘,申嘉瞧见,随即心想:“芭蕉是不是别人家的呢?这样拿了,若被抓住,岂非要丢人?”他幼时便受教,男子汉立世,宁做乞丐,不做贼寇,想到此处,不由得立下念头:“打死也不能吃,阿娘知道,一定会狠狠训斥。”便只谎称并不饥饿,未吃芭蕉半口,而后二人休息片刻,随即迈开大步,向前急行,行出数里,来到一个小村,他们走向一户人家,王成当先唯唯嚅嚅的乞讨食物,小申嘉以往却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曾向旁人乞求过甚么?他支吾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王成心中清楚,只将他藏在身后,自己厚着脸皮去向人家乞食。
哪知这户农家的妇人是个出名的泼妇,成日的没好脾气,听得王成来乞食,开口便骂了他个狗血淋头,一脚踢飞竹楼子,喝道:“滚滚滚!就说老娘的手气怎的这么差,连输几吊的钱,原来全是被你们这乞子带的晦气,还想来要老娘给你们破费,有手有脚却混成了这德xing,都是活该!”那农妇骂一句,他二人只得退一步,那农妇骂得兴起,提起板子向王成腿上扫去,小申嘉见到这里,大怒,叫道:“你敢动我王叔叔?”斜身一闪,举掌便欲向她击去,王成陡然动念:“求食不成便罢了,小少爷却要去打人出气,他到底还是没改骄纵的脾xing啊。”回身,硬生生将这一掌挡住,岂知用力大了,一个踉跄,左脚踹上了一堆玉米棒子,脚下一滑,仰天便倒,申嘉连忙来扶,那农妇哈哈大笑,骂道:“好个老狗仰头倒……”一板轻轻拍在他头上,再在王成身上吐了口唾涎,这才转身回屋。
申嘉生平受此羞辱,愤懑难言,挣扎着要追去,脸上、手上都是秽土,王成忙拉扯住他,二人正狼狈间,那农妇从屋中出来,拿着四张全熟的大个烙饼,交在王成手里,笑骂:“老狗,拿去吧,瞧你带着个孩子也有点可怜,怎么偏就是不学好,好吃懒做的,那就只有当乞丐的份了。”小申嘉听完,更加大怒,伸手便将王成手中的烙饼摔出。王成叹了口气,那农妇笑道:“好呀!小乞丐挺有志气的,比你这老狗强多了,既然这样有志气,就别吃我的东西。”刚要去捡地上烙饼,申嘉这才心想:“我怎么能这样呢?阿爹死了,阿娘也死啦!!今后,只有王叔叔对我好,我可以不吃饭,王叔叔却要吃的呀?”便道:“不!我吃,我吃!”连忙抢在农妇之前,抓起烙饼,张口便往烙饼上咬去,根本不管饼上沾满的黄土,直咯的他牙齿唇舌生疼。
那农妇笑道:“我料你们要吃的。”转身走开,自言自语:“这小鬼饿得这样厉害,还带着几分刚xing,真要这般志向,日后说不准倒不做乞丐哩。”
这老少二人吃完,便好歹也道了声谢,再行赶路,他二人一路乞食,有时则在山里采摘野果充饥,好在这时节正是南方的耕种始端,乡间耕农家家备的好粮底,颇有余出来的份数,而小申嘉虽然将脸涂抹得十分污秽,但态度却大为收敛,也学会说几句好听的话,更得人好感,求食一点也不难。
二人沿路打听去钱塘沈园的方向,也颇为顺畅,行得八九日后,已到了江浙境内,王成问明途径,径赴昌和,心想到了昌和就安全了,也该当歇息几日,再不济也要为小少爷弄双新鞋,求个大夫给小少爷看上两眼伤势。
到得昌和城内,果见十分的热闹,王成便找个路人问那沈园还有多远,那行人说道:“沈园?你问来干什么?昌和离沈园可还有几日路呢,瞧你们俩乞儿,不是想上人家那去做长工吧?”王成心中暗叫一声苦,更是心疼小少爷又要多遭几天的罪,也不多话,拉上申嘉低头继续走,来到更繁华的所在,果见整条街都是酒肆商埠,遍地摊贩,王成悄立半晌,心道:“乡间讨食还可,在如此繁华的地方要饭,小少爷颜面何在啊?还是叫他留在这里,叫我这老叫花子去卖没脸吧.”当下告诉小申嘉乖乖留在一处摊子前,务必等他回来,而后更不耽搁,即刻西行,往那酒楼去了.
申嘉走了大半日,方才喘口气,他脚小步短,早已走不动了,在摊子前站定,歇了好一会,才瞧瞧这,看看那,见着行人匆匆,不知怎么的,心下却是十分害怕,见摊子旁有个空地,便挪着小身子,躲在那里,忽又觉得口渴,一旁的摊上摆满了新鲜的梨子,瞧的他越发干渴难忍,走上去,轻声向那摊主道:"叔叔能不能给我个梨子,谢谢您了."摊主是个年轻的汉子,见着申嘉衣衫破烂,臭气可闻,哪有好脸色,挥手便骂:"走,别拦着我做生意,要吃就拿钱来!"申嘉接着道:"现在没钱,以后还给你行吗?"那汉子听的大笑两声,蹲下来,指着一堆扔掉的破梨,道:"也行,你吃吧,吃完了叔叔也不和你要钱."
申嘉再也忍不下胸中怒气,刚要发作,只听"哗啦""呼啦"两声,那汉子的婆娘竟然自后朝申嘉当头泼了一盆脏水,小申嘉立时浑身上下湿了个透(英文:湿透.DRENCH),他气的直流泪,路过众人却是哄堂大笑,便在此时,王成已赶了回来,左手布袋里装着几个馒头,见此状况,飞步赶上去,生怕小少爷一时怒起,惹出祸端,连忙扯着他走远,那婆娘见着他二人仓皇离去,只在背后大笑:"不要脸的,看你个叫花子还敢不敢来惹老娘!"申嘉不想给王成多添麻烦,也只得忍下如此大辱,一路离开.
小申嘉在路上哭哭停停,抽噎不止,好在身上衣服已脱去,换上了王成的灰色短衣,并未冻着他,两人走了大半日,方出昌和地界,行行歇歇,第一晚便找不到客店人家,一直行到天黑,还是在荒山野岭中乱闯,四下里风声如鬼哭,只吓得申嘉不住发抖,王成心下也是十分害怕,见路旁有个山洞,便拉着申嘉躲在洞中,将他搂在怀里,用身子给他取暖,这一夜他二人是又饿又怕,挨了一晚苦,次晨才在山中摘些野果吃了,总算是熬了过来,便顺着山路走一会,歇一会,行到中午时分,王成只见申嘉的一双小鞋越发破烂不堪,脚上伤口流脓,腥臭难闻,就自衣上扯下几条步来,当做绷带(英文;PUTTY)给申嘉缠了,瞧着那伤口,王成怔怔的流下泪来,而后继续携了申嘉的小手觅路而行.
那申嘉两脚虽痛得钻心,却仍是硬撑,绝不嚷一句疼,挺着继续走,二人辨明去路,天黑前终于行至钱塘,钱塘南门其时城门未开,走到城墙边的一个土丘之后,王成倚着土丘养神,安顿申嘉也歇口气,心中却不住怦怦而跳,待心情平复后,他二人竟就吃些城外的野菜充饥,又是辛苦挨了一夜,直等到天亮开城后,二人赶忙奔过去,一入了城门,王成立时背了申嘉发足疾奔,一口气奔了几里路,这才心下大定,自离江南府以来,直至此刻,胸怀方得一畅,眼见前面道旁有家小面店,当下进店去乞碗面吃,王成仍不敢多有耽搁,看着小少爷吃完面后,立即向那店家跪地谢拜,店家倒是心善,赠了些铜钱,申嘉一路上低声下气,受人欺辱,这时候终是头一次知道何为“感谢”,也跟着不停感激涕零,二人随后辞了店家,又行二十余里后,来到一个城府大院,只见对面府门上方一道巨口大匾,上书:沈园,字体如瀑布飞珠溅玉,奔泻流畅,二人顺着小道转过一个弯,遥见黄墙碧瓦,好大一座门院。
王成望着连绵屋宇出了一会神,心想:“我二人这般样子如何能入得园中?只怕未等进大秒步,便要被赶出来,可该怎么办?找谁能给沈老爷通风报信去呢?”他拉着申嘉,缓步走向院侧小门前,只见园内高树森森,荫着墙外一片片暗影,忽然听的一阵铁链“当啷”之声,侧门打开,一人高声道:“还让不让人活了,这会儿偏要去吃什么鸽子蛋,到哪里去找?”
话音才消,自那院内随即步出两个浅色衫的年轻人,王成心下大喜,直如同抓了救命稻草,携了申嘉靠上去,卑躬屈膝,笑道:"晨安,二位小哥,请问,沈老爷今日可在府上"其中一人听到王成说话,冷不丁吓的一惊,跳起身来,转头瞧着他二人,叫道:“找死啊,大清早的瞎乱叫.”另一个则上下打量着老少二人,见王成鬓发如霜,穿着破烂,乃是个十足的老乞丐,身侧的小孩童双腿绑着绷带,更加污秽,便才问道:“你找我们老爷有何事?打哪里来的?”王成低身再道:“瞧我这老糊涂,忘了请教小哥尊姓大名,真真打扰了.”那人道:“甚么尊姓大名?有话就直说.”王成稍微一怔,笑道:“小哥好率xing,那老朽就不拐弯说话了,恩我我们一老一小的,正是从江南府跋山涉水一路奔着沈大爷的善名而来,哎饭也吃不上了,想着,沈大善人能不能收留我爷俩,哪怕过上些个日子,也好”他话说到一半,小申嘉眼珠子骨碌转了两转,决不插话去问,那人却忽然道:"别说了.别说了"说罢双眼瞪看王成,而后嘿嘿冷笑,再自对他同伴笑说:"老叫花子最会撒谎,当咱们都是傻子呢?这沈家大宅平日再没半个乞丐敢上门讨活,你们俩咋就不同于别人?"
王成大窘,想不到此人如此精明,这般难为自己,王成给他这双眼一瞪,一张脸更加难看了,诺诺的道:“老叫花子却没骗二位小哥,我的孙儿这般凄苦,做老辈怎会舍得叫孩子受罪?”那人竟不理他,对申嘉道:“小乞丐,你叫甚么名字?”
申嘉道:“我姓申,单名一个嘉字。”那人接着道:“哦,那这个老头姓什么?”申嘉心中一乐:“还说自己聪明,聪明人怎么也拿别人当傻子呢?”笑着道:“那你叫甚么名字啊?”
那人笑道:“哥哥我姓何,名字叫作‘妄为’。”申嘉笑道:“何妄为!何必妄为?这个名字倒是少见得很,王大叔,你也没听过的吧?”王成拉住他,陪笑道:“他还是个孩子,难免说错了话,两位小哥不用问他,若有话便问老朽好了。”何妄为说道:“我问你,你满口没一句真的,正所谓“童言无忌”,难道我们会和一个孩子一般见识?”想了想,接着笑道:“你二人也根本不是一个姓氏的,那小娃娃总不会是你这老头在外的野种吧?要真是,那可就要叫做:老叫花养出小叫花——果然是祖上传下的基业!”说罢,那沈园二仆哈哈大笑,他们一直对王成、申嘉二人不绝口的冷嘲热讽,申嘉见王成顶气而忍,显非寻常时候,初时尚且忍耐,便要瞧瞧这二人到底是甚么来历,但后来听他们言语是愈来愈刻薄,那点含忍之心渐渐化成了烟,突然挣开王成,笑着道:“谁说不是一个姓的就不能做爷孙了?”
何妄为身旁那人道:“好,照你说来,我和你也不是一家的,你愿意做我儿子?”申嘉歪着头,道:“你说……你说什么?”那人呵呵再笑道:“聋了不成?你愿意做我儿子?”申嘉无辜的睁着眼,还是问:“大哥哥,你说的是什么啊?”那人气了,大声道:“做儿子,当儿子,听明了?果然是天生的乞丐命!”申嘉眼睛一眯,鼓掌大笑:“哎,乖儿子,爹爹收你了,从今往后见了我爷爷,也就是你太祖爷爷,可别忘了给人家叩头!”此话一出,王成大叫一声,只要拉走小申嘉,何妄为他二人却听得自己堂堂沈园一等家仆,竟被个小要饭的戏耍,哪还按捺得住,那何妄为反手一掌,便往申嘉左颊打去,申嘉头一低,从他手臂底下钻过,何妄为只觉左腕上微微一麻,手腕被这小孩夹手打中,心中正奇,另一人随即再自后面去抓小申嘉,小申嘉身法奇快,向右移上两寸,又已回到王成身边,这一步却是飘然而过,轻描淡写的便将沈园二仆再自戏耍一番,其身法手势,却均无甚么特异之处。
王成一惊,抢步而上,挡在身前,直道:“我爷孙俩不麻烦二位小哥,这就走,这就走。”那何妄为暗地咬牙,忽然出指如钩,往他肩头抓落,王成本不习武,眼见一招袭来,早已不知该如何闪避,小申嘉斜身略至,竟以小护大,招架此式,这一抓便从他身侧擦过。
沈园二仆突然间倒跃出步,二人左拳右掌,风声呼呼,霎时之间打出了七八招,小申嘉左闪右避,竟连衣角也没给带到半点,他对敌人犹如暴风骤雨般的拳招始终不招不架,只微微一侧身,二人的拳招便即落空。
申嘉限于年岁,武功虽不甚精,但他自小的恩师有不少也算得是当世入流的武学高手,见识是极高的,更兼一身家传“移位点囧”之功,如今用此步来举重若轻,以极巧妙身法,闪避极刚猛的敌招,倒也不是难事,只是他双脚具已受了极重的创伤,伤口奇痛,此刻也实在是硬挺而斗。
何妄为见这小乞丐武功身法另成一家,和钱塘附近的各家各派著名的武学均自不同,不由得越看越奇,他连发二十余招,兀自不能逼得对方出手,猛地一声低嗥,拳法忽变,出招迟缓,但拳力却凝重强劲,申嘉身处二人当中,渐觉拳风压体,于是一步步的退到门侧,这时也不敢再只闪避而不还招,将双手挺起两侧,双足稳稳站定,更觉疼痛如刀割,只得猛咬牙关挺住,还未还招,那王成冲上,再次拦住,喝道:“你们沈园也不过如此,狗仗人势,也就会欺老打小!算什么江湖明门?”何妄为根本不听这废话,眼睛再凛然,向王成双掌推到,左手反击一掌,硬力大增,“砰”的一声,王成身子一晃,倒退了两步,嘴中来不及呼出声音,便已生生打倒在地上,小申嘉大呼:“王大叔!”便在这一失神间,岂知对方立时硬碰硬的再反击而来,毫不借势取巧,竟以硬功将个孩子震退,小申嘉吸一口气,轻叫一声,又是双掌劈出,顺势躲开,直到王成身边,蹲下来也不再打,眼睛隐隐泛红,口中道:“都怪我,王叔叔,你千万,你千万……”话未落地,何妄为又是一声猛喝,击出一掌,喀喇喇响声过去,只震得王成、申嘉二人耳朵“嗡嗡”不断,小申嘉见了他们这等声势,便也不敢怠慢,调匀真气,以待敌势。
何妄为二人方离申嘉身前四五尺之处,本该发招,小申嘉也正要开口,忽听得铁链拖地之声,叮当而来。
而后只听“泼擦擦”一声,竟漫天洒来黄腻腻的油,何妄为二人哪还站得住?两脚一滑,双双栽倒,何妄为惨呼:“哪来的蓖麻油?谁……哎哟我的妈……”知觉全无,倒在地上几乎大哭,身旁同伴更是左晃右挪,身子不住打摆,申嘉正觉离奇,忽然眼前现出一对小桶,接着一双小黑鞋走到跟前,他连忙抬头,只见来人竟是一个和他年岁差不许多的孩子。
那小孩一张脸也是黑黝黝的,穿藏色小破衫,想必是个沈园小杂役,他当下笑着叫道:"走,我带你们进园子."王成心知这孩子必是听了方才他们和那二人的对话,也不去想想怎能给一个小孩添上麻烦,二话不说,抢身抓起地上的布袋,拉起申嘉便跟上,那小孩跟着道:"还拿布袋干吗?这大扁担都比它值钱,没人会偷的!快跟我走."回身不理睬兀自倒地惨嚎的何妄为二人,扔下扁担,带头领着申嘉,王成顺小门入园,三人一路来到沈府后院,越墙过门了好半天,这才停在一处院落墙根下,只听那小孩在前悄声道:“可把脚步放轻喽,此刻还早,倒碰不上别人,可要一旦被抓住,我可就没法子让你们留下啦!”小申嘉伏在墙脚边,踮脚察看院内动静,听他如此一说,心头只觉说不出的暖和,笑着冲那小孩点头.
过了片刻,忽听得脚步声响,两人边谈边笑而来,走到相近,只听一人道:“老爷一大早就跑去看小夫人,也不知道晚上都在干些什么,既然这般喜欢夫人,怎么就不在晚上伺候人家呢?却在大白天献殷勤.”另一个笑道:“那还用猜?平常你看老爷是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背地里却是个妻管严,哪一件事不是要和夫人商量,如今得罪了老婆,那女人还能让他钻被窝了吗?”先一人道:“瞧你这副色迷迷的样儿,小心老爷阉了你,不过,那小夫人相貌虽美,可品行还不及咱们先前去的大夫人。”另一人道:“大夫人出身寒微,你怎么拿来跟小夫人比?”先一人道:“出身又算什么?你道小夫人的出身又好到”说到这里,忽然住口,咳嗽了两声,转口道:“二少爷和他那几个堂兄弟,最近都不是好xing子,小心你我又象上回,被当成活靶,供着他们扔飞刀玩.”另一人道:“哎呀,二少爷刀子这么一扔,我假装摔上几下子,就糊弄过去啦,哪有多难.”先一人笑道:“别自己臭美,快去洗夜壶去吧你!”王成寻思:“原来那沈老爷还惧内,可跟申老爷半点也不相象,他二人竟然还做的了朋友.”这时两人走得更近了,一个拎了夜壶的把,另一个提着一只食盒,两人都是灰衣小帽、仆役的打扮。那提食盒的笑道:“一清早就给二少爷送嫩煮的鸡蛋,却只可怜那大少爷喽,连饭都没个人管.”另一个道:“谁叫他老娘死的早,又来个后母,能留他在园子里,已算命好了.””两人低声谈笑,渐渐走远。
小申嘉好奇心起,低声道:“王叔叔,怎么都是少爷,却差得这么多,沈叔叔连儿子都不要啦?”王成道:“大叔也不好说,还是去找人要紧.”申嘉道:“我倒想去瞧瞧那二少爷.”举步跟随两个仆役,王成眼见不及拦阻,心想:“少爷怎的还是胡闹啊!”他却哪里知道,凡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听说哪一个少爷有本事,若不亲眼见上一见,可比甚么都难过,如果自己同样出身,那是更加非去看一看、比一比不可.
王成却只道他娇纵的厉害,只得跟去,那小孩也自跟上,在申嘉身边笑道:"瞧你的脚都坏啦!还一点也不急着看大夫,非要去看人,看了二少爷脚也不会好啊,要是被抓,我怎么才能藏得下你二人?"申嘉委身道:"你又不认识我,干吗对我这样的好?"那小孩接着奇道:"恩?为什么不能对你们好?"申嘉道:“那要是他们,他们发现了我和王叔叔,把你赶出去该怎么办啊?”王成一旁咳嗽了几下,道:“小少爷,走路当心些……”那黑脸小孩听了,又是笑道:"瞧见你们两个可怜人被欺负,总得帮忙啊.”申嘉一急,方要争辩说自己并不可怜,待见不远处一座小山,而晨雾淡了些,三人便向斜坡上走去,申嘉也就忘了回这话,沈府院内园林精致,三人跟着两个仆役曲曲折折的走了好一会,偷偷绕下了山,而后其中那洗夜壶的仆从当先拐走,便只随着剩下的那人一路跟去,再自片刻后,才来到一座大屋跟前,望见屋前有人手立在门两边,申嘉等人闪在一旁,只听得那小仆和看守的一人说了几句话,那人打开门放他进去,申嘉捡起一颗石子,"噗"的一声,石子落地,引开了那看守的二人,拉着王成的手,和那小孩一同纵身挤进门去,两看守全未知觉,只道屋顶上偶然跌下了石子,两仆说笑咒骂,哪料屋中竟入了两个陌生人,却说送食的那仆从一路细细清理盒上的浮灰,穿过一个大天井,开了里面的一扇小门,走了进去,申嘉和王成悄悄跟随,只见里面陈设华美精致,就如仔细雕琢的玉儿宫一般,小屏风后面坐着两人,依稀可辨是一大一小。
一个丫鬟彻了小屏风,伸手接来食盒,轻放在桌上,晨光照耀下申嘉看得分明,不禁大奇,只见桌前一男子乌发苍然,满脸笑容,一个小男孩儿垂首坐在他身旁,瞧样子,当是父子俩,王成此刻却是满腹疑团,大惑不解:“带我俩进来的小娃娃怎的一点也不害怕?”那丫鬟人从食盒中取出点心小食,一碟碟码好,男人拿起一碟点心送到小男孩跟前,笑道:“你娘亲自吩咐厨子给你做的花秫叶囧囧糕,怎样也要吃一些,别再和她生气了,她不好过的,听话.”小男孩大叫:"我不吃!拿开!""哗啦"一挥,点心落地,男孩喝骂声中,忽听得外面几人齐声说道:“老爷!晨好!”王成看了看两个孩子,忙拉着他们在墙后躲起,只见一人快步入内,大声道:“老爷,有二人擅自强行入了府,事发突然,还请您见谅礼数不周,恕我唐突之罪.”听到"老爷'二字,王成张大两眼,轻声问那小孩:"他就是沈园的老爷?沈冲?"那小孩点头笑道:"是呀,当然是了,旁边那个小孩子叫沈云,就是二少爷,你们不就是要找沈老爷的吗?"王成惊讶道:"你这小娃娃怎么知道的?我又没说."那小孩道:"你们说啦,不是一早在园外时,您老说的:请问沈大老爷今日在府上么?要是叫花子怎么敢来找沈老爷呢?你们俩根本不是要饭的."王成脸上通红,忽然只见又是两人奔进屋来,正是那何妄为二人,两个仆人各跪下一腿,俯首说道:“小的无能,老爷责罚.”他二人着实摔的不轻,此刻都是忍着伤痛下跪行礼,二少爷沈云却骂道:“快滚出去。”两仆忙道:“是,是。”站起来转身出去,走到门边时,听身后沈冲接着道:"谁让你们走了,回来!"二人背地相对伸了伸舌头,做个鬼脸,而后回身继续跪好,沈冲和颜悦色的对沈二少爷道:“爹爹有事要问,可要乖乖的.”转头道:“没什么大不了,告诉老爷,那两人入府上多久了?”
何妄为便大概说了个时辰,沈老爷继续道:"他二人是如何破了你们把守?"何妄为赶忙道:"老爷,实不相瞒,今儿一早却是大少爷路过出手助那二人强行入园,小的们是好说歹说也不顶用啊!最后,大少爷还出手打了我二人,以至于叫那二个乞丐入进园去."申嘉此刻瞧方才那当先入屋的中年男子已风火般出了院落,正偷偷奇怪,再见沈老爷如此爱护他儿子,便忆起往日父母笑语音容,怔怔的发呆,听到何妄为如此一说后,随即忍不住张大嘴巴去看那脏脸小孩,王成也跟着道:"沈大公子?你你是?"那小孩道:“我爹爹耳功很高的,大叔说话小点声,要见我父亲,可不能带上我.”那王成道:“那是当然,再怎样,我俩不会连累了大公子.”申嘉道:“等会儿我见过了沈叔叔,一定告诉他是那两个下人欺负我们,你可帮了我们俩.”那沈大公子道:“我不怕连累,大叔别这么说啦,要是怕连累,就不带你们进来了,因为如果爹爹见了我,只会越发生气,到时候可就变成我把你们给害了.”那王成笑道:“沈大公子真是心地纯良,叫我都觉得害臊,让你一个孩子挺而走险,实在是太太不象话了.”申嘉忙道:“你叫什么?将来等我好了的时候,一定找你报恩.”王成叹了口气,心想如今连命都难以自保,何谈报恩?小少爷也太过天真了,想那沈老爷对自己骨肉尤似如此,更何况他二人是惶惶丧家之犬,能留下已算万幸,便说道:“小少爷,我看咱们”申嘉正是心下激动,不理睬他,再道:“我叫申嘉,你呢?快说吧.”于是将他的出身,年纪,加上如何被害满门,飘流到此、如何受的一路艰辛、如何要找沈老爷的种种情由,一一说了,其中一半详情是他转从王成口中得知,但也说得十分明白。
沈大公子轻声道:"我叫沈砚石,你说你九岁了,可和我一样大呢,你几月生的?"申嘉道:"十月初生的,比你大吧?"沈砚石笑道:"那你要当我弟弟了,你比我小了大半年呢,我是正月出生,就是下冰雨的那会儿."而后反复仔细去问,将申嘉在江南府的遭遇、仇人的来历等等情况全都问得细心,可申嘉年纪太小,说不清太多细节,不过,这两个孩子一时间可谓是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哪知就在二人叙话间,那王成忽然一声惊呼,抓着他二人向后一撤,大叫:"沈老爷!请"沈冲既已发现他们,便再不会听他三人多做解释了,身形微侧,已从何妄为手中接过一个鸡毛掸子,只听得"刷"的一声后,沈砚石三人急忙向后跃开,具是脸色有如白纸。原来沈冲在这一瞬间,已在沈砚石的右手食指上落了一掸,手法奇快,谁都没有看清,多亏小沈砚石因身小手细,手面灵活,兼之叙话间还留着几分神,这次在沈冲出手之前先自做足准备,而沈冲所用的不是利器,这一掸并无余风,他才总算是躲过一招,便在这空挡,只见那沈云二少爷将碟碗掷在地下,哼了一声,大叫着闹道:“爹爹,他又来找人欺我,你还护着他,不行!”他对这比自己只大一岁的哥哥自来厌恶,平日但凡见着必是领着堂兄弟大肆欺辱,今见爹爹在,更是胡说八道,恨不得那沈砚石身上被戳出几个洞来,沈冲面色甚是严厉,喝问道:“两个乞儿可是你带进园的?”沈砚石开始不言语,而后才道:“是.”那申嘉听了,站稳脚跟,忍受脚上巨痛,此刻豪气和着胆色一起冒出,小小的身子挺起,叫道:"沈叔叔,是我们俩逼他的,跟他没干系!"王成喉咙一声闷响,还未再做解答,那沈冲举起手中掸子,突然向沈砚石肩头击下,笑喝:“有种你就还招!”沈砚石知道父亲的出招常常是出其不意,如在平日,见父亲使出这套长棍搏击中的“盖劈棍法”后,必会接着出及二十六招中的连四棍击之“挑击棍法斜挑棍法扫击棍法抡击棍法”便会应以第三十六招“花树进qiang"的身形躲避,但此刻他心思全放在那两个乞丐身上,只宁愿挨揍替人家顶上些罪责,是以那掸子眼见击落,竟不敢避,叫道:“爹,他们是从江南府来找你的”沈冲的掸子将要击上儿子肩头,在离他衣衫三寸处硬生生的凝招不下,问道:“哦?他们说,你便信?”话中虽含责怪之意,但语气总算缓和下来,沈砚石呼口气,笑道:“那个小孩子叫申嘉,说是申坤叔叔的儿子.”左肩一沉,一个转身,连忙绕到了申嘉背后,顺手推着他走上两步,便向父亲面前站定,正是那招“花树进qiang”,沈冲点头笑道:“这就对了,不管是谁,都要还招.”反手以掸子格来,打出一招“江上弄月”,沈砚石瞧了弟弟此时妒忌不安的神色,强打起精神,以一招“柳下春风”拆解,父子俩拆到十余招后,沈冲掸子疾出,在儿子左臂下轻轻一点,小沈砚石招架不及,只觉臂下一酸,那沈冲随后将鸡毛掸子脱手扔落在地,笑道:“倒有几分长进,看来没白骂你!”回身入得屋中,道:"二位江南府贵客,请随我进来说话."王成不胜欢喜,回头却见小少爷正拉着那沈大公子,忙上前扯了他一同进去,沈砚石眼睛一转,跟了上去,沈冲撤了众仆出屋,当下屋子里便只剩申,沈两家人丁,沈冲叫申嘉他们坐下,王成却忽然跪地道:“沈老爷,一路艰辛困苦只为见您一面啊!申家遭此劫难,除却您之外,申小少爷可就再没别的地方可去了,申夫人特地叫我将这半个断剑带来,说您哪怕看在往日的情义的份上,也会收留我二人.”一边流泪一边自布袋子里将那小小的断剑抽出,忙不迭的送上,沈冲起身,拉起老泪纵横的王成,叹了口气,说道:“我年轻之时,曾受到过申老爷的恩惠,今日所以不能立时和你们相认,却是惧怕被外人看出破绽门道来,将风声走漏,此刻再无外人,你和申小少爷也不必如此委屈.”王成越发激动,道:“沈老爷,沈大侠,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快,小少爷快来给沈老爷磕头.”于是将申嘉拉过,按着他一并下跪叩了三个头,沈云恶毒的瞪着申嘉三人,狠狠的"哼"了一声,那沈冲听见,微微一笑,而后再道:"你一老一小先别急着道谢,我还有话要问,虽那断剑在你们手上,可也不能完全节下信服,除此物外,还有其它证明吗?"王成一慌,脑子里还再想着对策,忽见申嘉抬头,竟镇定的将以往遭遇简明阐述,沈冲复仔细盘问后,听得小申嘉所言确无半点破绽,这才真的相信了,长长舒了口气,仰天说道:“申大哥,你在天之灵,祈请明鉴:小弟我必会竭尽所能,抚养你的孩儿长大囧囧,决不惧怕强敌环伺,虽我武艺低微,未必挑得起如此重担,万望大哥多多佑护,叫嘉儿安然一生.”说罢将王成,申嘉伏起,向天再叹,小申嘉又是伤心,又是感激,跟着抹了泪,才勉强露出笑容,沈冲直站起身来,说道:“现在我便吩咐下去,安排申小少爷和我大儿子住在一间房,我瞧他俩倒是投缘,日后他二人也必会和亲兄弟一般亲厚的.”他顿了一顿,又道:“砚石,叫你朱伯伯去拿些"淤脂凝露膏"来,那软膏功效最强,给申少爷治疗脚上创伤.”沈砚石听他说到这里,极是疑惑,若真是要好好对待申少爷,又怎会叫他和自己住那下人房间,心念一动,冲口说道:“朱伯伯孩儿这就去叫,可申嘉弟弟真的要和孩儿住在一起么?”沈冲笑道:“你没听清父亲的话?”沈砚石踌躇不答,暗忖父亲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收留他二人,忽然那申嘉上前握住他双手,瞧着他脸,说道:“太好啦,能和你住在一块,以后我们俩一起玩,咱们做好朋友,好兄弟.”话声诚恳已极,沈砚石此时心中,确是说不出的难过担忧,在申嘉面前,他也无法作伪隐瞒自己心事,于是缓缓点了点头,便也不回答,闷闷不乐的出房去找那朱伯伯了,沈冲不再多言,携着申嘉的手回到一旁,向沈云道:“这是你申哥哥,以后可要互相照顾.”申嘉忙点了点头,道:"云弟弟好!"沈云不搭理,转身走开,沈冲也不训斥,只随后简单安排申嘉一主一仆入住各自房间,那朱容也将申嘉伤势仔细照看,软膏乃雪蟾所制,功效天下难寻,涂抹在脚上后,申嘉顿觉一股凉意麻痹了疼痛,那创口便慢慢好了起来.
申嘉当晚便甜睡一宿,一夜无话,而后修养了三天,小沈砚石却是悉心照料他,白日送饭,晚上缚药,缚药时候若是揭开狞布也决不嫌弃上面脓水腐败,用个刮痧铲子将烂肉一一剔去,手到抖时去瞧申嘉,见他面上流下汗来,仍不肯吭叫一嗓,不由得心中大奇,沈砚石却不知,申嘉是因不忘母亲教诲,发誓从今往后不在别人面前服软,才死也不肯露出难受之态,沈砚石只暗地钦佩他,待得伤已大好,小申嘉自然要细细去问沈园详尽的情形,便即知晓园中除却沈砚石,沈云二位嫡亲少主人外,还有那沈夫人的外甥并沈老爷的侄儿,张子青,沈飞二人共住园中,而后申嘉再问,沈砚石只一一回答,他虽然并未隐瞒,却也不肯将他在园中所受欺凌一事说出,他心道:"申嘉弟弟死了爹妈,心中要多悲痛啊,要是叫他知道以后还要被欺负,肯定会更加难过,反正瞒得一时是一时吧."再想起自己母亲病亡之时,自己也曾是伏尸号哭,忍不住泪如泉涌,申嘉本是个聪明孩子,见沈砚石落泪,也知是他真心可怜于己,竟一时忍不住,垂头也掉泪珠,两人默默哭了一阵,谁也不说话,申嘉心想:“我怎么不记得阿娘说过,再不许流泪,这话我怎么能忘?”心里是这般想,眼睛却是模糊不清,而后那沈砚石转身到屋侧茅舍中取过锅碗,当下去了厨房,胡乱煮些饭菜,和申嘉两人吃了,申嘉心情郁郁,疲倦万分,就随便吃了些东西,他不是傻子,知道沈叔叔并未善待自己,这小屋横梁破败,蜘蛛网儿挂在角上,窗纸落下一片,不比柴房好到哪里去,想起三日前,他本还有几分埋怨,可如今,他又自想了想,清楚自己此时身份之低微,便万事能忍就忍,反正沈家大公子不也和自己一般境地么?这样一想,心情登时宽慰了许多,吃过饭后,只横在榻上便睡,沈砚石收拾后,便挨在床边,马虎的睡了一晚,次日醒来,整理了两个小小油桶,挂上扁担,带着申嘉逛了几处,行出数里后,走上了大路,不久到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赫然都是打杂用具,地上的木盆中满满的衣物,沈砚石便教授申嘉如何洗衣,如何扫院,哪知申嘉面色低沉,并不上心,待沈砚石说话后,一抬头,院内竟连一个人影也无,他无奈只得继续低头做活,脸上却仍挂灿烂笑容.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光似箭,小申嘉在沈府一住便是半个月,其时正当暮春三月,江南海隅,风景烂漫,这日清晨,他二人正在清扫院中落叶,自他二人初见至今日,那申嘉的公子哥脾气一敛再敛,如今也只拿自己当作仆役而已,此刻正当用心做事,忽然听得小院墙外传来声声孩童学武之呐喊,那申嘉登时眼睛发亮,回头冲沈砚石道:"哎,咱谬去看看?那门没关的紧."沈砚石道:"这个嘛,我看还是先问过的好."申嘉摇头再笑道:"问什么呀,他们不会知道的,眼睛长在自己身上,谁也管不着."当下沈砚石想了想,只好扔下大耙子,和申嘉缩头藏脚的去那门口偷看,只见沈云二少爷并十来个孩子正专心习着套路,众人边施展边念详招:"千山幕雪":"豹子飞崖""松立林风""仙人指路'"盘龙摆尾",真真是身灵而展,套路严谨,端的好武功,申嘉看的入迷,忍不住再道:"若是我学功夫的话,一定比他们都好的多啦!"沈砚石"哎"了一声,道:"在我看来,还是肚子最紧要,饭都没吃饱,哪有气力学武?"又抓了抓头,笑道:"今晚去厨房多拿些吃的,你要我给你带些什么吗?"申嘉全神贯注去瞧那招式,随口敷衍了他一句,而后小身子越发靠前,生怕漏掉一丁点小节,沈砚石叹了口气,刚想再说,忽然听的身侧"嘿嘿嘿"一人连声冷笑,他立刻惊的缩身在墙尾,一动也不敢动,那人探身而前,左手倏出,往沈砚石,申嘉二人头顶各砸了一拳,"咚咚'两声闷响,申嘉二人痛的大叫,捂着头顶连忙退下,沈砚石回头看清来人相貌,拉住申嘉,笑道:"张师兄."那申嘉见此人逼近身来,提起一口气,呼的一声,向他脸上也是一拳,那人身子微侧,拳头击空,"砰"的一声响,小申嘉"哎呀"大叫着跌在地上,沈砚石扑上按住他,只听那一身华杉的少年大声喝道:“两个不带眼睛的狗崽子,也敢偷看人家习武?找打是吗?”申嘉不认识此人,只大声问道:"你凭什么打人?在沈园里也敢这么欺负沈大公子?"华衫少年冷笑三声,只不答话,猛地里一个转身,两手抓出,"喀喀"两响,沈砚石双腕被擒,申嘉愤怒已极,向上疾飞,拳未攻出,沈砚石嘴里马上高呼道:"你打不过他的,唉呦,疼死我啦,他可是张子青哥哥,功夫比我们都好呢!"说罢,冲申嘉眨眼睛,申嘉心里"咯噔"一下,懊悔极了,张子青听了,更加自大,一脚踹中沈砚石屁股,沈砚石向前急跃,跟着一个踉跄,跌倒趴在地上,而后忙站起上去抓住申嘉臂膀,他左手拉扯住,手臂一长,已抓住了申嘉背心,带着他扭头就跑,申嘉跑前还道:"你等咨,我一定会报仇!"张子青大笑道:"那你也得有那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