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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追忆、情谊 (四)西风决 第十六章 追忆、情谊 (四) .2

作者:winnieflywing 当前章节:12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51

第十六章 追忆、情谊 (四)西风决 第十六章 追忆、情谊 (四) .2

二人不一会儿便跑出了小园,哪料段云飞竟又命人将园子撒满脏物,可怜申嘉他二人直至夜晚才又打扫完毕.

却说他两人摸黑时分才算做完活,本要回去休息,忽又见来个小厮,传话令他二人去清扫佛堂小屋,沈砚石和申嘉不敢多言,喃喃应了几句,低头出院门,拿滓子一路转过三处小亭,便到了那燃香袅袅,灯火澄明的小佛堂,申嘉当先走进小殿,先不说话,往神像前一站,那沈砚石头从他背后越过,自案上取出香烛,在神像前点上后,回身使耙子扫地上灰尘,申嘉却扔掉耙子,拜倒在地,磕起头来。

那沈砚石头瞧见,也跟着在供桌前跪下磕头施礼,两人拜毕,申嘉朗声说道:“苍天在上,佛明于心,申嘉在此立下誓言,将来必要做一番大事,以慰父母在天之灵,此刻年小力弱,报不了深仇血恨,也只能托神明佑我周全了!”说完又拜了几拜。

沈砚石忽然也道:“佛虽听的见你心愿,可我娘却说了,佛乃慈悲为怀,你想报仇就要杀人,便是不会应的了.”

申嘉点点头道:"要真是这样,那我就不求他,谁能帮我就该求谁!”

沈砚石想了想,笑道:“佛能帮你,哎,我爹爹书房中有好多的佛经,你拿来读读吧,大人总说佛经是好东西,读过了就什么都忘啦!”

申嘉道:“你怎么知道?你读过?”

沈砚石道:“我娘以前就在此处常呆,她经常讲佛经故事给我听,就算到了现在,我还能记得那些经书的名字呢,就象祥符录里面的圣无量寿经、七佛赞,虽然那时我一点也听不懂,可就是不知道怎么的,经文从我娘嘴里讲出来好听的紧,我喜欢极了,你此刻再问我佛经哪里好,我也说不出来.”

申嘉道:“除了佛经你没读过别的?”

沈砚石长长呼了口气,道:“谁叫我没法子进私塾读书呢,连识字也是我娘教的.”

申嘉笑了笑,道:“告诉你吧,佛经才不好呢,哪里能跟诗歌相比,你会背诗吗?”

沈砚石道:“不会,没人教过,你背一首来听听?”

申嘉道:“听了那些诗,你就再不喜欢佛经了,就给你背这首诗吧.”接着挺起身子,得意朗朗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疯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正是李白的一首“侠客行”,写的是战国时魏国信陵君门客侯嬴和朱亥的故事,自小申嘉口中读出,丝毫不减英锐之气,兀自凛然有威。

沈砚石听完,拍手道:“真的好听.”

申嘉道:“那你知道为什么好听啊?你知道诗里说的故事吗?”

沈砚石傻傻的摸着头,道:“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听着很舒服,就跟佛经一样.”

申嘉道:“都说了佛经比不了,你一点也不懂,真笨!”

沈砚石争辩道:“佛经说出来也不差,怎么就”

申嘉急道:“佛经就是不好!”

沈砚石见申嘉上挑双目一悬,想了下,才道:“是是是,佛经不好,没有你说的诗好.”站起身来,抓起耙子再自去清扫,申嘉郁郁不欢,带着几分尴尬自也去一旁,拿耙细细扫地.

此刻已是夜晚时分,见得佛堂门外四处前来的仆从正自挑担的挑担、提篮的提篮,纷纷路过,急着归去休息,过了些时候,院子是寂静无声,人影全无,申嘉默默扫完一侧,偷偷瞄了眼沈砚石,道:"其实我没读过佛经,不该那么说的."

沈砚石听的一愣,笑道:"你还想着那佛经呢?”

申嘉想了想,看看沈砚石道:“你说的话好象也有点道理,佛经不是好东西,怎么就那么多人去读呢?”

沈砚石道:“明天我拿一本给你,你不就知道了?”说完,两人打破沉默,各自嘻嘻哈哈的笑起来,沈砚石忽然眼光一闪,闪动之中,抡起耙子,一个筋斗翻落堂中,那一把耙子在他手里头,使得如同一团风花相似,护在身前,只守不攻,再将身子轻轻向前一送,飞身而前,挡在申嘉的身旁,别瞧他人小身薄,这一下飞跃可快得出奇,那耙子去势虽缓,终究是重过他的臂膀,小沈砚石居然也能使得动,已实属不易,沈砚石这时停手问道:"今天你看的功夫,还记得吗?我都忘记了."

申嘉正看他耍功夫,此刻听了,大笑道:"那么简单你都忘?我再施给你看一次!"耙子下沉,"拍"的一声,便在此时,又见申嘉是双手一扬,耙子越抡越快,使到这里,神采飞扬,豪气弥增,竟似浑没将这大耙子放在心上,沈砚石唯唯答应,他早已将功夫记下,如今不过假装不知,全是为了叫申嘉多开心,少烦恼而已.

申嘉而后猛地里一个旋转,缓缓转起耙子来,双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紧握把子,两足分开平行,接着两臂急风提起至胸前,左臂半环,跋地跃起至半空,人影才落,再听"啪"的一声响亮,耙子狠狠击落地上,灰尘飞扬,申嘉大笑说道:“这是那套路的起手式。”跟着一招一式的演了下去,口中叫出招式的名称:揽天地,盘龙摆尾,仙人指路,豹子飞崖,松立林风,千山幕雪,怀抱琵琶.

沈砚石目不转睛的凝神观看,初时还道申嘉故意将姿式演得稍微缓慢些,好使自己可以看得清楚,但看到第七招“怀抱琵琶”之时,只见申嘉左掌离了耙子,目光凝视左手手臂,双掌忽然合拢,竟是凝重如山,却又轻灵似羽,身子飘冲而来,嘴里大笑:"最后一招,叫敲脑袋!""砰"一下,重重以耙子击了沈砚石的脑袋.

[/size]沈砚石捂头大叫:"哎呀!你打我?"申嘉更加大声笑说:"谁叫你故意让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沈砚石脸色微变,跟着也笑出声,身形晃处,已自退开半步,二人当下使那耙子对打了七八招,哪料一时打到兴头上,申嘉力度不均,耙子将那佛堂桌上的木头佛龛扫中,"哗啦"掉在地上,摔做两半,二人相顾愕然,那沈砚石暗叫:“佛龛坏了,一定要挨罚,先不告诉申嘉弟弟,看看再说.”很快又装做毫无干系,只去收拢佛龛,安慰申嘉,说是无事,令他宽心,申嘉自信了这话,定下心来跟着一起清理,又见得王成一身仆役装束,入进佛堂,原来是他听说小少爷并沈大公子未吃晚饭在佛堂做工,特地来送馒头食水,三人自是欢笑声起,简单吃的一餐,吃完后,自又是各自回去歇息,不在闲叙.

次日晨时,申嘉醒来却见旁侧无人,沈砚石不知去了哪里,并未叫上他,只觉心里不快,自是备了水洗漱一番,那沈砚石和申嘉半月以来,形影相依,福祸同当,比亲兄弟还要好上些,突然分开,申嘉一时甚感黯然,而后收拾妥当,只忙匆匆去找沈砚石,如此行到往日打杂院落,依是不见人影,申嘉脚伤渐愈,如今在园子中转来转去,还是有几分疼痛,可不管怎样,他是再也找不到沈砚石的踪影,走了半天,坐在一堆乱石上休息,忽听西北方传来一阵犬吠之声,听声音竟有几余头之多,犬吠声越来越近,片刻间,犬吠声中,一个小厮急奔而来,背上插着一枝木柄短箭,那小厮奔到近外,打了个滚,显是中箭之后,背上疼痛难忍,这时筋疲力竭,再也爬不起来。

申嘉走过去一看,那小厮已经面朝下趴着,动也不敢动,兀自急喘,便在此时,犬吠声已响到近处,申嘉眉头皱起,想着不可轻易惹祸,扭头刚要走,只听得"汪汪汪"几声急吠,几余头身高齿利的猎犬已将他团团围住,众猎犬张牙舞爪的发威,一时还不敢扑将上来。

申嘉见这些恶犬露出白森森的长牙,神态凶狠,不由心里害怕,悄悄向后退了半步,他面前是一条路,笔直地伸到这里来,就形成一个弯曲,弯曲的地方是一片长得颇为浓密的灌木丛子,路就从这丛中穿出去,路上,本没有什么行人,但此刻远处突地尘头大起,奔雷似地跑来几队人马,到了这丛林子前面一打盘旋,竟然全都停住.

一个身穿兰色衫的少年自群中而出,看到此处情景,目光不禁一愕,在申嘉身上望了半晌,但自己的目光和申嘉的眼睛一触,就赶紧低下头,忽然只听得一人大叫:"他中了箭?快给我抓回来,我不信!"正是沈云二少爷,他扬起小皮鞭在众人前袖了一下,打手们便让了开去。

原来却是沈云少爷并着沈飞,段云飞,张子青四人领着众人玩那掷箭游戏,以人做把,那小厮中了箭必要逃,只也是游戏规矩之一,除却兰衫少年外,沈云少爷等具是一色淡青绸衫,绸衫上却缕着金线,识货的人一眼望去,就知道光是这一袭绸衫,价值就在百金以上,绝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此刻沈云见了申嘉冷哼一声,道:"沈飞哥哥,这人就是那赖在我家不走的乞丐,瞧他把脸洗干净了,也还象乞丐."申嘉眉清目秀,双目上挑,年纪虽小,却也自能看出那日后的风华来,真是俊美至极,此刻梳洗后,越发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两道眉毛又细又长,尤其夺目,他听了沈云的嘲讽只做未听见,想了下,还是问道:"沈云弟弟,你今日好威风,那人已经被你射倒啦,就在那躺着等你呢."跟着再小心道:"你见到沈沈砚石了吗?厨房总管可有紧要的事同他吩咐,见到了,就告诉告诉我一声吧,我好带他去做杂活."他心知若说带沈砚石去吃苦遭罪,沈云可是巴不得的高兴,必会如实奉告,果然,沈云大笑起来,看看张子青,张子青也愣愣的瞧着申嘉,没看见沈云这一瞥,沈云只好回头,才道:"你和我哥哥不是好朋友吗?怎么他现在被罚跪祠堂你都不知道?"沈飞忽然打断:"小云,你就告诉他吧,省得耽搁了我们玩乐的时间."申嘉默默感激沈飞,随后也道:"是吗?却是为何?"沈云道:"昨晚把我娘心爱的佛龛弄坏了,有他好果子吃,哼哼,一会儿累了,我可还有好东西要给他呢!"申嘉听罢,攒紧拳头,一时悔恨交加,他不愿让沈砚石带他受过,自己已然寄人篱下了,难道还要做姆熊?申嘉对沈砚石怎样也不肯相负,当即纵身从群犬头顶飞跃而过,迈开步子急奔。

群犬胡胡狂吠要追,沈飞命人拉住,而沈云只顾着玩耍,并未察觉出张子青,沈飞二人的异样行径,便接着领人去玩那游戏,申嘉只奔出几里,饶过两处小院,经过一条长廊,又穿过两进厅堂,来到一座小阁之中,此时已至春日,江南一带早已极为暖和,小阁中却冰冷如严冬,可又不见何处生着炭火,但见阁中陈设简单素雅,大大的供案都立着满满牌子,必是沈家宗族灵位之所在.

申嘉站在门口,不由得自觉不和适宜,小阁中那沈砚石正面冲牌位,静静的跪在地上,此刻垂着自己的双腿,摇头叹息,申嘉入进阁中,脸上的神色却极为恭谨,躬身禀道:“申嘉见过沈氏宗亲!”说了这几句话后,垂手站着,连透气也要轻轻的.

沈砚石听到声音,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却像是潺潺流水,轻轻从申嘉脸上滑过,缓缓道:“你知道了?”

申嘉道:“当然知道了,佛龛是我打坏的,你代我受过。”

沈砚石道:“我不是代你受过,就算把这笔帐算到你头上,受罚时候还是会加上我的,既然如此,少你一个岂不好些?”

申嘉已经走过来,并排和沈砚石跪在冰冷的地上。

沈砚石眨眼,道:“小心地下太凉,脚伤又犯。”再道:“这里是我祖上的祠位,你不该跪的吧?”

申嘉忽然向他摇了摇头,道:“昨天怎么还和我一块拜佛?难道是你要报仇?如果不是,那我也可以跪在你家祠堂里。”

沈砚石道:“不行,起来,脚伤再重了话,又要麻烦我照顾你了。”

申嘉得意一笑,忽然挺身手撑下,倒立而起。

沈砚石道:“你干嘛倒立?”

申嘉没有回答,因为他不想说谎,可也不想说实话。

说谎太累,说实话又没那个必要。

沈砚石忽然长长叹了口气,笑道:“拿你没法子啦,我怕你脚伤再复发,你就倒立和我一起在祠堂埃罚,其实真的不用的。”

申嘉倒立着道:“我就是要和你一同受惩,要不难受的很,否则以后总觉得欠你太多了。”

沈砚石道:“非要如此的话,你还黍下来吧,脑袋充血的滋味可比腿受冻难受的多。”

申嘉知道他会说服沈砚石的,再次得意的笑笑,回身一转,跪了下来。

申嘉看看牌位,这时说道:“再给我十年时间,到时候我会为你讨回今日的屈辱,为你报仇!”

沈砚石瞧着他,笑道:“我跟他们没仇啊?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跟我没关系,而且为什么要和他们生气呢?”

申嘉惊讶的看了他两眼,嗓子里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两个孩子随后陷入沉默,如石头一般,面冲牌位,跪着。

人的一生虽短促,但上苍却将它安排的如此充实。

当爱与恨出现的时候,就算是永恒不变的人生,也夺不去它的光芒。

可是,生命比起人生,又是那么脆弱,甚至比花还脆弱。

人到底为什么而活?

申嘉自然不知道这道理,他的世界,处处向黑暗的一面看。

沈砚石也不知道这道理,他的世界,处处飞舞着蝴蝶。

蝴蝶,它美丽,它自由,它飞翔。

它的生命虽短促却芬芳,虽然是很值得遗憾,不过,幸好,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永恒,爱一样,恨也一样。

只有梦想与斗志,才比较接近永恒。

同样幸运的是,惩罚也不会永恒。

沈砚石、申嘉已饿了一天,谁也不叫苦,直至月上中天,惩罚总算到了时辰。

沈砚石答应他爹跪到何时,一秒也不肯差。

申嘉闲中静观,见沈砚石终于起身,也跟着站起,一同转身离开,回到了那间破败的小屋,这一晚他睡在床上,想起自己天幸不死,终于到了沈园,虽然不得不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可为了报仇,为了阿娘,他一定要忍下去,那一颗小小的心坚定极了;又想自己和沈砚石结成好友,心情澎湃,幻想着日后二人zai江hu无忧无虑的啸傲岁月,既不怕残杀欺压,也不必担心武林强仇明攻暗袭,做的天下盟主!为人若斯,自也更无他求了,他想得欢喜,竟忘了自己的悲惨境地,直到中夜,仍未睡着。

正朦胧间,忽听得板门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房来,申嘉微感诧异,哪料便在此刻,沈砚石自身边悄声道:“申嘉弟弟,装睡,别动弹啊。”申嘉抿了抿唇,忙闭紧了眼睛,两人鼻中闻到一阵淡淡幽香,那人悄步走到床前,细细去看申嘉,竟还伸出手摸着他的脸,低声一叹,道:“哎,真是可惜了……”二人不敢动弹,双眼紧闭,都是假装睡熟,过了一会,忽有几根温软的手指摸到了申嘉的嘴唇上。

申嘉又怒又羞,又怕又急,只盼这人快快出房,他脑中不知怎么得,忽然涌出齐老四当日看他的眼神,只恨不得张口将此人手指咬断,可又迫于无奈,便暂时宽慰自己忍下,他忽然又想:“这是谁呢?半夜偷偷摸摸跑到我们房间要干吗?”便在此时,突觉胸口膻中囧上一麻,接着肩贞、曲池、环跳诸囧上都一一被点。

这一下大出他意料之外,哪想得到深夜里竟还有人来点自己的囧道?不由得大是懊丧:“啊,早知道刚才就该动手,现在可要倒霉啦,沈老哥,真不能听你的!”只见那人惋惜不舍得再瞧瞧小申嘉漂亮的脸蛋,然后转身走几步,轻轻推开窗子,飞身而出,申嘉心道:“我可要快些解kai囧道,跟在他身后,看看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即以大师傅所授的解囧之法冲解囧道,试了一下,怎样也解不开,沈砚石睁开眼,忙伸指以家传的“乾坤指”去解申嘉囧道,他直花了大半天,方始解kai被点诸囧,那人因功力未够,又不欲令他知觉,因而使力极轻,否则他解囧之法再妙,却也冲解不开,二人待得站起身来,匆匆穿上衣服,沈砚石先道:“一早猜到你非要去看的,刚才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申嘉道:“是谁呀?觉得好像几分熟悉似的。”沈砚石道:“我的大堂哥,沈飞,今晚你是第一次和他“照面”。”申嘉点头,他自然不知道今早帮他解围之人,正是那沈飞,二人再既跃出窗去,四下里一片寂静,哪里还有沈飞的影踪?他们站在黑暗之中,颇感沮丧,申嘉忽尔转念:“沈飞再怎样也是沈哥哥的亲戚,如今出了这样蹊跷的事,他能帮我吗?”想到此处,登时心中不安,沈砚石忽然拍了他肩膀,笑道:“我知道他能去哪里,咱俩去那看看。”申嘉笑着点头,并未将心里的念头说出,二人随即东行,这时已是晚春,沈园山林间野花放出清香,他们二人一时借着月色瞧那满地野花,如点点繁星布在夜空,实是美丽不可言,信步便顺着一条小溪走去,山坡泉眼之水顺着小溪流去,偶尔挟着一些细小的花瓣,相互层叠,娇艳翩翩。

走了一会,忽听得左首树林传出格格一声娇笑,正是沈夫人,张燕的声音,沈砚石微微一惊,心道:“小妈怎么半夜在这里?”却听得她低声笑道:“小飞,婶子代叔叔谢你了,不,应该是代沈园谢你。”跟着是几个男子的爽朗笑声,不必多听便知是段云飞、沈飞、朱容大总管三人。

沈砚石心头一震,看那申嘉垂着头不语,拉着他一块藏起,心中已然雪亮:“小飞哥点申嘉弟弟的囧道,多半不是好事,哎呀,申嘉弟弟的事别是父亲吩咐的……”霎时间一阵难过,又想:“我长这么大,挨打挨骂的,一直孤零零,申嘉弟弟就像是老天送给我的亲人似的,他要有事,我一定帮他!”自己对语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忽听得脚步声响,有人从后面走来,便在此时,沈夫人等也低声笑语,并肩而来,申嘉、沈砚石忙闪身在一株大树后一躲。但听得两边脚步声渐渐凑近,沈夫人见着来人,笑道:“夫君,刚才我还替你夸赞小飞呢,他做的很仔细,那小鬼是醒不来的了。”声音温柔,似乎很是愉快,原来从另一边来的那人正是沈冲。沈冲见到他们几人,叹气,笑一声道:“小飞,你记得点砚石的囧道了吗?”沈飞“咯噔”一下,强作漫不在乎,笑道:“叔父,小侄做事请您放心,砚石睡得死着呢,不会醒来。”沈冲道:“你这小子忒也大胆,砚石那孩子聪明不外露,要是叫他救了申少爷,咱们就功亏一篑了。”段云飞接口道:“沈兄弟点了那小子几处大囧,肯定解不开。”沈砚石心道:“多亏平时练习“沈家乾坤指”还算用心,要不怎样也救不了申嘉弟弟。”再瞧申嘉却是惨白着脸,死死抠着树皮。

只听沈冲道:“虽是如此,一切还当小心,夫人,你明日以我名义代表你们张家去见齐家兄弟时,先观望观望,不要告诉他们申少爷在我们沈园。”沈夫人笑道:“我自理会得。”朱容道:“申少爷就软禁起来,老爷,齐家兄弟当真会为了个孩子和我们结盟?”沈夫人柔美一笑,说道:“沈园便罢了,可我张家却是江湖第一丝绸买卖的大户,他们没道理不领咱们的情。”沈冲道:“更何况,申少爷到底是个隐患,留他在沈园万万不行,早一日将他除去,早一日过安生日子。”说着对首几人一齐点头。

沈砚石颇为奇怪,知道爹爹和申叔叔交情并不一般,小时候从娘亲那里听说他二人乃患难之交,所以当第一日听申嘉自报家门之时,心里也有了几分谱,他沉思半晌,突然间想到了爹爹的一句话:“咱们别功亏一篑。”难道爹爹果然是不念往日情谊,对申嘉弟弟算利用?想到此节,隐隐感到恐惧难过,内心已有了答案,可是这答案实在太可怕,无论如何不敢明明白白的去想它,只是安慰自己:“不会的,爹爹虽然并不很疼爱我,这几年却也是常来督促我习武上进,他还是心中有情谊的,说“软禁”申嘉弟弟……”他想到“软禁”二字,登时全身一震,自己也不知为甚么无端端的为申嘉害怕。

他呆了半晌,不自禁朝着申嘉望去,只见树林中透出一星月光,照着他的小脸,竟已是面色森森,沈砚石心中怦怦乱跳,放轻脚步,朝着他悄悄靠近,挪到身旁,定了定神,申嘉扭头瞧着他,慢慢道:“你……你……和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伙的?现在是骗我吗?如果不是,沈哥哥,你不会害我吧?”沈砚石道:“我不管爹爹要拿你怎么办,反正今晚我放你和王叔叔走,帮不了你,也不害你。”二人同时叹口气,从树缝中向外张望,只见沈氏夫妇对面而站,在和旁人说话。申嘉一声不响的听着,心想:“我这个笨蛋,沈哥哥要是和他们一伙,早把我交出去啦!好!我要是再能脱逃,将来一定回来报恩,沈哥哥,不,沈大哥,申嘉再此只能悄悄向天发誓,此生只认你做亲兄弟,将来打下天下来和你共享。”

只听得沈飞道:“叔父,齐家要是得到风声,强要我等交出申少爷,又不肯结盟那该如何?”申嘉心想:“如何?哼,你们都等咨!”只听沈冲道:“你若担心,那就别跟着我,天下万事,不经艰难困苦,不担着风险未卜,那有安乐时光?”沈夫人娇嗔道:“小飞不过随口一句,别计较了,他算不错的孩子。”沈冲一笑,说道:“希望越大,才越会严格管束的,我骂飞儿那是希望将来他能好过我,再说,这次孤注一掷,沈园要面对怎样的风险,你们也都该知道……”沈砚石听到此处,一道心寒从心上直冲上来,不由得全身打战,只听沈冲继续道:“齐家势力强大,背后又有谭丞相撑腰,否则如何灭的了申门?我沈冲不可能为了所谓“交情”将沈园推向死路,所以申少爷一定要给我看好,不能出差错。”朱容说道:“在下有个主意,不如先将申少爷武功废去,挑断手筋脚筋,叫他再没本事逃跑,而后遣离嫌人等,一直等到适当时候再将他送往齐府。”

沈冲点头道:“此计甚妙,只是申坤怎样也算我弟兄,实在不忍下手。”朱容道:“不必劳烦老爷,在下可以代劳。”沈冲转身拍了拍夫人的肩头,笑道:“燕儿,朱师兄真比你夸得还能干,我们沈园好福气。”这时他回过头来,申嘉看得清楚,不由得心里恨出血来,原来沈冲之前全是做戏,甚么朝天起誓、拼死受孤等等,全是假装的,再听他竟还打算对自己下如此毒手,登时气得咬破了嘴唇,只听沈冲对段云飞笑道:“云飞啊,这次也要多谢谢你,叔叔答应你,只要能渡过难关,一定好好犒劳你。”段云飞道:“叔叔,你只须得答应我一件事。别的什么我也不要。”沈冲道:“甚么?跟叔叔说吧。”段云飞:“把砚石送给我就行,叔叔,不骗你,每次看到他,心里头可痒痒着呢,那天见他把脸洗净了,其实也不错的相貌,就叫侄儿看上了眼,想收进房里做小宠,反正叔叔如此一来,也就少了件麻烦。”沈砚石听了他这么“恶狠狠”的话,眼前一黑,几欲跌倒,申嘉扶着他,隐隐约约听得沈冲道:“原来这样,怪道你总去欺负那孩子,既然你想要,只需等上一阵,待平息这一波,砚石随即叫你领去。”朱容道:“老爷就是心地宽伟,不失大家之风。”沈冲叹道:“咱们走到今日,实在也是情非得已,沈园渐渐落寞,怎样也不能跨在我手上,还有,去拜访齐府时,随行家仆可得费神物色才是。”沈飞道:“是,叔叔想得周到,就交给侄子来做吧。”沈砚石、申嘉二人心中一片混乱,一个想:“爹爹对我狠心,也是迫不得已,他的难处实在多,可叫我这样送给别人,也不能够,到底要怎样,才能两全其美呢?”一个想:“太好啦,沈哥哥说不定想着和我一起走,他爹那样对他,心里不恨死才怪!他们还想废我武功?歹毒的沈冲,你一定要好好撑下去,我申嘉长大了,第二个要报仇的人就是你。”这时沈冲夫妇和朱容兀自在商量东行的诸般筹划,二人不敢再听,凝住气息,轻轻提脚,轻轻放下,每跨一步,要听得林中并无动静,才敢再跨第二步。

他们知沈冲武功极强,自己只要稍一不慎,弄出半点声音,立时便会给他们惊觉,这二十几步路,跨得其慢无比,直至离那林子已在十余丈外,才走得稍快。

他二人毕竟只是九岁孩童,考虑到此,已属聪明难得了,随后拔步急奔,向山坡下的庭院深处跑去,越奔越快,越奔越急,到后来竟是发足狂驰,半个时辰之中,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奔逃到了王成房,竟是找人不到,到得天月明亮,不敢再呆,又想着偷偷逃出再说,方行至偏院,就在此时,忽听得远处有几人大声吆喝:“往哪里走?”“快都给我站住!”接着黑影晃动,两人闪进院中,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沈申二人看得分明,不由得大惊,原来当中一人撑着两根长杖,却是沈园大管家朱容,只见他左杖在地下一撑,发出“铎”的一声,便即飞身而起,拦住他二人,这一下实是高明之极的轻身功夫。沈申两人不约而同的大叫一声,互视了一下,心中均是惊惧万分:“他们怎得这样快?”当下回身倒退,扭头就溜,再只听得身后脚步声响,朱容两人追到林边,低声商议了几句后,另外一汉子空中一个筋斗,阻住申沈二个孩子的去路,手中青光闪烁,握着一柄单刀,朱容身后大声喝道:“大少爷,怎的一见我,你就吓得直跑啊?”沈砚石却只是站在原地不动,朱容咳嗽一嗓,那汉子挥动单刀,呼呼虚劈,渐渐分开沈申两个孩子,突然间“波”的一声,朱容右杖从身前戳出,正中沈砚石胸口,势道甚是劲急。沈砚石一下闷哼,便向后飞了出去,摔在地下。另外那汉子挥动单刀,向申嘉砍去,只欲生擒他,申嘉右脚在地下一撑,向左跃开数尺,避开了那柄单刀,左脚自地一点旋转,伸出小手,向那汉子小腹点去,那汉子武功也自不弱,挺刀挡架,申嘉瞪眼,不能叫两指碰到刀背上,左脚收回着地,右腿扫向朱容腰间,只见他双足此起彼落,快速无伦,虽然全靠单薄内力支持身子,仍能余出一脚对敌,却是丝毫不落下风。

朱容转了过来,扔杖避开,俯身抓起,那申嘉又轻又小,被他张臂擒住右脚,倒个提住,申嘉大叫:“放下我!沈大哥,你快走吧!”朱容哼了一声,这时借月色细瞧,申嘉只见朱容面色狠毒,双目射出凶光,可怖之极,大骇之下,自是想起他曾说“废去武功,挑断手脚筋脉”一说,立时拼命挣扎,咒骂:“你们这些人早晚下地府,被炸被煮,送给阎王爷爷下酒,在变成……”是越说越难听,那汉子也把沈砚石按在地上,说道:“小杂种,你骂吧,骂得不难听都不行,你骂得紧了,我手上也自然会重些。”那朱容道:“申少爷,你想叫沈公子……”

突然间,林内身形一幌,一道黑影纵到那汉子身边,一伸手挖他腑下,道:“最好放开他……”似是沙哑至极的嗓音,汉子大声道:“你!你又是哪里……”双手紧贴地下,暗运内劲,要想抓住沈砚石,但触手处尽殊溜溜地,哪里还有人?朱容、汉子再回过神,却见月光下,竟是个黑衣男子,面上遮半,手里提着沈砚石,一双眼睛紧紧盯在朱容身上。

朱容想了下,才道:“如果你高兴,就把他带走吧,沈公子恐怕还要谢你相救之恩。”沈砚石瞧这黑衣人几眼,急道:“我……我觉得好多啦,求你先想法子救我朋友,就是……”黑衣人道:不说我也知道,给我闭嘴!”沈砚石拉住他衣袖,道:“其实你是好人坏人我不清楚,可现在也只有求你,叔叔,我们……”

黑衣人懒得再听,伸手挖沈砚石腋下,他不发一声,突然纵起,单爪在身前一尺处舞了个圆圈,猛向朱容扑去。朱容听得他扑到的风声,向旁急闪,回了一掌,白日黑夜,于他全无分别,但黑衣人视若无见,两人手中都有个孩子,登时打了个难分难解,旁观那汉子竟插不上手,二人斗得十余招,只觉一团犀利对武之中,似乎四面八方都有强力要扑击过来,自己发出去的拳脚是否能打到敌人身上,半点也没有把握,打斗的瞬息之间,沈申二人宛似身处噩梦,拳头擦过,更觉恐怖,两个孩子却未发出一声哀叫,余下汉子摸索着在旁施上一两招,虽然明知他二人手上的孩子生死系于一发,但混战之中,实是必须上前相助,也只有心中偷偷祈求的份儿。

打打杀杀声中,只听得黑衣人掌声嗖嗖,朱容铁拳呼呼,两人相拆不过二三十招,但守在旁边的汉子,心中焦虑,竟如过了几个时辰一般。猛听得“蓬蓬”两声,朱容狂呼怪叫,竟是身上连中两掌,不待别人反应,突然“电光”一闪之间,黑衣人抢过申嘉,低低笑两声,夹着两个孩子顺着小路直奔越出高墙,在这沈园疾闯几番下来后,两个孩子终于吓得大声呼叫,一声呼未息,双脚已经着地,只吓得脸如土色,双膝发战。

那黑衣人道:“胆小鬼!已经到外面了!”申沈两人四处一瞧,更是惊讶不已,他们当真已到了府外的小门口处。

沈砚石向着黑衣人道:“王叔叔,一定是你,别藏着了。”黑衣人:“王叔叔?什么王叔叔,除了王叔叔就不能是别人?”申嘉道:“没错,就是你,瞧您一路对沈园如此熟悉,又最是疼爱我和沈大哥,再不会是其它人。”说着过来要抱,黑衣人躲开,道:“你们说的那个王成,乃是个蠢人,早就叫我救走了,再者,你们听我嗓音难道也分辨不出?”二人向他打量,见他身材匀称,高矮虽和王成差不几分,那眼却不同神光,申嘉心想:“谁知他是好是坏?我近日所见之人都狡猾损的很,难不保他比沈园中人更加恶毒!"便道:“王叔叔在哪呢?他现在身上的伤好了么?就是背后中的那一拳,绷带还缠着呢吗?”黑衣人冷笑,竟然不理他,对沈砚石道:“王成拿了一笔安置费用,过得比你们好,这点放心,绝对没人找的到他,至于你们……”说着迈开大步,几个起落,已将二人远远抛在后面,而后自转角折回,手中两个包袱,摔在沈砚石怀里,沈砚石连忙接好,黑衣人道:“包袱里银两衣服,给你们备的好了,此刻快拿了东西,往别处去吧,老子能做的也就这么多。”申沈二人愣住,震于他的所为,要说什么,脑中未定,黑衣人接着道:“蠢才,趁着天色未明,快走,还有……”冷冷扫了一眼申嘉,直白道:“沈大公子,我极不喜欢这小子,以后没人在你身边,多留些神,能和他分开就尽量别带着他!”申嘉暗地咬牙,看了看沈砚石,再自转头之时,黑衣人早已不知去向。

两个孩子到了这一刻,都再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投奔于夜色中,这一走,这一走将会变成怎样,没人会知道。

夜,深夜,月夜,这条街本来是城里最热闹的一条,但现在每家店铺却已熄灯打烊,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点灯光,也听不到点声音。

黑衣人走到这里来,却不懂是要来干什么?

他也不敢去想。

他将面巾撤下,面巾下,正是沈冲。

他,不仅是沈园的主人,还是父亲,沈砚石的父亲。

他站在街上,终于低声道:“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沈冲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将他的二儿子,沈云——送给齐家做抵押。

有些事,只要一开始,就绝不半途放手。

包括对未来的赌博,而他,已将庄全部都压在沈砚石身上。

沈砚石并不知道,沈冲对谁,才是最严厉的。

等他明白的那一天,同时也会明白,何为责任。

责任,沉重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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