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innieflywing
背景色:
字体颜色:
字号: 小 中 大
恢复默认
洛阳,是个很大的城市。
洛阳城里有各种人,各种门派,但无论谁的名声都不如“朱门飞刀”来的响亮。无论谁的武功也无法抵挡朱门飞刀的急风骤雨。
不过,无论谁也想不到,原来朱门,再也不姓朱。
(二)
章威素来懒惰,能少一件事,就少一件,门主要他去找苏少琴,他就去找苏少琴,从朱门直奔苏府。
到了苏宅,正瞧见那苏少公子坐在大厅,和他的几位朋友说着话,章威递上一兆纸。
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上,竟然什么都没写。
苏少琴皱了皱眉道:“你们家主子,为何送我白纸,这是何意?”
他其中的一位朋友微微一笑,立刻回答道:“好象是告诉你,是时候给我答复了。”
苏少琴的眉头一紧,道“答复?是不是还是那个叫申嘉的”
章威道:“不错,他就是朱门临时的门主。”
苏少琴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章威沉吟道:“门主听说苏少爷很喜欢交朋友,是想和您交个朋友。”其实他也知道这其中必定还另迎因,只不过他一向懒得去多给自己找事。
苏少琴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我改天亲自去拜访就是了。”忽然,一个白衣人已经闯了进来。
谁也拦不住他,也不敢拦。
这白衣人虽然年轻,虽然很是俊美,但苏少琴却已看出这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有种说不出的气质,虽然不是沈砚石那般的威武四射,却更深沉难测。
白衣人道:“在下申嘉,有心结交苏大公子,请赏面到神仙楼畅谈。”他有心结交这苏少爷,所以对苏大少特别尊敬,特别的诚恳。
苏少琴终究点了点头。
(三)
洛阳街上最大的酒楼,叫“神仙楼”,习小雕经常光顾这里,申嘉自然也常来,此刻正值深夜,酒楼的伙计们显然早巳睡得很沉了。但申嘉直接就将门推开,走进去。门居然没有上栓,楼上一灯如豆,燃着淡淡灯火,申嘉带着苏少琴上了小楼。
有五个人早已在这里等着,从衣着上看来,这些人的身份均自不同,但却又都有一点相同之处。
每个人的神情都很恭敬,他们彼此间的关系也许并不熟悉,但看到申嘉,每个人全都站了起来,抱拳行礼。
也就是这一刹那间,苏少琴忽然发觉,这申嘉远比他想象的还深沉得多。
更奇怪的是,那朱门的二当家,梁寂然也在人群之中,而且第一个走过来迎接他二人。
苏少琴恍然间,十分的怀念起朱漪罗来,那个叱咤武林、妍丽如刀的女人呵,如果她还在世,如果习小雕还在世,这洛阳城,就必定不会如此凄冷了。
苏少琴回忆间,那梁寂然已经来到跟前,申嘉对他的态度谦和尊敬,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
梁寂然躬身道:“除了一些兄弟有事不能前来,其余的都已到,请大人吩咐。”
申嘉微笑着点了点头,张开双手,向下摆摆,道:“各位请坐下,谭丞相令我替他老人家向诸位问好。”
大家齐躬身道:“不敢,不敢”苏少琴一阵胆寒,没想到,申嘉的势力早在不经意间,扩展如此了。
申嘉接着笑道:“唉,不必如此客气,各位都是我的老朋友,谭丞相当然也知道各位的功劳,就算谭少爷亲自来了,也要好好谢过诸位的。”
众人都笑了,刚才大家心里都是有点紧张不安,但现在都早已经放下了心。
申嘉道:“今天和各位再次见面,本该敬各位一杯酒,却又怕朱门付不起酒钱。”大家又笑出声来,等这阵笑过了,申嘉忽然叹气,接着道:“也不瞒各位,这次我到这里来,肩上的担子很重,若是做不好,谭公子也要受到牵连。”
有人接着道:“申大人有什么困难,无论是要什么,但请吩咐。”
申嘉道:“申某在此,多谢各位。”而后话锋一停,等到每个人都看着自己之后,才接着道:“现在,我所需要的就只有一件事,就是沈砚石行刑的时候,不要出任何茬子。”
月色更深,苏少琴提着灯笼和申嘉并肩而行,慢慢走在空寂的街道上。
苏少琴注视前路,现在,他对这容颜俊美,气质脱俗的申嘉,产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敬畏。刚刚在神仙楼,申嘉面对江湖诸位当家人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他发觉这年轻人不但办事老道,而且气势浑厚,能够令每个人都不得不听从他,不得不畏惧他,而这种畏惧,更加为他的威严增添了魅力。
在江湖上,能让人又敬又惧,是多么的重要。
而且,申嘉永远都记得自己的本分,从来都不曾,也不敢将自己凌驾于谭丞相之上,这便是最紧要的一点。
申嘉忽然扭头,对他道:“那兆纸,你猜我将会在上面写些什么?”
苏少琴迟疑,困惑,他微微低头,脑子飞快转动,过了半晌,他终于问道:“门主要写什么呢?”
申嘉道:“谭丞相风雅之极,为人从不按章办事,可谓衅流水,爱怎样便怎样,我既然一心想追随他老人家,在这兆纸上,便也不过写沈砚石三字而已。”
苏少琴暗中一怔,提了提灯笼,又过了半晌,才试探着道:“那坚牢戒备森严,申大人已派人层层守护,要将一活生生的沈砚石偷出来,只怕很不容易──就算沈砚石的朋友本事再大,也不是能轻易为之的。”
申嘉道:“不,不仅是不容易,而是完全不可能。”他忽然笑了笑,道:“除非谭公子想让沈砚石死的快些。”
苏少琴怔了怔,变色道:“你是说,如果有人去救沈砚石,便先杀了他?这,绝对不可行,若是如此,何苦费尽心机抓了他,拿他示众。”
申嘉道:“我正是这意思,我并没说非要我动手。”
苏少琴倒抽一口气,道:“申大人,你若是随便就将沈砚石杀了,只怕后果很严重。没法和天下人交待,就算要杀,也总该拢个罪名,大庭广众之下再去结果沈砚石,这样才能服众。”
申嘉淡淡一笑道:“如果他被救了,后果不是更严重?”
苏少琴道:“他怎么会被救出去?”
申嘉道:“你知道的,沈砚石是怎样的xing格,他从来不喜欢连累别人,我可以告诉你,沈砚石此刻连动都不能动,知道为何么?因为我怕沈砚石要自尽,他知道一定会有无数的人冒险救他,而我,恰恰就是要消灭那些个暗处的老鼠,为此,我不必考虑一切后果。不管是他的仇人还是朋友,都早晚会一起出现,早晚死在我的剑下,要是沈砚石能顺便死在自己仇敌手上,倒为我省下了很多的麻烦。”
他拍了拍苏少琴的肩,又道:“沈砚石在洛阳的朋友虽多,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真正了解他的却没有几个,能为他牺牲一切的,也没有几个。”
苏少琴忽然觉得胸中一阵寒意上涌,喉头似已被塞住,勉强控制自己,道:“难道申大人今晚,适意叫我来,故意试探我?”
申嘉淡淡道:“我并不是再说你,沈砚石十二岁的时候,在洛阳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你并不在洛阳,那时,你们全家都还在泉州。”他说得虽轻松,但苏少琴却是听得胆战心惊。
想到申嘉竟会将十几年前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情况,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一一查探出来,苏少琴焉能不胆战,不心惊?
申嘉道:“当然我也就是因为最相信你,所以才和你这么讲,我知道,你不会做傻事。”
苏少琴喘了两喘,想说话,却说不出。
申嘉道:“我只希望这一次可将残余的逆dang,一举擒杀。”
苏少琴点点头,心里一阵激荡,不再出言反驳。
申嘉道:“我选择来到洛阳,只因为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撇下朱门,朱门还是要选个人来坐镇的,可惜,那个人决不会是我。”
苏少琴嗫嚅着,道:“门主待我如此坦荡,又把话说到这里,难道是”
申嘉淡淡一笑道:“我早已说过,我最信任你,也许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这样吧,你来说说,我为什么会相信你?”
苏少琴猛然垂下头,死死盯着手中灯笼,映衬幽幽的灯火,默然无声,继续和申嘉并肩前行。
他但愿自己永远未曾听见申嘉向他提起的问题,他当然也永远不会知道,不管答案是如何,有些事情,还是迟早难免要发生。
(四)
借酒浇愁愁更愁,人间凡事几多忧,当一个人无法面对现实,害怕面对残酷现实的时候,唯一能令自己麻木,令那痛苦的思源死亡的方式,就是喝醉,等到真的醉倒的那一刻,你的身体和思想,便再也不会体会到丝毫苦痛。
申嘉现在就带了一瓶好酒,带了丰盛的下酒菜,陪在沈砚石的身旁,遗憾的是,他们二人是在暗的大牢里,而且,林凤凰、金麒麟就在另一边的牢室冷冷的注视他们。
沈砚石跪在地上,他的身体被铁链子拴在墙壁旁,嘴里甚至还塞了一块极洁净的软布。
申嘉伸手,极小心,极仔细的将软布从沈砚石口中拿出,随后,他慢慢的,慢慢的,倒了一杯酒,将它轻送到沈砚石的唇边。
沈砚石眼睛微微向下看,看着申嘉手中的酒,看着这杯令人忘却痛苦的酒,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令他痛苦了。
经历过大起大伏,大悲大喜后,他似乎连丝毫的感情都消失了。
也许喝酒,喝醉是一件极简单的事,但当你越想要喝醉,越是需要喝醉的时候,却往往越发的清醒,偏偏比什么时候都要清醒。
沈砚石静静的,几乎无声的轻轻一笑,那酒,对他来说,根本是越喝越清醒,越喝,就越是要面对眼前的人。
申嘉微笑,他美丽苍白,清冷孤寂的面上,终是闪过一丝难过,最后,他将酒一饮而尽。
夜已很深。
一杯又一杯,斟满一次又一次,但申嘉却一点醉意也没有,谁说酒可解忧?他歪斜着身体,慵懒的靠在壁上,和沈砚石并肩挨着。
他忽然发觉自己好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这样平静过了,就像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简单的任凭思绪死寂,让自己享受一下如此的美好。
夜色越深,申嘉的脸色也就越平静。他将酒杯扔开,转过脖子看沈砚石,似乎再等待对方说话,突听更鼓声响,已是三更。
他们二人竟然同时笑了笑,齐声道:“三更天,月下眠,谁家笛声催。”
申嘉道:“以往可都是我在月下吹笛。”皱了皱眉道:“其实,我讨厌寂寞,却注定要和寂寞为伍,月下一人独处,有时候叫我心里更加烦躁,笛子吹得越响,我便越再忍耐。”
沈砚石哑笑道:“不瞒你说,原来谁也不了解你,谁也不曾,我原来竟不知道,你如此憎恨寂寞。”
申嘉道:“寂寞我恨,可是,它却是我骨子里的东西,如影随形跟着,想斩杀,将它抛的再也不见,却到底敌不过本xing。”
沈砚石大笑道:“想不到,在寂寞的时候,你是这样可怕,好,那你现在,是怎样感觉?”
申嘉脸上似乎有些苍白,勉强笑道:“我的好兄弟,我如今永不寂寞了,我敬你一杯。”叹道:“你当真连一点的恨都没有么?”
沈砚石哈哈大笑,咳嗽两声,道:“我欢喜还来不及,心里怎会有恨?”
申嘉道:“大哥……”他本来也不知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心里一横,却改口笑道:“你素来心胸豁达,不论我做错了何事,总是一句无妨便罢了。”沉默了半晌,忽然敛去笑容,沉声道:“就连我杀了你全家,害死凤仪,竟然也是无妨啊……,无妨,你当真无妨?”
沈砚石截口道:“这件事我已听说,齐家,沈园都灰飞烟灭了,无妨,当真无妨。”
申嘉道:“看来那些多嘴的狱卒,都是嫌自己活命活的太长。”
沈砚石道:“我败了,是人都喜欢看到别人失败,他们只是从未想过,我这么样的人,原来竟是会败在你这样的人手中的,而且那些人并没有多嘴,有些事情是根本就忍不住的……”申嘉轻轻一笑,道:“既然你已经全都知道了,那我就再通知你们一件事,麒麟宫也叫我一把火给烧了,干干净净的,搏断壁都未曾留下,过不多久,在那废墟上,会建起一座更加辉煌浩大的宇殿,那里会成为避暑的好去处。”
这句话说出来,林凤凰、金麒麟都不约而同地身子向前倾,那墙壁上烧得正旺的火把,也映照着他二人更加炙烈的怒火,他们的身体止不住地在颤抖。
沈砚石终于不禁为之动容,道:“尸骨铺路,日月作尘,唉,当真也是无妨。”
申嘉叹:“不错,你终究待我似路人了,不再施加给我你的那些大道理,我的所作所为,本就无妨,我方才问你,也不过是想看看,你是否还是会像高高在上的佛明一般,给我指路。”林凤凰、金麒麟二人也被堵上了嘴,如果他们能开口,就算活活将自己累死,也非要将申嘉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只听申嘉接着一字字道:“就在每次你为我指点的时候,你可曾知道,我从不需要任何别的什么人,来告诉我,我该怎么活,怎么做。”
沈砚石耸然道:“你是不需要,都是我的错。”
申嘉勉强笑了几声,道:“大哥也许还不知道,再过不久,你就要起身去开封了,到了开封,才是我真正要和大哥道别的时刻。”
沈砚石也笑了笑,这笑容是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他沉吟了半晌,笑道:“在路途中,你还会来看看我吗?”
申嘉道:“当然。”
沈砚石摇了摇头,道:“无妨。”笑道:“什么都无妨。”又摇了摇头,缓缓道:“你那时来看我,关注的对象既非金麒麟,也不是我。”
申嘉轻声道:“是……是谁?”
沈砚石道:“你的对象是……”沈砚石忽然大笑道:“好兄弟啊,你若连我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怕就不是那个骗尽天下人的申嘉了,我没说出口的话,只怕你比谁都清楚得多。”
申嘉微笑道:“如此说来,你已经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
沈砚石道:“非但不放在心上,而且我连心在哪里,都忘记了。”他看着身旁的申嘉道:“如今那剩下的有心人,就只有林公子一个人,若不是因为金麒麟,他何苦留下来,他本就可以逃走的,此去开封,大哥倒要托付你,别将他二人分开。”
林凤凰的脸红了,那金麒麟的脸红得更厉害,他痴痴的看着林凤凰,他二人自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感受到了坚不可摧的温暖,如此暖意,到底还是胜过了愤怒。那申嘉看向他们,用力拍着沈砚石的肩头,又笑着道;“你的运气总算还不错,现在我总算还会满足你的一些愿望,大哥,若是林公子叫齐家人看见了,哪还有金麒麟的份儿?”
沈砚石也大笑道:“你以为齐家人真的看不见?林公子固然俊美,但和你一比,就给比了下去。你如玉肌肤,蛾眉修长,比他可美貌的多得多。”申嘉目光闪动,拳头握紧,忽又大笑道:“不错不错,一点也不错,果然是沈砚石,除了你之外,谁敢在这个时候偏偏要惹得我怒不可遏?”
沈砚石懒笑道:“只可惜我已糊里糊涂浪费了多年光,手段已大不如前了。”申嘉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膀,道:“只有大哥你知道,我的隐痛,我的弱点,但凡掌握别人的弱点,就要在他第一次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击致命,否则对方难免会有所防范,而这一防范,恐怕就是一辈子了,而我实在不能等那么长的时间,尽管我自认为自己的耐xing还没人比得过。”申嘉观察着他的表情,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似乎已猜出沈砚石心里在想什么,故意笑了笑,淡淡道:“你当然知道现在我并不是觉得愧疚,只不过我想来告诉你几句话。”
沈砚石笑道:“不论何种原故,你来了就好,至少还是能答应我的一些请求。”申嘉道:“可我却没想到,当你求我时,我连半点快慰也体会不出。”目光闪动道:“因你什么都已无妨。”
沈砚石笑了笑,道:“自然无妨,我身边没有林凤凰陪着,我害怕寂寞,哈哈,漪罗和小雕,师傅他们都厌恶冷清,我总是要去见他们的。”果然,林凤凰的脸又红了红,那申嘉斜飞双目含笑道:“反正你已不在乎xing命,就算我再多杀”
沈砚石闭目,截口道:“这种地方能得申大人青睐,正是蓬荜生辉,神灵若有知,只怕也要来拜会大人了。”他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凝注着申嘉,微笑着又道:“可是,既已不能令大人感到丝毫快慰,你又何苦来到这里,跟我说这么多话?兄弟,你爱杀谁,便动手吧,不要来和我说了,如果你以为我会怒气冲天,骂的你天昏地暗的,那就更加不必浪费你的时间了。”申嘉干咳两声,道:“大哥,我真的不该来看你。”又似乎怔了怔,道:“你还是要比我犀利些,看来,什么时候轮到我能必定胜你之时,再来看你才合适。”沈砚石苦笑道:“那你便要抓紧了,毕竟时间不多。”申嘉似乎并未听出他话里的讥诮之意,道:“这些时间,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沈砚石听到这里,笑道:“我累了,等我们几个上了囚车,你再来罢。”叹了口气,道:“那时候你对着囚车问我话,岂非更妙,兄弟你说对不对?”申嘉沉默了半晌,喃喃道:“现在已是三更了,我就回去吧,大哥,你好好睡一觉,想要什么尽管和狱卒说,他们不会回绝你的请求。”他忽然长身而起,道:“酒菜我会叫人撤走,大哥,没想到,如今的你,什么都无妨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忽听沈砚石轻轻咕哝了一句话,申嘉猛回身,皱眉道:“大哥你刚刚说的什么?”
沈砚石笑而不答,申嘉眉头皱的更深,问道:“大哥你刚刚说的什么?”沈砚石静静的笑说:“我什么都无妨,是因为我可怜你。”申嘉雪白的面上,闪出几许晕红,凝目望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你若决定要惹我生气,那是谁也拦不住的,大哥,我改天再来叫你惹怒我,这样也好看看,我的耐xing有没有长进,大哥,就请自己珍重。”
(六)
园中桃树依旧,仍会芬芳,仿佛会永远挺立在人世间,小园的女主人,纵然也有梅花那一身傲骨,却又怎禁得起世间的摧残,往日那时光一去不回,桃花啊,你可会为那女子唱一曲哀歌?
这本是朱漪罗出生,长大的家园,她从小就在这里欢笑,流泪。在这里,她曾经度过她人生中最幸福的童年,得到过最多的关爱,也就在这里,她曾经说过,要和沈砚石一起看桃花,那时候,他和她都还是小孩子,小少年,这小孩子的小约定,却被她铭记了一辈子。
有谁能想到此刻,这桃花就要换新主人了。
谭寺文黯然一笑,忍不住凝思苦想,想要找一些最恰当的诗词,来描述此刻的心情,他却什么也想不到,他看向空中的明月,仔细咀嚼着这道不出的滋味,月有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萧索之下,他的神色更是黯然,他静静地站在厢房的树旁,凝望着远处小楼的一点灯火,朱漪罗不在,那小楼的烛火便再也照不亮人心。
谭寺文悄声道:“沈大哥,但愿你还会深深念着朱姑娘,你若不相思,只怕已无法再活着。
踏过花丛,便是一片楼宇。
谭寺文来到燃着烛火的小楼一角,这正是朱漪罗昔日的闺房。但现在……
:“谁也配不上朱姑娘的香闺,可惜了”谭寺文长长叹了口气,抖落了身上的浮尘,黯然走了上前,踏碎了地上的影子。
园中寂无人影,也听不到人声,三更后正是入睡最深的时刻,还有谁会像他一样,不能入眠?
谭寺文缓缓走向小楼的大门。
他倒并不是想去探望楼里的某个陌生人,他只不过忍不住想去看看“故友”昔日的故居,人在寂寞时,就会觉得往日的一切都是值得回味的。
就在这时,静寂的小楼内,忽然发出一声轻笑,一声极动听,干净的笑。
谭寺文紧绷身体,立刻后退两步,他仿佛听到朱姑娘的一声叹息,只不过,是如此的轻柔。
接着,他就看到一条白色的人影从楼上飘落,却直接向他迎面扑了过来。
这人的身形优美,姿态犹如月下仙,来势更快得惊人,人还未靠近,已有一种凌厉的冷风,直逼谭寺文。
谭寺文立刻就发觉这人的掌力之强,已无疑是武林中的一流人物,他毫无办法,突然向后退了出去。
白衣人轻轻再笑,掌力又呼啸着向他逼来,谭寺文步步着紧,身子几乎要弯到与地面平行,他趁机从袖口中抽出飞刀,一把秀气的朱门飞刀,飞刀已射出去。
寒光一闪,如黑夜中的流星!
白衣人忽然笑了一声,脚下一顿,身子就冲天飞起,凌空转了个身,谭寺文看见,在他左手的指缝间,那柄发着寒光的小刀,已被他夹的紧紧,随后,那白衣人落地,摇着头,叹了口气,缓缓踱上来,他把玩着飞刀,正不停地自指缝间将它转来转去,那柄发亮的小刀,再转了几回后,被白衣人抛在谭寺文跟前。
谭寺文俯身拾起了他的刀,他失望地冷笑一声,道:“你既非我的敌人,何苦要逼我出手呢?”
那人冷如月,俊如泼墨画中人的清绝面容之上,却笑得越发清美。
谭寺文道:“我也想找个机会和你比试,但还不是现在,你莫要太心急了。”
那人道:“谭公子误会,我方才见你神色凄迷,似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因此,我不过是想来激发你的斗志,人什么都可以丢了,千万不能没了斗志。”
谭寺文叹道:“申嘉,你自己夜半无法入睡,自己的斗志都快磨没了,就不必来帮我了。”
申嘉轻轻喘息着,目光中充满了惋惜之意,他似乎还想说些话,但摇了摇头,喃喃道:“我知道你一定不想任何人看到你方才的那一幕,所以不分青红皂白,就想对我出了杀招,那时你只怕也未想到,我会有胆子对你出手。”他又叹了口气接道:“你要杀我,却拿朱门的刀,谭公子,你是选错了对象,用错了刀啊。”
那谭寺文怒吼一声,忽然又向申嘉扑了过去,但申嘉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动也不动,眼看他的手掌已将触及自己的脸颊,就“噗”地闪到一侧,还是静静地望着他。楼中的灯火还在亮着,而申嘉绝妙的美目中也在闪着光火,这张容颜是多么的富有魅力而难以临描,月下,无形的风穿梭过二人间,青丝缠绕,一缕缕散于风中,纠缠开来。
忽然间,一种无形的劲气震得二人衣衫飞扬,接着,寒光一闪,直到谭寺文的前胸,这一剑非但来势奇快,而且剑气激荡,凌厉逼迫,谭寺文瞬间便觉得那寒气似要透入肌骨。
这时,剑尖的寒芒,已近在眼前。
申嘉是不是疯了!难道他竟胆敢致谭寺文于死地?
这难道就是申嘉忠心耿耿的表示!
谭寺文,三爷,不管是哪个身份,他都经历过无数苦战,决战,却从未遇见这么快的剑!
“哧”的,剑锋刺入了谭寺文的肩膀,但那冰冷的剑锋,却丝毫未差贴着他肌肤划了一下,不过将衣服撩破而已。
谭寺文身经百战,却也从未有如此这般接近死亡,申嘉一剑刺空,随即剑锋停下,横划回来,剑已撒手,凌空一个翻身,倒掠站好。
世上还有谁的身法,能如此这般,既洒落不凡,却又美如九天玄子。
谭寺文怔了怔,也凌空翻落,到了申嘉跟前,面色微微发白,他道:“我最拿手的飞镖,竟也未必快的过你手中的剑,申嘉,等这件事过去了,你另谋高就吧,我不敢要你这样的属下。”
申嘉挡在他面前,笑道:“谭公子是要赶我走?”
谭寺文的眼睛在夜色中看来就像一只野兽,他瞪着申嘉,冷冷道:“我不想变成第二个沈砚石,换作是谁,也不会再敢相信你这样的人了。”
申嘉笑了笑道:“你为何就不问问,我敢不敢相信你呢?”
谭寺文冷笑道:“你只怕还不会如此容易就栽在别人手上,你要是还会信任,还懂得信任,就不会拿剑刺我了。”
申嘉道:“与公子切磋就是背叛?……”叹了口气:“其实公子是把那些罪过都算在我头上了吧。”
谭寺文苍白的脸已渐红,现在若还有人问他,你后悔过么,他一定会给出答案来。
申嘉看着他的时候,眼波更是惋惜,他紧握着剑,柔声道:“虽然跟随谭三爷以来,三爷给我很多的机会,令我完成许许多多只有做梦才能得到的机遇,但有时我却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心。”
谭寺文道:“担心什么?”
申嘉道:“担心你后悔。”
谭寺文笑道:“后悔?我为什么会后悔?”
申嘉道:“你年轻,高贵,你的人生注定是不平凡的,是惊天动地的,可你偏偏要”
谭寺文笑道:“你说我要怎样?”他眨眨眼,忽又笑道:“也许现在我最最后悔的,是和你联盟了,或者是将你介绍给我的父亲了。”
申嘉道:“不,不是这个。”他上前,附在谭寺文耳边,笑着悄悄道:“我所说的后悔,是指你谭公子注定永远要活在影里,你的哥哥才是将来丞相位置的不二人选,你不埋怨,但不代表你不后悔。”随后微微退后,微笑的看着谭寺文。
谭寺文虽然还在笑着,但笑容似已僵硬。
谭寺文垂下头,道:“申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你。”
申嘉道:“你后悔,你期望自己是个自由的江湖人,这样沈砚石就会真的是你的大哥,这样岂非要好得多?”
谭寺文道:“我已不会再这样想。”笑容也越发僵硬,过了很久才问道:“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胆子都这样大,都要揣摩我的心思?”黯然道:“相比之下,你的确猜得最准。”
申嘉道:“我历经的磨难,比之于你,是不可相提并论的。”谭寺文没有回答,目中却充满了痛苦之色。
谭寺文忽然明白,申嘉一再苦苦逼迫他自己,逼迫自己下手的时候,不是没有体会过痛苦与恐惧,只是他的灵魂早已扭曲了,或者说,申嘉根本就是个残疾,是个疯子。
谭寺文本来认为自己已经是背负了太多寂寞与痛苦的人,幸运的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他情愿为了家族牺牲一切。
但现在他才知道,有些痛苦你非但无法忍受,连忘都忘不了。
申嘉苦笑道:“谭公子一定是奇怪,我为何非要毁了沈砚石的一生,甚至有的时候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谭寺文道:“我……并没有觉得奇怪。”
申嘉道:“我大哥他什么都好,可是,他是个逃避的人,他以为自己是仁爱的,是宽恕的,以为自己已经得到逍yao岛的精髓,其实,我和他,谁也做不到。”叹了口气,道:“从一开始,他就在施舍我,初到沈园时的拔刀相助,流落江湖时的照应,从孩童开始,不知不觉间,他便习惯了给予,可从没问过我,作为申嘉,作为这么一个人,需不需要他的施舍。”轻轻紧了紧双拳,忍不住道:“你难道不理解我么?其实,谭公子你是非常的理解我的感受。”
谭寺文拒绝回答这句话。他看着申嘉,目中的愤怒已变为怜悯。他忽又笑道:“沈砚石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超脱,一个真正超脱的人,就不会像他那样,还恋着自己的声名,就不会以他的行为准则来约束你,他动不动就“顾全大局”,他是一个男子汉,是一个好兄弟,是个英雄人物,但他,却不是隐士。”
申嘉笑了笑,道:“能担当起这个道家最高境界的,我看只有少林的扫地僧。”
谭寺文道:“大败天下所有当世高手,却永远只愿意扫他的地,我最佩服其人。”
申嘉叹了口气,道:“沈砚石若是早点归隐了,或许又是不一样的了。”
谭寺文摇摇头,道:“他怎样也不会归隐的,他也许会和朱漪罗安静的生活一段时间,但谁也没法子将他栓住。”
申嘉道:“他天生是个浪子。”又道:“不过,现在的他,就是个犀利的毒蝎子,他见到我,就狠狠地蜇我的痛处,到底比我预想的要有趣了几分。”
谭寺文垂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忍不住问道:“你刚刚去见过沈砚石?”
申嘉道:“去了。”
谭寺文霍然抬头,动容道:“你竟然还会去见他?”
申嘉苦笑道:“因为我本来就没有脸面了,去见他又何妨?”
谭寺文道:“哦。”显然是无谓的应承一声,又道:“但林凤凰和金麒麟不如就放了吧。”
申嘉道:“他们绝对要一起杀!”
谭寺文道:“好,在你另谋高就之前,我就听你的安排。”
申嘉笑了笑,道:“谭公子用人就是有手段,我焉能不尽心尽力?”
谭寺文沉默了很久,道:“依你看,咱们是不是该今天一早就动身启程回开封?”
申嘉道:“不错,越快越好,朱门的下任门主,我也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谭寺文道:“谁?”
申嘉道:“苏少琴!”
谭寺文道:“你……见过他?”
申嘉道:“我不但见过他,还请他到酒楼里快乐了一遭,他是个聪明人。”他又笑了笑,接着道:“假如我有足够的时间的话,倒是愿意和他结交。”
谭寺文忽然不说话了。
申嘉道:“我跟他根本不认识,可是通过短短交谈那么几句,却已发觉他这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你觉得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做,是绝对会令你放心的。”
谭寺文还是不说话。
申嘉道:“公子,您?”
谭寺文冷笑,冰冷道:“我还能说什么,我到底要说什么?”
申嘉道:“听说,那苏少琴在很小的时候,似乎还做过丞相的学生。”
谭寺文道:“我认得他,从小便见过那苏少琴。”
申嘉笑道:“没想到丞相竟然还会想起这么一个孩子来。”
谭寺文忽然转身,慢慢向自己的别园走,申嘉追上去,和他一起慢慢走着。
灯火渐远,月色黯淡,夜色却是浅了些,渐渐将他二人都笼罩在一片银色之中。
申嘉笑道:“谭公子也是聪明人,只怕早就明白我已经知道苏少琴的身份了,我不该故作不知道,那就真不妙了。”
谭寺文微微一笑,将申嘉的剑拿来,轻轻一弹,剑作龙吟,微笑着道:“真的是把好剑。”双手将剑送了过去,边走边又道:“申大人,果真好剑(贱)哪。”
申嘉苍白的脸似也晕红,忽然接过了剑,随手一抖,只听“呛”的又是一声响,剑已折为两段。
谭寺文叹道:“好端端,却要毁了它,可惜呀,可惜。”
申嘉随手将断剑扔掉,一双斜挑的美目眼波流转,说不出的清绝,微笑着道:“这柄剑,不再是好剑了。”
谭寺文笑道:“早知如此,把剑送给我少琴弟弟,倒也合适,他,毕竟也原本该姓谭的。”
申嘉笑道:“这倒也用不着公子担心,在下日后,纵然另寻他处去了,也会送给令弟一把宝剑的。”
谭寺文点点头道:“好的,那你现在可以去准备了,我们今天破晓前就动身。”他挥挥手,又道:“不必带上全部人马,咱们静悄悄的出城。”
申嘉道:“是!”笑道:“但我还需要时间先去安排一下沈砚石的事。”
谭寺文道:“我知道,所以才叫你快去。”
申嘉笑了笑又道:“纵然人马不能太多,但两百来人还是要的。”
谭寺文淡淡道:“你尽管安排,而且不妨多找些武林里的好手,这一路,想捣乱的人,可是太多了。”
申嘉道:“但为什么一定要选在清晨呢?确实有些匆忙了。”
谭寺文道:“你想我要选在什么时候?”
申嘉叹了口气,道:“我以为你会挑在日亮的早晨。”
谭寺文道:“你想不到,其他人自然也想不到我会走得这么匆忙,自然会少给我找些麻烦。”
申嘉笑了笑,淡淡道:“确实有道理,那么,谭公子,咱们的人马便在洛阳东门的旷外碰头吧,我会把沈砚石藏的滴水不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