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7-3 22:28:00 字数：3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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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钰这才觉自己失态，忙松手离身，尴尬讪笑，歉意道：“情急之危，唐突佳人，还望见谅。”
女子也不答话，径自依态低头不语。
尚钰也不知女子是在生闷气，还是在暗怪自己，为了打破僵局，硬着头皮道：“乌迪小姐方才为何唉声叹气。”
乌迪韶华娇躯微颤，缓缓转过身来，款款迎上尚钰目光，眼眶盈盈，并不言语。
尚钰脑际轰地一热，心神为之一荡，想不到这般细看乌迪韶华竟是貌美如仙，不可方物。
一时竟也呆了，只想那会说话的明眸永远这样望着自己，直到老去、老死。
突然想起昨晚宴席上纥合云天的那身轻哼，脑际顿时清白一片，暗骂自己糊涂，差点忘了此行目的。
尚钰忙敛心神，避开乌迪韶华眼神，欲打开话匣，道：“想不到夷族也有如此别致江南美景，不知乌迪小姐家乡又是何样风情呢？”
乌迪韶华听罢，想起娘亲的汉式阁楼，旧景依在，亲人已远，也不知小茹有没查出点头绪，不禁安然伤神，眉黛轻蹙，一声叹气，望向池径中金鱼，依然不语。
时光渐渐流逝，尚钰自觉有玉人相伴，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无奈身系重任，再唐突佳人，也无可奈何，不禁也轻叹一声。
乌迪韶华回复平常神态，奇怪地望了尚钰一眼。
尚钰礼貌一笑，望向池径中，趣味盎然说道：“池中金鱼，不知何为忧愁！何为欢愉！优哉游哉，真是快乐惬意啊！”
乌迪韶华眼神一亮，两个小酒窝自然轻移，可爱之极地浅浅一笑，道：“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儿快乐不快乐？”
尚钰本未指望乌迪韶华能应自己，听得似嗔似驳的回答，不禁喜上眉梢，丝毫不让地回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儿快不快乐？”
乌迪韶华笑意更浓，秀眉轻皱一下，眯着眼睛道：“我不是你，因而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知道鱼儿快不快乐；而你本来就不是鱼，所以你不知鱼儿的快乐。这也很明显啊。”
尚钰大觉有趣，继续道：“那就从头说起吧！你问‘你怎么知道鱼儿快不快乐’这句话的时候，就暗示已经知道我知鱼儿的快乐才来问我。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是在西厢院荷池径中小姐身边知道的。”
说完忍不住望向乌迪韶华，乌迪韶华眼光灼灼笑意渐渐荡开，象正在盛开的花朵般层层叠荡。
尚钰忍住心头悸动，与乌迪韶华开心地相视而笑。
乌迪韶华更是夸张，笑得掩嘴弯腰，强忍不止。
两人尽扫刚见面时的尴尬，彼此拉近不少心扉。
尚钰双手后撑护栏，微微后靠，摆了个舒适的姿势，道：“想不到乌迪小姐对道家经典这般熟知。”
乌迪韶华随着尚钰转身，学着尚钰摆个同样姿势，道：“想不到吧！我娘亲是汉人，颇喜研读各家学说，我则从小耳濡目染，对各家学说稍有涉猎，尤喜道儒两学。”
尚钰“哦”地一声，丝毫不掩饰心中惊讶，道：“道儒两家形同冰炭水火，一个讲求清净无为，一个讲求积极入世。”
乌迪韶华把头一杨，轻甩秀发，道：“也不尽然，儒家的处世之道有两种态度：‘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是一种，这代表一种积极进取的匡时救弊的献身精神；‘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则是另一种，它代表一种消极避祸，明哲保身的精神。两者结合，才算真正的儒家真谛。”乌迪韶华矜持地吐吐舌头，继续道：“前者固然与道家理论形同冰炭水火，但后者却与老庄的主张十分接近。可见儒道之间并无不可逾越的鸿沟。”
尚钰微一沉思，点头道：“道儒两家的确有同迹可寻。不过大的方法却是异于千秋，否则千百年来，儒家学说被奉为治国御民经典，而道家学说只能偏安在少数人的思想精神里。不过比起儒家的繁文缛节，个人喜欢修身养性，无为而治的道家学说多一点。在道家的眼里，儒家的道理不过是‘明乎礼仪而陋于知人心’，是极为浅俗的，人心人性都不知，只知呼吁礼仪道德，热衷规劝他人，教诲他人，汲汲于世俗的秩序，不知天人浑一之道，不知心灵契合自然才是最好的秩序。”
乌迪韶华轻咦一声，颇有深意地望向尚钰，道：“尚大人有点愤世嫉俗了哩。那能告诉奴家一直百思不得其法的‘道’到底是什么呢？”
尚钰轻呼一声，清清嗓子，露出自然微笑，道：“《老子》开篇即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奇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顿了顿，捉促似地眨了眨眼，道：“能清楚地说明白的道，就不是那个创生了天地的恒常之道。又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廖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乌迪韶华对道家学说的研究明显未及尚钰，听得一头雾水，一知半解，微嘟小嘴，嗔笑地沉思着。
尚钰容乌迪韶华思索片刻，继续道：“老子把道分为恒常之道与非恒常之道……。”
“哦！我有点明白了。”乌迪韶华兴奋地打断尚钰，旋即明白这一不礼貌之举，歉意地施个万福，道：“非恒常之道是不是指人类社会存在的方法。”见尚钰点头肯定，乌迪韶华女儿态十足地低头娇嬉一下，道：“治国之道、用兵之道、求知之道、养生之道、生存之道、道德伦理等大概就是这非恒常之道了。而恒常之道则指具有物质本性与法则，规律的混合，是实际存在的，是创生天地的母体。”
尚钰见乌迪韶华领悟如此之高，心中暗赞一声冰雪聪明。微一正身，望向荷池中随风轻点沾水昂挺的荷叶，道：“老子之说过于玄虚。而庄子虽也坚持‘道不可言，可言非道’的道家一贯看法。但他对道的阐述要明了一点。”
乌迪韶华见尚钰望向远方，突然停顿，偱目而望，道：“那个喜欢讲寓言故事的庄子吗？愿闻其详。”
尚钰偏首又望乌迪韶华一眼，道：“《庄子》天地篇所说‘夫道，渊乎其居也，谬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万物孰能定之！’它决定万物的本质，但又看不见摸不着。我们时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又难以把握。合于道，就应从养‘德’开始‘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从养生性开始，浑融于自然，物我两忘。”
乌迪韶华眉头轻锁，小巧鼻头一吸一吸，看得尚钰心神躁动涟涟，忙止声敛神。
乌迪韶华并未在意，同意道：“道，不可用智慧去求，不可用目明去求，也不可用言辨推论去求；只有在无心懵懵懂懂中去体认，在那种情形下才能不期而遇‘道’。下意识地追求，利用天赋的聪明去寻找，本就已偏离了‘道’对人的要求，这样去求到的也决不是‘道’”。
尚钰不得不再一次从心底佩服乌迪韶华的透彻领悟力，想不到不仅人天生尤物，智慧亦绝不逊色美貌，真是貌比西子多一分，心比比干多一窍。
尚钰微闭双眼，道：“我之所以对道家学说有着执着的偏爱，还在于它对生死、快乐的准确把握。”
稍顿片刻，睁开双眼，继续道：“现今所谓世俗的道家生死观已经偏离其原旨，仅仅窥以沧海一粟演变成长生之术，炼丹之术，太过浅淡了。”
乌迪韶华左手托腮，右手环于腰间托住左肘，道：“那什么才是真真正正的生死，快乐呢？”
尚钰干脆转身，双手抚在扶栏上，眼望池径，道：“人，在他出身以前本就没有生命，没有形体；死了以后，也是如此。‘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作为有血有肉活着的时间要远远少于没有生命存于世的时间。死生为昼夜。生与死本就如四季交替自然更换。死，只不过是回归自然，永远安息于天地之间，获得永生的自由。富、贵、寿、善，美味佳肴，声色犬马，身体安逸等等固然常使人快乐。然而，为了得到这些，为了怕失去这些，人们必然劳神累心，夜心继日，思虑不已。甚至若身疾作，劳筋伤骨。有此痛苦，则又有什么快乐可言？清净恬淡寂寞无为才是真的快乐，那样才没有任何心身的劳累；然而世俗又把这种生活看成‘大苦’。因此‘乐至无乐’，世俗认为不快乐的正是道家所说的快乐。‘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只有无为才是真正全身保真，物我混同的生活才是真正的快乐。”
乌迪韶华转过身来，双手托腮，撑在桥柱上，望向波光闪闪的池径默然深思不语。心中浮起一个模糊的身影，不禁暗自想道“尚钰，你快乐吗！至少你现在快乐吗！”
尚钰闻着夹带乌迪韶华女儿幽香的淡淡竹叶清香，享受地闭上双眼深吸一气，慢慢陶醉在这难得的静谧桃园，心生感应莫名应道“至少我现在快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