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真的好大雪。
整个咸阳宫,园林上百,殿宇上千,亭台楼阁无数,化作了白茫茫一片。
李斯每踏出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即使他的步子已经谨慎到了极点。
银装素裹的咸阳宫,园林建筑各有各的雅名,但根据功能划分,大致上只分成外殿和内殿两大部分。
外殿是秦王议政听事的场所,文武百官警卫外宾有权出入。
至于内殿,则又分成正寝和燕寝两大部分。
所谓寝,顾名思义,自然是君王嫔妃就寝的场所。但正寝却和燕寝大不相同。燕寝严禁男子涉足,是嫔妃宫女的生活区。正寝的戒条相对来说就不那么严。超过七岁的公子们,公子们的老师伏太傅,以及太师府太保府太医院御膳房就职的诸多男性,都可以在正寝活动。而嫔妃的父舅兄弟,长公主的夫婿,深受宠信的臣子,也常常是这里的座上宾。
廷尉李斯,无疑就是深受宠信的臣子。
此刻,他正迈着谨小慎微的步子走向正寝长乐殿。
这是一个学富五车机警敏锐的人,唯一的缺点大概是缺德,或者说,缺乏正义感。
李斯常常被秦王赢政召入长乐殿,喝茶聊天以及下棋。
手中握着棋子的人,其实也不过就是一颗棋子。李斯也许早就知道这个道理,而不可一世的赢政,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明白这个道理。
“爱卿,听说你认识不少江湖人,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赢政和颜悦色地说。
“盖先生恰恰是从江湖来,大王何不交给他办理?”李斯小心翼翼地问。
“哦,寡人最近虽然爱请盖卿喝酒……”赢政的目光盯住了李斯的脸。
李斯脸上当然丝毫没有争宠争风的意思。
“盖先生平素滴酒不沾,想必是喝一次醉一次,听到大王的邀约就头痛不已了。”李斯不动声色地接了话。
“盖卿严于律己,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所以寡人正致力于……致力于把他培养成一个酒鬼。”
李斯脸上当即浮现出了应景的微笑。
“严于律己是优点,可惜严于律己的人往往对别人的坏习惯不甚宽容。盖卿是张仪先生的传人,深谙纵横奇术,天下大势各国纷争无不了然于胸,寡人有这样的护卫随侍在侧,或可曰夫复何求,但是……”
但是盖聂的说教终于让极为赏识他的秦王赢政也吃不消了——李斯努力把笑容控制在“得体微笑”的范围内。
严于律己的臣子,自然严于律王,最近嬴政面对盖聂的表情,简直和公子胡亥面对太傅伏念的表情没什么两样。
“仁义道德能赢取人心,寡人并不是不懂这个道理。然而心地纯良的盖卿似乎很难理解,一国之君难免要做一些不仁不义不道德的事情。所以有些不太方便让盖卿知道的事,就只能交托给你了。”赢政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斯的脸,笑了,“你更明理,更能体谅寡人的苦衷。”
李斯低下头,深施一礼:“大王恩宠,李斯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当竭尽全力为大王效命。”
“很好,那就快去办吧。”
“遵旨。”
恭恭敬敬地往后退,退到殿外再回转身……
李斯赫然望见前方不远处的树下,伫立着一个早已不再陌生的身影。
腰背拔得笔直,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力量能让他折腰。
可是头却习惯了似的微微前倾着。
这一年下了好大的雪。
像是要把人世间所有的血污和罪恶都净化成高洁的白色。
然而李斯眼中的这个人,白衣胜雪,一尘不染,从身到心,都没有半点污秽。
这个人曾周游列国,震惊于各国宫廷的罪恶,各国百姓的凄苦,各国边境的纷争。
这个人来到了咸阳,震惊于咸阳百姓的富庶,秦王嬴政的智勇,秦国官吏的精明强干。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要结束春秋战国数百年来的纷争、仇恨与血泪,就需要天下归一。于是这个人向普天之下最强悍最优秀的王者献出了纯洁无垢的心,把他的千秋家国梦寄托在了……
一个刚刚还在说“有些事情不太方便让盖卿知道”的人身上。
李斯再也忍不住,呵的一声笑了出来。
“李大人,您好。”盖聂回头,客客气气地问好。
“盖先生,在这里遇到你,可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
“蒙大王恩宠,能入这正寝议事,是盖某的殊荣。”
“盖先生太谦虚了。”
这个人年方弱冠,已名满天下。
如果能改改这满嘴仁义道德一心明辨是非的毛病,势必前途不可限量。
遗憾的是,这种病据说是绝症,只怕他直到咽气也改不了。
——李斯微笑着目送盖聂被出迎的宦官请入殿去,一边点头,一边摇头,感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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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寝有殿宇两百三十所,赢政用来接见心腹大臣的,通常是长乐殿。
现在长乐殿已经清理了书册奏折,摆上了筵席。
盖聂心中不悦,面上更无半点欢容,幸好赢政早就习惯了这张冷脸。
第十杯酒敬出去,盖聂就会开始阐述酒的危害性。不过,如果强行灌他个十二杯,他就会不胜酒力,醺醺然醉倒。
就算不能把盖聂培养成一个酒鬼,让他发发酒疯也是好的。遗憾的是盖聂醉后也不会失态。他只会安静地躺着,偶尔皱眉,或者按着额角辗转反侧。
没有哪个王会愿意忍受一个闷得无聊的臣子。
盖聂虽然性子闷,但至少在赢政看来,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他不爱说话,却爱说大道理,好奇怪,好有趣。
他说的大道理有一种奇怪的说服力,和那些让人一听就嗤之以鼻的大道理不一样。这让赢政意识到,良药未必苦口,忠言未必逆耳,哪怕是说教,也分说得好不好。盖聂的说教不但不会让人反感,反而会让人觉得不采纳就有点过意不去。所以赢政才会看到他就头疼。
——如何侍君,诱君王纳谏;如何治下,令部属折服;如何察言观色掌控人心,本来就写在纵横术的基础教材里。
权术这门学问,盖聂的成绩或许不如卫庄优秀,总还当得起“合格”二字。
“近来梅花甚好,你我何不同往上林苑一游?”
“是,这是臣下的荣幸。”
进入内殿,进入正寝,进入上林苑。
这样的进展,就算是盖聂也不禁喜形于色。
——嫂夫人,如果你真是在这咸阳宫里,那么我就离你又近了一步。
——大王对我敬爱有加,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带你出去和荆兄团聚了。
——我听说荆兄在燕国,和王室的人走得很近,难道他要办的大事竟是刺杀燕王,扶贤名遍天下的太子丹登基?
——赵与秦鏖战时,那燕王出兵偷袭,攻城掠地,真是十足下流。燕赵纷争虽由来已久,但强秦当前,惟有结盟一条路可走。赵国惨败,燕国只会失去一道天然屏障。愚蠢至此,狭隘至此,亲奸远贤,以至于满朝文武皆无建树。荆兄并不是燕国人,刺杀昏君是替天行道,而非大逆不道,却不知燕丹若是即位,是否能有一番作为。但愿锋利无比的残虹,能保荆兄全身而退……
“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臣下想举荐一个朋友给大王。”
“寡人还以为你没有朋友。”
“……只有这一个。”
“说。”
“他最近在燕国,或许对大王有些误会。但那份济世救民的心,却和臣下一般无二。俗话说千金易得贤才难求,他的品性与才能,都称得上万里挑一。”
“你能把他请过来为寡人效力?”
“暂时不能,他现在大概满脑子都是如何抗秦制敌的念头……”
“那你究竟要寡人做什么?”
“请大王看在臣下的情面上不计前嫌,并且,给他一个消除误会的机会。”
“这可真是一个过分的请求。”
“大王……”
“笑一笑,寡人就答应你。”
盖聂并不是不会笑,他只是情绪淡薄,常人捧腹大笑的事情,也觉得无甚好笑罢了。
发自内心的笑容他也有过,但是要他突然挤出一个笑容来,就有点强人所难。
赢政看着他,越看越觉得有趣。
“臣下的朋友名叫荆轲。”
“这名字倒有点耳熟,好像刚在哪里见过。”
“……是吗?”
“哦,想起来了,是燕国来使。”
“唔,他也是燕国来使之一?”
“看来你和你唯一的朋友马上就能见面了。”
“不,是第一个朋友。”
“第一个……”赢政沉吟着,突然笑了,“你这个过分的请求,寡人可以答应。”
“多谢大王厚爱。”
“啊,对了,虽说千金难买一笑,却不知有样宝贝,能否博盖卿一笑。”
赢政笑吟吟地从袖中摸出了一把短剑。
长约一寸三分,竟比女子的掌心还短。抽出鞘来,只见剑光如水,流转不定,剑身亦如水,软硬自如。
“百炼钢成绕指柔,这把软剑的名字就叫做春水柔。”
见过盖聂瞪大眼睛发愣的样子吗?连卫庄也没见过。
但是赢政见到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