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盖聂瞪大眼睛发愣的样子吗?连卫庄也没见过。但是赢政见到了。
所以赢政兴致勃勃地讲述了这把剑的由来、缘起、寓意和若干传说。
“盖卿若是喜欢,寡人便割爱赠送与你。”
“啊,不敢当。”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态的盖聂,急忙垂下了眼帘。
“这有什么。徐夫人已被寡人请到了咸阳宫,盖卿想要什么样的剑,只管说,应有尽有,包你满意。”
“这剑倒也罢了,是女子之物,只是这剑柄上坠着的半块玉佩……”
“哦,你认识这玉佩?”赢政的脸虽然还在笑,声音里却没有笑意。
玉佩上奇特的纹样,盖聂做梦也不敢忘记。
可是,为什么是半块?
“剑可以送你,玉佩却不大方便。珠宝古玩,按理寡人不该小气,只是这玉佩却是丽妃娘娘与寡人定情的信物。”
丽妃娘娘,小丽……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毕竟这玉佩纹样古怪,并非凡俗之物。
“盖卿若是喜欢,即便是寡人心爱的美女,也未必不能割爱相赠。偏生这位丽妃娘娘已在三年前为寡人产下麟儿,故此不大方便。”
“大王误会了。这玉佩看着眼熟,竟是臣下祖传之宝物,遗失日久,今日忽在此见到,不禁百感交集疑云丛生……”从不打诳语的盖聂平生第一次撒谎,按例不动声色,“莫非,丽妃娘娘是齐国出身?”
丽姬确实是齐王献给赢政的美女。
赢政慎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就是了,娘娘是臣下失散多年的胞妹……”
“哦,胞妹?”
“当年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故此父母携我兄妹迁徙至齐,如今父母已逝,臣下唯一的亲人,就是这个妹妹了。”
“寡人稍后回燕寝,会替你去问问丽姬。这玉佩固然纹样奇特,也不能就这样贸然认亲,你说是吗?如果丽姬不是你的胞妹,你与她会了面,就不好收场了。”
“……失散时她年纪尚小,不知是否还记得真正的父母兄长。”
“这可就不好办了。”
“她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父母在世时,再三要我牢记在心。”
盖聂报出了丽姬的生辰八字以及胎记泪痣等体征。
却不知这让赢政更犹豫了。
丽姬是盖聂要找的人,这一点赢政已经信了七八分。
但是,盖聂真是丽姬的哥哥吗?
丽姬在进宫前,有过一个情郎。
她口风甚紧,不肯透露情郎的事。
赢政只知道那是个练剑的江湖汉子……
赢政的目光落在了盖聂的佩剑上。
咸阳宫的绝大部分区域都禁止携带武器,所以这把剑空有剑形,实质是木头。
因为分量、锋刃、硬度都不同,盖聂花了好长时间,才用这把剑练熟了纵剑术。
或许这就是盖聂被封为御前第一护卫的原因。
一般的剑客,剑术再怎么高明,一旦换成木剑,功力就会大打折扣。然而贴身护卫要用木剑木刀,刺客却是真刀实枪。
赢政认为自己离不开盖聂的保护,所以,最好还是消除不应有的误会。
“爱卿,不是胞妹,而是情人吧?”
“……不,是胞妹。”
“丽姬进宫前有过一个当剑客的情郎,唔,这种有损王者尊严的事寡人本不想提起……”
“决不是臣下。”
“可有凭据?”
“臣下平素不近女色。”
“呵……”
“…………”
“丽姬在燕寝里生活。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进燕寝吗?”
“……宫女和阉人。”
“你知道为什么会定下这样的规矩吗?”
“燕寝嫔妃不可与寻常男子接触。”
“寡人不是小气的人,美女和黄金珠宝也没什么大区别,都是可以当作礼物送给重臣的东西。燕寝规矩这么大,是为了保证王室血统的纯正,爱卿,你一定可以理解吧?”
“臣下只求认亲,并无他图。”
“那么,能接受考验吗?”
“……能。”
于是,盖聂也站到了扶风楼的门廊前。
……李斯的字写得不错,他想。
注意力集中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大概是因为他太紧张。
扶风楼的后面有特设厢房若干,据说连宫里的公公都会来寻欢作乐。
这让一向镇定的盖聂,有一种寒毛直竖的感觉。
步入松字号厢房,只见房间敞亮陈设雅致,并无艳女一拥而上。盖聂才悄悄松了口气。
“先生,请坐,请用茶。”
引路的童子端茶倒水,十分殷勤。
又进来几个小厮,放下帘幕,燃起暖香,竖起屏风,忙活了好一阵,这才引入一位美人。说美人或许不恰当,因为她不但蒙着面纱,还穿着层层叠叠的锦衣华服,盖聂连她的身材都看不清。
忽听一声龙吟,这女子竟从华服下抽出了一把剑。
也是一把软剑,但很长,长得可以在人腰上绕几圈。
伴随着剑出鞘的龙吟之声,屏风后骤然琴音大作。
不知何时,那里早已坐着一名琴师。
本打算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杜绝一切可能性的盖聂,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把视线投到了随琴声舞剑的女子身上。
一看就再也收不住了。这女子的剑法独树一帜,十分蹊跷。
这就像一本奇书放在了一个嗜书如命的人眼前,叫人哪里忍得住。
舞剑女子身上的衣裳越脱越少,渐渐曲线分明,盖聂却浑然不觉,一直盯着看。
琴师和这女子都是内力深厚的高手,剑舞琴音虽不能实战,但是能够演绎出这剑舞琴音的人,实战能力不会低。不知是何方神圣……
或许,是那春水柔的主人。盖聂突然心中一动。再后面的事他就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琴声骤止,软剑回鞘时,舞剑女子身上已不着寸缕,唯独脸上罩着面纱。
“姑娘好身手,不过,请速速穿衣免受风寒。”盖聂低下头,垂下了眼帘。
“我的姐姐难道只有身手好?”琴师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原来也是女子,赤身稞体,却娉娉婷婷怡然自得。
“……身材也不错。”
“这样的赞美我们姐妹俩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这么冷淡的口气,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两位姑娘都是高人,何以误坠风尘,何苦以色事人。”
“说来话长,先生不如一边饮酒,一边听我姐妹倾诉衷肠。”琴师为盖聂斟上了酒。
“……不了,好走不送。”
“走出去,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在哪里?我去与他论理。”
庸脂俗粉当然没有考验盖聂的意义。盖聂明白赢政的心思。
然而这卓越不群的风雅与香艳,让盖聂深感惋惜。
“先生说话还真是风趣。”
姐妹俩噗嗤一笑,双双贴上身来。
她俩武功不弱,但盖聂就算是赤手空拳,本也可在五十招之内把她俩制伏。
可这是两个没穿衣裳的女子。出拳出掌出指,不是碰到这里,柔弱无骨,就是戳到那里,嫩若春葱。盖聂非但制伏不了她俩,还被她俩摸来摸去占尽了便宜。
再这样纠缠厮磨下去,即使他控制本能的意志力比一般人强得多,也有擦枪走火的危险了。
毕竟这对姐妹花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而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哪里要命摸哪里,怎么要命怎么动。
“抱歉,失礼了……”
盖聂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抗拒感,去点姐妹俩的要穴。
呃,这点穴过程中的几十招,他真是一刻也不敢回想。
她俩的衣裳也不知去了何处,他扯下帘幕盖在了她俩身上,然后目不斜视地出门。
一出门就看到赢政穿着便服,正坐在外间喝酒。
“您,您……”就算是盖聂,也不禁发出了有点狼狈的声音。
“盖先生,春宵一刻值千金,何故临阵脱逃?”
“您相信我了吗?”
“看你这副样子就更不信了。”赢政笑了,“我已经看到了,你是个正常的男人,当然我也看到你控制住了自己。你一直控制着自己?如此辛苦所为何来?”
“还好,不辛苦。我很少和女人打交道。”似乎是觉察到了赢政目光中的意味,盖聂低头整了整衣物。
“这是为了什么?”
“如果我说这是为了不影响练剑,您信不信?”
——丽姬,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别再问了,今生今世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很好,那么你告诉我,你已经把他忘了。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我是一个不会骗人也不会自我欺骗的女人。
——那么,告诉我他是谁。
——如果我告诉了你,你就会忍不住去杀他,那样的话,我就再也不能和你处下去了。
——我不杀他,我就是问问。
——如果你不杀他,你就会耿耿于怀,那样一来,你就再也无法和我处下去了。
赢政在强占丽姬的时候,只是看中了她的美色。
但丽姬不仅仅是美人,还是一个奇怪的美人。
她浑身上下无处不美,唯独手脚有点大。这和她刚强而又不羁的个性正般配。
她对赢政从来不会用敬语。第一次被自己的女人叫成政哥哥的时候,赢政的反应十足像个呆瓜。
然后他就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她。
宫里的人都笑她出身低贱,言行粗俗,就算生了儿子,也不可能当王后,没有丝毫竞争力。她对宫里的人则是完全不屑一顾。她从不讳言她还记挂前夫,却宣布她已经爱上了现在的丈夫。
——丽姬,告诉我,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个练剑成痴的混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