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全员缟素的小圣贤庄迎回了伏念——阔别两年的掌门继承人。
伏念原本就不爱笑,最近神色尤为阴沉。
庄重的葬仪结束之后,他步入了庄院深处的竹林。
“久远不见,师叔贵体可安康?”
“尚好。”
相貌严峻的青年和相貌严峻的老者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只隔一案、一局棋。
棋如人生,棋局如天下。老者深居简出,观棋知天下事。
而今天伏念到这里来,正是要与他论史、论事,论天下人物。
老者姓荀名况,是伏念的师叔,李斯的授业恩师。
自从李斯背叛师门,老者便不曾踏出小圣贤庄一步,连庄中事务也不再过问。
或许这是高傲的荀况思过自省的一种表现形式吧。
“伏念侍秦两年,感慨万千,不料恩师早逝……少不得打扰师叔清修。”
“无妨。”荀况冷冷地问,“秦如何?”
“强甚。”
“赢政如何?”
“浪得虚名。”
“哦,我听说秦王嬴政文韬武略举世无双,竟是虚名?”
“赢政阴险残酷,并无明君气概。”
“也就是说,不值得我们托付全副身家与他?”
“明珠暗投,自是不值。”伏念斩钉截铁地答道。
“子路托人捎来了口信,他已在回庄途中。他说齐虽富庶,齐王却昏庸无能难成大器。”
“看来值得我们儒家尊崇并且倾力辅佐的王者,当今世上并不存在。”
“还需等。”荀况微一颔首。
“前些日子燕国有大动作。”伏念为师叔斟上茶。
“派人刺杀赢政,这种事真亏燕丹想得出来。”这回荀况则是大摇其头。
“燕国乃极北苦寒之地,民生极苦。这燕王也好,燕太子也好,一不知轻徭薄赋约法省禁,与民休息,以至于民不聊生;二不知整肃军纪整顿朝纲,以至于百战百败;三不知韬光养晦静候时机,轻率触怒强秦,眼下亡国在即,只可怜了燕赵之地千万百姓。”
“……那刺客却又如何?”
“……真英雄也。”伏念扼腕长叹。
“听说他姓荆名轲,是中原有名的侠士?”
“面对强秦,不动声色;面带微笑,慷慨赴死。是真英雄,真勇士。”
“良禽择木而栖,既然这位英雄选择了朽木,也就难免英雄末路。”
“这些练剑的江湖汉子,往往不问是非利弊,一个义字,便可激他牺牲生命,正所谓义薄云天。”
“说起练剑的江湖汉子,老朽不禁想起一人……”
“可是剑圣盖聂?”
“……那盖聂却又如何?”
“大愚若智。”
“你确定自己没说反?”荀况诧异地挑起了眉。
“盖聂也在秦宫暂居,所以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他看起来很正经,似乎比荆轲精明得多。他是有识之士,博闻强记,论事论史论君臣之道,都言之成理。然而这只是纵横术为他披上的美丽外衣,本质上,他是一个天真的傻瓜,恐怕比荆轲更傻更天真。”
“怎么个傻法?”
“一个义字,就激得他甘愿糟蹋自己。他毫不顾惜地糟蹋自己的身体、尊严和清誉,为了他心中的所谓大义。我在边上简直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我听说他护驾有功,接受了赢政重赏?”荀况试探着问。
“是的,所以全天下的恶棍都嫉恨他,而全天下的义士都在鄙视他。”
“难怪医家又出了新规矩……”
“什么新规矩?”伏念问。
“三不救,秦国的人不救,用剑的人不救,姓盖的人不救。”
“盖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
“嗯,显然是针对他无疑。”荀况又一次颔首。
“可怜的人,他再也不会有朋友了,所有的好人都看不起他,所有的坏人都嫉恨他。普天之下的江湖人都想杀他,为名为利,抑或是为了心中的所谓大义。”
“你会和他交朋友吗?”
“不,我不和傻瓜交朋友。”
伏念起身,重新为荀况斟茶,又走到门外,向四下里张望了一番。
“怎么了?”荀况问。
“有一桩心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复归原座的伏念神色变得更严峻了。
“但说无妨。”荀况终于举杯喝了一口茶。
“我在秦宫救了个孩子。”
“救了个孩子……在秦宫?”
“或许这是我侍秦两年唯一的成果。”
“宫里的孩子为什么需要你救?”
“说来话长……”伏念垂下了眼帘,“荆轲刺秦的那天晚上秦宫死了个女人,燕寝没有大肆声张。那女人当年是带着身孕进的宫,八个月后生下了两个孩子。一个是胡亥公子,我曾经的学生;而另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死了。赢政非常宠爱那女人,所以孽种以公子的名义被郑重其事地安葬在王室陵园里。”
“然后呢?”荀况不明所以地问。
“其实葬下的只是一头剥了皮的狸猫,我把那孩子救出了宫。”
“你可知这会给我们儒家招来怎样的危险?”
“师叔,如果为了掌握天下大势便见死不救,儒家和假仁假义不仁不义的赢政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很好,说得好!”荀况一击掌。
“我辗转托人把孩子送出了咸阳,据说他已被乡下普通的农户收养。”
“他叫什么?”
“那女人的情郎恰恰是荆轲,所以孩子按说该叫荆天明。”
“按说?”荀况又一次发出了纳闷的声音。
“一个孩子是丈夫的心头肉,一个孩子是情郎的孽种,随时都会被丈夫杀死。”伏念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您说,女人通常会怎么做?”
“鼓足勇气,拼死把情郎的孩子送走。”
“没错,问题就出在这里,公孙丽偏偏不是普通的女人。”
“公孙丽,公孙……”
“这个姓氏毫无意义,因为这是男人的姓。公孙丽的爷爷叫公孙羽,荆轲的授业恩师,算是名流。但对于公孙丽这样的女人来说,男人的姓氏毫无意义。”
“公孙丽是什么样的女人?”
“她很原始,有点粗俗,读再多的书也不能掩盖她那种野性美。她,非常原始非常美。”
能让赢政倾心的孕妇,当然不会是寻常意义上的绝色。
“她让我想起了一个荒诞不经的传说。”伏念再次垂下眼帘,娓娓道来,“相传在西南方的大山深处栖息着奇妙的种族。族人的文明程度不高,文字像鬼画符,度量衡和宗族制度都与外界大相径庭。他们还有着独特的信仰、图腾和法器。族中女性天赋异禀,能听到日月星辰的声音。由于这种天赋是母女相传,那里的男人地位很低。桀骜不驯的美貌巫女……我想我应该称那些有异能的女性为巫女,需要生出女儿继承香火,而男人的价值也就仅限于让她们受孕。女儿经过精心培育和训练,会成为新一代的巫女,能观测星象预知未来,施展各种法术;至于儿子,就算不至于被遗弃,也不会得到太多关注。”
“这成何体统!”荀况拍案而起。
没有明媒正娶,没有伦理纲常,甚至没有爱,只有最原始的野合。
让儒家的长者如何保持镇定?
“后来秦军侵入……巫女并不是神仙,原始的村落当然经不起秦军肆虐,那个地方毁灭了。幸存者流落到各地,据说大部分成了阴阳家。但也有人嫁进了普通人家,公孙丽的母亲或外祖母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她们受到了文明的洗礼,不再执著于巫术。至于女儿们的天赋异禀,不进行训练,也就只剩下了心灵与星象的朦胧感应。”
“阴阳家确实神秘莫测,法术也很离奇,但我很难相信他们大量收容了那样的女人。”
“与其说是收容,不如说是蒙骗……”
“此话怎讲?”
“也有巫女的后裔拼死脱离阴阳家,追求普通人的生活。阴阳家当然不会放过她们,天赋异禀的女人似乎特别适合修炼阴阳家的绝学。就算母亲逃走了,女儿也会被抓回去。”
“传说只是传说,伏念,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这种天方夜谭吧?”
“……师叔,我,见到了法器。”
“法器?”
“那是半块玉佩,已破损,但是依然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灵力。”
“好吧,公孙丽可能是巫女的后裔,那又如何?”
“她生的女儿一定也有异能,可惜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她本人可能并不清楚巫女宗族的事,她很爱儿子,就像最常见的那种母亲一样。胡亥被她宠坏了,我怎么教也教不好。”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宫里那个是不是赢胡亥,正如我不知道乡下那个是不是荆天明。”
“什么!”荀况再度拍案而起。
“对于赢政来说,荆轲和公孙丽的孩子是不应该留在世上的生命。但糟糕的是,赢政好像不知道该死的是哪条命。他杀死了很多人追查那孩子的下落,却要求李斯把那孩子活着带回去。”伏念轻叹一声,“宫里的孩子资质驽钝,委实不似赢政骨血。而视伦理纲常为粪土的公孙丽也完全做得出那种事……把爱人的孩子留在自己身边,锦衣玉食尽情溺爱;把仇人的孩子抛向江湖,任其自生自灭……”
“换言之,你救的极有可能是赢胡亥?”
“不,只有一半的可能是赢胡亥。”
“如果真是赢胡亥,你会后悔吗?”
“师叔,孩子的生命总是宝贵的,不管他们的爹是谁。”
“说得好。我没有看错你。”荀况难得吐露了赞许。
“阴阳家的月神在为赢政效命,她说只要两个孩子都在,就能辨认身分的真伪。”
“阴阳术竟如此神奇……”
“嗯,或许。”
赢政听不进伏念的金玉良言,却对阴阳家的谬论深信不疑。
伏念觉得,如果天下大势真如棋局,那么赢政只怕是阴阳家手里捏着的棋子。
赢政,完全没有明君的资质,没有儒家认可的价值。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