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男人。
这是赤练给盖聂解毒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卫庄也狠，对人对己都毫不留情。
那是因为他缺乏温情。他从不糟蹋自己，决不会为帮助别人而糟蹋自己。
“毒性虽猛，解药见效却甚快。你别再逞强了，歇息片刻，身体便会复原如初。”
“多谢，赤练姑娘。”盖聂虚脱般地伏倒在卫庄身上。
向下毒的元凶道谢多少有些稀奇，但赤练擅自喂俘虏解药已属法外开恩。
下毒是执行公务，解毒是徇私。这女子其实并非全无心肝，反倒颇有情义，小庄应该对她好一点。
盖聂一边想，一边努力撑起了上半身。
赤练所言不虚，锥心刺骨的疼痛犹如烈日下的雪，正在迅速消融。
“盖先生，你的伤状况如何？”赤练刚走，妙手人屠就进了门。
“无碍。”话音未落，偏偏又是一阵剧咳。
妙手人屠大摇其头，却不多纠缠，推开锦被，要给卫庄换药。
“劳驾，手松一松，碍事。”
“松、松不开……”
妙手人屠没吭声，没笑，甚至没有回头看盖聂一眼。
不知何故，盖聂脸上直发烧。
等到重新包扎完毕时，盖聂连耳根子都烧红了。
妙手人屠久经人事，何等老辣，当下眼观鼻鼻观心，憋着笑，一言不发地出了窝棚。
溪水淙淙，在月色中雀跃；竹叶簌簌，在夜幕下摇曳。偏有两位美人，杀气腾腾，在竹林后对峙。
“你都在想些什么呢。”阴恻恻的声音，是白凤的声音。
“我相信那个男人。”娇滴滴的声音，是赤练的声音。
“你给他解了毒，他在此地便无人能敌。”
“哦，好像是这样没错。”
“而你信他的理由不过是女人的直觉？”
“小白，你对女人一无所知。而我对男人所知甚深。”
“你，了解我么？我是什么样的男人？”
“我至少知道他比你更可靠。”
妙手人屠屏住了呼吸，悄无声息地向后退。
他对白凤的后续反应没有丝毫好奇心。那太可怕，太危险。
他只是一个小据点的小头领，核心中人他惹不起。
连退五步，当他正要暗自庆幸时，背部挨上了一个软绵绵空荡荡的物体。
那种极尽空虚的存在感，诡异绝伦。他仓惶回头，就看到若有所思眺望着竹林的黑麒麟慢慢低下头，朝他做了一个鬼脸。
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鬼脸。
小孩子挤眉弄眼做鬼脸是非常可爱的，但黑麒麟挤眉弄眼五官移位液化流转的鬼脸，简直恐怖到了极点。狰狞之甚，绝对不比地狱中的任何恶鬼逊色。妙手人屠彻底辜负了他这气派的外号，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
他慌不择路地逃窜了很久，最后发现自己兜兜转转竟始终在窝棚附近打转。
此时晨光熹微鸟声啁啾，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可以窥见盖聂的手仍和卫庄握在一起。
盖聂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宁静优美的姿态，仿佛可以持续一世纪。
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妙手人屠顺着棚板滑坐于地。
——我相信那个男人。虽然他是这里的俘虏。虽然他还有点陌生。
——我相信那个男人。他是这里唯一不会害我、在我危难之际一定会出手相救的人。
——他是天下唯一不会害我、在我危难之际一定会出手相救的人。
——首领也是这么想的吧，即使嘴上没承认，心里不承认。
——戒备着天下人的首领，只在他身边放心地喝醉、受伤，以及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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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清亮的滴水声，是黎明前的浓重黑暗中唯一的亮点。
卫庄的床头斜斜架着一个细嘴长颈的盐水壶。壶嘴蒙着棉帕，以免水滴得太急，引起患者呛咳。这是妙手人屠灵机一动设置的小机关，比人力喂水方便许多。临时病房已经够简陋了，老有人轮班进出围在床头，对急需静养的患者更不利。
啪嗒，啪嗒……
即使精心调配的盐水持续不断地滴落下来，卫庄的嘴唇依旧枯干。
大量失血的他无法饮食，面容枯干，白发枯干，只有口鼻随着呼吸溢血，因此颇具讽刺意味地湿润着。
肺腑受损的痛苦，盖聂最清楚不过了。
每吸一口气，胸腔内都似有利刃翻搅，可不吸气就是死。
对于肺腑受损的患者来说，生存和痛苦之间大约可以划等号。
历尽艰辛，盖聂总算带动卫庄的真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掌下的小腹开始发热，丹田气海内真气鼓荡。这是好转的迹象。
盖聂轻轻吁出一口浊气，把右掌从被褥中撤了出来。
他想坐坐正，却一阵晕眩，心知自己重伤未愈便透支内力为卫庄疗伤，再逞强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于是顺势伏□，在卫庄枕边稍事歇息。
卫庄的呼吸忽快忽慢，忽轻忽重，起初他还有些焦心。
架不住浑身乏力，困倦交加，匀速的滴水声好似催眠曲。
啪嗒，啪嗒，啪嗒……
滴水声停了。盖聂突然醒了过来。
人世间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窗户纸透着亮。
外面传来细碎而又紊乱的声响，想必是值夜的仆从正在各司其职吧。
盖聂起身，把壶取下搁到案几上，却没有立刻唤人进来添水。
“小庄……”
他试探着，低唤着。
“小庄，小庄……”
一声声呼唤如此殷切，却无法将人唤醒。
他抬起被卫庄紧握着的左手，放到自己胸口。
那里心跳很急，温度很高，盖聂的手很快就捂出了汗，卫庄的手却冰凉彻骨。
盖聂用无比复杂的眼神凝视着昏睡的师弟，久久地凝视着。
那惨淡的发色，惨淡的唇色，似乎在催促他补偿。
他什么都愿意做，可是不管他做什么，卫庄都不开心。
卫庄似乎也没有问他要补偿的意思，只是一味与他怄气，像年少时一样。
“小庄……”
像年少时一样，盖聂低唤着师弟的名字，然后用自己的嘴唇覆盖了那枯干皲裂楚楚可怜的嘴唇。
盖聂曾经在赤练营造的梦境中看到了往事。
因为是大脑从来没有记住过的往事，所以没什么真实感。
看到了，知道了，想起来了，也就仅此而已。
直至昨日凌晨，他含着金丹与卫庄唇舌交接的时候，才有了真切的感受。
满嘴血腥的味道是如此熟悉，濒死抗拒的反应是如此熟悉，他真的深吻过这个人，非常粗暴非常蛮横非常残忍地吻伤过这个人。这个人非常高傲非常好强非常要面子，宁肯吐血，不肯流泪不肯求饶。
那种恶心的铁锈似的咸腥味，就算大脑从来没有记住过，舌头也会牢牢记住。
第一次，毕竟是最特别的，就算理智已经放下了，身心也会牢牢帮你记住。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铭心刻骨吧。不管被岁月尘封了多久，一经触发，就身心动摇。
——盖聂，我没有放下，我放不下。
“抱歉，小庄，抱歉……”
这一次，充斥着血腥味的唇舌没有让盖聂退避。
他细细地舔净了那唇角的血迹，然后侵入到唇舌深处。
这一次，卫庄没有反抗。
昏迷不醒的卫庄，柔顺地，脆弱地，任由盖聂摆布。
这个时代还没有法兰西式接吻，普通男女所谓的吻其实就是亲个嘴。
而风月场上的老手，也只是在调情的时候互相喂酒，或者用嘴抢抢果子。
不过，既然第一次亲吻是在药酒的驱使下唇舌绞缠撕扯，并不清楚男女之事究竟如何的盖聂，也就只能这样稀里糊涂创新下去了。
昔年的吻，如今得以温柔再现。
可当事人感觉不到的温柔，又能补偿什么呢？
“……你这是何意？”
“……给你喂药。”
毫无预兆地，卫庄睁开了眼。
凛凛的眼中没有温情，更没有惹人爱怜的无助之色，只有疑虑。
因为嘴被盖聂堵着，他语声有些含糊。
盖聂松开嘴，若无其事地撒了个谎。
“那么，药呢？”
“给你喂下去了。”
卫庄的问题透着一股故作精明的孩子气。
盖聂这才明白他并没有清醒，凌厉的眼神只是出于本能。
“头，晕。”
卫庄果然接受了这近乎胡闹的解释。
盖聂松了口气，轻轻托起他的头。
“……渴。”
近在眼前的口唇中，发出了孩子般不痛快的声音。
盖聂做了一件自己事后想想都很无语的事。他居然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继续深吻。
背后骤然响起一声干咳。
盖聂这一惊非同小可，仓促之间想起身，哪里起得来。
饥渴交迫的卫庄死死吮吸着他的唇舌不放，那真是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劳驾，松一松嘴，容我给首领喂点参汤。”
“……”（松松松不开——盖聂欲哭无泪的心声。）
“那参汤我放在这里，记得让他趁热吃。”妙手人屠的语声中并没有谴责之意，态度也很平和。
“……”（让我死了算了——盖聂无地自容的心声。）
“我拿壶去添点盐水。”
“…………”
“记得让他趁热吃，趁热。”
“……且慢，先生留步！”
情急之下狠心戳了卫庄一指才脱身的盖聂，惊觉大势已去。
妙手人屠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想甩开卫庄的手，怎么也甩不开；托起卫庄的头，又空不出手来喂参汤。
所以说没事别撒谎，谎言成真的滋味不好受啊。
他连声唤人，仆从却踪影皆无，只得低下头给卫庄口哺。
“……这是为什么？”
糟糕，赤练的声音。
赤练娉娉婷婷走上前来，在卫庄枕下塞了半幅锦被。
盖聂无言以对地看着她一举解决自己之前的难题。
“……这是为什么？”赤练问。
“……或许我是想确认一些事。”
“……你确认了什么？”
“……这是我的私事，不劳姑娘费心。”
赤练没有纠缠，哂然一笑，翩翩而去。
盖聂被她触动心事，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越来越沉重。
他别无选择地探手入怀，取出了金玉良缘的信物。
金丹已失，唯余玉瓶。
“对不起，端木姑娘，对不起，欠你的恩情，在下只能来生偿还了。”
此时此刻，盖聂其实还没有终生不离卫庄左右的觉悟。
蒙蔽端木蓉或许并不是那么难，实话实说或许也能得到她的谅解，是盖聂自己无法容许这段姻缘被前尘旧事蒙上阴影。
昔日因，今日果，往事如烟消散只是人类的痴心妄想。
不清不白暧昧难解的是盖聂自身，何苦把冰清玉洁的良家女牵扯进来纠缠一生。
他攥紧玉瓶催发内力，可怜羊脂美玉顷刻化为齑粉，轻风拂过，便了无痕迹。
（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这jj左抽又抽我都快癫狂了，摔！
趁现在能登陆（= _=），先把润色好的前半截丢上来。
虽然字数少了一点，但我相信此进展还是符合诸位看官期望的（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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