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给予者而言,这只是举手之劳,端看你愿不愿意、想不想得到罢了。
苏亦心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始终默默跟随着怀仁的身影。看着他毫无架子地与年轻学子们拍肩搭背;看着他与落榜的考生说啊呀原来那幅是你画的!我特别喜欢你那幅图的布局呢;看着他跟工科的榜眼乐呵呵地说艾大人这人有意思得很,好好干!
苏亦心觉得什么都不吃,心里都涨涨的暖暖的。
我的小桔树,他欣慰又无尽荣耀地想,你现在已经长得这么好了。
这一夜觥筹交错,年少气扬。
他们都还年轻,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告别宴闹到很晚,按惯例第二天所有考官都有一日休沐。苏亦心非常难得睡到了巳时,用了餐便悠悠逛去了皇宫。
——不管那小孩在闹什么别扭,今天总得把他解决了!
知心大哥哥非常有专业保姆素质地想着。
书房臻心殿里没人,苏亦心疑惑地挠挠头,转身往太子寝殿知心殿去了。
还没进门,就听到许公公的声音含辛茹苦:“怀仁呐,就让太医看一下嘛!看一眼又不会怀……不是,看一眼又不会掉肉。”
怀仁的声音明显恼羞成怒:“说不用就不用!都说了不是!”
苏亦心皱眉,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怎么了?怀仁生病了?!”
怀仁一听他声音就跳了起来,用手臂箍着许公公的脖子就往后扯,着急上火地撇清:“没事儿!”
许公公被扯得差点抻着老腰,看到苏亦心就乐了,狐假虎威:“要是不看太医就看少傅?!”
“看太医看太医!”怀仁屈服于淫威之下,泪奔。
苏亦心懒得理这不靠谱的一老一少,几步上前抓起怀仁的手腕就诊起脉来。
许公公非常没有操守地出尔反尔:“外伤,诊不出来的……”
怀仁气死了:“你这个臭老头!!!我都说了一百遍不是了!!!”
知心殿好几年没闹得这么鸡飞狗跳了,原本在不知哪个旮旯扑灰的小花生对此表示喜闻乐见,嗷呜一声就欢脱地撒爪子奔了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苏亦心对这俩人说话的效率实在受不了了,扯嗓子一声吼。吓得刚要抱他大腿的小花生一个急刹车,爪下直打滑。
许公公趁怀仁被吼得一愣的功夫赶紧溜过去,附耳,一副“我悄悄告诉你噢”的样子,实际上那声音大家都听得见:“这两天我看怀仁坐啊走路啊姿势都不太对……”
怀仁被少傅挡着抓不到许公公,啊啊喔喔地大叫,试图盖过许公公的声音,可怜纯属徒然。
“……然后洗衣服的谭嬷嬷又跟我说怀仁裤子上隐约还有点血迹,所以吧我和谭嬷嬷琢磨着是不是……”
许公公和苏亦心交换了一个眼神,你懂的。
“痔疮……”
“痔疮。”
“痔疮尼玛!!!”
最后一声杜鹃啼血猿哀鸣无疑是太子殿下的。
满心羞愤,口中喷血,眼中喷火神马的。
葫芦娃,葫芦娃……
“啊呀少傅,太子殿下就交给你了!你办事我放心啊!”许公公眼看情况不好,拍拍屁股揉着老腰溜了。
怀仁咬牙切齿,嘴里念念有词地诅咒许公公手上长冻疮,脸上长痤疮,屁股上长痔疮……王八蛋!
愤愤然一屁股坐下,“嘶”的小吸了一口冷气。
“到底怎么了呀?”苏亦心温言问道,有点好笑又有点担心地走到怀仁身边坐下。
怀仁咬着嘴唇不说话,昨天的气度非凡像件外套一样被脱掉了,于是坐在那儿的还是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小太子。
“其实没什么啦……”苏亦心挠挠头,试图安慰一颗尴尬的少男心,“可能就是前一阵太忙,吃得粗糙、喝水也少,昨天又大鱼大肉,再加上这几天换季……涂点药膏就好了啦……讳疾忌医不好……”
怀仁还是不说话,嘴唇咬出一道印子。
“那个……”苏亦心也有点尴尬,“要是实在不想让太医看,要不我……”
哎这叫什么事儿啊!苏亦心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无语问苍天……
怀仁脑子里像在煮粥一样,血管咕嘟咕嘟地冒泡……这几天看到苏亦心,眼前就会不受控制地飘过各种画面,吓得他使劲躲人。本想等科举忙完再想对策的,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还有比跟心上人讨论自己是不是得了痔疮更不浪漫的事吗?!摔!!!
怀仁心中仰天悲鸣,被逼到极处反倒产生出一番破罐子破摔的豪情来。怀仁猛地转过去直视苏亦心:“你知道麒麟国有些地方的风俗,谁第一个看到别人面具下的真面目,就要对他/她负责、共度一生的吧?!”
“啊?”话题转太快,苏亦心没反应过来,“哦,是啊……”
“我的屁股也是。”怀仁非常严肃地说。
苏亦心一下子笑喷,一巴掌打在他背上,“还真没听说过咱们太子殿下是兜着尿布出生的呢!那接生婆啊奶妈啊,多少人要跟你共度一生啊!再说,你十二岁的时候我还帮你洗过澡呢!”
“那现在我十六了!”怀仁正儿八经地愤愤着。
“哈哈哈哈!十六岁的屁股,也只是十二岁的屁股同比例放大而已!难道屁股还能量变到质变吗?!”
……屁股是不能,但某些地方能啊!少傅你这个傻叉!
如果苏亦心这时候没有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会看到怀仁的眼中此时是一种浓烈焦灼却又矛盾纠缠的情绪。
每一秒,他脑子里都会闪过无数句话,这样说吧!或者那样!不不,这样不行,会把他吓走的……怎么说,到底怎么说!
“其实是屁股挠破了……”
俩人都一愣,怀仁自己都没想到最后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台词是这句。
就像当爹的也不知道成功杀出来的精子会是哪条。
咦这是什么比喻……
“啊?”苏亦心茫然。
“为什么会挠破呢?因为长了疹子。” 怀仁自暴自弃了,咬着牙飞快地说道,“为什么会长疹子呢?因为晚上底裤洗了没干就穿上了。为什么晚上要洗底裤呢?因为……”
“因为和寄心一样!尿裤子啦!”苏亦心兴奋积极地抢答。
……桔乌鸦飞过……
呱呱……
怀仁表情异常复杂地看着苏亦心……
苏亦心挠挠头,干笑,顾左右而言他:“呵呵,寄心,呵呵,寄心你认识的吧?”怀仁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少傅只好继续尴尬地笑:“寄心有一次五岁了还尿床,就自己偷偷起来洗裤子洗被子,后来就捂出了一身疹子……啊呀,我一边帮他涂药一边还要安慰他说尿床也没什么的啦,听说爷爷八岁还尿床呢……后来寄心就去问爷爷了……爷爷恼羞成怒就抽他屁股……结果这倒霉孩子屁股刚好些又破了……哈哈哈……啊呀,说起来还挺怀念的啊……”
“那少傅你帮我涂药吧!背后涂起来不方便……”怀仁忽然出声打断他。
怀仁的眼神中似乎有什么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声音清和。
☆、枝上柳绵吹又少
那个梦之后,怀仁一度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看到少傅就满脑子不受控制的限制级画面;
被少傅碰一下就会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甚至夜晚独自一人的时候,翻阅脑海中小时一起游泳的记忆,都会让他血流加速;
所以,如果在少傅面前脱衣服……
他觉得自己都不敢想象那会是个怎样血脉贲张、不可挽回的局面……
可是……
很多年后,怀仁都会回想起这个下午,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静静地趴在床头,悄悄抓着床单掩饰自己的紧张。然而,听着心爱的人在身后念念叨叨,感受着他的手势轻柔,那些不安和焦躁竟然就自然而然地飘散开去。
苏亦心的声音和神色仿佛总有一种抚平一切的魔力。
多么神奇。
苏亦心小心翼翼地褪下怀仁的底裤。白皙的皮肤上星星点点的粉色疹子,挠破出血的地方大致已经收口了,顶端结出一片小小的痂,凝成一滴红。
臀上的肌肤虽白,却算不上细嫩。这里本该是常人全身肤质最娇嫩的地方,怀仁却长有一层薄茧,从臀下一直延伸到大腿内侧。
这是他学武骑马的后果。
苏亦心记得怀仁刚学骑马的那几天,走路都呲牙咧嘴、歪歪扭扭的。要说起来,那时候还更像得痔疮一些。
但怀仁坚持。
自从他十二岁溺水之后,就执拗地要学会一切可以学的本事,消除一切可能消除的弱点。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咬牙策马、下马后大腿内侧几乎隐约有血沁出薄裤,连冰天帝都露出不忍的表情,苏亦心和许公公就更别提了,找尽借口背他抱他走路。
现在怀仁骑术已经相当不错,也不会再磨出新的茧子,但旧的却也褪不掉了。
苏亦心有些走神,伸手轻触怀仁屁股上的薄茧:“还疼吗?”
怀仁的身子微微一颤,也不太确定苏亦心问的是疹子还是薄茧。不过已经都不疼了。于是摇了摇埋在枕头里的脑袋,闷声嗯啊唔了两声。
苏亦心指尖沾了些药膏,涂在长疹子的肌肤上,轻轻抹开。
凉凉的,很舒服。
安静了半晌,怀仁的声音从枕头里含糊传出来:“寄心那时候也涂的这个?”
“是啊……”苏亦心的声音带着笑意,“寄心从小就像个小大人,尿床之后其实没人说他啊,但他就觉得五岁还画地图,特别丢脸特别没面子,那个小脸黑得呀……于是我边涂还边要哄他。我说陆臻你知道的吧?他不吭气……我就继续说,你知道陆臻最擅长干吗吗?寄心还是不吭气,我说,是画地图!”
怀仁一下子笑喷,埋头在枕头里差点呛到,连连咳嗽:“为了哄寄心,你连最崇拜的陆臻都坑啦?!”
“嘿嘿,那不是安慰小屁孩呢么!寄心当时反应跟你一模一样,一下子就笑呛了……哎,那个小屁孩……”
『半晌,他歪腰画出漫长的中国国境线,下手标准而自如,一粒粒白米乍一看过去简直像地图上扒下来的,这一手太帅,夏明朗吹了声很炫的口哨,竖起大拇指。』
『陆臻静静地站了一会,从沙滩上拾起一截珊瑚,弯腰画开……看见陆臻笔直的站在那里,脚边是一整幅中国地图。』
……所以陆臻是最擅长画地图了没错……
嘤嘤嘤嘤。
怀仁半转过身子,眼中笑意闪亮:“我总算知道寄心的思维和幽默感为什么这么诡异了!分明就是被你从小教坏的!”
苏亦心也笑,颇有几分得意。完全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思。
怀仁放松了许多,两手垫在下巴下头,支楞起脑袋:“我突然想起立危墙那时候寄心选的那个肛肠科大夫了……”
苏亦心噗的笑出声,拍拍怀仁屁股,拖长了音调开玩笑:“太子殿下,其实我很怀疑你以疹子为借口,李代桃僵,掩盖痔疮的真相……要不,我们还是检查一下吧?”
怀仁闻言,用手撑起上身,拧腰转过头,严肃道:“检查完你就真的要对我负责了少傅!”
苏亦心大笑起来,边笑边大力拍怀仁的背,怀仁顺势趴倒,把头埋回枕头里。
……怀仁无奈自嘲地笑笑,嘴角又带着百般温柔。
少傅啊少傅,你就是根木头!
小花生跳上床头,歪着脑袋好奇地看他俩摸来摸去打来打去,偶尔拍拍尾巴。
“对了,寄心后来还寄信来吗?”怀仁伸出一只手逗弄小花生。
“哈哈!寄啊!前天刚收到。”
寄心今年年初按家规开始独自游历,家里靠豢养的桔乌鸦和他书信联络。可是不管寄去多少内容,寄心只要看着没大事,就都只回一封信,内书:勿念。
苏妈妈无语凝噎。
之后有一次,除了书信,寄心还寄回来一个小包裹,苏妈妈打开一看,是她最喜欢的一个色系样式的裙子。苏妈妈刚想感动,就看到里面夹了一张纸:其实显胖,建议给二姐。
……苏妈妈摔!
摔完发现下头又夹了一条丝巾,和裙子一色,纸上写:不过围巾不显胖。
……苏妈妈简直感动得哭笑不得。
肘子也每次都会写一封信,密封得严严实实地交给苏亦心,和苏家的信一起寄过去。
但寄心从来没有什么单独回复,连着几次之后,肘子大怒,强烈谴责他每次用个信封、打开就一张纸、纸上就俩字!纯属浪费!肘子郡主愤而泼墨挥毫,笔锋如刀:
我是寄心我可耻,我为国家浪费纸!
啧啧,此帖如若流传开去,绝对堪比毛大人的杀杀杀杀杀杀杀……
然后寄心还是回信了,从善如流地把信纸省了,只有一个信封,直接上书:勿念。
苏家并怀仁肘子齐摔!
苏妈妈私下觉得挺对不起肘子的,虽然也不想让儿子找个郡主,但毕竟这么忽视人家小姑娘的心意也太不礼貌。
后来苏妈妈好几次跟人说,年纪大了就别生娃了,生出来的不正常……你看我家老大到老四多正常,打从老五亦心开始,一个比一个怪!
怀仁其实很想说,不是啊苏妈妈,其实就是老五有一点点怪,另两个娃只是被病毒传染了……(=.=b)
作者其实很想说,不是啊苏妈妈,肘子那根本不是心意啊……
如果苏家不那么绅士、打开看看所谓的“情书”,就会看到里面都是什么:
今天我哥完全根据你哥的特征设置了太子妃人选标准,完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式的内定作弊方式……;
要是你去大同镇游历,一定要多买点专用产品回来送给你哥和我哥,听我的没错……
再比如,今天之后,苏亦心很快又会收到一封“情书”:
寄心啊!!!今天你哥扒了我哥的裤子啊!!!我好激动啊!!!
我依然坚信你哥在最终会被压倒,于是我被我哥这种自曝屁股的战略战术所震慑了!
《道德经》有云:“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啊 !
这必将成为一个可以写进耽美史的经典案例啊!!!
……
不要问肘子是怎么知道这些连许公公都不知道的事情的……耽女发现和侦查奸情的智慧和力量是无穷的……
至于她对于寄心潦草“勿念”回复的怨怼……
耽女全程观摩奸情的发展、却无人交流的痛苦……
你懂的……
望天。
苏亦心和怀仁笑得开心,小花生也很愉悦地样子,吸吸鼻子,脚步轻巧地在床上走来走去。走到怀仁屁股旁边停下了,学少傅的样子,伸出爪子拍拍怀仁屁股。
怀仁嘴角抽搐,大喝一声:“尼奏凯!!!”
苏亦心笑倒。
真正的勇士小花生不为所动,忽然喵呜一声就扑上了怀仁光溜溜的屁股。
狂舔……
“尼奏凯!尼奏凯!!尼奏凯!!!尼奏凯!!!!尼奏凯啊!!!!!”
苏亦心笑得已经没力气了,靠在床榻边,看着怀仁奋力捍卫着自己屁股的清白,和小花生展开浴血搏斗……
“好像,哈哈哈哈,我想起来,好像是药膏里有,有蛋黄和蛋清……哈哈哈哈哈哈……”
怀仁终于捏着小花生颈后的软皮拎起来,小花生在空中四脚乱蹬,嗷呜嗷呜愤怒地叫着。
怀仁也嗷呜嗷呜愤怒地叫着:“少傅你根本就是存心的!!!”
……
十天后,寄心打开信纸:
“……这必将成为一个可以写进耽美史的经典案例啊!!!
另,小花生今天强行非礼了我哥,我哥屁股的尊严毁于一旦。不过我想它应该只是个炮灰。”
寄心嘴角抽搐。
提笔回复:“勿念……”
真的,他是真心求她表念了啊!!!
日子,就这么平淡安然而又暗香袭人地滑过。
在收到第十四封勿念的时候,怀仁迎来了期待已久的苏亦心二十五岁生日。
这是在麒麟国非常重视的一个年龄。
也是怀仁确定自己心意后,苏亦心的第一个生日。
作者有话要说:要过新年啦!!!
Happy New Year!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能和怀仁&亦心一样幸福美满~
有lover(查理状L卷舌)的长厢厮守,还在追的顺利扑倒,单身的被雪球击中心脏!
身体健康,阖家幸福。学业有成,工作顺利!
也谢谢大家的支持!群mua群抱!
木头&A妞
☆、孤与先生披军袍
苏亦心还没有陆臻那样忙到两眼一摸黑的境界,所以当他看到家里忙忙碌碌而又故作神秘的样子,就意识到自己二十五岁的生日就要到了。
这种家人朋友忙着筹划、你心知肚明却又要故作无知的感觉还挺好的,连苏亦心这样总是一派淡定的人也很愉快地这样承认。
比如某日恰好从侧门回家,远远就听到管家老伯压低嗓子嚎:“哎呦坑爹呢!五少爷今天怎么从侧门回来了!你们赶紧掉头!”然后苏亦心就无语地看着一辆货车从自己面前嘎吱嘎吱地缓缓扭走;
又比如某天他熬夜看书,肚子饿了便去厨房找点吃的。结果厨娘大婶惊得摔了一个碟,用壮硕的身躯将他挡在门外,不知所措地随手抓起一个瓶子塞给他:“啊呀五少爷你来得正好!帮我去隔壁安大人家打点酱油吧!”
苏家五少爷就被这么无情地推出了自家厨房,于子夜月圆时分独立寒霄,抱着个酱油瓶子无语望天。
杜牧名句欣赏——《秋夕》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少傅捧着酱油瓶。
啧啧,好诗。
好诗。
再比如某日,怀仁刚找借口说晚上要和冰天帝讨论政务、就不去苏家吃饭了,结果转头就在苏府门口被苏亦心撞个正着……
苏亦心突然就很想逗他,用了然于胸、心照不宣的眼神看他,笑出一脸意味深长。
怀仁不爽,故作凶狠地瞪他。
苏亦心大乐,连忙又装出“啊呀你们在干吗呢我完全不知道啊”的迷茫样子。
嬴怀仁大爷满意地点点头,走过来摸摸少傅的头进门去了。
管家大爷看着他俩的交流方式,心中莫名地流淌出一种感动……
只要心中有爱,聋哑人也有春天。
……=.=b
生日前第三天,苏亦心下朝回家,就被告知他的床突然塌了,不能睡。所以这几天他都得暂住到皇宫里去。
苏亦心抹汗,坚强地表示:没事,我可以睡家里客房的。
全家老老少少都特真诚地看着他,齐齐摇头:所有客房的床一夜之间也全塌了!
……
你们的谎还能扯得更烂一点么……苏亦心抱着自己的铺盖卷一步三晃地离去。
果然满门忠良啊……
果然苏门多受啊……
嘤嘤嘤嘤。
终于到了八月二十八日生日这天,苏亦心正要下朝回家,就被穆正纬和艾君季以“咱家闺女儿子想找苏叔叔玩了”这样拙劣的借口带走了……
苏亦心淡定地表示,不意外,完全不意外。
少傅大人陪艾哟喂和穆哈哈两个三四岁的小崽子玩到天色渐晚的时候,某苏家小厮自以为蹑手蹑脚地奔进来跟穆正纬耳语几句。
穆正纬表情如释重负,回来立马翻脸不认人:“哈哈说她不想跟苏叔叔玩了,亦心你赶紧回去吧!”
苏亦心:“……”
穆哈哈:“……”
艾哟喂:“……”
……令人发指啊!!!太令人发指了啊!!!
苏亦心嘴角抽搐全身颤抖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走着走着,又忍不住笑意弥漫,嘴角越扬越高。
这群人呐……
怎么都傻得那么可爱呢?!
(少傅,你知道有个词叫物以类聚么……)
快到苏府的时候,就看到拐角处的某小厮一溜烟地窜进了大门,压低声音喊:“回来啦回来啦!”还能隐约听到里面紧跟着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苏亦心摇头好笑,独自摸索着今天突然黑灯瞎火的苏府大门走了进去。
那几步,又期待又忐忑。
如果看到景象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惊喜,他应该要准备好怎样的表情呢?
唔,眉毛要挑高、眼睛要睁大、嘴巴要微张、脸部肌肉要紧绷、并且需保持全身动作几秒不变,然后……
……然后,推开大门的一刹那,他就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大厅里蜡烛不多,隐隐绰绰,却依然可见屋中大概:
原本古朴风格的大厅里摆放的红木家具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张亮亮的、铁皮制的长桌子和几十个铁制桔色圆凳;
原本连接厨房的西厢房墙壁被改成窗口式,下面是墙,上面是琉璃窗口;
原本在大厅正上方挂了几十年的同袍帝亲提墨宝“功忠体国”匾额也被取下,换上了嬴怀仁太子殿下亲提墨宝“麒麟食堂”……
最中间的桌上摆放了一个蛋糕,大概是根据毛匡先生《美食篇》捣鼓出来的,蛋糕东倒西歪很不靠谱的样子。上面的彩色小蜡烛拼成一个“亦”字,烛光摇曳,温暖而柔和。
苏亦心下意识地捂着嘴,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又坑爹又温馨神马的……
他伸手揉揉眼睛。
然后,当视线落向桌后的人们脸上时,苏亦心的视线就彻底模糊了。
站在最中间的是苏家从祖母、父母、外省任职多年未见的四个哥哥姐姐、六妹、和大半年未见的七弟;
然后站在左边的,是陪伴他所有幼年少年时光的奶妈、发财、邻居家的捣蛋鬼、说过长大以后要嫁给他的小丫头、给他做了十二套连体小动物睡衣的丝丝阿姨、私塾里的启蒙先生和同窗好友们;
右边是当年游历时结识的侠客、旅友、游方郎中、解放军村教过的孩子们、还有朝中交好的同事。
苏亦心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聚齐这么多人的,这些曾经出现在他的成长记忆里、又悄无声息淡出的人;
这些分散在世界各个角落的人;
这些他以为此生都可能无缘再见的人。
而现在,他们忽然如同踏着任意门,穿梭时空一般齐齐出现在他的面前。
当他们站在一起,就如同一片片拼图在咒语下动了起来,缓慢悠长而又严丝合缝地拼凑出苏亦心过去二十五年的所有喜怒哀乐。
那些镜头在昏黄烛光下咿咿呀呀地慢慢回放,原本就存在于记忆中的变得鲜活,一些已然遗忘的片段也卜卜啪啪地映了出来。
时光的魔法,让记忆中的青丝变成了白发,让肆意张扬变成了成熟稳重,让熟悉的眉眼变得有些陌生。
唯一不变的,是每个人都依然这样看着他,微笑。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们。
苏亦心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哭过了,但是这一瞬的幸福和感动仿佛能涨破他的心脏他的胸腔,那种汹涌而出的情感冲刷出他偶尔埋在心中的遗憾,那些久违的泪水折射着随时光而逝的青涩年少。
他站在那边久久没有动弹。
他不舍得动。
他一生顺遂、知足常乐,他的精神世界也向来博大而稳定。这让他一直相信自己的心始终是圆满的。
然而这一刻,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充盈着天地灵气的界,每过一秒,他就能汲取更多的精萃和养份,他的心就会更满、更软、更沉甸甸。
他用心去感受、去铭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即使你离开了,这片土地也会持续地给你力量。”
怀仁站在他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他一手筹划的盛典,这是他殚精竭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礼物。他无数次地想象了这个布景、这些人、甚至苏亦心感动的样子,但这一刻还是超越了他所有的预期。
他为这次宴会准备了很久,花了很多心思,也更早开始收获快乐和感悟。
比如和每个人联系、邀请他们参加苏亦心生日的时候,他们都会欣喜地说:“亦心吗!好久不见了呢!他当年啊……”他就能微笑着听到很多少傅当年的故事;
比如布置苏府的时候,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回想补充苏亦心的喜好,让这个生日宴更加尽善尽美。于是他忽然明白,自己爱的人,被这么多人喜欢,是件多么让人愉悦的事情;
当然,他依然在期待苏亦心的反应。从苏亦心推门而入,他的目光就紧紧跟随着他,捕捉着他的每一丝表情,笑意、愕然、惊喜、感动、泪流……
然而,当他看到苏亦心最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些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苏亦心的气场好像挟卷着他进入回忆的长河里。
万般情绪,千种思念。一切都感同身受。
他觉得自己从未和少傅贴得这么近。
于是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苏亦心。
让我离你更近一点。
直到没有任何阻隔。
苏亦心泪眼模糊中,忽然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迎面是熟悉的气息。
“亦心,生日快乐!”
低低的,好听的,怀仁的声音。
苏亦心尽量睁开眼望去,半明半昧间,怀仁的眼眸离自己那么近,他却仿佛无法看清他的眼神。里面万般情绪似乎多得要满溢出来,又似乎只有一道纯粹的光。
烛光暗淡摇曳,苏亦心想揉揉眼睛看得更清楚,怀仁却已经转身拉着他走向桌边。
桌上的蛋糕蜡烛已经点燃,所有人都笑着聚拢过来,拍着节奏唱起生日快乐歌:“亦心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吹熄蜡烛的一瞬间,苏亦心脸颊上隐约有温软微湿的触感,一碰即收。
作者有话要说:
谨以此章献给应该永远也看不到这篇文的木头的大学室友们……
虽然当年只是少傅生日的迷你迷你版、虽然我很早就知道你们在准备一份惊喜,但打开宿舍门的一刹那,烛光里的微笑神马的还是成功地让我哭了出来……
谢谢你们。
☆、浮生长恨欢娱少
吹熄蜡烛的一瞬间,苏亦心脸颊上隐约有温软微湿的触感,一碰即收。
苏亦心心中微微一跳,当烛火再次亮起的时候,急急地望向怀仁的方向,就看到怀仁特别无奈地拎着一团正在扭动的灰毛……
……查理。
苏亦心刚有些被吹皱的一池春水,忽然就……平了。
=.=b
怀仁把查理扔向小花生,看到小花生喵呜一声牢牢扑住它叔,满意地拍拍手。
苏亦心脑后一排黑线,仿佛预感到这将是生日宴温馨和坑爹的分水岭……
猜到了结果,但没猜到开头……坑爹的第一枪是苏奶奶打响的……
自打苏老太爷去世后,这四年孙儿孙女婿回京述职的时间不同,因而儿孙齐聚的盛况那是好久不见了。这回好容易借着小五生日的机会得见,苏老夫人左边抱着曾孙子,右边抱着曾孙女,那是无比满足。
苏奶奶顺便追忆起往昔峥嵘岁月:“啊呀,当年小五才四岁呢,老大也才十一岁,每次有宾客来,五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就站在那里奶声奶气地给大家合唱《宫商角徵羽》……啊呀那个可爱啊,那个招人疼啊……这都快二十年没听到啦……”
……一瞬间风云骤变,五个25岁到31岁不等的粉雕玉琢的大娃娃齐齐后退一步,脸色之黑,飞虫勿近。
宾客们满脸疑惑,但是当几秒钟后,迫于淫威的苦逼歌声响起的时候,他们忽然就悟了……
五位当朝二品官员或诰命夫人站成一排,面带戚色,视死如归,相互搀扶地唱起了《国际歌》,噢不是,《宫商角》……
苏艾心:攻,是勇敢向前冲;
苏碧心:伤,是道路远又长;
苏悉心:叫,是呜呜又嗷嗷;(啊,古代它木有发;)
苏谛心:治,才能多来几次;
苏亦心:愈,又是一朵美菊;(咦,古代也木有西;)
五人组:让我们重新唱回攻ong ong ong...
(重复一遍)
……
所有的宾客都颤抖了……
世上竟有如此凶残的儿歌……
苏家这五个可怜的孩子是怎样在旁人异样的目光下坚强地成长起来的啊……
可怜啊!!!太可怜了啊!!!
合唱团成员都是一脸“必死者,可杀”的表情,心如死灰地倚靠在墙上。
小六小七并一群小朋友幸灾乐祸地几乎笑翻。
怀仁死命咬住嘴唇、用尽全部意志力抑制身体的抖动……
尼玛凤凰国的幼儿音乐启蒙歌太他妈牛叉了!!!
苏奶奶和凤凰洲王妃都是凤凰星球派来摧毁麒麟国的吧……
怀仁脑中单曲循环着苏亦心唱“又是一朵美菊”时的悲恸表情,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凳子上笑滚了下去……
苏亦心满面羞愤,远远抬手崩了他一枪。怀仁很配合地做出中枪的样子,笑声却更响亮了。
唉,果然,已经输了人,只能不输阵。
苏亦心很悲伤地转过身。
这第一声豪放的礼炮过后,大家正式开吃。
苏亦心刚发现之前怀仁拥抱自己的时候给自己披上了一件迷彩军装,而整个大厅内,以苏亦心二毛一少校军衔为基准,所有人都穿着不同军衔的迷彩作训服。
开餐之后,大家轮流去西厢房窗口打饭,南瓜饭、折耳根、红烧肉、茄子、糖醋小排、番茄炒蛋、绿豆汤、四喜烤麸、烤羊腿、蛇肉……总之《传奇篇》中所有出现过的重要小菜都有。
铁皮桌铁皮椅、满大厅迷彩绿色流动,倒真有几分麒麟基地的意思了。
既然《传奇篇》里每次生日都少不了白的红的黄的一起,三杯又三杯,那酒自然也不能少。三杯下肚,嘉宾中原本相互不认识的人也迅速熟络起来,整个气氛顿时以几何级数火爆起来。
苏亦心越来越觉得这么当寿星是会折寿的……唱完留下童年阴影的“小美菊“,被众人抓着灌酒;第一轮灌完,全世界坑爹者联合起来,爆他的丑事……
……快乐果然总是建筑在别人的被坑上。
儿时同窗说,七岁那年组织表演《传奇篇之冰天雪地》,苏亦心为了争夺陆臻的角色,偷偷练了好久的烧水技能。最后,该七岁男童以熟练到令人发指的劈柴生火担水烧开倒水系列动作技压群雄一举夺魁;
解放军村的孩子立马接口:啊呀怪不得呢!苏先生刚来我们村的时候啥都不会,只会烧水……
苏亦心苦逼脸。
怀仁低头闷笑。
启蒙先生说:哎我想起来了,那时候还有个叫包辉的男同学特别喜欢亦心,抢到夏明朗的角色之后,整场表演愣是微蹲着走路、保持比亦心矮三厘米呢!……哎听说到后来还真是去大同镇发展了啊!
苏亦心当年的旅友立马接口:哦怪不得当年你坚持要去大同镇玩一圈呢,原来是探望当年的追求者啊!
苏亦心继续苦逼脸。
怀仁同苦逼脸。
侠客兄拍大腿:兄弟啊!幸亏你没跟他去大同镇啊!我就是大同镇碰上亦心的!当时瓢泼大雨,我俩都在往一个客栈奔,我听到他自言自语说,不会没房间了吧?结果进去就没房间了……我俩只能在大堂干等。于是聊起天来,他就好奇地问,客栈是不是你们武林人士寻衅斗殴的热门场地?
……我勒个去!话音刚落门口就冲进来一群王八羔子,带头的就是我前几天刚揍的一个花花大少。乒乒乓乓一阵乱打总算把他们解决了,亦心低声说,按照武侠小说惯例,你是不是会发现钱包掉了没钱赔客栈老板?
……我一摸口袋,哎哟我去,想死的心都有了啊……
后来亦心帮我把钱赔了,说他最近研究在易经,觉得当个游方算卦先生不错……我特么的欲哭无泪啊,我说苏兄弟,你要算卦就去鸳鸯国吧!千万别祸害同胞兄弟啊!
可怜侠客大哥被虐成这样,却丝毫没有得到安慰。苏家自上而下集体发出各种眼刀——我擦!我说小五怎么跑到鸳鸯国呆着去了!敢情是你教唆的!
奶娘打圆场:没事没事,这不是没真的去鸳鸯国当算卦先生么……我记得五少爷小时候还说要去从军呢,一听到有人唱军歌,小身板就站得笔挺,特别好玩!
解放村村长说:啊呀怪不得呢!有一次苏先生睡午觉,小娃子们在门外排练军歌合唱,我看苏先生明明缩在被子里睡得迷迷糊糊的,还愣是把手挤出被子敬了个礼……哎呀把我给唬的……
……
大哥苏艾心插口:说起睡午觉那可逗了。那时候我和碧心最喜欢等小四小五睡着了,引他们说梦话。先问小四,作业是不是又是老五帮你做的?小四在梦里可震惊了,紧张得揪着被子嘟囔:别告诉爷爷别告诉爷爷!
我们再转头问小五,你偷偷帮小四做作业!你告诉我们你把好东西藏在哪里了我们就不告诉爷爷!然后亦心就在梦里皱着眉头特别委屈,但还特别井井有条:好吧……牛皮糖在第二个抽屉里、花生酥在《毛匡先生•传奇篇》后面、小老虎连体睡衣在小花的猫窝下面……然后呜呜呜就哭了……
……
苏亦心那个表情复杂啊……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自饮三杯……
那天晚上,一大半的人都喝高了,笑的哭的,嚎歌的乱扭的,抱成一团的趔趔趄趄的……
等大半夜宴席终于散了的时候,苏亦心也难得地醉了。怀仁和寄心一人一边把他搀扶回“麒麟宿舍-少校单间”。
苏亦心倒也不闹,乖乖地任他们扶到床上。他盘腿坐着,歪头打量自己的房间,发了一会儿楞。然后他突然傻乎乎地笑了,用力拍床,嚷嚷:“你们不是说床散了吗?!不是说所有的床都散了吗?!骗人!”
怀仁大乐,没想到他这时候还记得这茬,哄他:“对对,是我们不好。骗人不对,骗人不对!”
苏亦心一抬眉毛,特别得意:“哼,我本来就没相信!你们骗不到我的!”
怀仁乐翻了:“对对!骗不到你!”
苏亦心眼睛亮晶晶的,还不依不饶地追问:“我聪明吧?!”
怀仁笑得一跤坐倒在他旁边,一边把他放平盖上被子,一边轻拍:“对啊!咱们亦心最聪明了!谁都没你聪明!”
苏亦心听到表扬,孩子气地笑了,慢慢闭上眼睛,很满足的样子。
怀仁和寄心在一旁忍着笑,听着他呼吸渐渐低沉,便吹熄蜡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孤与先生着衾袍
怀仁和寄心走回大厅的时候,宾客们多已在“麒麟宿舍”各间歇息下来。刚才还万分喧闹的苏府顿时恢复了夜晚的宁静。
寄心回房拿了个包,拉上怀仁往后院“麒麟操场”去了:“这是我在启泰城买的榛子酒。记得你喜欢吃榛子松糕来着。咱们兄弟再喝两杯?”
怀仁爽朗地拍肩:“成啊!都大半年没见了!”
怀仁没有亲兄弟,和寄心倒真是情同手足了。
初秋夜晚风未凉。两人走到台阶边坐下,打开封泥,馥郁清醇的酒香扑鼻。轻轻干杯,饮啜一口,果然是好酒。
“你哥喝醉了一直是这个样子?”怀仁想起刚才苏亦心喝醉酒以后,一副讨表扬的小孩子模样就忍不住好笑。可爱死了啊!
“没,我们家不太喝酒,我没见他醉过。”寄心也笑,谁能想到少年老成的五哥喝醉以后是这个样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间或几声蝉鸣。
月光清柔,花影徘徊。
过了一会儿,寄心忽又开口,声音轻缓:“事实上,我也没见他哭过。”
怀仁微微收起笑意望向他,直觉他要说的不止这个。
“你喜欢我哥吧?”寄心直接问道。
“嗯。”怀仁毫不隐讳。
“可是他完全没意识到?”
“……嗯。”怀仁低头苦笑。
寄心很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知道吗?其实我认真地想过我哥会找个怎么样的人,可是,完全想不出来……”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怎么说,“其实,我总觉得,我哥好像不需要什么人、什么事,都能这样活下去。”
他低头喝了口酒,继续说道:“我十岁那年特想我哥,家里就送我去解放军村找他。我到那里的时候傻眼了,真的是穷乡僻壤,即使我今年走了很多地方,解放军村依然是最困难的地区之一……那里的第一口井还是我哥掏钱打的。可那时我哥听到我的声音,跑出来蹲下抱我的时候,那笑容完全就跟在家时一模一样,温和愉快如沐春风……哎你懂的,肘子说的永远的保姆脸嘛……我那时候就觉得,我哥好像就是……怎么样都能过……你明白的吧……后来回了家,当官啊读书啊,他也还是那个样子……我就觉得好像,他和朋友出游爬山是一天,关门苦读也是一天……他在京城当官是一辈子,在山区里当教书先生也是一辈子……甚至……他娶妻生子是一辈子,独身一人也是一辈子……就是,好像没有什么对他是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