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你小声点。”晴儿使了个眼色给永琪,转而大声说,“太后要我来看看五阿哥,愉妃娘娘还给你带了衣服和克食。五阿哥,你可要好好认错领罪,不要辜负了太后和娘娘的一片心意。”
晴儿身后的太监立刻捧着包裹上前,永琪看清是自己的贴身太监小顺子和小桂子,突然有些明白。小顺子放下包裹,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的太监服脱了下来,永琪也跟着脱了身上的外袍,换上了小顺子的太监服,低头跟着晴儿,竟然就混出了宗人府。
马车绕着皇城往西,永琪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晴儿,这究竟是……难道是皇玛嬷她……”
“不是。”晴儿摇了摇头,“我听说你们的事,就去向太后求情,愉妃娘娘也为你一直跪在寿康宫求太后开恩,可太后这次是铁了心,直到愉妃跪昏过去,太后才准我来探你。”
“额娘!”永琪心神一震,向皇宫的方向磕头,“是儿子不孝!”
“永琪,你安静听我说。”晴儿急道,“太后虽然让我来看你,可还没原谅你。你这次罪过不轻,太后和皇上如果不开恩,只怕是要圈了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的个性,与其被关一辈子,不如抛开身份离开皇家。”
“晴儿!你真是知我懂我,蕙质兰心。你不愧是我和尔康的知己!”永琪震动的看着晴儿,担心道,“可我就这么逃了,你怎么办,想好对策了么?”
晴儿听永琪提到尔康,心中猛的收紧,眼神一暗,甩甩头:“我就坦白说是我放的,太后应该不会重罚我,就算重罚,我也无所谓了。永琪,你不知道这些天我都经历了什么,我不想再见到皇权之下的牺牲品。”
发生了什么事让晴儿如此消沉,永琪虽有疑惑,却也无心多问,感动的看着她:“你的大恩,我如何能报?”
晴儿挑开帘子看着夜色下禁宫长长的高墙,微微一笑:“只要你能得到真正的自由,替我潇洒的活着,享受无拘无束的人生,就是最好的报答。”
“晴儿……”对着年纪轻轻却仿佛看透世俗放弃所有的晴儿,永琪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马车里气氛凝重,晴儿放下帘子,看看永琪一身太监装扮,抬手压低他的帽沿,故作轻松的笑道:“没想到还挺合适的。听说还珠格格也经常扮作小太监?”
“小燕子!”晴儿的话提醒了永琪,他立刻紧张的问,“晴儿,能不能帮我把小燕子也救出来?”
“小燕子?”晴儿一愣,继而有些为难,“我是奉了太后的命令出来的,这就要回宫去。而且,我也没有带宫女出来……”
“晴儿,你就当我没说,我不能再害你。”永琪一下子蔫了下去,晴儿为自己已经犯了大错,自己不能再害她罪上加罪。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晴儿将一件长袍递给永琪,在他换衣的档,急急说着:“永琪,我们就在这里分手,我回宫,你到阜成门四眼井南头那户,是我的奶公,你把这个玉佩给他,他自会帮你出城。还珠格格那儿我会想办法,你赶紧出城,千万不要耽搁了。”
“晴儿。”永琪接过玉佩,感激的看着晴儿,晴儿推他下车:“就不要婆婆妈妈的了,快走吧!”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谢了!”永琪对晴儿一个抱拳,飞身隐入夜色之中。
晴儿回到寿康宫,向太后回奏已经探过五阿哥,又去看了愉妃,直到睡前都没有听到什么消息,紧绷的心才渐渐放松下来,却仍是怎么也睡不着。在窗前坐了大半夜,院中突然灯火通明,晴儿心猛的一沉。果然,不一会儿就有宫女过来,说太后叫她过去。
晴儿到了太后寝殿,太后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自己,晴儿心中一痛,跪在地上。
“晴儿,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
“晴儿……知罪。”晴儿俯首,“请太后责罚。”
钮钴禄氏看着直认不讳的晴儿,满腔怒火又转成了无限的心痛:“晴儿,我很失望,很伤心……”
“太后……我……”比起严厉的训斥,太后如此伤痛的话语更让晴儿心如刀割,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的磕头。
“我真的没有想到,我把你看成亲孙女,比疼四丫头她们还疼你,结果……我得到了什么?”钮钴禄氏摇着头,哀伤的长叹口气。
“太后,晴儿辜负了您的一片厚爱,罪孽深重,晴儿不求太后的原谅。但是晴儿还想再说一次,太后,五阿哥是您嫡亲嫡亲的孙儿,是愉妃娘娘唯一的骨肉,您真的忍心让他身陷囹圄,生不如死么?他虽然欺骗了皇上,但只是为了保住还珠格格的性命,皇上也并没有失去紫薇,他没有什么损失啊!太后,晴儿求您,就让五阿哥这样离开吧。为了所谓的皇室颜面,硕王一家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难道您要让自己的亲孙子成为下一个完颜,这个皇家就真的容不下一点真情么?”
“你,你说什么?”钮钴禄氏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孩,这真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晴儿么,她怎么会跟永琪一样,满口邪言疯语,疯了!晴儿也疯了!那还珠格格迷惑了皇帝,收住了永琪,现在还改变了晴儿!她料的不错,还珠格格就是个妖孽,是皇家的灾星,而那妖孽现在居然……
想到这里,钮钴禄氏厉声喝道:“晴儿,你可知道,你借我的身分私放永琪,造成的是什么后果?永琪并没有离开,而是带人闯入刑部大牢,杀伤狱卒,把小燕子劫走了!”
“什么?”晴儿震惊的抬头,她不是告诉永琪赶紧出城,还珠格格那里她会想办法,为什么他会这么冲动,犯下真正不可饶恕的大罪。永琪,这下谁也救不了你了啊!晴儿将身体紧紧伏在地上请罪:“晴儿……确实没有想到,请太后治罪。”
“我不会惩罚你。”钮钴禄氏看了看晴儿,平静的说,“皇帝和皇后说的对,自有国法定你的罪,你下去吧。”
晴儿知道,太后不骂不罚,是彻底对她失望了,流着泪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出。在即将退出房门的时候,就听太后叹道:
“晴儿,你也说永琪是愉妃唯一的骨肉,你有没有想过,你放他走的时候,就是让愉妃永远失去他。”
釜底抽薪
接到奏报,皇帝的震惊愤怒可想而知,步军营、巡捕营、五城兵马司全城搜查,皇五子杀人劫狱的事一下子轰动整个京城。原本还珠格格入狱还只是内宫和朝廷知道,这下全城都传开了:皇上年初封义女,就是认的亲生女儿,没想到是个假的。而五阿哥和那义女在宫中毫不避忌,日夜于义女闺阁厮混,只怕早干下苟且之事。
就算是义女,尊亲长幼的名份也是定了的,五阿哥这就是兄妹乱伦,以为硕王一家已是奇中之奇,没想到当今天家才更让人瞠目结舌。
醒来就又受此刺激的愉妃彻底病倒。本就被永琪劫狱气得半死的乾隆,听了满城流言,只觉得浑身都要炸了,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现在再后悔,为时已晚。
拼着皇家脸面不要,派了这么多人出去,永琪和小燕子仍是下落不明,从没觉得如此窝囊过的皇帝大发雷霆,步军统领衙门、宗人府、刑部、五城司坊从上到下全被问了罪。这样还是难消皇帝心头怒气,再不装模作样的等着宗人府、刑部议定,直接将永琪和晴儿玉牒除名,贬为庶人,晴儿不得在京居住,永琪改名十九,待抓捕归案后再定劫囚之罪;参与劫囚的福尔泰判了斩立枭示,没能逃脱的福伦也定了斩立决。
福伦的妻子这些天一直守在大儿子身边,大夫说若不是那些箭都是练习用的,射力又不大,早就命丧当场。看着原本文武双全、英俊潇洒的儿子,现在瘫在床上成了个废人,她的心碎了一地。明明是在校场受的伤,皇上不但没有论功行赏、恩加抚恤,连为什么会伤成这样都不告知,把人送回来后就再不理会。向令妃娘娘打听也没有消息,难道她听到的传闻是真的,是令妃娘娘把尔康害得这么惨?
等下人告知老爷被判了斩立决,二少爷被判了斩立枭示,福夫人几乎要疯了,他们福家这是遭的什么报应?!
她知道欺君罔上、杀人劫囚都是罪无可恕,可尔康已经是废人了,至少,至少尔泰应该存留养亲吧。她四处奔走,处处碰壁,直到现在才突然发现,除了令妃一支,他们福家竟没有一个可以交托的朋友。万般无奈,她只能去找令妃的父亲魏清泰,魏清泰倒是不像其他人直接将她拒之门外,也给了她答复,条件还是之前的那个,办成了,就会替她想办法。
若是能办他们早就办了,凭你魏清泰的能耐还会拖到今天?失魂落魄的离开魏宅,福夫人知道福家已经完了,她回头看了看,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居然还想再利用自己?想想这些年福家为他们做了多少,到头来,她的大儿子被害得全身瘫痪,她的夫君和二儿子就要被押赴刑场,深深的绝望顷刻间化成浓烈的恨意,你不仁,我不义,我福家灭亡了,也要你们陪葬!
晚膳的时候,乾隆扒拉着绿头签,刚想叫‘去’,脑中又浮现皇后淡漠无谓的眼神,心中一阵烦躁,连签上的字也没看就随手翻了一个。吴书来看着翻过去的牌子,迟疑着没有退下,这时皇帝一个不耐的眼神瞪过来,他急忙托着盘子下去躬身下去,到西耳房叫人。
等乾隆看到进来请安的人,才知道吴书来为什么迟疑了,他居然翻了令妃的牌子。乾隆有些懊恼,这几日没有她的签,害他以为自己已经撤了令妃的牌子了。
令妃前几日在信期,今日到了西耳房,敏感的她立刻感到气氛已与以往全然不同。那些从前对她恭敬有加的妃嫔们眼中,都流露出幸灾乐祸的不屑,而以前就针锋相对的忻嫔和颖嫔,更是连样子都不装,鄙夷的眼神毫不伪装的射了过来。告诉自己不能输在这里,令妃抬着头,依旧面带微笑的点头,和舒妃并坐到上座。看着忻嫔和颖嫔愤怒不甘的神色,令妃笑意加深,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妃,你们还是得向我行礼。
当吴书来来传令妃,令妃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努力稳住,仍旧是那样微笑着从一干神色各异的妃嫔中穿过。她就知道,皇上只是一时生气,心底还是念着她的。
在养心殿东暖阁前稍稍整理了下仪容,令妃难以压抑狂跳的心,深吸着气,进了暖阁行了跪安礼后便又跪在地上,眼中含泪,声音颤抖的唤着“皇上”。
“罢了,起来吧。”头顶传来皇帝没有起伏的声音。
承乾宫正殿东梢间,胤禵从炕上爬起来,揉揉眼睛,看了眼自鸣钟,怎么已经这个点了,这三岁小孩的身体就是不顶用,才看了多一会书,就睡着了。
“醒了?快擦擦嘴吧,你睡相可真差,哈喇子都淌成河了。”
一方丝帕从炕桌另一侧递了过来,胤禵接过帕子使劲呼噜了一把,反问了一句:“四哥是晓得谁睡相好呢?”
胤禛瞥了一眼胤禵,继续低头看书。没想到这次弘历还真气了令妃,隔天就把十四从她身边带走,问了太后的意思,送到这承乾宫来了。永璂从圆明园回来直接搬去了南三所,胤祥现在又天天寅刻就泡在书房,留下他们这两个不对盘的兄弟大眼瞪小眼,还真是前世造的孽。
胤禵见四哥居然能够不睬自己,转了转眼珠道:“四哥倒是悠闲,你不用去养心殿么?”
这个混小子一天不气自己就难受是不是?胤禛眉头一挑,反笑道:“他这几天躲还来不及呢。”
叫他不听劝,结果在整个朝廷全城军民跟前丢人现眼,他就不信弘历这个时候还会想见到皇后。想到这几天前来请安的嫔妃们脸上的表情,得意的,炫耀的,失落的,嫉妒的,还有同情的,胤禛就想笑,难为她们还能把这些表情都遮在谦恭温和的面皮下面,继续互相扯皮,真是精彩纷呈。还以为弘历那小子在这时候不会有那干劲,没想到人越发‘勤快’了,照这速度后宫很快就能雨露均沾皆大欢喜了吧?
不过他这个弟弟怎么也关心起弘历的后宫来了,胤禛将手中的《博尔济吉特氏族谱》丢给胤禵:“既然这么闲,去木兰前把这个看完吧。”
有人比胤禵更关心这个问题,用膳的时候,容嬷嬷凑上前向皇后奏报,今儿皇帝居然翻了令妃的牌子。胤禛手中筷子顿了一下,看了看胤祥和胤禵,继续慢条斯理的吃饭,就让弘历多留点儿回忆吧,反正他们能相处的日子也不多了。
乾隆和令妃相处的时间比胤禛想的还要短。晚膳过后,乾隆召见了有要事求见的刑部尚书,鄂弥达和秦蕙田奏陈:一直不肯认罪的太医胡文晟突然供认,受令妃的父亲内务府管领魏清泰指使,为了不让宫中其他妃嫔有孕,更改了御药房成药的配方。十三阿哥在乾隆二十二年出喜,是他将宫外病儿的衣物带进宫。除了御药房,御膳房也有魏清泰的人,用他教的药食相克的方法让纯贵妃久病不愈。有福伦之妻呈上的乾隆二十一年起,转给胡文晟银两、房产、田庄和妾仆的记录为证。
连日种种异事,以今日最为骇人听闻,这是压在乾隆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听完奏报,他当场旧病复发栽倒在地。
杯弓蛇影
太医院对皇帝的病症已有了经验,这次虽看起来凶险,经过诊治,皇帝还是苏醒过来。
诸人刚松了口气,皇帝突然不让太医进前,将他们全轰出去不说,药也不肯服。太后又惊又急,苦劝半天,又重新煎了药,皇帝才勉强喝了几口。
钮钴禄氏不明白皇帝这是怎么了,胤禛看着弘历眼中时时流露出的猜疑和恐惧,知道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经过胡文晟一案,上次误食病危的阴影又回来了,弘历现在对太医院御膳房这些地方是一百个不信任,生怕自己毫无察觉的就被人谋害。
身体稍有恢复的皇帝立刻下旨,魏清泰革职下狱;废魏氏妃位,收回金册、金印;福伦福尔泰暂缓行刑,并入魏案审理。自知逃不过此劫,魏清泰又供出一批有关联的人,内务府七司三院,宫内各殿内侍,护军营官兵,江南三织造都有人陷了进来,为了自保狗咬狗,雪球越滚越大,牵连越来越广,简直是弘皙逆案后乾隆朝最大的一起重案。若是以往,依皇帝的性子,也许就不会继续查下去,将几个主犯杀了了事,但是这一次,皇帝却给了刑部和内务府一道口谕:追查到底。
最终,魏清泰以谋反、大逆、欺罔、不法、贪婪、侵蚀等六十款大罪凌迟处死;其子立斩;兄弟、伯叔、伯叔之子、兄弟之子发极边;母女、妻妾、姐妹、并子之妻妾发功臣家为奴;家产籍没入官。魏氏入辛者库,于宫内使役。胡文晟原应处极刑,恩予立斩,父母兄弟妻子家产籍没入官。念福伦之妻告发有功,免其流放之刑,削诰封;福伦革去大学士,削世职,与次子福尔泰并改为斩监候;长子福尔康革职免罪。
之后一段时间,其他涉案官员陆续被审刑定罪,革职抄家入狱判刑,宫内犯事侍从也都受到从仗刑革退到罚俸不等的处罚,连吴书来这些没有犯案的总管也因稽查不力罚了半年的俸,这场震惊朝野、轰动全国的大案,才算告一段落。
然而魏氏逆案的影响并没有像所有人以为的那样,随着魏氏的正法过去了。皇帝的疑心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渐渐的,在他眼中,王公大臣、内监侍从、妃嫔宫人,凡是接近自己的,都可能是不怀好意,有着各种各样的目的。皇帝越来越频繁的到太后宫中问安,似乎只有在母亲身边,他才觉得安全。
皇帝的异常让太后忧心重重,前朝的事她不清楚也管不了,可后宫的事她不能不过问。这日皇后来请安,钮钴禄氏拉着她的手道:“皇后,太医院说皇帝已经康复,可我看皇帝这些天气色还是不怎么好啊。听说皇帝现在别说翻牌子,连妃嫔的面都不见,果然还是身体不舒服吧。”
真是越老越糊涂,胤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儿子已经五十岁了,几个月不翻牌子也没什么吧,前段时间那才是反常。不过钮钴禄氏也没说错,弘历确实病得重呢——无药可医的心病。
“皇帝这段时间来请安都避着她们,也就皇后你在的时候……”钮钴禄氏顿了顿,看着皇后,“一会儿皇帝来陪我用膳,皇后也别回去了。”说着,钮钴禄氏递给皇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胤禛只觉得身上一冷,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内心已经是咬牙切齿磨刀霍霍,钮钴禄氏你管的也太多了吧!
“这……我跟永璟永璐说了与他们一起用膳的。”钮钴禄氏闻言皱了皱眉,胤禛又道:“太后也知道永璟那孩子,我若是不去,只怕会一直等着。我让素心回去告诉他们一声。”
皇后原来不是要拒绝,钮钴禄氏笑着点了点头。胤禛便让素心回承乾宫告诉阿哥们,他要在太后这里陪太后和皇帝用膳,会晚点回去,让他们不要等了。
想着一会有儿子儿媳相陪,钮钴禄氏就满心欢喜,拉着皇后絮絮叨叨。不一会儿素心回来了,却是满脸焦急的说,十四阿哥身子不舒服,嬷嬷们请皇后主子示下。”
“不舒服?病了?请太医了没有?”钮钴禄氏一惊,连声问着。十四阿哥现在已经归到皇后名下,可到底是罪妇魏氏的儿子,这时候生病,难免会惹些旁的猜测。
“糊涂!这时候还跑来问我做什么,快请太医啊!”胤禛喝斥完素心,转身向钮钴禄氏行礼道,“太后,我还是回去看看的好。”
“去吧去吧,有什么都赶快派人告诉我。”钮钴禄氏这时候也不想着留皇后用膳,赶紧点头同意。
胤禛飞快的离开寿康宫,到了承乾宫后院十四阿哥房里。太医已经诊视过了,正在开药方,见到皇后急忙行礼禀奏,想是这些天早晚寒凉,十四阿哥小有违和,卧床休息,服几帖药就好了。
待太医离开,伺候十四阿哥的嬷嬷们下去煎药,胤禵从床上一骨碌翻身起来,丝毫没了方才难受的样子,得意洋洋道:“四哥,这回你要怎么谢我?”不待胤禛回答,已是笑得直捂肚子。
“再笑,就让太医多给你开几天药!”胤禛忍不住瞪了胤祥一眼,你们俩凑一块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怎么不是你来装病?
“若是我病了,钮钴禄氏说不定会跟你一起来的。”胤祥摇摇头,却是有些担心的看着胤禛,“四哥,还是不要再等了。万一钮钴禄氏又想怎么样呢,这种借口也只能用一次。”
“她敢!”胤禛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哼了一声转回正题,“这两天你们去请安,弘历对四阿哥和六阿哥的态度怎么样?”
“表面上还是一样,不过瞧的出来,暗地里盯着呢。”
如他所料,从臣子到妃嫔,下面就是皇子了。弘历原还仗着人在壮年春秋鼎盛,如今接二连三的犯病,只怕对自己的身体已经没了底。他现在看谁都疑神疑鬼的,面对年轻气盛、羽翼渐丰的成年皇子,是父对子的欣赏多些,还是君对臣的猜忌多些。经历过康熙晚年储位之争,有十三年为帝的亲身体会,胤禛对弘历的心态了如指掌。
“再等等,让十六弟从旁敲一敲,他这几日必会下旨。”
果不其然,五日后,皇帝召众皇子和宗室王公于乾清宫,谕以皇四子永珹出继为履亲王允裪之后;皇六子永瑢出继为慎靖郡王允禧之后,封贝勒。
因魏氏一案,皇帝没能按照预定日期巡幸木兰,而内外蒙古王公却都已陆续到了热河。对臣公正抱着怀疑态度的皇帝对木兰之行犹豫起来,又考虑身体状况,还是下旨,命庄亲王允禄、裕亲王广禄、諴亲王允祕等王公与诸皇子往木兰会见蒙古王公,游猎学习,年方五岁的十三阿哥永璟也在出行之列。
若有天意
“你就在承德见见蒙古王公,围场可不能去。骑马也得谙达带着,别自己撒开了乱跑。我已让张嬷嬷她们跟紧了你,要是你又敢擅自妄为,回来有你好瞧。”
胤祥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家四哥,他已经保证过不会乱来了,自己的信誉有这么差么?当年他让才四岁的六十跟自己去木兰,好像也没有念叨成这样呀。胤祥伸出自己的小胳膊比划了一下:“四哥,我现在这样,就算去围场也猎不到什么,小弟我也是很爱面子的。承德咱们都去过多少次了,闭着眼都能认得路,再说还有十六弟在呢,您就放心吧。”
“就是他带队我才更不放心。”胤禛瞪着胤祥,他也知道自己啰嗦,可还是忍不住要提醒他。对同去的永璂和兰馨,胤禛除了让他们听庄王的话注意安全,也叫他们玩的尽兴。永璂本就胆小,又是第一次离开父母出远门,兴奋之余还是有些紧张,应该会乖乖跟着十六弟,所以胤禛不是很担心。反而是胤祥,就是因为他前世骑射功夫都是拔尖儿的,才容易大意出状况。
“十六弟若听了四哥这话,可真要伤心了。”胤祥笑着摇了摇头,“四哥,我知道该做什么。至于围猎……以后弟弟奉四哥幸木兰不是更好?”
这最后一句话简直多余,胤禛伸手敲了一下弟弟的脑壳:“就记得拿这个挤兑你四哥呢!”
胤祥揉了揉脑门,四哥冤枉,小弟我说的可是真心话呀。
以庄亲王为首的游猎队伍启程开往热河。送走了胤祥、永璂和兰馨,胤禛觉得承乾宫好像一下冷清了不少。胤禵还在为只有自己不能成行生闷气,也没什么兴致去招惹四哥。
其实不光是承乾宫,整个东西十二宫都安静下来。皇帝从魏案之后再也没有涉足后宫,也没有传任何人去养心殿。在太后宫中请安时,伊贵人被皇帝严斥君前失仪毫无妇德,大家就都老老实实呆在各宫,再不敢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整个皇宫唯一不平静的,可能就是皇帝本人了。看着案上各地报灾的奏折,乾隆觉得他今年一定是命犯太岁。好容易京畿大旱缓解了,七八月间,山西、河南、浙江多地连降大雨,河堤决口,秋田被水成灾。八月初,直隶总督方观承奏冀州武邑虫食禾根、秋收无望。同月下旬,山西布政使刘慥报山西平定至芮城一带大风害稼。
旱灾虫灾水灾风灾历年都有,原本只要皇帝下旨查明灾情,拨款拨粮救赈即可,这一次却没这么简单。随着五阿哥和还珠格格的事从京城传向外省,不知怎的有种说法渐渐广为流传,那还珠格格原是妲己转世,进宫迷惑老皇帝和皇太子,要毁灭大清国,六月京城那场大旱就是那格格引起的。不料皇帝有个小皇子是有天佛祖宗庇佑的,化解了这一场灾难。皇帝识破还珠格格的真面目,将她押入天牢,可那格格施了妖法从天牢里逃了出来,拐走太子逃出京城。她为了报复皇帝,路过的地方,定会发生灾祸。
看罢山西巡抚塔永宁的密折,乾隆简直哭笑不得,这真是比《太平广记》里的神怪故事还要精彩,到底是谁编出来的?
刚批复此说纯属荒诞无稽之谈,徒惹一笑。塔永宁的下一份密折就让乾隆笑不出来了,据平定县令称,有一面貌极似小燕子画像的女子在平定县城市集斗鸡赌博,后双方不合,该女子和一年轻男子损毁市集摊位、殴伤数人逃逸。此一男一女极有可能是通令缉捕的十九和小燕子,按察使永泰已带人追踪,现正在芮城查访。
平定、芮城,这是巧合么?这不可能吧!乾隆一个激灵,突然想起方观承早前的奏折,急忙取来细翻,在奏报武邑虫灾后灾民情况的折子中,有一段称一男一女在柿园偷窃被抓,拒不认错还大打出手,殴伤园主和雇工后扬长而去。
乾隆已经可以想象小燕子一副她最有理的蛮横样子,而永琪,曾经的天家阿哥居然堕落到偷鸡摸狗的地步,乾隆已经不知他是可气可恨还是可叹可怜。
妲己转世这种荒唐透顶的戏词乾隆自是不信,可是小燕子出没的地方都发生了灾害是不争的事实,这也难怪塔永宁会在折子里写,山西百姓现在是人心惶惶,惊恐异常,各地寺观人满为患,甚至已经有流民逃往河南。
巡抚塔永宁显然已经控制不了事态,如果有更多人流窜到其他省份,影响势必愈加严重,乾隆立刻朱批命塔永宁会同太原总兵和大同总兵,阻止流民逃往他省,派人宣讲所附上谕,教民众不必惊慌,并全省盘查,凡散播谣言者一律抓捕。
乾隆批完,将朱批密折和随附的上谕一起封到匣子里,命兵部六百里加急送到太原。
折子发下去后,乾隆起身,在养心殿东暖阁里来回走着,这事表面上看是荒诞不经,可细想起来实在太奇怪,若说只是民间戏言附会,可细节之处如何竟能一点不差?能编出这故事的绝对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对事情真相一清二楚的人。这个人,或者这伙人,会是谁?
现在几乎朝廷上下都知道真假格格的事,但最早还珠格格是妖孽大旱是天佛祖宗降罪的说法是从内宫传出去的,而源头似乎是……乾隆想到这里猛的顿住,无可奈何的摇头,还没开始筛人选他就不得不放弃了,说这话的人是太后……
然而静下心来,乾隆肯定他的直觉没错。从四月以来,形形色*色闻所未闻的大事,一件紧接一件,他疲于应付,根本没有细想的功夫。回头看看这些天,他定了多少人的罪,要了多少人的命,好像被一只手从背后推着,不由自主的往某个方向走。
在脑中过着所有可能有这个能力的人,仍没有找出头绪,乾隆有些烦躁,却也坚定,他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他要去山西,一来去五台山祈福可以安定民心,二是抓住永琪和小燕子,最重要的,既然谣言集中在山西,他就亲自到那里去摸清底细。
第二日一早,乾隆便向太后说了微服出巡的决定,尽管太后觉得不妥极力劝阻,乾隆决意已定,立刻宣和亲王和傅恒,命他们暂时负责京中政务,如有机要立刻转送。安排好这些,当天下午,乾隆带着明亮、鄂敏和侍卫数十人秘密出宫,快马加鞭奔赴山西。
看似平静的京城有暗流缓缓涌动着。这个时候的木兰围场,骤雨方歇。长哨吹响,山坡上五彩旗帜迎风飘扬,马声嘶鸣飞空而下,大地都仿佛随之震动。渐渐被包围在草场中央的鹿麋左右奔跳着,箭矢如雨般汇聚,一只只鹿麋应弦而倒,震耳欲聋的高呼响彻整个草原。
一声悠长的鸣叫,白色的海东青在高空盘旋。众人望去,只见远处山坡上一匹黑色骏马,皮毛闪闪发亮,马上稚童一身皇子行服,背挎桦皮小弓,手握缰绳稳稳端坐,阳光透过云层射在他身上,映着雨后彩虹,似有霞光万丈。
“天神的赐福。”
蒙古王公中,不知谁轻轻说了一句。
因果循环
因为开始围猎的时间比往年晚,天气很快转寒,几场大围猎尽了兴,蒙古王公台吉们便想启程回各部。允禄等人见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再多加挽留,满蒙王公们畅饮一番,各自带着队伍离开木兰。
游猎队伍回到京城,才知道皇帝不在宫中。皇子们第一件事便是给太后请安,沉静许久的寿康宫一下子热闹起来。自皇帝离京日夜不安的钮钴禄氏看着承欢膝下的孙子孙女们,心情总算有些好转,面上也有了笑容。
诸阿哥将自己所获猎物献给太后,听说连十三阿哥都猎得一只母鹿和几只野兔,太后开心的合不拢嘴,搂着永璟赞他简直和皇帝小时候一样,直说要好好赏他。胤禛在一旁却是狠狠的瞪了胤祥一眼,还嫌朕之前啰嗦,朕是怎么千叮万嘱,你又是怎么跟朕保证的,果然转身就忘,看回去朕怎么罚你!
“皇玛嬷,永璟能抓到这些猎物,都是哥哥们的功劳!”感到四哥的怒气,胤祥缩了缩,急忙下炕拉着永珹道,“那头母鹿是四哥和六哥把它追的筋疲力尽,赶到我跟前让我射;抓野兔也是靠八哥十一哥和十二哥帮忙。您要赏,就赏哥哥们,不然我会无地自容的。”
永珹摸了摸胤祥的头,笑道:“皇玛嬷,十三弟小小年纪,骑射已是有板有眼,只是力气还小。臣孙相信,就算咱们不帮他,他也定能猎得猎物。”
“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钮钴禄氏笑着抬手让永珹他们进前,“永珹、永瑢,还有小阿哥们,你们的猎物玛嬷都喜欢!玛嬷哪会偏了谁,都有赏都有赏!”说着,让陈福和桂嬷嬷把早就准备好的赏赐拿来。
众阿哥一起叩头谢恩,钮钴禄氏欣慰的点头笑着:“你们在木兰给皇阿玛挣了脸,个个是好样的。可最让玛嬷高兴的,是你们兄弟能如此友爱。都说家和万事兴,咱们这个家更得如此。你们要记住五阿哥的教训,好好孝顺阿玛额娘,好好对待兄弟姐妹。”
“谨遵皇太后教诲!”阿哥们郑重的再次叩首。
“皇玛嬷还说不偏了谁,孙女也有猎物要敬给玛嬷,可玛嬷就把我漏掉了。”待阿哥们起身,站在皇后身边的兰馨有些委屈地噘起小嘴。
“哈哈,是是,是玛嬷的不是,快过来。”钮钴禄氏笑着将兰馨叫到身边,“告诉玛嬷,都猎得些什么?”
“皇玛嬷,您可不能小瞧兰格格。”永珹开口,众阿哥都跟着点头:“格格巾帼不让须眉。跟臣孙们相比,她这次才是大出风头,把蒙古格格都比下去了。”
“哦?”钮钴禄氏惊喜的看着兰馨。兰馨这时候倒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谁叫那塞娅说什么满人骑射比蒙古人差远了,孙女不服气,就和她比了三场。”
“结果呢?”钮钴禄氏立刻追问。
永珹接道:“结果咱们满洲格格胜了两场。土谢图亲王的女儿当场心服口服,两个人还成了好朋友,连亲王都很喜欢格格,临走时说要带她去科尔沁玩呢。”
钮钴禄氏听到这里,却是有些感慨,抚摸着兰馨的头柔声道:“看来丫头是不改主意了。”
“是。”兰馨坚定的点头,说着回头看了看皇后,“皇额娘告诉孙女,先帝曾说,身在皇家,食民膏脂,就要为民谋福。而且孙女这次有幸去木兰才知道,孙女真的很喜欢草原!”
兰馨的话深深震动了钮钴禄氏。年纪较长的几位阿哥也不约而同看向皇后,内心不断反复着那句话——食民膏脂,就要为民谋福。
当众人纷纷陷入沉思的时候,太监在门外通报,和亲王有急事求见。钮钴禄氏定了定神,命他去请,就见弘昼毫无仪态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直直跪到太后跟前痛哭:“太后,大事不好了!奴才刚接到山西八百里加急,皇上在五台山遇刺!”
“什么?你再说一遍?!”钮钴禄氏只觉轰的一声,眼前一片空白。
“太后,皇上在五台山遇刺,性命垂危!”
“太后!”“皇玛嬷!”满殿的惊呼声中,钮钴禄氏身子一歪,倒在炕上。
五台山行宫里,明亮焦急的来回踱着步子,龙榻上皇帝困难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传入他的耳朵,让他不由想起那刺客被押下去时的话:“你放心,他不会那么快就死的!我家一十九口和我妹妹的仇,一剑岂不太便宜他了!他会一点一点的不能呼吸,痛苦至死!”刺客疯狂的笑声现在还不断在明亮耳边回响,事实的确如刺客所说,太医对皇帝的伤势无可奈何,只能用药镇痛,眼睁睁看着皇帝一天比一天呼吸困难,一点一点的衰竭下去。
“大人,和王爷和中堂大人到了。”
明亮如遇救星飞奔出去,弘昼和傅恒已经急步进到殿内,连声问着:“皇上呢?伤势如何?是怎么遇刺的?”
明亮忙将皇帝伤情和刺杀经过讲述一遍:
乾隆离开京城就马不停蹄直奔芮城,果然有符合描述的男女曾住在城中的迎宾客栈,后说那家是贼店偷了他们财物大闹了一场,等官兵来的时候已不见踪影,不过据客栈老板交代,一起住进来的是两男一女,所以老板也不敢确定他们是不是官爷要找的人。按察使永泰等人追踪不到他们的下落,已联系临近的河南和陕西两省注意。乾隆在芮城周围转了转,没有什么情况,便折返至平定,沿途才知百姓已对谣言确信不疑,官府的宣讲反倒成了欲盖弥彰。明亮和鄂敏劝皇帝回京,乾隆却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抓到小燕子,然而永泰那边还没有新消息,乾隆便去五台山拈香祈祷。下山的时候,突然有大乘教余孽刺杀皇帝。厮杀间,乾隆看到小燕子,一个分神,面前就冲出一蒙面刺客,一剑刺进胸口。虽然行宫护军赶来将大乘教徒和刺客全部抓获,乾隆却已经身受重伤。
“小燕子?”傅恒一惊,“那你们抓住她了么,五阿哥是不是跟她在一起?蒙面刺客又是何人,跟大乘教有没有关系?”
“抓住了。”明亮点头又摇头,“小燕子说她早和五阿哥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了,我们当时也立刻派人四处搜查,都没有发现五阿哥的行踪。刺客名叫方严,是小燕子的哥哥。”
“哥哥?!小燕子不是孤儿么,如何突然冒出来个哥哥?”傅恒记得很清楚,刑部审讯小燕子的时候,发现柳氏兄妹所在的镶红旗汉军没有小燕子的籍,外城户籍里也没有。小燕子是个黑户,籍贯哪里、父母何人统统都不知道。
“据他说,方家十八年前被皇上下令满门抄斩,他和小燕子兄妹离散。永臬台已经着手调查乾隆六年杭州方姓人家的案子,应该与十一年剿灭贵州大乘教无关。”
居然是两拨人同时刺杀皇帝,傅恒眉头紧皱,与和亲王进到内殿一看,不用太医说,他们就知道皇帝的情况很不乐观。
皇帝仍昏迷着,弘昼和傅恒回到明间,对视片刻,傅恒才下定决心开口:“王爷可知皇上尚未立储。”
弘昼虽有此猜测,还是不免一愣,皇帝有没有立储,立的谁,他们这些宗室近亲都不知道,傅恒居然是知情人。
傅恒见和亲王意外的样子,叹了口气:“自从七阿哥薨逝,皇上就再没写过立储诏书,那正大光明匾后,一直是个空盒子。前几年皇上曾有意五阿哥,跟我透露要再看几年,可惜……”
“那现在……”皇上四哥写没写诏书都不是问题,弘昼心里虽这么想着,还是一脸焦急的征询傅恒的意见。
“情况王爷也都看见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皇上若是能醒,自然要赶紧问明圣意属谁。”傅恒顿了一顿,“只是皇上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醒……”
若是皇上从始至终没有醒,或是没来得及说就……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是坦白皇帝没有立储,像世祖继位时,帝位虚悬,各派相争;一是由他们宣布皇帝定谁为储君,也许,就像……傅恒突然浑身发冷,不敢再想下去。
“现在,也只能等了……”
弘昼、傅恒、明亮和鄂敏轮流守在皇帝榻前,乾隆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静静守候的时间,傅恒一直在内心比较权衡,若真的需要走第二条路,所有皇子中,四阿哥和六阿哥两个成年皇子已经出继,剩下的小阿哥们,最有可能的果然还是皇后的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
这时候庄亲王和皇后也到了行宫。
这么快?听到内侍通报的傅恒有些吃惊。那日太后得到皇帝被刺的消息当即昏倒,苏醒后急召他入内,命他和庄亲王和亲王速带人去五台山接皇帝。他当然立刻应旨,可太后下一句竟是要皇后也一起去。殿内诸人极力反对,先不说皇后如何能随臣下出宫,他们此行要用最快的速度,可没有时间等皇后坐着凤辇晃悠悠的到五台。没想到太后坚持一定要皇后去,拉着皇后的手不断说只有皇后能救皇帝,说着就要求他们答应。诸人哪里能让太后请求,无奈之下只能同意,由和亲王和自己骑马先行,庄亲王和皇后坐车后至。
皇后很快来到殿内,面色显然不是很好,免了几人的礼就直问皇帝的情况。
“皇上的伤真的……”
太医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娘娘杀了臣吧,臣真的无能为力了。”
“皇后娘娘!”几人都惊呼着,只见皇后听了太医的话,身上就是一软,极力撑着桌案,才没有倒下去。弘昼就想上前搀扶,可又顾忌着身份,只得束手站着,焦急的看着皇阿玛,皇阿玛对四哥,到底还是心有不忍吧……
“我没事。”胤禛扶着椅靠慢慢坐下,摆了摆手,不是他对弘历有何不舍,而是几个昼夜的马车颠簸,那拉氏这个养尊处优的身体有些受不住罢了。胤禛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抬头问明亮:“皇上现在可能见我们?”
看着挺直身子走进内殿的女子,傅恒不得不感到佩服,也似乎有些明白太后的坚持。
“皇上……”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弘历,胤禛内心也不知是什么感受,怒他自作自受,恨他罪有应得,也许,还是有那么一点儿惋惜吧。
弘历会走到如今地步,是他咎由自取,可也是自己一手推动的,从弘昼将完颜皓祯的劣行公开开始。济南的人证早就被他们监视起来,却没让永璧立刻把他们带来,而是一直等到弘历对永琪和小燕子厌恶;将福尔康受伤的原因透露给福伦之妻,让胡文晟知道福家的垮台;小燕子的流言最初就是宫里散出去的那些,是他低估了传言者添油加醋的能力,最后会演变成神怪传奇;预料到小燕子途经之处必有灾难,并不是他有什么神通,只要知道七月水灾范围,除非向北,以小燕子无事生非的能力,往哪个方向逃,都必然能联系起来,结果小燕子什么地方不去,偏去了灾害最多的山西。他只是没想到除了大乘教,还有人想手刃弘历报杀父之仇,而且就是曾被弘历认为义女百般疼宠的小燕子,这可真是莫大的讽刺。
仿佛就是在等待这一声呼唤似的,昏迷数日的皇帝竟幽幽醒转,众人惊喜的呼唤着,皇帝却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皇后。
胤禛平静的和弘历对视,直到他错开眼,喘着粗气艰难的说:“……纸……笔……”
傅恒立刻明白,急忙将一直备在一旁的湖笔沾了朱砂双手呈给皇帝,皇帝颤抖的抬手去拿,却又无力的垂了下去。
“……皇……后……”乾隆喘息着,胤禛迟疑的看向在场的其他人,傅恒急忙点了点头,胤禛心中一叹,算了,这大概也是他的劫数吧。
手被皇后扶着,乾隆用尽全力艰难的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十三”、“璟”,手一松,湖笔掉落在丝被上,点点朱砂仿佛滴滴鲜血。
“……就……交给你们了……”
允禄、弘昼和傅恒惧是心中一颤,这,就是顾命。
“臣等谨遵圣命。”三人跪地领旨,傅恒双手高捧着淡黄的素笺,心中大石落地,泪水也涌了上来。
“都下去吧……皇后留下……”
待众人退下,乾隆又闭眼喘了一阵,就在胤禛几乎以为弘历已经过去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你是谁?”
胤禛静静的看着弘历,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康熙五十五年,你与天申进学,朕给了你们一人一套文房四宝,天申不慎弄断了他的湖笔,你将自己的给他,那时,朕甚感欣慰。雍正四年,你在养心殿长跪替弘时求情,朕尚觉得你友爱兄弟,有仁者之风。雍正八年,怡贤亲王仙逝,朕自恐不起,招尔密谕,朕身后,尔不可废朕予怡贤亲王世代之恩,四辅公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鄂尔泰张廷玉,你自当敬为师长,礼遇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