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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rdxfy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13

乾隆的眼睛猛的瞪大,又渐渐恢复平静:“……皇……皇阿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以往种种从眼前滑过,早该猜到的不是么?他输了,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可能。可是他不甘心,他自问朝乾夕惕、勤政爱民、广拓疆土,造就乾隆盛世,不过就错认了小燕子,他的阿玛就这样毫不在乎的把他舍弃……

“你是不是觉得朕不该为了个义女就废了你?”胤禛看出弘历眼中的不甘,冷笑了一声,“这二十多年,你的好大喜功,穷奢极欲,偏听偏信,还有你是如何对待怡王一脈,如何对待庄王和鄂张,需要朕一桩桩,一件件说与你听么?

乾隆仿佛被这些话掐住了喉咙,喘了许久才自嘲的一笑:“阿玛还是这样,亲情和江山,您永远选择的是江山……”

胤禛冷然的看着弘历:“朕给过你机会。”

是啊,自己不是再清楚不过的,皇阿玛给的机会,没有抓住,那么他就再也不会回头看你。乾隆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我想写‘十一’的。”

胤禛眉头一挑,那又如何。

“果然,阿玛早准备好了,不管我写的是什么,下一个皇帝都会是您选中的。”眼前闪过永璟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乾隆微微停顿,霎时了然,“永璟……是怡王叔吧?”

胤禛没有回答,而是点道:“你最后还是写了十三。”

“阿玛忘了,儿子也是皇帝,也希望大清千秋万代……就算要报复皇后,我也还是会选择永璟。”乾隆微笑着,而且,他也的确报复了皇后,只要今天的一切记入史册,后世永远会有疑问:新帝人选,是出自皇帝圣意,还是皇后伪旨。

胤禛知道弘历在得意什么,这时候也不想告诉他他这点心思是注定白费了。这个儿子最后总算还做了一件像皇帝的事,胤禛想到这里,就像弘历小时候那样,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头上。

江山与共(正篇完结)

乾隆二十四年九月二十二日酉时,乾隆皇帝崩于五台山行宫,享年五十岁。

讣闻送到京城,卧病在床的钮钴禄氏只觉得天塌地陷,她唯一的儿子竟会先她而去!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悲恸欲绝的钮钴禄氏病势加重,昏迷不醒。

随丧报而至的,还有大行皇帝朱笔立皇十三子永璟为皇太子的遗旨,庄亲王允禄、和亲王弘昼与大学士公傅恒奉大行皇帝面谕草拟的遗诏。

自皇五子失宠,皇十三子随驾圆明园常伴大行皇帝左右,此次又得大行皇帝特旨钦点前往热河,期间诸蒙古王公都称赞有加。几个月来的种种迹象,早已表明圣心所属,所以即便继位的是冲龄幼子,在京王公大臣无人有疑议,立刻遵奉遗命,恭请皇十三子即正尊位。

皇十三子哀恸深至,不能自已,又言年龄尚幼恐负皇父重托,应以年长兄长为嗣。群臣再三恳请,以大行皇帝圣明睿断,请皇太子以宗社为重,上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下顺天下臣民之望,皇十三子方勉从所请承继大统,尊崇庆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尊母后为皇太后。

接下来就是大行皇帝的丧仪。大行皇帝崩在五台山,一应仪礼都没办法遵照前例。嗣皇帝年幼,太皇太后重病不起,皇太后和遗诏所定辅政三王公都在五台山,京城无首,这丧仪大事究竟如何办理。

这时年幼的嗣皇帝下旨,奉太皇太后懿旨,命裕亲王广禄,简亲王奇通阿,大学士史贻直、刘统勋,吏部户部工部礼部四部尚书,户部左右侍郎和内务府大臣于京恭理丧仪;礼部左右侍郎,工部左右侍郎,太常寺卿,光禄寺卿、少卿,速前往五台山襄办丧事。

得了旨意,王大臣们各自忙开,京里致祭奠仪的准备倒是按成例办就好,要紧的事是先得把大行皇帝遗体运回京。孝子守灵,嗣皇帝和诸皇子应立刻赴五台山,楠木梓宫内务府是早就备好的,也要送去。但嗣皇帝冲幼之龄,几位小阿哥也都不满十岁,群臣又是再至再三的恳劝,请尊世祖圣祖例,嗣皇帝不必出京。群臣言辞恳切,嗣皇帝无奈依议,命永珹、永瑢、永璇速赴五台山,而他会在梓宫回京时,于京外第一芦殿恭迎。

内务府将拆散收贮的梓宫内外棺椁包妥,紧赶慢赶的送到五台山,大行皇帝宾天十四日才大殓入棺,梓宫还不能马上奉移回京。从五台山到京城沿途要搭建芦殿,所经的道路桥梁要修整垫平,道路狭窄的地方还要另辟路让梓宫能够通过,山西巡抚、大同总兵、直隶总督、提督、清河道一路巡查,昼夜赶工。因为时间紧迫,沿途乡县的百姓也被征召上工。今年京畿大旱,山西多灾,各地农作歉收,民夫本就怨声载道,这时候还要丢下农活来给崩了的老皇帝修路搭桥,百姓们都暗暗骂那老皇帝要死也不会捡个好时候。

顾着大行皇帝的颜面,朝廷对外宣布的是皇帝因山西灾害忧急如焚,亲至五台山为民祈福时圣躬不豫,终龙驭上宾。可老皇帝是被还珠妖女夺了命去的流言可比官报更让百姓相信。想那乾隆老皇帝在外荒淫,才引得妖女入宫,害天下灾难不断,百姓受苦,如今终是遭了报应。任天家朝廷哭的呼天抢地,民间百姓谁也没对乾隆皇帝的离去有任何伤感。等嗣皇帝因奉迎梓宫桥道稳固,沿途肃整,赏赐所有参建民夫银两布匹,又将途经州县明年应徵钱粮全行蠲免。百姓们个个山呼万岁,感激新帝仁德,早把老皇帝丢到一边。

饶是这么着赶修,大行皇帝的梓宫还是在五台山停了二十日才启行,抬着梓宫路上又不能赶,等到了京城,已是七七四十九日之后。

清沿宋明例,帝王丧仪按照日期有着严格的仪式规程,照雍正十三年例,军民男女,在京文武百官持服到二十七日除服;几筵前每日三次奠献,王公百官齐集,各衙门奏疏文移用蓝印,也都是以二十七日为限;每日应行陈设法驾卤簿,是在满月礼后停止;音乐、嫁娶官停百日,军民一月,而屠宰是禁四十九日。

可大行皇帝梓宫到京,大祭月祭的日期早都过了,若是照着规矩,这时候的京城已经基本可以恢复如常。皇帝梓宫进京,四周歌舞升平,那像个什么样子。官员每次致祭奠献再临时换丧服,这庄重肃穆的国丧岂不是成了闹剧。恭理丧仪王大臣赶紧会同礼部查宗阅典,向嗣皇帝上奏,所有应停之事均请改至二次月祭礼后,以符体制。就这样,二次月祭礼毕,多持服一个月的军民利索的除服,该干嘛干嘛去了。

定大行皇帝谥“庄”庙号高宗,嗣皇帝于乾隆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三日,于太和殿登极,大赦天下。

乾隆二十四年除夕,太和殿,年幼的皇帝站在丹陛前,远眺着漆黑夜空下的点点灯火。

“四哥,还记得康熙六十一年的除夕么?”胤祥抬手指着身前,“臣奉召前来,四哥站在这儿对我说……”

胤禛上前两步,立在胤祥身侧:“今日你我不论君臣,贤弟可愿与为兄并肩,共创河清海晏,煌煌盛世。”

胤祥抬头,看着映在兄长眼中的闪闪光芒。

“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唯此誓不改。”

此情可待成追忆

出了前门楼子顺着永定门大街往南,到皇帝祭天的天坛这一段,可说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段。尤其是靠近天桥一带,更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摆摊卖货的,“撂地”杂耍的,做点心吃食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是应有尽有。

“出红差喽!出红差喽!鹤年堂搭棚子了!”

随着市集西头一声吆喝,人群骚动起来,挑货砍价的丢下东西,喝豆汁儿聊天的放下碗,就连爬竿舞叉抖空竹的也纷纷撂下手里的家伙,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在路边走着,冷不丁被人撞的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撞在墙上。

“挡什么道儿啊。”撞了人的扭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个乞丐,厌恶的嗤了一声。一旁同伴催他:“你管他的,不快点去可占不到好位子了。这可是今年第一出儿。”

流浪汉稳住身子,茫然的转头看了看,后面人群已经涌了过来,把他挤在中间:“唉,您倒是走不走啊?!”

流浪汉想让到路旁,无奈两边都是人,只能顺着人潮走到前面的丁字路口。

菜市口东西两侧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只北向的街道中间留了一个缺口,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张望着,就听最前面的人不断喊着“来了来了!”

一声声锣鸣开道,一列人马果然从宣武门行出,最前是骑着高头大马的监斩官,两边押解官兵刀在手,箭在弦,煞是威风,后面十几个人犯带着枷具脚铐,缓缓往路口走来。

队伍到了路口,鹤年堂药店的掌柜立刻迎了上去,将监斩官请到店里稍坐。十几个囚犯被士兵押着由东向西排好,刽子手持刀站在一旁,就等时辰一到,监斩官勾决行刑。

看着站成一排的犯人,围观人群中到处都是小声的议论:“这都是什么人啊,犯了什么事儿?”

“你看那女的,是不是有点眼熟?”有人指向最左边与其他人相比捆得最严实,连嘴都给塞住的女囚。

众人仔细辨识,然后不知谁迟疑的说:“唉……好像,是……唉,那不是去年祭天游街的那个还珠格格么?”

立刻有人反驳:“什么还珠格格,那是妖女!”

“她真的被抓了,她不是会妖术么?当初乾隆爷把她关天牢里,都被她逃了。”

“你们忘了,咱们现在的万岁爷可是有天佛祖宗保佑的小佛爷,当然镇得住这个妖女!”

不少人听了这话,都朝着皇宫的方向双手合十:“求万岁爷保佑,今儿把这妖女正了法,以后日子就太平了。”

这时有人又问:“那其他人呢?”

“你没看贴的告示?是大乘教余孽,去年在山西造反那拨人的头头们。本来该立地处斩的,皇上登基大赦,就拖到现在。”

“大乘教是啥?没听说过……”

“我也不清楚,好像跟白莲教差不多,早年在南方闹事已经被剿过好几次了。”

四周的人听了都直摇头:“好好的日子不过,造什么反啊,命都造没了。这信佛信教,不都是该行善积德的么,怎么这么造孽?”

“嘘。”有人看看左右,低声道,“我听说,这大乘教之前也到京里来传过教的,竟说些大逆的昏话,还说什么他们教主是弥勒佛转世,只要跟着教主,为教贡献就能得道升天入天宫。”

“弥勒佛转世?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那教主早就被乾隆爷杀了,后来又有个什么转世的,也被杀了,是凌迟的,所有被抓着的教徒都去法场看,听说没割两刀就哭爹喊娘,很多当场就吓的退教。要是真弥勒佛,能这样?”

听者纷纷表示赞同,那人又道:“这教就是骗人的。你们知道他们入教有什么规矩么?就是要你捐银子,你给的越多在教里地位就越高,到时候就越有机会跟着教主升天。”

这是哪门子的修行方法啊。有人立刻嗤道:“要求神拜佛这附近庙多了去了。我要是有那钱,买个小官儿当当不更好。”此言一出,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那起头的人也笑了:“所以说嘛,他们在京里转了一圈,压根没人理,后来就再没听说过。咱们老百姓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就是!”大家附和着点头,“好好的给他们骗去造反。我看那教主哪是什么弥勒佛转世,根本是想自己当皇帝,拉着人去给他填命,真不是个好东西!”

“居然现在还有人信他们的?这教灭的对!”

一传十十传百,围观人群很快就都知道这些死囚的来历,群情激奋,不断高喊着:“妖女该杀!”“邪教该杀!”前排有人开始吐唾沫,一时间果皮垃圾都往场中飞去。

被人群夹到刑场的流浪汉一直想要离开,却被人挤得动弹不得,周围议论的声音传到耳中,流浪汉立刻定住了,呆呆的看向那一排死囚。

从左至右,又从东到西,他始终找不到记忆中那个笑容灿烂明媚亮丽的女孩,最右那个女囚被巨大的枷具锁链和麻绳捆着,勉强能看到露出来的脸,也是如死灰枯槁,只有一双愤力圆睁的大眼睛,依稀还有些熟悉。

他曾深深陶醉在那双仿佛坠满星辰的眼睛里,无法自拔,可现在……他扭过头,然后在那一排人中又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个夜晚,在他难忍心中煎熬,苦劝尔泰孤注一掷,眼看就要功败垂成的时候,那个男子从天而降,如神一般救了他们。他就是他们的神,藏身之处,诱开追兵,逃亡路线,行李盘缠,一切的一切,他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而他呢,离开那个被他唾弃的家,他才知道,他所有傲人的资本,都在那个家里。到了外面,没有随他使唤的奴仆,没有取之不尽的银钱,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以前是他笑小燕子不懂诗书成语,现在满腹经纶换不来一口饭,他只能被小燕子不断的嘲笑鄙夷。同时他也认识到什么是小燕子真正的市井习性,那些卑劣行为他根本无法接受,可为了小燕子,他只能忍耐,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他爱她,就要接受她的全部,甚至陪着她干那些他深以为不齿的事。

可是他的忍让没有得到小燕子相同的回报,他们一路行小燕子一路惹事,还越来越大,几次将他们置于危险之中。他渐渐觉得,再也无法用爱这个理由来忍受,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和小燕子有太多太多的不同,他们也许……根本不适合在一起……但是他不想就这样结束,在放弃了所有走到这一步,在幸福已经就在眼前的时候结束。

萧剑,是这个男人毁了一切!是他对小燕子无尽的包容,纵容她所有的胡闹和过失,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善解人意他的哥们义气,让小燕子越来越靠近他,远离自己。看着小燕子眼中日益加深的崇拜,将视线越来越多的放在另一人身上,他既气愤又失落,但是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挽回,自己还是渐渐成了一个多余的存在。

在山西听到的谣言让所有问题一下子爆发了,小燕子情绪失控扑向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萧剑!他顿时发了疯,将流亡这些日子所有的不满,所有的不快全部骂了出来。

“你后悔了,是不是?”小燕子震惊的看着他,许久,说了这么一句。

“是!我后悔了!”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小燕子瞪大了眼,定了片刻,猛的大喊:“我早就知道!你根本接受不了真正的我,你迟早会受不了!什么爱,什么唯一,什么全部,都是假的!假的!你后悔,你就回去啊,回去求你爹原谅你,继续当你的阿哥啊!我小燕子才不需要你!萧剑,我们走!”

他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看着小燕子拉着萧剑离开,不管他是多么的懊恼后悔,内心在狂叫着追上去追上去,身体就是挪不了一步,他放弃了,其实,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经放弃了。

离开小燕子和萧剑,他四处游荡,回家?那个被他抛弃的家也抛弃了他,他已无家可回。身上盘缠很快用尽,能当的东西也当掉了,他不敢去县城的店铺找工,乡里农活干没两下就被人赶走,想卖字画挣点钱,可连买纸笔的本钱都没有。天气越来越冷,他饥肠辘辘、浑身无力的倒在街角,行人来去匆匆,没有人理会他。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掉的时候,有个铜板掉到他跟前的地上,他抬起头,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对身后父亲说:“爹,我今天不吃糖葫芦了,他比较可怜。”

他,大清的皇子,在这个小男孩眼中,已经是个伸手讨食的乞丐了么?

“时辰到!”报时官的声音响起,整个刑场立刻安静下来,监斩官坐在鹤年堂前临时搭起的席棚里,提起笔一一勾画,刽子手各就各位。

手起——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屏息以待,谁也没有注意一个衣衫褴褛满脸胡茬的流浪汉挤开人群,跌跌撞撞的离去。

若是从前,他会冲上去吧。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就让他心中铭刻的,永远是她闪亮的大眼,灿烂的笑容。

——刀落。

等闲变却故人心

清晨的微光透进窗户,刮了一夜的风似乎小了些,虽然发朽的木头仍吱嘎吱嘎响着,泛黄的窗纸却没有昨晚抖的那么厉害。窗边桌上蜡烛燃到尽头,晃动的火光猛然变亮,跳动了两下,渐渐熄灭,白烟丝丝缕缕飘了上来,带着石蜡独有的气味。

坐在桌边的女子深深吸气,不知何时起,她开始喜欢这种燃蜡的气味,闻着总有种莫名的安心。撑着桌角起身,缓缓环视:低矮的土房四壁皆空,土炕、矮桌、条凳,再无其它。

来时空无一物,去时孑然一身。

有人啪啪的敲着门,她回过身,拿起桌上的包裹背到背后,上前开门。僵硬的手指不太听使唤,她低头看着,关节粗大红肿,指腹满是老茧,一双干粗活的手。她有些愣神,似乎很难想象,它们曾经拨弄纤细的琴弦,奏出动人的曲调。

忍着弯曲手指带来的酸痛,她撤了门闩,拉开门,叫了对方的名字:“佛贺!”

等在门口的满族姑娘正朝手心呵着呵气,抬头看她已经背好行囊,笑道:“都准备好了?那就走吧,人已经在村头等着啦。”

她笑着点了点头,紧跟了上去。

“这些你带着路上吃。”坐上骡车时,佛贺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塞到她身旁。她急忙推谢,对方不高兴的板起脸来,她忙笑着收下,真诚的用满语道了声“谢谢。”

这是她来这里学会的第一个词,大概也是她在这里最常说的一个词。

驾车的老汉扬鞭一喝,骡子小跑起来。很快骡车出了村口,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天比方才更亮了,看得清一排排房屋上的青瓦,有炊烟袅袅升起,村中还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

“路上小心啊!”佛贺还站在村头向她招手,她也急忙伸长胳膊使劲挥着。

其实,就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也挺好的。

佛贺和村庄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她转回头,脸上湿漉漉的,有些吃惊的抬手摸上去。原来还有啊,她以为她一生的眼泪都已经留给了那个男人,哭干了,流尽了。

她已经不愿再回想他们是如何开始,她只知道,那时的自己,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他,他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魂魄所依,为了他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舍弃。而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女子的名节,养父的恩情,亲生父母的亲缘,她通通都不要了,她只要他,就算被全天下的人唾骂,只要在他身边,她就拥有了一切。

为了和他在一起,她毅然选择维持民籍,选择陪他流放苦寒。百仗的伤痛,路途的艰苦,官兵的欺压,都没能让她有丝毫的退缩动摇。那时候的他,即使自己遍体鳞伤也会始终保护她。他们互相依偎,互相取暖,即使身上受着种种磨难,可她的内心却是无比坚强,他们是如此相爱,什么都无法拆散他们。

如果就那样死在路上,她会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吧。

那时的她,虽前途未卜,还是对他们的未来充满了憧憬。

无数磨难他们都挺了过来,到了这非人的塞外绝地。这里终年寒冷,从春初到四月,狂风肆虐雷鸣电闪,五月到七月阴雨连连,八月就开始下大雪,九月初河水尽冻,漫长的冬天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雪原。

他被派去修筑城工和军民的住房,而她则跟着屯田的当地妇人一起劳作。虽然过去她也过着贫贱的生活,但是靠卖唱为生,哪里做过粗活重活,每日累的手都抬不起来,可她知道那人从小锦衣玉食娇养大的,只会比她更辛苦,所以还是忍下自己的伤痛,尽一切可能的服侍他,照顾他。

那些日子,那人每晚吃了饭就歪在炕上,等她给他按摩捶腿,然后就一直发牢骚:官兵如何欺负他,不给他吃不给他喝,还要他干最脏最累的活,工人们也都对他有敌意,明明一样都是流放的罪人,他们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他。

她好言劝慰着,他根本听不进去,每晚就是没完没了的牢骚,没完没了的抱怨。别人对他不好他要骂,别人对他好他又怀疑是不是对他的女人有意思。渐渐的,他将怒气转到她身上,朝她发脾气,骂她吼她,再后来,一个不顺心就直接动手。

她开始害怕回家,害怕看到他圆睁的怒目,害怕听到他歇斯底里的吼叫,更不敢跟他同床共枕。一晚一晚她坐在桌边看着蜡烛,不停的问,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

“这都是你的错!如果没遇到你,我还是硕王府的贝勒爷!我可以娶公主!我不会变成今天这样!”终于有一天,他吼出了这么一句。

他怎么好意思这么想?又怎么能够说得出口?!她也失控的哭喊着:“明明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那是我的阿玛,是我的额娘!我才是格格!你只是庄子里的一个贱奴,现在这样就是你该过的日子!”

不用多想,他又出手了,这一次,他们都付出了无法挽回的代价——他们的孩子。

在巫医佛贺家苏醒后,她留了下来,再也没有回那人身边。

他曾闯到村子里来要她回去,被追来的官兵带走了,后来,她再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她也不想打听。

今年春天,积雪开始消融的时候,佐领突然郑重的向她传了口谕:她的阿玛在盛京克尽职守,将功折罪,皇上知道了她在宁古塔的情况,知她已与皓祯分开,特恩准许她到盛京父女团聚。

几经辗转,她终于到了盛京,和前来迎接的父亲含泪相认。她深深凝视着分隔二十二年才得到的父亲,虽然苍老了许多,面上的表情却是那么的豁达开朗。

父亲在盛京的住处不大,一个简简单单的小院,她却格外喜欢那里的宁静祥和。父亲早上开始巡城,她就在家打理家务,做好饭菜等他回来,晚上,父女偶尔谈谈心,她会讲些她卖艺时遇到的听说的奇闻乐事,父亲也会自豪的提起年轻时征战四方的意气风发。

只是决口不谈一个人。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父亲知不知道母亲的下落。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到盛京就托人打听,后来得到消息,她到三姓不久就病死了。”

已经……去了么?她呆楞的坐着,直到父亲轻轻摸着她的头:“丫头,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阿玛现在不是有你在身边么。等将来皇上开恩,阿玛再把你弟弟他们接过来,咱们一家就团圆了。”

看着父亲额头眼角的皱纹,头上的白发,她含泪点了点头:“不想了,以前都是女儿不孝,今后我会孝顺阿玛,一辈子。”

只是当时还年少

“呦,太太又来啦。”

刑部大牢门口,牢役满脸堆笑打着招呼,手也跟着伸了出去。

福伦的妻子忙将准备好的银子放在牢役摊开的手掌上:“麻烦您了。”

牢役一看不过是块碎银,掂了掂,都没有一两重,当即摆了脸,皮笑肉不笑的说:“太太,您也来了这么多趟了,别这回又说不懂。照理说,您家这二位,可都是探不得的。咱们兄弟也是瞧您不容易,冒了挨板子上枷号的风险给您做好人,您这也……”说着,牢役又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偏头看了看站在对面的牢役:“兄弟,咱们可不能坏了规矩。”

福夫人见两人就要赶她,连声求着:“求二位爷就通融通融,这三年我哪次不是只多不少的。如今我能卖的都卖了,家里还有病人天天都要吃药,我实在是凑不出……”

“去去!”牢役推开福夫人,“您家有病人,我家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大家子要养活呐。”

“求求二位爷!”福夫人苦苦哀求,就要给两人下跪。另一个牢役有些不忍:“行了,这次就放她进去吧,叫她下次补上。”

“那哪儿成呢,规矩是规矩,都这样,以后还怎么管?”

“万岁爷今儿才打了赏,你这会儿也不缺这三五两的,她万一横了心在这儿长跪不是麻烦。”

牢役想了想,挥挥手:“跟我进来吧,下次补上。不然您家二位要是生什么病啊,遭什么灾啊,咱们可就……”

“知道!知道!”福夫人急忙不停点头,“谢谢二位爷,谢谢!”

福夫人跟着牢役,还想着方才他的警告,心里暗暗着急。自高宗定了斩监候,福伦和福尔泰从官牢转到普通牢,待遇就完全不同。若不是上面特意交待这两人要看好了,不能出事,就她那点银子,两人早不知道病多少回。

可她现在还能上哪儿凑钱呢。

这时前面两个牢役继续交谈着:

“你别说,今年这京城可真是喜庆!年初一个公主嫁给傅中堂的二公子。夏天又一个公主嫁到蒙古,呵,你瞧瞧人那嫁妆,那送亲队伍!”

“这嫁到蒙古的公主可不一般,听说是太后的掌上明珠。你没看太后和皇上都亲自送到热河,看着出嫁的。”

“那这次嫁的又是哪个公主?皇上也这么施恩大赏的。”

“听说是和亲王家的格格,一直养在太皇太后和太后宫里,照着之前和婉公主的例,也封了和硕公主,指给阿桂大人的次子。”

福夫人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和亲王家的格格,可是叫紫薇?”

“太太这话问的,咱们哪可能知道格格的闺名啊!”

福夫人却在心中琢磨,紫薇被封成和硕公主了,而牢役口中的阿桂大人,定是才从伊犁召还,赐紫禁城骑马、军机处行走、正红旗满洲都统、还加太子太保的工部尚书阿桂。这阿桂从二十四年平定回部叛乱立功,屯田伊犁,可是新朝炙手可热的新贵,紫薇竟然嫁给他的儿子!

想到她那苦命的大儿子,福夫人心中一阵激痛,为什么她的儿子瘫在床上忍受折磨,紫薇却可以抛开一切,风风光光的出嫁?!

来到牢门前,看着越发憔悴低沉的夫君和小儿子,福夫人的心仿佛被揉挤的,痛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他们能活到现在已经是皇帝格外开恩,没办法要求更多。但皇帝现在还没有亲政,也许是傅中堂,或者是和亲王因为紫薇的事同情他们……

也许,也许,事情还有转寰的余地?福家,还有救?

想到这个可能,福夫人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离开刑部大牢后立刻回了城外的住处。

才打开门,一股难闻的臊臭扑鼻而来,福夫人立刻知道怎么回事,放下药包冲到炕前,只见儿子披头散发,痛苦而无助的扭动着:“额娘,杀了我吧,求你让我死吧,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说着便侧头想要往炕上撞。

“不要啊,尔康!”福夫人抱住儿子的头,痛哭失声,“你阿玛和弟弟迟早都要砍头的,额娘只有你,只有你了啊!你走了,让额娘怎么办?”

“额娘,我这样,是生不如死!”福尔康瞪大双眼哀号着,脖子上青筋直冒,“额娘,我不孝,我这样是拖累您,何苦呢?您就让我去吧!”

“尔康,你不可以这样!”一声娇喝,晴儿端着水盆走进来,“尔康,我说了多少遍,活着才有希望!你自己的希望,你额娘的希望,你要就这样让它们一下子都流走?”

“晴儿……额娘……”尔康痛苦的闭上眼,泪水顺着他的脸滴到炕上。

擦洗完身子,换了衣服又喝了药,福尔康慢慢睡着了。福夫人拉着晴儿来到外面,将紫薇已经被封为和硕公主,要嫁给阿桂之子的消息告诉晴儿。

晴儿心中一滞,垂下不让情绪流露出来,和嘉、兰馨,现在连紫薇也要获得幸福了么?

“晴儿,我不甘心!尔康为了紫薇弄成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可紫薇呢,她可曾有半点表示?我们当初就不应该救她,亏我们待她那么好,反过来把福家害的家破人亡!”

“夫人……”晴儿看着越说越怒的福夫人,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福夫人现在已经到了极限,如果有个精神寄托,哪怕是恨,也能支持她活下去吧。

“晴儿,看着紫薇,难道你就能甘心么?”福夫人见晴儿没有表态,反问她,“你原是太后老佛爷最宠的格格,如果没有发生真假格格的事,今天被指婚的就是你,她也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晴儿闭上眼,努力让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双手在胸前合十:“夫人,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今天的果,源于当初的因。贫尼在俗世做了不该做的事,才有此报应,怨不得别人。”

做了不该做的事……报应!福夫人愣愣的看着晴儿,突然吃惊的捂住嘴:“晴儿,我以为你来照顾尔康,是对他……”

“夫人。”晴儿微微躬身,“贫尼年龄不足,只能带发修行。”

女子五十岁方能领取度牒,正式剃度出家。福夫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却是凄厉而哀绝。

“你以后不要再来了。”突然停住笑,福夫人冷冷的说了一句,踉踉跄跄进了屋。

晴儿第二天还是来了,却是人走屋空。

福伦最后被恩予自尽,上悯福尔泰因年少无知,受宗室除名之十九胁迫,才犯下劫囚大罪,又福尔康下落不明,福尔泰乃福家仅存血脉,特旨免其死刑,改为流放伊犁。

多年后,福尔泰因驻边有功奉诏回京,一路上仍在不断寻找母亲和兄长的下落。

真相就是用来打击人的

一:移宫的真相

高宗庄皇帝梓宫奉移景山观德殿,二次月祭礼后,新帝从乾清宫东庑倚庐移居养心殿。

小皇帝一个人说搬就搬了,倒是高宗庞大的后宫让礼部和内务府都犯了难。如今这紫禁城里住着有圣祖、世宗、高宗三朝的遗妃,在乾清宫西侧的弘德殿居丧的皇太后,按例该搬入寿康宫,高宗的妃嫔也要跟着迁入。而现居寿康宫的太皇太后,应该按孝庄文皇后例搬入慈宁宫,世宗妃嫔们则要迁入宁寿宫。可现在太皇太后重病,不宜移动,而寿康宫现有的规模,似乎也排不下高宗所有的妃嫔贵人常在答应。

这时皇太后发了话,当以太皇太后慈体为重,况皇帝尚幼,未纳后宫,高宗后妃暂时仍居东、西六宫,待太皇太后慈体安康后再行移宫。

听说皇太后要搬回承乾宫,养心殿里的小皇帝不高兴了。

“承乾宫太远了,永寿宫不好么?”

胤禛白了一眼弟弟:“远什么?又不用你自己走路。”

“可要想和四哥商量什么事儿,就得一趟趟跑承乾宫去。”胤祥一本正经的面露为难道,“皇上再孝顺,也不能一天请七八次安吧?”

胤禛一想,这倒也是,可将来搬到寿康宫不也还是有这个问题。

“弟弟有个办法。”见时机差不多了,胤祥建议道,“不如四哥也住养心殿吧。”

“那算什么?”胤祥这是什么没脑子的安排,胤禛想也没想就反对。

“皇后可以长住东耳房,我年纪还小,太后照顾皇帝暂居东耳房也正常嘛。”胤祥赶紧解释,“这样要说什么都方便,晚上还能一块看折子,就是委屈四哥了。”

“嗯——”胤祥后半句话绝对打动胤禛,他也开始考虑这个安排的可行性。

胤祥趁热打铁:“大不了我丢回脸,耍耍赖,就说太后要回承乾宫,那我也要回承乾宫。”年纪小就是有这个好处。

“你不怕丑,我还丢不起这个人!”

后有史曰,兴宗年幼,太后居侧详加慈护,不预外政。朝廷有黜陟,上告而后行,太后每以列祖先贤勉上。时尝以太宗孝庄文皇后比颂,太后命罢,戒曰:“文后事太宗夙夜恪勤,辅世、圣二祖殚心毕虑,予何德,焉可比耶?”

(关于庙号:俺又想不出十三的庙号了,原本想用中宗-中兴之主,可是一想到小四乾的高宗,俺就不想用‘中’,所以写了兴宗,还是用成宗呢,或者就是嘉庆的仁宗?)

二:养心殿的真相

为了守孝,新帝将养心殿内大部分装饰陈设都撤了,只留了必要的和素淡的器物。

“四哥,这下舒服多了吧。”

胤禛环视一圈,暖阁陈设已经恢复到雍正年间的淡雅爽洁,再没有那些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东西在眼前晃着,满意的点了点头。

“后年再把园子里整一整。造办处让弘昼管起来,给四哥做些像样的东西。就是可惜俊公已经去了……”胤祥边说边走进西暖阁梢间的套室,这地方虽小,却是弘历在养心殿最常呆的地方。

二十多年过去,雍朝旧臣真的没剩下几个了,胤禛叹口气,换了情绪道:“天申我看就算了,他那点水平,高山流水阳春白雪都给他改成戈调,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你不如让甘珠尔做,他府里能藏那么多好东西,眼光定错不了。”

胤祥有些迟疑,胤禛又劝:“现在已无顾忌,就不要再冷着他了。咱们以前的人脈能用也还是得用上。”

“嗯……”胤祥缓缓点头,心中却道:甘珠尔,阿玛对不起你,上来就把造办处这么辛苦的活派给你,你就好好锻炼锻炼吧。

“这小子也搜罗了不少好东西嘛。”胤禛看胤祥从柜里翻出一个个字画卷轴,也凑上去看。这一打开两人都黑了脸,只见每一幅名书名画上都是大大小小形形□的红印,“乾隆御览之宝”斗大的方印比那字画还要引人注目。

“这,这,这是看画还是看印啊!”胤祥拿着画的手都在颤抖了。

“哦——怡王爷现在知道心疼了?”胤禛听罢,斜眼看着胤祥,慢条斯理的说,“你好意思说他?你从朕这儿讹走的画,哪个不是上来就先盖上你‘怡亲王宝’的大印?朕还心疼朕那幅《松泉图卷》呢!”

胤祥被胤禛噎得面上一红,内心辨道,弟弟好歹也只是找空地儿盖一个印啊,哪有像您儿子这样五方大印都压到景物上的。胤祥看着柜里字画的标识,突然眼睛一亮,拉开一个抽屉:“他真得了这幅!”

胤禛低头去看,竟是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自然也是极有兴趣,只是看弟弟那全神贯注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村了他一句:“看你这兴奋劲儿,我都要以为你是为了这些字画才要当皇帝的。”

胤祥正聚精会神的一点点展开画卷,努力忽略上面密密麻麻的题跋,仔细研读画上的笔触,等画轴打开一半,却是皱紧了眉头:“四哥,你看看这个。”

胤禛顺着胤祥的手指,看着山水上方留白处黄公望的题款,也是立刻皱了眉:“不应该在这里啊……”

只要稍微懂藏画的都知道,元代书画的题款都在最末,不可能在画卷上方……这是个仿品!

“记得胤禵说过,乾隆十一年,弘历曾让臣下辨认两幅无用师卷,这幅被他定成真迹。”

胤禛不屑的哼了一声:“你瞧他喜欢的东西,他能知道好赖?”

胤祥笑着摇头,转念一想,又抚掌道:“四哥,咱们是不是该庆幸。幸亏他认错了,一峰侥幸逃过一劫啊。”

胤禛看着那幅赝品上大片大片的题跋占满了留白,极为赞同的点头。

(哦也,终于村了戳王戳帝和小四乾的乌龙,xr御免……

注:俊公:唐英字。一峰:黄公望号。)

老天你玩朕呢

胤禛是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剧痛中醒来的,下腹深处坠胀难忍,随着一阵阵的拧绞撕扯,心都跳得发慌,冷汗止不住的往外冒,全身虚脱得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这是……中毒?!胤禛心中一凛,第一反应就是昨晚的克食,胤祥也吃了!得赶紧去看皇帝的状况!忍着头晕欲吐的感觉,他撑起身想要唤人,就见床帘被拉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探进头来眨着大眼睛看了看他,高兴的扭头叫着:“吴嬷嬷,格格醒了!”

看着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房间,一下子奔过来的陌生妇人,胤禛身上一冷,这种情况,恩……似乎很熟悉……

不会吧,应该不会吧,老天不会这么玩他吧……在心里不停默念着,胤禛有些愣神的由着那妇人摸他的额头,又握着他的手唠叨着:“格格也是,明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还贪凉。天儿是热,可也不能泡凉水澡呀,你看看,这下又遭罪了不是。”

一番话说的胤禛直抖,格格,格格,他果然是又上了谁的身,可怎么来来回回又是个女的?!老天爷,朕究竟是哪点得罪你了,好容易太后当的好好的,干嘛又让朕到个小姑娘身上!

这时下腹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直疼的胤禛两眼冒星儿,忍不住捂着肚子蜷起腿,连着被子整个人团成个球,心里不住的骂着,换就换了吧,也给他找个好点儿的身体啊,也不知这位格格身上这是什么毛病,疼的要死人了!

“格格!”吴嬷嬷见自家格格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淋漓,哪忍心再说她,急忙扶她躺下,将被子盖好,转头叮嘱伺候的小丫头:“二妞,格格这两天可不能再着凉受寒,晚上多注意点儿。”

胤禛只痛的发昏,根本没精力去听两人说些什么。这时又有妇人进了屋,焦急的问:“阿瑞怎么样了?”

“太太,格格疼的厉害。”

蜷在被子里的胤禛感到被子被掀开,一只手轻揉着他的头:“你这孩子,阿玛不在就没个形儿,这回好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胤禛微睁开眼看了看,这回来的他可算认识了,是阿桂的夫人西林觉罗氏,自从紫薇指婚给她的次子阿必达,她就常与紫薇进宫请安。

看到熟人胤禛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从那拉氏换到这女孩身上,万幸没到了别的朝代去,而且看夫人的样子,和上次见没多大变化,看来时间也没差多少。阿瑞?这个名字他也有印象,希林觉罗氏和紫薇提过,阿桂最小的女儿是老来子,取名阿瑞,平日最是宠她。那他是成了这个末女了?他到了这儿,那拉氏会怎么样?胤祥呢,发现他突然离开了会不会着急?是不是会到处找他?

西林觉罗氏看了看女儿痛的眼也不想睁的样子,叹了口气,转头吩咐二妞:“还不去把炉上温着的桂圆汤端来。”

反正疼的稀里糊涂的,这会儿不叫西林觉罗氏也没什么,胤禛有些逃避的闭了眼缩在被子里,这也忒尴尬了,还真不如到个不认识的人家里!

“来,趁热吃了。”西林觉罗氏将女儿从被子里扒出来,把碗放到她手里,“吃了就不疼了,啊。”

胤禛只想这么窝着,无奈西林觉罗氏已经把碗递到跟前,又是治病的药,他只好忍着痛起身接过,低头一看,碗里汤药是深红色的,中间还卧了一个鸡蛋,药里下鸡蛋?这是什么吃法?

西林觉罗氏看着女儿低头看看又困惑的抬头看自己的呆样,呵呵乐起来:“这是南方的方子。你不是嫌当归姜汤不好喝么,这藏了多年的老桂圆干最是活血补血,又加红糖熬的,这回你这小挑嘴儿可不能再说难喝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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