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小金川全境收复的捷报传来,皇帝甚为喜悦,赐诗褒奖阿桂,又赏阿桂、丰升额、明亮等有功将士家眷饽饽桌。在慈宁宫谢过恩,西林觉罗氏和紫薇便到永寿宫给皇后请安。
行礼赐座后,西林觉罗氏细细打量女儿,气色看来还好,不像她想的那么糟,犹豫片刻还是不免担心道:“听说皇后这段时日害喜辛苦。皇后不愿额娘进宫,和淑公主陪几天也好啊。”
“额娘听谁说的?我这都挺好。”胤禛斜眼瞪了一旁的吴嬷嬷,他这几日已经不怎么觉得恶心反胃,起居饮食都好了许多,她还这么多事。
“皇后也别怪她们多嘴,额娘知道你自小能忍,小病小痛都不肯让人知道。只是现在皇后身子不比寻常,凡事都得加倍小心仔细才行。”西林觉罗氏板了脸劝道,紫薇也笑着帮腔:“是啊,咱们也就罢了,皇后可不能让皇上担心。”
“二姐知道的,丁点事儿,皇上那里都了不得了。”胤禛有些无奈,指向殿内伺候的太监嬷嬷宫女们,“你们看看,我这儿天天这么多人围着,还有一大班子太医保姆从早念到晚,额娘和二姐就放我一马吧。”
西林觉罗氏回头扫了一眼,殿内候着的就不下十人,更不要说守在外头和不在班的,这永寿宫里的内侍宫人远远超过了定数。紫薇搀了西林觉罗氏的胳膊,眼含深意的笑道:“皇后说的是,有皇上在,额娘大可放心。”
西林觉罗氏看了看紫薇,会心一笑,点头道:“这话不假。”
知道皇上都有安排,西林觉罗氏还是详细问了皇后近况,结果全是吴嬷嬷在说,她那闺女则是一脸不自在的支吾着。都当额娘了还有什么难为情的,西林觉罗氏笑着摇头,又叮嘱起该注意的事项。
就要行礼告退,西林觉罗氏突然记起还有一事,转了语气道:“有件事想问主子的意思。方才在慈宁宫,贵太妃转送了些东西给和淑公主和奴才一家,是端重亲王家的格格送的。听贵太妃的话,格格是因为将军于她有救命之恩,这次又旗开得胜,她想聊表心意。原还有给主子的,贵太妃怕冲撞到主子,就没让她送。奴才寻思,将军保护世子和格格是职分所在,哪里担得格格一口一个救命恩人,再说要奖要赏也该由皇上定夺,格格的礼奴才本不敢受。但贵太妃说但收无妨,奴才见又都是手绣的荷包方巾这些,就接了。只是这回礼……”
不是已经变相的关起来了,怎么还能生事。胤禛一听是那新月格格,就觉得胃里又有些不舒服,想了想道:“额娘顾虑的都是。不过这位格格的事额娘也不必太在意,东西你们安心收下,不用回礼,我这里会赏她。”
“谢主子。”听了皇后的安排,西林觉罗氏松了口气。老爷现在西南掌兵,皇后有孕,多少双眼睛正牢牢盯着这个家的一举一动,若不处处谨慎时时小心,一个不好就会惹祸上身。收礼回礼原都是礼数,可若被有心人利用,传出什么阿桂结交未来的端重亲王的流言就麻烦了。
胤祥知道了此事,去宁寿宫请安时就挂了脸色,耿氏也后悔自己不该被新月跪着苦求就心软。月底贵太妃前往汤泉疗养,回来后就长住在畅春园。
盛和十五年正月,经过一个月的调兵准备,清军兵分三路进攻大金川,迅速攻克赞巴拉克山、色依谷山和克罗博瓦山。二月海兰察从间道破色漰普寨,夺萨甲山岭峭壁大碉,连攻数寨,乘胜逼进逊克尔宗,小金川土司僧格桑亡。阿桂攻克默格尔山,与丰升额率领的北路军于凯立叶会师,三月克格鲁克古丫口,金川东北之贼全数歼灭。清军势如破竹,又连续攻克数寨,一路杀到巴占。此处地势陡峭,依山而建的碉堡易守难攻,清军屡攻不下,战况开始陷入胶着状态。
养心殿东暖阁,胤祥对着刚接到的战报,在地图上一一确认清军的位置。照在地图上的光一下亮了许多,胤祥抬头,见是胤禛举着烛台站在桌边,急忙扔了手中奏折,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烛台。
“怎么起来了?”将烛台放到桌上,胤祥搂着胤禛的腰扶他坐下,“让人来叫我就是了,怎的还自己过来。”
“屋里闷得慌。”胤禛轻喘了几下,撑在腰侧的手移到腹上抚了抚,“他也热得睡不着,外头走走还舒服些。”
胤祥看了看窗外随风摇晃的树影,初夏的京城并不算热,夜间还有些凉,只是胤禛本就不耐热,如今双身又重,才会觉得燥热难耐。将手贴上高高隆起的腹部,掌下果然一顶一顶动得厉害,胤祥边打着圈抚摸,口里边念叨:“绵安乖,好好睡,不闹额娘。”
胤禛看着自说自话的胤祥,笑着摇了摇头。自从显了身形,胤祥就添了摸着他的肚子对孩子说话的毛病,感到胎动后这毛病就更厉害了,好像孩子真听懂他的话在回应他似的。
见胤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胤禛只好推了推他,指着案上的地图:“有什么进展?”
“咱们儿子还醒着呢,哪能当他的面谈这些。”胤祥立即反对。
“照你说的——“胤禛笑着看向胤祥,在腹上轻抚了两下,慢条斯理的说,“他这会儿听了记下了,不是更好。”
“四哥总是有理。”胤祥无奈的摇摇头,将地图转向胤禛,手指在上面或点或划的讲解,“阿桂打算分兵从舍图枉卡绕击,同时散布谣言,若能诱敌出寨,在外分而击之会比直接攻寨容易得多。只要打开巴占这个门户,攻克勒乌围就指日可待。”胤祥说到这里停下,握住胤禛的手,郑重道:“四哥,接下来传回来的可能都是些不好的消息,不管听到什么,你都别信。”
“四哥还不至于这么笨吧?”看着胤祥一脸严肃而又担忧的样子,胤禛笑道,“你放心,我信的是你和阿桂。”
四月下旬,清军再次大举进攻巴占损失惨重,退守噶明噶。五月,营中流行疫病,主帅定西将军阿桂亦不幸感染,军心大乱。
晨光破晓
后湖岸边,胤禛在吴嬷嬷搀扶下慢慢沿着小路散步,绵延垂柳遮挡住烈日,轻风从湖面上带来阵阵凉意,他不由舒服的长呼一口气。
“主子可是累了?”吴嬷嬷听到皇后叹气,担心的边询问边往四周看,前面正有座凉亭,她忙扶皇后往亭子走,“在这儿歇一歇就回吧,今儿也走了好一段路了。”
腹中孩子伸了伸手脚,撑得腹壁有些紧痛,胤禛轻轻揉着发紧的腹底,不怪胤祥最近摸着他的肚子总担心会不会撑坏了,他现在也觉得孩子再这样长下去可有些吃不消。低头看看高耸的肚子,好像又大了一圈,胤禛再次在内心感叹做母亲的不易,为了孩子这身体似乎什么都能承受。
宫女早在亭内凳上铺好软垫,胤禛扶着石桌缓缓坐下,手用力抵了抵酸痛的后腰。这几日,小家伙似乎往下降了些,不再像前阵子那样总顶着胃。他现在吃得下东西,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就是肚腹沉重坠胀,走没几步或是稍站一会儿,腰腿就酸痛难忍。
随行侍从冲好杏仁茶,两侧小宫女们轻打着扇子,胤禛边饮着杏仁茶边欣赏眼前风景,倒也不急着回去。
远处一个宫女急急往这里走,待看清来人,吴嬷嬷就要过去,却被胤禛出声拦住:“让她过来。”
“主子!”
胤禛看吴嬷嬷着急的样子,心下更是了然,他们一个个果然都在瞒着自己,当下坚持让那宫女直接向他禀告。
宫女秋兰在凉亭台阶下行礼,胤禛看了看她身后,有些疑惑:“新月格格病可好些了?德妞呢,怎么没跟你一道回来?”
秋兰被吴嬷嬷瞪得缩了缩脖子,低头飞快的说着:“回主子,格格接了主子的赏就跪着不起,拉着奴婢们求着要见主子,奴婢们劝了半天,可格格就是不起来,说见不到皇后主子就长跪不起。听伺候她的云娃说,格格上次就长跪求见主子,万岁爷知道了没准,格格硬是跪了两天,身上这病就是跪出来的。奴婢瞧着个空才得出来,德妞还被格格拉在那儿呢。”
胤禛虽不喜新月毫无名门大家的矜持,听到这里也不免起了恻隐之心。看来这丫头性子也是极倔,若自己不见她,怕又真要再跪两天。十三也是,新月再不着调,到底是功臣遗孤,为着皇帝圣名也不能薄待她,就算是她自己要跪,也不能真就放着不管……不知怎的,胤禛一下子想起他指给弘暾的媳妇,当年也曾在怡王府外长跪,结果胤祥最后也没同意让她进门,还一直瞒着自己,直到胤祥去后那孩子请求服孝,他才知道其中还有这段曲折。
一想到那个从小就聪慧乖巧,自己疼如亲生的孩子未能娶妻生子就病殇,胤禛心里就一阵难过,叹了口气,吩咐秋兰:“去请格格来吧。”
“主子!”吴嬷嬷一听就慌了,急忙劝阻,“新月格格还在服期,主子有着喜呢,还是不见为好!”
胤禛不以为然的笑道:“嬷嬷不必担心,这园子可是祥福之地,煞气什么的聚不了。”
见主子是定要见那新月格格,吴嬷嬷心下焦急,连连使眼色给一旁的大宫女荣哥。荣哥立刻领会,就要退下,被胤禛一眼瞧见:“荣哥,你要做什么?我又没让你去。”
得亏荣哥是个伶俐人,反应极快的回禀:“主子要回去见新月格格,奴婢下去命轿子准备着。”
“净瞎忙活。”胤禛挑了挑眉,摆手道,“这儿景致好又凉快,就在这儿见。”
荣哥只好站回原位,暗暗看向吴嬷嬷,吴嬷嬷在下面摆了摆手,示意她看情况再找机会。
过了一刻,秋兰和德妞领着新月走过来,刚在亭前站定,新月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皇后主子,奴才有不情之请,还求主子恩准!”
胤禛阻住就要发话的吴嬷嬷:“你说。”
新月抬起头,面色憔悴,双眼红肿,才张口两行清泪就又流了下来,哽咽道:“奴才听说金川军营疫病流行,阿桂将军也身染重病,奴才日夜祈祷,祈祷将军和将士都能平安度过这一险,可奴才实在无法忍受继续呆在京里等消息。奴才随家父久居西南,对当地疫症有所了解,也懂得一些治疗的方法,奴才求主子准奴才去金川,说不定能帮上军医的忙。皇后主子,奴才知道,您也一定极担心阿桂将军不是么?奴才请主子准奴才去军前,奴才一定会替主子好好照顾将军!”
“格格!”吴嬷嬷心中大急,也顾不上失礼,大喝一声,“军前机密,格格身居宫中如何得知,格格怎么可以在主子跟前造这种谣!”
“阿桂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愿为他立长生牌位,哪里可能造谣说他不好?!”新月拼命摇头,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滚落,“这事朝廷上下早已传遍,克善告诉我的,还不断有新消息,怎会有假。”新月说着,抬头看向皇后,却见她一脸惊诧地瞪着自己,再看两旁侍从的反应,新月突然明白过来,莫非,阿桂将军病重的事,皇后……并不知道?!
新月这才注意到皇后的身形,猛然想起皇后正怀着身孕,立刻明白为什么皇上会瞒着她。自己竟把这事捅了出来,若是皇后因为这个消息……那她就是罪该万死!新月浑身一颤,慌乱得语无伦次:“皇后……奴才不知道主子……奴才……”
“主子!”见主子听了新月的话就完全呆愣住,吴嬷嬷焦急的摇着她的手:“主子,您听嬷嬷的,将军好好的,是格格胡说!主子,您这会儿可不能有半点闪失啊,您别吓嬷嬷,主子!荣哥,还楞着干吗,快去请皇上!”
最初的震惊过后,胤祥的话在脑中响起,胤禛稍稍松了口气,在内心笑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十三不是早就提醒过了,这疫病应该就是阿桂诱敌的计策之一吧。可是西林觉罗氏、紫薇和吴嬷嬷她们瞒着自己也就罢了,十三为什么也不告诉他,对他就这么没信心?还是……胤禛立刻在内心否定,看着眼前急得要哭出来的吴嬷嬷,笑了笑:“嬷嬷放心,我没事。”再看荣哥已经跑远,胤禛瞪了吴嬷嬷一眼:“还不叫她回来!皇上这会儿正忙,你就会没事找事。”
话刚说完,腹内一阵抽痛,胤禛微微皱了下眉,吴嬷嬷立刻紧张的问:“主子?”
“没事。”疼痛很快就过去了,最近肚子经常会这样一阵阵发紧,害他和胤祥紧张半天,结果都是虚惊一场。再看荣哥已经没了踪影,胤禛无奈的摇摇头:“她跑得倒真快。”
“主子。”吴嬷嬷却不敢大意,劝道,“日头也大了,还是回去休息吧。”
“嗯。”胤禛这会也觉得身上有些倦乏,看向仍跪在地上惊惶无措的新月:“格格对前线将士的关心着实叫人感动。不过,这事却不是我能做主的。何况战场瞬息万变,若真有疫情……我想皇上更不会让格格涉险。格格还是回去好好休养,早日康复,以慰端重亲王在天之灵。”
皇后说什么?新月惊讶的抬头看着这个只比她大一岁的女子,她以为在知道实情后,她会焦急询问,会担心落泪,可是眼前的皇后不但没有那些表现,连神色都没怎么变,还是那样的镇定从容,为什么她还能如此冷静?自己听说将军染病,吃不下睡不着,天天向神佛祈求保他平安。为何身为他的亲生女儿,皇后却可以事不关己一样的说出这番话?那样的官样语气,冷淡得叫人心寒。
眼看着皇后起身离开,新月头脑一片空白,在皇后经过身边的瞬间,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拽住皇后的衣摆哭喊:“皇后,求你让奴才去吧!您不让奴才去,不如让奴才死!阿桂将军是您的阿玛啊,您就一点都不着急,不担心?!难道就为了维持所谓的皇家仪范,皇后就要舍弃父女亲情,不在乎父亲生死么?!”
胤禛哪里想到新月会突然发狂,他身子沉重行动不便,被新月猛的一拽,一下子失去平衡向前栽去。吴嬷嬷和保姆里关氏惊叫着双双挡住,随行侍从们反应过来,个个吓得没了脸色,赶紧围上来将新月拉开。
“主子,有没有摔着?”“主子要不要紧?”吴嬷嬷和里关氏紧张万分,上上下下查看皇后的情况。
方才确实惊险,胤禛想想还有些后怕,喘了几下呼吸才渐渐平稳,定了定心,抚着又有些紧痛的肚腹摇了摇头:“我没事。”
“让奴才去,让奴才去照顾将军!”被押到一边的新月激烈的挣扎着,口里还在不停高喊,“皇后,奴才真替阿桂将军不平,他怎么会有您这样冷血无情的女儿!”
“放肆!还不把格格带下去!”一声怒喝,新月被太监们架走,哭求皇上的声音渐渐远去。胤祥疾步走了过来,一把将胤禛抱在怀里,焦急的连声问着:“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可有哪儿不舒服?”
“我真的没事。”这十三,也不看看场合,胤禛面上一红,推着他低声道,“快放开!都看着呢。”
“真的没事?”胤祥看里关氏点头,才稍微放了心,对于胤禛的推拒直接无视,反而将他打横抱起,笑着往自己的步舆走,“你是朕的皇后,又怀着朕的阿哥,朕的宝贝朕难道不该好好抱着么?”
“你!”这种抱女人的姿势就是闺房里他都不乐意,这会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有那些个不要脸的话,胤祥就这么旁若无人的用那种低沉嗓音在耳边说出来,胤禛满脸通红,恼羞成怒的狠狠瞪着他,这十三弟是越来越没脸没皮肆无忌惮了!
只当没听见胤禛的反对,胤祥就这么抱着他坐进轿子,帘子一放下,就紧紧拥住怀中人:“四哥,你自己说说,这是第几次了!我迟早被你吓出病来!”
胤禛满肚子教训的话被胤祥一下堵了回去,推着他的手也伸到背后环住他,底气不足的说道:“我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这不是没事么?”
“四哥又不是不知道这格格也是个能招事的。我左拦右拦,四哥倒好!”胤祥又是气又是忧的怪道,远远看见那骇人一幕,他的魂都要飞了,恐惧焦急又无计可施,这种无力让他越想越怕,只能用怒气掩盖心中恐慌,“幸亏吴嬷嬷她们及时护住了,这要是有个好歹,四哥怎么赔我?!”
“我就知道,你惦记的是你儿子。”感到胤祥的恐惧,胤禛故意曲解的回了一句,“说我,阿桂的事你又为何要瞒着我?不是说好了,难不成你真以为我会蠢到相信那些消息?”说到这里,胤禛倒真有些生气。
“当然不是。”胤祥在心中更恼那惹祸的新月格格,急忙解释,“军中流行疫病是真的,就是索诺木耍的手段,饮水也被污染了,不过他们定想不到反过来会被阿桂利用。这事原是不必瞒着四哥,只是有几位蒙古王爷最近很是活泛……”
胤祥话未说完,胤禛就明白了,对于改土归流,不光是当地土司极力对抗,有小部份青海蒙古台吉内心也并不支持,担心朝廷对付完西南土司,最终会把矛头指向他们。有些土司至今还有这么大的势力,很难说没有这些人的暗中帮助。若是自己知道后表现的过于冷静,或是告诉西林觉罗氏真相,可能就会露出破绽。要想欺骗敌人,就得先骗过自己人,不怪端午节后西林觉罗氏和紫薇就再没来过,是不想让他察觉到她们的异样而知道‘实情’吧,还真苦了她们了。
想到这里,胤禛笑着看向胤祥:“那我现在是该大哭一场,还是干脆忧心过度卧床不起?”
胤祥也轻声笑了起来,低头在胤禛颈间蹭了蹭:“我看第二个不错,从今儿起四哥就呆在九州清晏,哪儿也不许去。”
“得寸进尺。”胤禛用力扯着胤祥的辫子,胤祥有些夸张的痛叫一声,却感到怀中人突然僵了一下,立刻紧张的唤他:“四哥?”
胤禛按着紧得有些发硬的腹部,这是第几次了?之前好像都没这么频繁,也不是这样的疼法。而且,下边也感觉怪怪的……
见胤禛微皱起眉脸色沉凝,胤祥心一下子又提到嗓子眼,颤声叫着“四哥?”
“唔……”胤禛回过神来,“没事,肚子有点紧,就跟之前……”话未说完,胤禛就是一愣,他鲜明的感到有些热物从下*身缓缓流出。
“四哥?”胤祥看胤禛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接着就低下头,内心越发紧张,伸手上下摸着他的肚腹,“肚子怎么了?是痛,还是孩子……”
“厄,你先放开我。”下面实在难受,胤禛又不好告诉胤祥,红着脸推他。这次胤祥顺从的放开,刚挪到一边,胤禛就留意到自己方才坐的地方,登时定住了。
胤祥随着胤禛的视线低头看去,就见自己秋香色的衣摆上染了点点暗红,这是……心里猛的一突,胤祥惊慌地扶住胤禛肩膀:“四哥!快告诉我,你是不是肚子痛,痛了多久?”
“有一会儿了,也不是很疼,跟前几天差不多……”胤禛呆呆的回答。
胤祥一听,立刻掀起轿帘大声吩咐:“张禄,快去传太医!吴嬷嬷和里关妈妈马上回九州清晏,让保姆嬷嬷们速速准备,皇后可能发动了!”
侍从们急忙各自忙开,胤禛还是那副呆楞的样子问胤祥:“你确定?别又像之前那样白忙活半天。”
“四哥,是不是,你应该比我清楚。”胤祥顿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他这迟钝的四哥呀,当初能把胎动当成胃肠胀气,现在都要生了自己还不知道。
直到这一阵一阵紧缩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胤禛才算是确信无疑,将不肯离开的胤祥轰出产房,黑着脸忍耐保姆嬷嬷们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接下来的整个夜晚,胤禛从没觉得时间会如此漫长难熬。从后背蔓延到整个肚腹,撕扯着下*身的绞痛越来越剧,越来越难以忍受,他咬紧牙死活不让自己出声,生怕一个忍不住,就会冲出去揪着某人的耳朵大喊,是哪个混帐告诉他怀孕还有个好处是可以少受十次罪,合着根本是把十次的痛揉到一块再扯大十倍让他一次受!
这一晚,在外间伺候皇上的太监们,都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们英明神武镇定自若就是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万岁爷,火烧屁股似的满殿乱转,时不时就贼一样的贴到房门上听动静,然后毫无形象的朝里面大喊:
“皇后,你要是痛就喊出来,千万别忍着!”
“皇后,我就在外面,有什么就叫我啊!”
“阿瑞,你就让我进去吧,让我陪着你!”
“阿瑞,有我在旁边,咱们儿子一定很快就出来了!”
“阿瑞,你好歹喊一声,让我知道你好不好。”
紧闭的房门微微打开,吴嬷嬷侧身走出来,胤祥急忙拉着她一连串的问着:“皇后怎么样了?一切可好?还要很久么?你们是照朕叮嘱的做的吧,凡事要以皇后为先!”
吴嬷嬷行了礼,有些胆怯的抬头看着皇帝,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把心一横:“万岁爷,主子让奴婢给万岁爷带句话:你要再这么吵就回自己屋里说去,别像个乌蝇似的在这烦人。”说完吴嬷嬷赶紧跪在地上:“万岁爷饶命,是主子一定要奴婢照着原话说,说差一个字都不行。”
胤祥一下子垮了脸,眼看着房门又在他鼻子前关上,死死瞪了一会,终于叹口气到北边炕上坐下发楞,没过多久,又起身在殿内绕着,几次走到房门前想开口,脑中蹦出四哥的话,只好闭嘴忍了回去。看着钟摆一来一回永不停歇,胤祥只觉得这个夜晚似乎也没个尽头。
当金红色的光芒照进昏暗的殿宇,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大殿,东方的地平线上,火红的旭日正缓缓升起。
终章 携手天下共此生
再睁开眼,身上已换了新衣,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血腥的气味也被清甜的花香掩盖,胤禛瞬间有些迷惑,床边传来欣喜的声音:“儿子快看,额娘醒了。”
转过头,一个蜡烛包被放到了身侧。直直的看着包裹中肉乎乎的小脸蛋,胤禛还在想,这小东西真的昨天还在他肚子里,是他生出来的?
胤祥正满心爱怜的看着胤禛和他们的小宝贝,就听孩子的额娘问了一句:“这真是我生的?”
胤祥觉得自己就要给四哥跪下了,无力的回道:“不是四哥,那能是谁生的?”
抬手轻轻戳了戳圆圆的脸颊,软软嫩嫩的,是真的!老天,他真的生了个孩子!头脑有些发懵,胤禛盯着孩子喃喃低语:“这下真没脸见皇考了……”
胤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从昨天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四哥的思考方式,想了想笑道:“四哥大婚可是行了庙见礼的,皇阿玛有怪咱们么?退一万步,咱们将来是要回泰陵旁边住的,您总不会自己骂自己吧。”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胤禛白了胤祥一眼,也觉得自己刚才想的很可笑,将注意力放回孩子身上,不眨眼的盯着他瞧。
“四哥身上还好吧,要不要抱抱他?”胤祥见胤禛立刻点头,眼中也闪着亮光,便扶他半坐起来,将靠枕垫在他身后,再将孩子从床上抱起放到他怀里。
胤禛小心翼翼的伸手抱住,怀里的小家伙这么小这么软,让他不敢用力,细细打量孩子的五官眉眼,又抬头和胤祥对比着,犹豫的问他:“……你觉得他像绵安么?”
胤祥低头看了一会,笑道:“我倒觉得他比较像四哥。”
胤禛听了又低头去看,也不知道内心是高兴还是失望。从知道有了这个孩子,他就告诉自己这是绵安,胤祥也一直绵安绵安的叫他,现在孩子出世了,他心里却没了底,这会是绵安么,是他回来了,还是一个全新的灵魂?
胤祥坐在胤禛身边,将他和孩子都圈在怀里,低声道:“四哥,不管他是不是绵安,现在他是我们的绵偲。”
“绵偲,绵偲。”胤禛轻声重复着,孩子还没出世的时候,他和胤祥就选定了,若是男孩子就叫绵偲。
小家伙好像对自己的名字有反应似的,突然一拱一拱的,圆溜溜的小脑袋贴到胤禛胸前,小嘴一张一合,不一会儿就把前襟弄的满是口水。
如果刚才胤禛还不清楚孩子的动作是什么意思,这时候也明白了,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双手僵硬的端着,完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胤祥看着在孩子本能的动作下完全僵住的胤禛,突然觉得他们这儿子可真厉害,咳了两声,有些坏心的建议:“唔,绵偲好像饿了,要不四哥喂喂他?”
喂喂?喂,喂,这个字一直在大脑里回荡,这时努力半天什么都没喝到的绵偲哇哇大哭起来,胤禛终于回过神,脸腾得一下变得滚烫,将孩子一把塞到胤祥手里,咬牙道:“还不快叫嬷嬷来!”
胤祥笑着唤了在外间候着的乳母进来,让她们抱绵偲下去喂奶。
看着胤祥一脸惋惜的瞟向自己的胸部,胤禛当即暗暗决定,这辈子就生这一次,绝不能心软再让自己遭罪,否则他就不姓爱新觉罗!
两年后,当他又一次对着脸盆早吐晚吐,才极郁闷的记起,他现在姓章佳。
以自愿降为庶民为代价,新月最终还是如愿离开京城,奔赴金川。
绵偲过百禄的时候,阿桂率军击破勒乌围外围屏障,攻克勒乌围的捷报传来,接下来几个月,清军连连攻城拔寨,捷报频传。十二月,阿桂的北路军和明亮的南路军会师合围噶拉依,断其水道,昼夜炮轰。次年正月,走投无路的索诺木终于率众投降,大小金川之乱完全平定。皇帝废除两金川的土司制,设厅委官,四川边地的土司制至此彻底终结。
举国欢庆缅甸大捷后清军的又一次胜利,副都统努达海家也张灯结彩,欢迎一家之主得胜归来。让大家有些意外的是,努达海竟然带回一个女子,他对妻子雁姬抱歉,说她是跟着军医照顾伤患的看护,一场意外被自己占了清白。雁姬自是万分恼怒,也只能安慰自己,想以丈夫的家世地位,二十年没有纳妾也算对得起她,又见努达海将那女子安置在别院后就再也没有去过,而那女子也老实的呆在别院哪里也不去,心中不快在努达海后来的加倍殷勤中渐渐淡化了。
盛和纪元一年年延续,直到盛和五十年除夕,皇帝禅位皇三子庆亲王绵懏,退位为太上皇。
世人无不赞颂,兴宗在位五十年,法圣祖世宗治世,吏治清明,国库充盈,商贸繁荣,百姓安居,边疆平定,四方来朝,后世更将兴宗盛和朝与其皇祖雍正朝并称雍和盛世。
对百姓来说,最津津乐道的却不是兴宗的文治武功,而是他与皇后章佳氏的感情。这对天家夫妇从少年结缡就恩爱异常,几十年如一日,许多普通家庭都不可能有的事情偏偏就发生在这对至尊的夫妻身上。很多人都无法相信,兴宗后宫自盛和十年始终维持第一次选秀所定六位,五十年未增添一人;兴宗九子四女,除皇长女生母为慎妃,皆为皇后所出,皇后一生得兴宗独宠不衰,由此可见一斑;兴宗曾对其弟毅亲王永璐戏言:兄弟如手足,皇后乃吾命;兴宗禅位后不久,民间就开始流传太上皇与皇太后微服出游的故事,经久不息,更有一个广为百姓信奉的传说,兴宗与皇后已修成正果,真正做了对云游四方的神仙眷侣。
只是有一点让人很是费解,并由此引发了诸多猜测,史载孝文皇后只有两名兄长,为何传说中兴宗对皇后的爱称却是‘四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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