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墙面硌得后脑生疼，脖子被卡住无法呼吸，顾三眯着眼，看见尧欢伸出舌头，神情陶醉地舔着他脸颊上的鲜血，嗓音令人发寒：“小荣……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嗯？”如同情人间亲昵的诱哄。
顾三轻颤着，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嗜血、疯狂、无情、残酷…他不会留一个想杀他的人在世上，也同样不会让一个背叛了他的人活着。
“尧欢！放开他！”庞威沉声道。
尧欢舔了一下唇边的鲜血，朝庞威魅惑一笑，美得惊艳：“你也拿枪指着我？”
尧欢微笑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哈，你们这些人…真是一个都不能相信……”
庞威愣住，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一颗孤寂脆弱的心，在尧欢的身躯里生生跳动。
庞威眼中闪过疼惜，但他看到尧欢死死掐着顾三的脖子，笃定是要杀了顾三时，便没来由地发急：“我警告你，放了他。”
尧欢轻笑，苦涩中带着一丝绝望，眼神破碎得令人心疼：“…到头来，你还是与我为敌的，庞威…”
庞威皱眉。
尧欢松开扼制喉咙的手，突然擒住顾三的下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尖利小刀，寒光一闪，朝顾三的右眼刺去！！——
尹小川猛然惊醒！
“哥！…哥！！”他茫然无措地喊着，声音颤抖。
“怎么了？”尹若柏醒着。
“我做恶梦了！我好害怕！……”尹小川带着哭腔，“我想跟你一起睡……”
“来。”尹若柏说。
尹小川滚下床爬到他老哥床上，拱进温暖的被窝，像个小兔子似的缩在尹若柏身侧。
“你抱抱我好吗……”尹小川抖得厉害。尹若柏伸开手臂搂住他。
一丝安全感爬上心头，尹小川想起每天晚上顾三抱着他睡觉，不禁泪水充盈。
——他好像，一刻都离不开顾三了。
时间变得异常难捱，在别墅里的分分秒秒，都是一场煎熬。
有些东西，必须学会放弃，才能拥有。比如江麟的觉悟，比如尹若柏的自由。
江麟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醒来的一天，他怔怔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一旁的护士查看他的用药记录，嘱咐了一些什么，他都没入耳。
全身都火烧似的疼，没有一块安宁的皮肉，仅能挪动指尖，江麟小心地呼吸着，望着鼻尖的呼吸机罩子变白再变透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顾三开了近四个小时的车，才到达别墅，他刚拉开门，尹小川仿佛闻到了他的气味，像头野狗似的冲了过来扑进顾三的怀抱。
然而当他看到顾三右眼的黑色眼罩的时候，欣喜若狂的心情瞬间跌至谷底！
“你的眼睛怎么了？”尹小川四肢发冷，不可置信。
顾三一笑，灿烂如暖阳：“打架弄伤的。”
“你骗人！！”尹小川怒道，眼中闪着泪花。
顾三脸上的笑容蓦地变得苦涩，他俯身抱住尹小川，蹂躏着他的后脑：“不要担心，一切都过去了…”
尹小川很乖地没有再问，只是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滴滴答答打在顾三的肩膀：“顾三，我以后会对你好……对你很好很好！”
尹若柏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看着顾三和尹小川重逢，他心里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着。
时间已经过去四天了，他不敢问那个问题，他害怕得到那个每夜将他惊醒的答案。
瞥了一眼尹若柏的神情，顾三说：“我送你们回去。”
车子驶进跨海大桥的时候，咸腥海风吹乱了尹若柏的头发。
顾三用仅剩的左眼看了一眼副驾上的尹若柏，突然问道：“你为什么想要救江麟？”
尹若柏转头看他。
——为什么？
尹若柏眼神游移，沉默了很久。
“……不忍心……”
最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顾三一笑，和他的理由不谋而合呢，看来江麟人缘不错。
顾三语气轻松地笑道：“用我的一只眼睛，换江东会和江麟的命，简直是赚翻天了。你觉得呢？”
尹若柏愣了很久，终于泪水滑落，泣不成声。
顾三正式成为江东会的新老大，所有成员都对他俯首帖耳。
虽然江麟已经不在了，那个曾经一起拼命建造这个帝国的人，已经悄无声息。但他至少还有个尹小川，成天神气活现地围绕在他身边。
后来庞威还打过电话给他，说希望他好好守住江东会，不要给尧欢野心扩张的机会。顾三自是答应，他在右眼被刺瞎的一瞬间就明白过来——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只看自己愿不愿意，值不值得。
事情过去了小半年，已入金秋。地上的落叶如同一张张旧书页，翻写着往事惆怅。
尹小川要拉着顾三一起去酒吧，说是要给那些曾经跟他上过床的人看看，他现在男友有多么帅气，还戴着眼罩，俨然就是个笑里藏刀的黑道老大。
顾三无奈，只好陪他去。
酒吧里温婉的爵士乐依依呀呀地流淌着，即便外面历经再多凄风苦雨，酒吧也依然是每一个苦难之人的避风港。
尹小川跟朋友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吧台找顾三。
刚走了两步，撞进一个温暖宽阔的胸膛，还碰翻了手中的酒，撒了两人一身。
尹小川抬起头刚准备道歉，顿时愣在那儿：“江麟？”
江麟也怔住。
“老大？”顾三惊讶。
“说什么呢…”江麟望着顾三坦然一笑，“我已经不是什么老大了。”
顾三神情有些黯然，打量了一下江麟，目测他身体恢复得很好，都能出来泡酒吧了。
“你怎么一个人来这儿？”顾三问。
江麟被他问住，他怎么就不能一个人来这儿了。
“尹若柏呢？”顾三又问。
闻言江麟一笑：“他怎么了？”
“你不和他在一起吗？”
江麟拿纸巾胡乱擦了一下衣服上的红酒，拉开吧台的椅子坐下，又要了一杯喝了两口，然后说：“我哪还有资格和他在一起。”
语气沉痛令顾三一惊。
“我啊，”江麟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跟他说过，如果还能活着出来，一定给他自由。”
“你真傻，老大。”顾三懒得改口喊他名字。
“怎么了？”
顾三笑道：“你要爱，就把他禁锢在身边，要给他自由，就彻底断绝联系，有必要这么极端吗？”
江麟哑然。
顾三继续说：“你知不知道，在你快死的时候，是尹若柏跪在地上求我救你，才让我动了恻隐之心。不然，你以为你有多大魅力值得我豁出命去救。”
江麟目瞪口呆。
“你们在说什么？说我哥？”尹小川把小脑袋探过来，“我好久没见他了，上次打电话，他说他要去别的城市来着，我也没多问。”
尹若柏收拾好东西的时候，外面开始下起蒙蒙细雨。
他打开窗户望了一眼雾色笼罩的远方，阴沉天气一如既往让人心情不好。
他盖上行李箱，拉起拉链，刺啦一声。
舒了口气，他坐回床边，手指摩挲着微凉的被褥。
他最近又开始做恶梦，而且还总是和江麟有关。
回到久违的家时，尹小川跟着顾三走了，只剩他一个人。他抚摸着书桌的一角，脑中竟浮现出江麟坐在对面努力看书的画面，又傻又执着；还有他顶着高烧帮他抄稿件，那赤裸的背影，莫名的让人感到心安。
行李箱中放着从编辑小王那里拿回来的江麟帮他抄的稿子，以及那本《辞嫁》。
尹若柏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们去另一个城市，只是觉得它们很重要，仿佛嵌在自己的生命之中，无法割舍。
坐上南下的火车的时候，尹若柏望了一眼窗外掠过的熟悉景色，离开这个城市，去认识新的人，面对新的事物，也许某一天，还能有回来的勇气。
尹若柏淡然，拿起矿泉水拧开盖子，透过扭曲的瓶壁，他看到进站口那里似乎有很多人围着。他疑惑地放下瓶子，朝那里望去。
好几个工作人员挤在门口，似乎发生了争执，正在大声叫嚷，说什么“回去买票！”“你不能进去！”什么的。那人力大如牛，一把就推开两个，喊着“我找个人！”“我不上车！”尹若柏惊呆了，他居然看到了那个恶魔的脸庞！
“还‘找个人’，谁信啊，穷疯了吧不买票就想上车。”一边看好戏的人调侃着。
江麟还在死命推搡着，尹小川的信息里说的尹若柏的火车班次，一定不会错！就是这趟火车！尹若柏就在火车上！无论如何，他想见到尹若柏，想跟他再说一声“对不起”！
“放开我！我就找个人！我不上车！”江麟重复着这几句话，声嘶力竭。
一旁的工作人员死命拦着他，不让他挪动一分。
“江麟！！”
江麟蓦地停住，看到尹若柏正轻喘着站在他面前，褐色的发丝被风吹动，清澈的眼神闪着无与伦比的光芒。
“若柏！”江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再次看到他，一时脑中空白，想好的台词全忘光了。
尹若柏一步一步走向江麟。见江麟不再乱跑，工作人员也放开了他。
就在尹若柏的气息扑到鼻尖的时候，江麟抓住他的手臂，猛地把他拉进怀里，仿佛找回了遗失已久的珍宝般，死死地抱住。
“对不起…若柏…对不起……”江麟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台词，他贪婪地嗅着颈间清香，喃喃地说。
尹若柏没回话，只是环住江麟的脊背，闭上双眼。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江麟颤抖着说，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我爱你……我离不开你……”
尹若柏眼中闪着泪光，他觉得此时此刻，一切都可以放下了。
那些深重的苦痛、漠视的悲哀、倔强的决绝，都不及一个温暖的拥抱令他惦念。
“江麟…我也爱你。”尹若柏在他耳边轻声说。
江麟脑中惊雷炸开，他松开尹若柏，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双瞳。
尹若柏温和一笑，轻点了一下头。
一股如同岩浆般炽烈的激动冲击胸腔，江麟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全然不顾周围人惊愕的目光。
尹若柏也红着脸回应着。
久违的双唇散发迷人香气，长吻缱绻，仿佛要吻到地老天荒。两人的灵魂飞到了云霄，两颗心以相同的频率跳跃着，发出欢欣鼓舞的共鸣，幸福得令人晕眩。
火车呜呜了两声，无声地驶出站，尹若柏这才想起行李箱还在车上，里面放着稿子和书。
可他转念一想，那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巨大的游轮斩风劈浪，行驶在蓝色的海洋中。海风宜人，风景旖旎。
船舷上，尹若柏趴在围栏上，望着远处的海岛。褐色发丝被海风吹动，白色的单衣在灿烂阳光下闪耀，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只纯白的鸟。
“喝不喝？”江麟递过来一杯橙汁。
尹若柏微笑着接过。
江麟搂住尹若柏，轻吻他的鬓角：“终于实现了呢。”
“什么？”尹若柏转头问。
“你忘了？做手术之前说要带你出来玩的。”江麟提醒他。
“忘了。”尹若柏喝了一口橙汁。
“对了，”尹若柏想起什么，“昨天乔笙打电话给我了，说他回来了。”
“啊…”江麟傻了。
“他说他对不起我，要好好补偿我，什么的…”尹若柏漫不经心地说。
“那你怎么回他的？”江麟全身僵硬。
看着他那紧张表情，幸福感涌上，尹若柏狡黠一笑：“我说你打错电话了。”
江麟舒了一口气。
“江麟，我打算继续写小说，题材我已经酝酿好了。”
“讲什么的？”
“一个黑道老大和小说家之间的故事。”
纯白海鸟掠过游轮上空，鸣叫着朝远方的大海飞去，美景无边。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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