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转过脸来,微微坐正身体。他上扬的眼角带着一丝邪魅,左眼一动不动的盯住夏目。
“的场一族从很早以前就以除妖为生,这是我必须担负的职责。”
夏目捏紧拳头,眼睛和的场对视:“如果是不好的妖怪,当然可以驱除……可是为什么连善良的妖怪,还有山神……”
“这里的山神没什么本事。不过是半妖半神的体质,和真正的神明不能相提并论。”
“既然没什么本事……”
“就算没什么本事。”的场打断夏目的话,“他的力量也是我所需要的。”
“就因为这样的原因……”
“我有我的责任。”男人慢条斯理的抬起一手,撑在桌沿边,“发扬的场一族的责任,为的场一族带来力量。”
和室里陷入一片寂静。显然少年无法再和面前的男人理论下去。
夏目突然站起身,“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必须做的事;你大可以好好发展的场一族,但是我也会按我的做法去做。”
“你是说救那个山神?”的场道,“即使你救了他一个,我也还能再找其他的。”
“那我就一个一个的救……”夏目有些倔强的回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男人,仿佛流转着光,“我会尽我所能。”
“……”
的场看着夏目走向门口,少年固执挺拔的背影,让他心里生出疑惑和愤怒来。
“为什么。”
男人的声音让夏目脚下一顿。
“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不可?为什么不加入我们?”
“我不是除妖师。”夏目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我没有像你那样必须去做的事,如果可以选择,我更希望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去做。”
“你的意愿是和妖怪做朋友?”的场冷笑起来,“即使让周围的人排斥你?”
的场站起身,步步紧逼到夏目跟前:“妖怪能接受一个人类做朋友么?对于它们来说,你是低贱的,或者是美味的,你存在的时间太短,它们甚至来不及记住你;而人类呢?他们无法理解你,无法认可你,你被当做怪物。”
“两个世界你必须选择一个。”的场撑住夏目身后的门,阻止了少年后退的步伐。
他将少年困在自己的视线之下,“那么,现在就选择吧,夏目贵志。是人类,还是妖怪。”
夏目蹙眉,露出不甘心的神色来。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我现在过的很好!”
“你是指处于微妙的界限里么?”的场摇头,“不敢告诉信赖着自己的人们,你能看到什么。害怕他们担心,害怕他们不理解,你所认为的很好就是这个样子?夏目贵志,自欺欺人也要有个限度。”
夏目无法反驳,他无法反驳的场静司说的是错的。
人类都渴望互相信赖的感情,可以毫不隐瞒,可以不用撒谎。可以尽情的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害怕还有恐惧。可是自己呢……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
他害怕将身边的人拖进危险的境地,害怕塔子阿姨会时刻为自己担忧。
他想做一个普通的少年,有普通的朋友,也许那个世界看不到猫咪老师,看不到夜樱……也许也不会和的场扯上任何关系,还有名取先生。
他不会在上学的路上被妖怪阻拦,不会在别人不解的目光中突然仓惶逃跑。
他无法喊出任何人的名字,仅仅只是说一声“我害怕”。
就算是无能为力,就算别人帮不了自己,如果可以坦率的说出来……
“觉得辛苦是吗?很累是吗?不被理解,无法寻求保护,一个人独自撑到现在。”
的场缓缓低头,呼吸几乎和夏目贴到一起,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到我这里来,我能保护你。”
……
“该死的!”
林子里落下一个雪白的庞然大物,长长的尾巴盘在脚边,长长的嘴冒出低沉的声音。
“的场一族……干脆一把火烧死了他们!”
“斑。”夜樱从庞然大物的身上跳下来,他看着这硕大的白狐,摇头,“如果集合他们一族的人,不是你一个人就可以对付的。”
斑“砰”的一声变回人类的样子,脸色十分不好看:“夏目怎么办?”
“那个叫的场的不会为难夏目。”夜樱思考着说,“他只是想拉拢夏目而已,比起这个,我们更需要一个完善的营救计划。”
“可恶!”
斑一拳头砸在旁边的树上,大树一歪,轰然倒地。
“斑大人……”
从附近几棵树后走出几个白毛带着面具的妖怪,斑认出他们是这里的主人:“喂,野猴子们,你们能召集多少妖怪?”
“这个……”
白毛们面面相觑,“自从的场一族时不时在这里出现一下之后,许多妖怪都搬迁了。”
因为他们有六花——东方森林之主的庇护,所以才没有离开。
斑怒气冲冲的抓住一只白毛举到眼前:“夏目可是救过你们的恩人!”
“这个我们当然知道!”那白毛慌手慌脚的乱挥:“我们也想救出夏目大人啊!”
“斑!”
夜樱拉住火光的斑,抬头看了看天色,“快傍晚了,不如我们去找找六花,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区区几个人类!”斑不甘心的吼了一声,“还需要兴师动众?”
“你冷静点。”夜樱叹气,“我们不仅是要救夏目,还要救出青山,如果只是救出夏目,他还会再找回去。”
斑被一提醒,也是想起另一个妖怪来了。
“尽管闲事!”斑往地上一坐,手臂一抱,“还有那个叫青山的,怎么这么没用!”
“我估计是被咒符封印了。”夜樱淡淡道,“半个神体也不会如此轻易被抓住。”
“哼。”斑冷哼,却是没说话,一时之间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白毛们小心翼翼的缩回大树后面去了,只露出半个脑袋探头探脑的看着。
夜樱站在斑的旁边,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情,看起来心不在焉。
“那个青山……”
不知道寂静了多久,斑突然道,“就是那个青山没错吧。”
夜樱没吭声,却没否定。
斑看了他一眼,“我就知道,哼……那小子明明是个不争气的小妖怪,如今也变强了啊,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说着,他突然抬头看夜樱,“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你还记得么?”
“记得。”夜樱淡淡勾起嘴角,“就算是说记得,但也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吧。”
“谁知道呢。”斑的声音低下来,他抬头看着缓缓飘动着白云的蓝天,“那个姓山口的,后来怎么样了?”
“嗯?”夜樱抿了抿唇,“没活过五十……那时候的人比现在的人还要脆弱。”
“也是啊。”斑点头,“可是最后他也念着你呢,值了吗?”
夜樱突然发起怔来,总是带着狡黠的眼睛里,露出一些怀念和悲伤。
“不知道啊……值不值得这种东西……对于山口来说,我们是不是人类所说的,与子偕老了呢?”
“老?”斑嘲笑起来,“你的年纪和他比起来,他连零头都算不上。”
夜樱不说话了,默然的看着前方。
“找个妖怪吧。”斑站起来,拍拍裤子,“烦了腻了,去哪里逍遥个几百年再回来,他也还在原地,可是人类……却像是一眨眼,就会消失一样。”
“说的好听。”夜樱长呼出一口气,伸手凭空抓出他的烟管来,叼到嘴边,“夏目呢?”
“嗯?”
斑一愣,“和夏目有什么关系?”
“你就没想过,他哪天消失了,会怎么样呢?”
——如果你消失了,友人帐我能拿走吗?
——啊,我跟你约定。
“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斑微微闪神,但很快回答道,“那时候,友人帐就归我了。”
夜樱叼着烟管看了男人面无表情的脸一眼,不置可否。
夜樱.13
意见相反之时,却又希望你有一天会说‘啊,是这样啊,我终于理解了当初的你。’的这种想法,到底是在否定你,还是在否定我自己呢?
——夏目日记。
夏目在的场家的第三天,每日有人好吃好喝的供着,住在宽敞又能晒到阳光的和室里。
榻榻米特有的味道,早餐的香气和纸门外往来人时低声的交谈。
他有一种恍惚感。清晨起床时,在布团上微微发了会儿呆,直到有人从纸门外叫他。
“夏目大人?起了吗?”
“啊?嗯。”少年回过神,爬起来快手快脚的叠好被子,穿好衣服。
“啊啦……”
这几日照顾夏目的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婆婆,带着无框的眼镜,看上去很是温和。
“都说了多少次了,会有人帮忙收拾的。”对方看着整齐的被褥,笑着看夏目,“夏目真是个好孩子呢。”
夏目微微笑了笑,跟着她出了门,去隔壁的房间用早餐。
不出所料的场早就等在了那里,一桌子日本最常见的定食,没有平日早餐时塔子阿姨会做的煎蛋火腿、或者牛奶土司。
“还住的惯么?”的场端着瓷碗问。
“……嗯。”夏目点头,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小声道‘我开动了’。
的场看了他一眼,用筷子轻轻翻动面前的鱼肉,“如果不喜欢这些,可以告诉我。”
“不……”夏目摇头,吃了一口白米饭,用筷子夹起面前摆着的绿叶蔬菜:“味道很好。”
的场点头,两人不再说话,旁边跪坐的下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纸门外鸟鸣的声音,伴随着筷子不时碰到碗沿的清脆响声。
一顿饭吃的无比安静,夏目有些想念猫咪老师总是在旁边呼噜噜发出不雅声音的吃法了。
“青山呢?”夏目找了个话题,主动开口,“你答应过,放了他。”
“我没这么说。”的场优雅的用餐,头也不抬,“只是减少了他的咒符而已。”
那也算是帮青山减轻了一些负担吧,夏目安慰自己。
夏目:“吃完饭我可以去看他么?”
的场沉默了一下:“可以。”
夏目松了口气的样子,脸上带出一点笑意:“谢谢。”
的场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用完早餐,很快就有人将碗筷收下去了,夏目有些不适应,站起身的时候因为跪坐时间太久,脚踝隐隐发麻。
“你还需要练习。”的场道,“心平气和,才能感受到更多的东西。”
夏目无奈笑道,“那你都感受到了什么?”
的场推开对着院子的纸门,轻轻呼吸了一下林子里湿润的空气:“自然万物,生存法则。”
夏目点头,转身朝旁边的人道:“可以带我去地下室么?”
那人恭敬的弯腰:“请这边走……”
夏目跟着人出了门,的场转过身来,微微靠在门边上。纸门另一边,花白头发的老婆婆淡笑道:“那个少年并不想听你说这些呢。”
“是啊。”的场淡淡道,“不过再过几天,他总会接受的。在他发现并不会有什么人来救他时。”
老婆婆微微露出无奈的样子:“不用这么勉强自己也可以啊……”
“我没有勉强。”的场笼着袖子,黑发被微风扯起来一些,“并没有那么多可信任的妖怪,我只是想告诉他这一点。”
“不管是人……还是妖怪……”的场漠然道:“都不能轻易相信。”
夏目下到地下室,火把燃烧起来时,将地下室照的很明亮。
和楼梯上方阳光的感觉完全不同,这里有一种压抑的气氛。
夏目走到青山的牢笼前,注意到里面的符咒已经都撤的差不多了,只是门外的锁孔上还贴着几张。
大概是防止他逃走的吧。
“夏目大人。”青山从角落走出来,他的脸色好了许多,面上带着感激的笑容:“这两日多亏了您。”
“我只是尽力……帮帮你。”夏目摇头,“原本希望劝说的场放了你……对不起……”
“别这么说。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
夏目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男人。那是的场的家仆。
“可以让我单独……呆着么?”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青山一眼,沉默了一下,才点头,慢慢走上楼梯去了。
“呼啊……”
夏目一下坐倒在地上,头靠着牢笼,长呼一口气,“每天被监视着,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青山跟着蹲下身,“您为什么不离开呢?”
“我答应过白鬼要救你出去。”夏目说着,又无奈道,“虽然他是骗我的……不过我也会救你出去的。”
“为什么呢?”青山不理解,“我和您之前并不认识。”
“可是你和玲子认识吧。”夏目微笑道,“你的名字在友人帐上,那么……就算是玲子的朋友了。”
青山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青山长得很好看,就和他的名字一样,仿佛拥有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夏目抓着牢笼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随意的和青山聊天。
“你是怎么输给玲子的呢?”
“说的也是呢……”青山盘腿坐下,也靠在牢笼边,“到底怎么输的呢?”
“你不知道么?”夏目好笑,“石头剪子布?跑步?跳远?还是谁投石子投的远?”
他将能想到的玲子会用的办法都说了一遍,青山摇摇头,面上露出一些怀念来。
“她和我打了个赌。我输了,就这么简单。”
“什么赌?”反正无事,夏目倒是对青山好奇起来,况且总觉得夜樱……也是认识这个人的。
“赌我喜欢的人,喜不喜欢我。”青山笑着摇头,“可惜我输了。”
夏目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赌,不免又觉得自己的婆婆真是什么都想得出来。
青山看了看少年,似乎在回忆记忆中那个少女的样子,两人真是很像啊……他心里这样想着,突然道:“你想听一个故事么?”
夏目一愣,“可是可以,如果你想说的话。”
“是个很久远的故事了。”青山慢慢道,“那时候我还不是山神,只是山神座下的小妖怪。”
……
“青山!青山!”
几百年前的林荫森林里,有一只白鬼突然冲到一个年少的男孩面前。
那男孩的模样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但因为他不是人类,所以实际岁数早就超过了人类可以想象到的年纪。
不过就面上看来,此刻的青山不过是一个青涩的少年。
“白鬼?”少年坐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慢慢的读着,阳光从树叶间斑驳在他的脸上,让他俊秀的脸看起来更加美好而不真实。
“山坳里出现了一只新的妖怪!”
“那有什么奇怪的?”青山不解,“林子里经常会有新的妖怪搬来,山神大人很温和,会包容所有的……”
“哎呀不是这个!”白鬼打断他,“那是个超级超级美丽的妖怪!”
“超级超级美丽?”青山无法想象,“那是有多美丽?”
“很美很美!”白鬼在原地转圈圈,“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丽的妖怪,比狐仙还要美,比海妖还要高贵!”
说着,白鬼又小心翼翼压低声音:“可是林子里的石头们说,不能接近它。”
“为什么?”
青山起了一些好奇心,林子里的石头精们岁数比山神还要大,比这片林子的年纪还要大,它们什么都知道。
“因为那是会迷惑人的妖怪。”白鬼道,“听说那是夜樱一族,只在春天出现,寻找可以陪伴他们的人。”
“这里没有人类。”青山摇头,“那它来错地方了。”
“我也这么觉得。”白鬼点头,“咱们这里是深山老林……可是你记得吗?前不久有一个叫山口的猎人进了山里。”
青山想起来了,“是啊,他没有出去?”
“没呢。”白鬼摇头,“他住下来了,就在那山坳附近,听说是被外面村子里的人赶出来的。”
“为什么?”青山一直不能理解人类,“那个人很坏么?”
“不是。”白鬼咂咂嘴,“因为他能看见妖怪。”
到了傍晚的时候,青山和白鬼一起去了山坳里。他们路过了猎人的家门口,那是一个用周围的树木搭建起来的小木屋,炊烟寥寥,门口挖掘出来的小院子里,挂着死鹿的皮和一些风干的兔肉。
青山悄悄看了那木屋几眼,便和白鬼一起到了山坳里,从上往下看,那里有一颗很大的樱花树。
光秃秃的枝干朝天生长着,仿佛一把大伞,树干粗壮到几人都无法环抱住。
它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那里,仿佛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一样。
“那家伙喜欢晚上出来。”白鬼道,“我们等等看吧。”
青山“嗯”了一声,和白鬼一起坐到了一边。两人闲聊着,看着天空上缓缓升起来的月亮。
突然——
“啊!出来了出来了!”白鬼突然兴奋道,青山朝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就见那光秃秃的树干突然开始长出了绿叶,随后是花苞,在月亮升到顶端时,花瓣齐齐绽放。
那一幕就算是青山也不得不承认它的美丽,那是让人惊叹的美丽,高傲又圣洁,美好又带着一些浪漫。
风吹过,花瓣落了一地,林子里隐约响起了歌声。
“好美的歌声……”青山忍不住喃喃自语,随后看见树下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有着墨一般的黑发,在风里微微散开,浅色的浴衣随意的捆了腰带,手上拿着一只烟管,踩着木屐,慢慢走到月光下。
那张脸仿佛是精致的人偶,柳眉细目,嘴唇的颜色如同粉樱。
他的皮肤雪白,仿佛洁白如霜的月光。青山就觉得自己的眼睛移不开了,心脏深处有什么激烈的鼓动起来。
“他叫什么?”
青山喃喃的问。
“夜樱。”白鬼道,“夜樱一族的夜樱,它们都叫夜樱。”
夜樱……
青山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可以那么好听,好听到仿佛要在心底深处烙印上一个痕迹一般。
他站起来,夜樱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朝他的方向看来。
那双安静的眸子一点点转过来,青山听到自己心跳如雷,就在两人要对视上的那一刻——
“咻!”
一只羽箭突然破空飞来,青山下意识的让开,露出了背后的一人。
那是穿着鹿皮,踩着草鞋的猎人。黑色的短发草草束在脖颈后,深邃的面孔看着樱花树下的男人。
“是你在唱歌?”猎人问。
夜樱目不转睛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是我,你喜欢我的歌吗?”
夜樱.14
“然后呢?”
安静的的场家地下室里,少年完全忘记了自己眼下的境地,他看着隔着木栏的囚笼里面,青山带着一些怀念的神色讲述着许久许久以前的事情——那真的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情。久到当青山说到许多生僻的词时,少年都无法理解的地步。
“没什么然后了。”
青山从许久的回忆里回过神来,温柔的笑了笑:“夜樱后来天天和那个人待在一起,没过多久,那个叫山口的猎人就从山林里消失了。”
“消失了?”夏目惊讶,“去了哪里?”
“夜樱一族的幻境里。”青山道,“被夜樱选为伴侣的人,会一直和他们待在非现实的世界中,渡过许多许多梦幻而美好的时间。”
青山想了想,用一种更加明确的说法解释了一下:“大概就像浦岛太郎的故事一样吧。”
“浦岛太郎……”
夏目露出了然的表情来。那是几岁的小毛孩都会知道的神话故事——一个少年救了一只海龟,然后被海龟带去了海底宫殿的故事。
“夜樱的世界,就如同海底宫殿一般让人向往。在那里,只会有快乐的事情。”青山喃喃道,“只可惜……人类的时间太短暂了。”
夏目沉默了一下:“夜樱一族……每年都会出来寻找伴侣么?”
青山:“也不是,如果现世的伴侣还在,他们就不会再寻找新的恋人。”
夏目有些不理解:“一定要寻找恋人吗?”
青山笑了:“就算是人类如此短暂的生命里,分分合合的人难道还少了么?对于妖怪……那可是比人类更加漫长的生命,一个人的话……多寂寞啊。”
想要找个适合的恋人陪伴,又是多么正常的想法。而事实上,大多数普通的妖怪也是如此做的,只不过……妖怪一般只会选择妖怪,而夜樱一族却很另类。
“他们喜欢人类。比起其他妖怪,他们更容易接受人类。”青山慢慢说着,“夜樱一族……就好像他们掌管的夜樱花一般,浪漫而多情,带着近乎凄美的恋爱。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感情,比起其他妖怪,夜樱一族更加敏感而细腻。”
夏目似懂非懂的点头:“那个山口……后来怎么样了呢?”
“听说没活过五十。”青山道,“那时候的人类寿命比现在还要短,夜樱一族受不了寂寞……他们无法独活,但又对感情十分挑剔,所以现下还存在的夜樱已经很少很少了。”
夏目心中还有许多疑问,但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况且……这样问起来大概也不礼貌吧。
少年不再说话,两人之间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木质楼梯上方传来人的呼喊:“夏目大人……”
夏目站起来,走到楼梯边仰头往上看:“什么事?”
“的场大人找您。”那人恭恭敬敬的,面上丝毫看不出情绪起伏来。
夏目回头看了一眼青山:“那么,我晚上再来看你。”
青山点点头:“请不要太勉强了。”
夏目走出地下室时,猛然觉得仿佛从另一个安静而祥和的梦境里醒来一般。
刺眼的光亮让他有些不适应,眯了眯眼,才跟着引路人去了后面的庭院里。
庭院里的假山早就已经死掉了,水池也干了,坑洼的泥土里落满了枯叶。
“和妖怪聊的很开心?”
的场站在庭院前的木廊里,笼着袖子,看着远处浅浅的天空。
“嗯。”夏目理所当然的点头,走到他身侧一点的距离站住:“找我有事?”
“下午要去林子外做一场法事,希望你能一起去看看。”
夏目:“为什么要我去?”
的场:“你总是站在妖怪的角度看我们不是么?也偶尔站在我们的角度看看妖怪怎么样?这样才公平。”
夏目微微蹙眉头,却没有反驳。他看了一会儿天色,“关于什么的法事?”
“一家人请我们去除妖。”的场终于转过头来,落在眼前的发梢随着动作晃了晃,“家里的幺子被妖魔缠上了,连续高烧不退,一直昏迷不醒。”
“这不是大事么?!”夏目错愕,“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应该立刻动身啊?”
“已经在准备东西了。”的场道,“一起去吗?”
“……去吧。”夏目想了想,点头,“如果你觉得我的想法你无法认可,那么我会看看你的做法。”
“好孩子。”的场慢慢勾起嘴角笑起来,夏目看着他——
在阳光的斜照下,乌黑的头发仿佛落了糖霜,如果只是这样看,那种冷厉的气息少了许多,变得稍微正常了一些。
夏目转开眼睛,回身朝屋里走,“我去拿我的包。”
的场漫应了一声,在看到夏目走远后,微微侧头对着庭院里道:“等我们出门后,你们就将青山转移走。”
“是。”
庭院里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利落干脆的回答。
被禁锢了三天。终于踏出的场家的大门时,夏目身后跟着稀稀拉拉几个随从,那是为了监视他,又是为了保护他的人。
夏目左右看看,没发现林子里有什么异样。他忍不住想着猫咪老师此刻在干什么,手指不由自主的抓紧了背包带。那里面放着友人帐,是的场静司还不知道的存在。
他们顺着山路慢慢往下走,林子里静静地,偶尔能听到几声鸟叫。
当视野渐渐开阔时,靠山脚下的小村庄露出半截面貌来。
“就是那里。”的场为夏目指了指,随即他们加快脚步下了山。
踏出林子时,夏目隐约觉得感觉到了什么,但那感觉只是一闪而逝并没有被他抓住。他停了停脚步,朝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的场敏锐的回头看他,目光顺着夏目的打望朝林子里看了看。
“没什么。”夏目摇头,“感觉好像三年没出来了似的。”
的场挑眉,没答话,带着人继续朝前走去。
当他们走进小村庄时,早已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带着斗笠的男人扛着锄头,在村口一眼看到的场便挥手:“的场大人!”
男人欣喜的跑过来:“太好了,终于等到你们了!”
夏目打量了一下左右,这小村庄看起来十分祥和安静,住户不多,房屋间隔的也很远。
有小摩托车从黄石路上嘟嘟嘟的开过去,夏目跟着前面的人走到了一家农舍前。
围着围裙的女人满脸的焦急,身边还拉着三个小孩子——其中有两个是女孩。
“哇哇。”
小女孩看见夏目,脸红红的叫起来,“帅哥哥!”
那女人脸色不好看,拉了一把女孩的手,“不懂礼貌的孩子!还不住口!”
夏目蹙着眉头笑:“那个……不要紧的……”
的场回头看了他一眼,意义不明的笑了笑,走过去推开隔壁单独一个小房子的木门:“都准备好了?”
“照你们的吩咐。”那女人点头,将小孩赶的远了点,“那个……翔太……不会有事吧?”
“要看情况。”的场说的有些无情,表情也一点都不缓和,夏目拉了的场的袖子一把,男人不解的回头,夏目对着女人温和的笑了笑:“没问题的,有的场家的当家在。”
他指了指的场静司:“我们会尽力帮助你的孩子。”
那女人眼里带着点泪,感激的点点头。的场不悦的皱了皱眉,却是没说话,踏步进了屋子。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的场只带了一个助手和夏目,站在漆黑的屋子里。
夏目看着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木床上躺着一个大概七八岁的男孩,那男孩脸色苍白,嘴唇泛青,眉头死死的皱着,手指紧紧拽着被角。他仿佛陷入噩梦里无法醒来,那模样看着让人心疼。
夏目看了一眼的场,男人仿佛见惯了,沉着的准备着法事,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同情或怜悯。
夏目抿了抿唇,没有开口说话。安静的站在一边看着。
法事的整个过程十分顺利。即便的场说话时丝毫没有婉转的余地,但做起事来却干净利落,大概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吧,从画咒印到默念口诀,那认真的侧影让夏目暗想:啊,这个人也有这样让人觉得可靠而帅气的时候呢。
而就在夏目走神的瞬间,一团黑气突然从男孩的心脏处跑了出来——带着低沉的嘶吼。
“可恶……”
那黑影恶狠狠道:“是谁打扰我进餐!可恶的家伙!”
夏目退后了一步,内心自然而然的泛出恐惧来——那是一团没有任何五官的漆黑影子,却能看到空洞殷红的大嘴,可怕的大张着。
那黑影一转头,大大的嘴巴就对上了夏目,夏目惊恐的瞪大眼,眼见那黑影居然直冲自己而来。
“美味!美味!”那黑影大叫着,仿佛看见了不可多得的美食。
“夏目!”
旁边的的场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推开少年的同时,抬手结了个印。
当的一声:那黑影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随后难受的翻滚起来。
“除妖师!可恶啊啊啊!”
黑影大叫着,想要躲藏回男孩的身体,却不想的场的助手已经守在了那里。两人合力,将那黑影硬逼到画好的咒印圈中——咒印发出蓝色的光芒,将黑影吸了进去。
夏目紧靠着墙壁,微微喘气。他抬眼去看镇定自若的的场,面上有些尴尬。
“谢、谢谢……”
的场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夏目走过来,看着的场收拾了东西。他转眼去看床上躺着的孩子,对方的脸色迅速红润起来,眉头舒展开了,似乎是真正陷入了安详的睡眠中。
夏目心里也是松口气,他忘不掉看见的那个大东西……那样一个巨大的妖怪藏在男孩身体中,不知道会带来怎样的痛苦。
几人出了门,孩子的母亲和父亲赶紧冲了进去,母亲忍不住发出的哭腔让少年动容。
“怎么样?”的场看着有些走神的夏目突然问到。
“啊?”夏目回过神来,“什么?”
“对妖怪有什么感想么?”
夏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妖怪本来就分好坏,你想提醒我什么?”
他被妖怪追着跑的日子不是没有过,也经常陷入危险。难道他会不明白么?
的场淡淡道:“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妖怪和人类的关系,有什么进一步想法吗?”
夏目张了张嘴:“想法……”
“妖怪将人类看为食物,就好像我们看待其他可以吃的东西。”的场转身朝村庄外闲散走去:“他们会靠近你,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这样你还不懂吗?”
——不是为了好感,更不是为了喜欢你。
的场静司曾经也说过同样的话。夏目抿了抿唇,并没有直接反驳他。
有些想法,从一开始也许就无法互相理解。当时的夏目,是这样想着的。
夜樱.15
夏目和的场一前一后走出房屋前的小院时,面对的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生机勃勃的春机让人心头不禁敞亮明快,连带着之前的一些压抑也消失了。
的场带来的手下人不知在和屋主说着什么,夏目干脆走到前面一点的田地前休憩。
发出新芽的大树下有一根长条的木椅,夏目在上面坐了,仰起头看到树枝间有一对梳理着羽毛的鸟儿。
“马上就要开学了吧。”的场淡漠的问道。
“啊。”夏目点头,“怎么?你不打算放我回去了?”
“当然不是。”的场看着远处一片翠绿的树林,“不过在开学之前,也许你可以当做在我这里休假。”
“打算让我改变观念?”夏目不置可否,“为何那么坚持?我的想法和你们并不冲突不是吗?”
算起来这难道不是强人所难吗?
“谁知道呢……”的场漠然道,“是闯进我的世界的你不好,所以不能怪我。”
“这是什么理由?”夏目惊诧,“我完全没打算要干扰你。”
“虽然是这样,但是……在除妖师面前出现的少年,身边总是跟着一群妖怪,看上去很好朋友的样子。怎么都让人无法当做看不见啊。”
况且那个少年还总是在他的面前解救其他的妖怪。明明是人类。
“有些妖怪并没有任何害处不是吗。”夏目皱眉,“就好像坏人和好人一样。”
“妖怪怎么可能和人站在一起?”的场转眼看他,被封印的右眼带着诡异的感觉,“看来我们在这个问题上需要沟通的地方还不少。”
“你那不是沟通。”夏目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再说话,突然听到身后有人的声音传来。
“啊呀,这不是夏目吗?”
夏目一愣回头看去,就见篱笆栅栏之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背着光,穿着浅色的衬衫和牛仔裤,身上背着个包。俊朗的脸上夹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很和蔼的样子,笑起来眼镜弯成柔和的月牙。
他举起手朝这边挥了挥,脸上有快蜥蜴一样的影子慢慢的爬进了他的脖颈里。
“名取先生!”
夏目惊喜道,“好久不见了!”
“你还是老样子呢。”名取笑着绕过栅栏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带着面具的女人,浅色的短发,穿着深绿的和服。
“夏目大人。”女人的声音从面具后淡淡的传过来,冷静而又礼貌。
“柊!……名取先生,柊你们怎么会来?”
“只是随处散散心而已,哪里知道会遇到你……”名取说着,看向夏目身后的的场,眼神变得有些意义不明:“真没想到还会碰到的场一族的当家人呢。”
的场冷冷的看着他,“名取先生……许久不见了。”
“这可真是许久不见了。”名取摘下头上的帽子,微微笑道,“通过家族的聚会而第一次见面大概也是年幼的事了吧?”
的场点点头,看样子并没有要叙旧的意思。
名取当然也没想要叙旧,他转头看向夏目:“你在这里干什么?肥猫呢?”
“呃……”夏目犹豫了一下,“走……走散了。因为很多事……”
“是嘛是嘛。”名取笑的开朗,一边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最近会在附近活动,要和我一起来吗?”
少年差点就说“好”了,不过只是差点。他想起还在囚笼里的青山:一旦离开的话,不知道对方会被怎么样……
“我、我就不去了。”夏目为难的笑道,“还有一些事……还得去找猫咪老师……”
“这倒是啊。”名取眨眨眼,“不过夏目一个人在外面可不太安全呐,我临时借两个人保护你吧。”
夏目一愣,名取已经转头看向身边的柊。
柊点头,身旁就突然冒出两个同样的侍者来——带着白色的面具,穿着深绿色的和服。
不过这两个人看起来要比柊高大一些,老老实实的站着,也不说话。
“不用了……”
“不能不用。”名取摆手,那两个面具人自动站到了夏目身边。
的场冷眼看了一会儿,“名取先生是觉得,的场一族会招待不周?”
“那当然不是!”名取故作惊愕道,“的场先生怎么会这么想,我不过是关心夏目而已。”
说着,他淡淡笑起来,“夏目这孩子别看乖乖巧巧的,有时候其实很调皮呢。多两个人保护也不让你费心啊。”
的场沉默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侍者的面具上打量了一会儿。
他没再开口,夏目就当他默认了。转过头,少年冲名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意来。
“谢谢你。名取先生。”
“我们还谈什么谢字。”名取笑道,“和我一起的时候你可没少添麻烦,这回可好好待着,毕竟肥猫不在你身边。”
说到肥猫,夏目感觉身旁的侍者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那么多,也没听出名取话里有话,应了声之后,名取便带着柊慢条斯理的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侍者显得十分低调而沉默。
的场身边的人颇有些不满,但看当家没说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踏过屋前门槛时,的场突然道:“你也会那样笑……”
“啊?”夏目不解,回头看他。
“你也会露出那样的笑脸嘛,不是警惕和不满的。”的场用左眼静静看着夏目,“难道我没有照顾好你?对着我就像只刺猬。”
夏目哭笑不得,的场这难道是在养宠物不成?
“如果你更尊重我的想法。”夏目勾了勾嘴角,“我当然愿意对你笑。”
可是他又不是卖笑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的场沉默了一会儿。没答话,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了。
夏目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有些无奈的转身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他的脑袋里还在思索着要如何劝服的场……可是看样子两人的想法从根本上就不同。
对方也想劝服自己的样子,将心比心,自己都无法被说动,又怎么可能说动的场呢?
那就只有用计了……
夏目一边走一边想,要撞上前面的木柱了也没发现,还好身边的侍者突然伸手,温暖的掌心阻止了少年迎头撞上的疼痛。
“啊……”
夏目抬起头来,“谢谢……”
那面具后的人没答话,只是通过面具上的眼孔淡淡的看着他。
夏目心里突然泛起异样的感觉,还没说话,就见院门外又走进来一拨人。他们行色匆匆,几个人围着一个黑色的箱子,另外的人朝的场的房间跑了过去。
是出什么事了么?
夏目好奇的看了过去,就见那黑色的箱子频频震动——好像装着活物?!
“请问。”
夏目走了过去,被挡在人群外,“那是什么?”
“不关你的事。”
有的场家的下人没什么好奇的瞪了夏目一眼。似乎对这个少年没有任何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