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泛起的一丝幽兰,牵扯起温婉如仕女的晨曦,轻轻吻醒了黎明。破晓似刀,刃身溢动着朝阳明媚的光彩,割碎了夜的残局。
楚湖是个多雾的城市,特别在这种深秋季节。霜尚未冷,雾便成了常客。总喜欢隔三差五地用它变幻多姿的身躯,将整个楚湖市遮掩得严严实实。
有人说:“八方武学,源自中州。”楚湖很有名,位于中部地区,是全国闻名的体育之乡。
距市中心二十来公里的郊区,有一所占地近万亩的冠军体校。
近十年来,国家在国际体育赛事上所获得荣誉,十之七八是楚湖人所得,而这十之七八的人,说出来也许有人会不信,但那便是事实——全是出身冠军体校!
此刻,2012年十月八日,欢腾的国庆长假刚过。秋天的阳光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狠。看似萎靡无害的外表,实则潜藏着刺人心机。上午九点时分,弥漫满城的雾气被阳光驱赶得返本还原,不知所踪。
冠军体校矗立高耸的政教楼,在太阳的照射下,泛着微微冷光,一楼的大门仿似怪兽张开的狰狞大嘴,择人欲噬。
三层的一间会议室,长长的会议桌旁坐着两个人。离门稍近的那端是个二十八岁左右的年青人,腰板挺得很直,身着颇具现代气息的运动型唐装,咋看,很像位军人。可看他正侃侃而谈,口若悬河。英俊明朗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微笑。两道浓浓的一字眉下,那看起来深邃的眼睛里,却始终隐藏着一丝仿佛亘古不化的失落与倦意。
年青人的对面,那长长会议桌的另一端,一张近米宽的软椅,漆熏成暗红,椅身雕龙琢凤,山河磅礴,花草烂漫,虫鸟俨然。明黄紫纹锦绣的绸垫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须发雪白如银,脸庞却红润光泽,竟难以察觉到一丝皱纹。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风霜雨雪的侵蚀,唯有人生百态的经历让他多了一份看透世俗的睿智,从容不迫。依旧刚强有劲的双手,交叉着轻放在胸腹间。他就默默地坐在那里,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年青人,倾耳凝听。
时间一点点过去,也许是半小时,又或者一钟头甚至更久。年青人终于感到一丝口干舌燥,脑海中略略闪过些什么。快速地用几句话做了总结,停顿下来。微微用舌头舔了舔唇角,伸手拿起放在身前桌面上的紫砂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却并没有就此放下,只是将之抱至胸前,用双手不停地摩挲着,细致得像考古家感受研究着一件刚出土的珍贵文物,细致如微,爱不释手。
“明天去人事部报到吧!”一直沉默着的老者听完了年青人的长篇大论,开口说道。语气平和,波澜不惊。随即收回了投注在年青人身上的目光。虽说年青人刚才那略显紧张的掩饰动作一览无余,但他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老者站起来,伸手整了整微皱的衣襟,又顺着把桌上那份装载着年青人档案的牛皮纸袋拿在手里,步履稳健地向外走去。
直到出了冠军体校,宽阔的城市大道上,车水马龙,林峰才稍微清醒点。脑海中满是抑不住的兴奋,天上真的掉馅饼了?
“哈哈…”人来人往,车驰如虹的街道上。林峰站在那里,笑得狂妄如痴如醉。惹得不少人指指点点,同时暗骂晦气,竟然出门遇傻子!
林锋,一九八二年生人。一家四口,父母是工薪阶层,下面还有个妹妹,今年十七岁,刚上大学。
想来也是世事无常,一样的水土,却养出两样人!林峰有个天才妹妹,一岁可言,三载读诗,至五能诵。什么琴棋书画,还是箫剑笛赋,皆有涉猎,更兼容貌秀丽,实打实的才女加美女。年仅十七岁便被某名校免试录取,前途无量。
可反观林峰,从小便是个不安分的主,不爱学习不说,还常常打架斗殴,为祸乡里。所以初中毕业后,父母便托人找关系,让他进了西南某部特种部队。自十六岁起,整整七年的军旅生活,近乎格式化的训练与地狱般的任务,让他磨去了曾经的痞气,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特种精英。
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林锋与其所在的中队近乎完美的完成了国家交付的某项重要任务。于是他被授于少校军衔,领区某大队长职。统率着足足百一十位特种精英!
随着林锋与队员任务完成率的升高,其名气也是水涨船高愈加如日中天。人倒霉时,喝水都会呛死!却是有人对林锋心生嫉妒,一名同样是特种精英的高干子弟!这世界实力是永远都匍匐在关系之下的。可林峰却是个死脑筋,就是不服这条狗屁的所谓真理。虽说有所警觉提防,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恨的一幕终于发生。
在一次例行的临时出训中,竟碰上了K党的报复。这种事情,怎么会突发,其中猫腻,不难得知。
对方四五十号拿枪持械的亡命之徒,而林峰加上队友总共才四人!林锋当机立断,第一时间向基地发送了支援求救信号。惨烈而悬殊的战斗打响了!由于是临时出训,每人只配备了一把通用军用手枪,子弹二十发!面对一大票人的扫射,林峰与队友纵有再大的本领,也只是血肉之躯,只能因地制宜,借助环境中天然掩体,避其锋芒,且战且退,等待援军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林锋这边,已经牺牲了一名队员,人人带伤。子弹几乎耗尽,仅剩十来粒!而对手虽说从四五十来人锐减至十七人,但看他们的架势,弹源充足。依然不停滴向着林锋他们所在的掩体方向扫射!林峰半蹲在土墙后,第三次查看时间。
“***!”平时出兵神速的基地,今日却整整慢了五分钟还未出现!林锋低低的咒骂,脸上满是无奈。紧了紧队友伍诚临走时交付给他的那块春带彩,眼神变得愈发犀利起来!
子弹破空,击得尘土飞扬。林锋打开弹夹,看着那仅剩的七颗子弹,加上已经上膛的那颗,最后的八发!
是该做出决定了!利用某一霎那出现的空档,林锋一个鹞子翻身,侧扑而出,同时扳动手中机括,三颗子弹呼啸而出。只听得敌方两声惨叫,林峰闪进了灌木之中,迅速移动,藏身在一土堆后。林锋的这一举动,成功吸引了敌方注意力,亦拉大了对他的仇恨。
部队里,林锋是连续四届的神枪手,人称枪神!但谁也不知道,当初为了练得一手好枪法,林峰拜师某位德高望重的退役老军人。老军人训练他时,别具一格。整整三年,寒暑不断,那怕休假回家探亲,每天至少五小时,他一直都在拉弓射箭。三年过后,林锋箭术小有其成,虽不说例无虚发,但百步穿杨却是十拿九稳。尔后,当林锋在老军人的指导下开始系统正规训练枪法,其进步可谓一日千里。前后五年,林锋终于出师,同时也得偿所愿。
就在林锋这一滚动间,几乎下意识地顺手拉断一根弯曲的灌木,腰间的军刀随之一拨,突兀地出现在手掌中,仿佛有灵性般跃动。刷刷几下,剔去细小枝桠,一副弓胎成型。眼见破空的子弹四处开花,林锋只能尽量压低身躯,拉下自己的皮带,却是通体傲贵结实的牛筋打磨而成。军刀一划到底。
林锋又一次扑出,闪进树林之中。小拇指粗的弓弦紧绷着胎身,林峰气沉丹田,左手执弓,右手夹住一根前头削得锋利的木箭搭在弓弦上。猛然用力,弯如满月。
“唆”木箭始一离弦,林锋便立马转移。远远地听到一声惨叫,似乎看到了敌人握胸倒地的情景。林锋匍匐在丛林间,缓缓挪动,一根细长的木棍再一次架在弓弦上…
人力终究难敌机械。当第五条人命在木箭下丧生,一颗子弹汹涌而来,钻进林锋小腹,接着斜穿透过。林锋一声闷哼,只感觉浑身的力量瞬间消失,握弓的手再也难以合拢。
身子跌落尘埃,当最后几名满脸狰狞的敌人手持微冲愈走愈近,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就在林锋仰躺于地,准备接受死亡的来临时,一阵枪声响过,林峰只觉眼前一黑,就此昏过去了!
一份转业证书和一张三十万的存储卡摆放在病床旁的立柜上,林锋面无表情,内心却是怒海涛天。
西南某军部大门外,林峰坐在轮椅里,后面是满脸痛意的父母与小妹,推着他往不远处的小车走去。
上车前一刻,林锋将那份转业证书撕得粉碎,风扬扬吹来,掀起漫天纸屑,仿似暖暖的秋日,提前下起了冷冽的雪。下午五点的夕阳余晖中,林锋在家人的搀扶下挤进车内,他没有回头,怕看到军部大门上那颗硕大的军徽闪烁着冷漠的光,更怕看到大门下九十八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那个庄严中带着悲愤的军礼!
而在距此不远的某间奢华的房屋里,一名高干子弟伏在窗口,看着远去的车影,嘴角带着的那一丝得意,终于爆发成狂妄的笑声,丝丝阴冷的气息如漪涟般在空气中不断扩散。
林父开着车,心情沉重,林母与小妹林若兮在后座陪着林锋。人生虽有诸多不顺,但得亲人在旁,家庭和睦,更是一笔无可比拟的精神财富,无上幸福。
当经过一家邮政时,车子停了下来。林父接过林峰递予的卡,走了进去。一张收款人写着伍诚父母的汇款单寄向某个偏远的山区…
二十四岁的年龄,本该继续纵横在世间,却不料遭此灾祸,看着他人跃动的身影,自己只得瘫坐轮椅。
大风大浪多少都见过,林锋岂会自暴自弃。
父亲依旧上班,母亲在家打理着生活,小妹除了每天的学习外,又多了一件事:缠着林锋要教她武功。
除了定期的例行检查及治疗,林峰一直在寻找着自救之法,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位教他枪法的老军人。
老军人是医学世家出身,随着现代社会西医的流行,中医已经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但无可否认:许多连西方最新技术都无法治愈的病症,中医偏能取得优异疗效。
汽车颠簸了近五小时,林锋在父母的陪同下,来到老军人所在的乔木村。
药浴、针灸等中医的老招牌自是必不可少,但林峰还必须承受着老军人的“殴打”。所谓殴打,只是一种另类的按摩。老军人年愈七十,下手却相当有劲。往往一阵按摩下来,林峰体无完肤地被扔进一口沉满药水的大缸里,痛得他哭爹喊娘。
受虐的日子似乎很漫长,直到某一天,当林锋再一次被扔进缸里,他那毫无自觉的下半身突然有了感觉,唰地一脚踢出,缸被爆了!滚烫的药水汹涌冲出,害得老军人在一旁跺着大喊败家子!
不着丝缕的林锋,蹲抱着恢复知觉的双腿,愣在那里。片刻之后,竟是泪如泉涌!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虽说有了知觉,但想要恢复如前,却是不大可能。
秋来暑往,几年的时间不知不觉中溜走。在老军人的治疗锻炼下,林峰的身体已经恢复到正常人水准,但与原来特种兵相校,差距颇大。毕竟当初那一枪,不止内脏受伤,关键是脊椎破裂了一节,神经受挫,能恢复下身知觉已是造化了!
静极思动,与病抗争的千余个日夜,不只让林峰以往的积蓄花销殆尽,还有小妹即将上大学,动辄成千上万。做为哥哥,有义务承担部分责任,更何况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做啃老族吧!
林锋学历不高,上完初中进部队,也系统的学习过,考核合格颁发的毕业证充其量也就相当大专文凭。在这个大学生满街跑,研究生难找工作的时代,林峰很清楚地看清了状况。不过自己好歹行伍出身,虽说受伤未愈,给人当保镖不行,保安总可以吧!
林锋将自己的简历不断投出,很快便有了回复。面试倒是很顺利,但体检那关,却被公司毫不留情的刷下来了。却是脊椎上那道伤痕在X光线下无所遁形!
就这样希望与失望不断循环,林峰都有点快放弃了。
林小妹看着自己的哥哥陷入失落之中,计上心来,一个建议诞生了。于是开头那一幕,便也水到渠成般地出现了。
开始三个月的试用期,虽然被分配在新生这块,成了个小小的晨练教官。但林锋相信自己可以胜任这份工作,特别是通过领队老师的讲解后,他又多了几分明显的自信。
冠军体校依山而建,掩映在青山绿水间,环境宜人。学校后山名秀云峰,座地极广,最高点海拨两千八百余米。体校坐落在秀云峰南面山脚,一条两丈宽的训练道路蔓延而上,直达秀云峰顶,全长近十里。天际尚现出一丝白线,习惯养成的生物钟早早地敲开了林峰的双眼。
早训的铃声缓缓地拉动节拍,冗长而嘹亮,简单的整队报数后,林峰一马当先,开始带头冲向峰顶。
时间就像指间沙,抓得再紧,它也会流走。转眼,两月有余,林峰对目前的工作已相当熟稔,加上他出身行伍,对很多军事方面的无论理论还是实践都相当熟悉,学校开的一门军事理论课上,每当是他主讲,听者总是云集,他的名声也开始慢慢传播开来,转正已成了板上丁丁的事。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昨晚飘了一阵雨,今早霜一来,立马起了冻。道路变得光滑起来,动辄有学生摔倒。林峰在一边在前头领跑,一边不时提醒学生注意安全。
队伍在山顶的平台上集合,由于天冷跑步,很多低年级学生都有些体力透支,只得暂做休息。一些高年纪的学生眼见无事可做,便在平台上四处溜达。
平台四周有栏杆围住,栏杆外面是陡峭的山坡,不少学生立在栏杆旁对着山下眺望。突然,一道跑动中的人影踩在冻结的冰面上,一下子滑倒,正撞着前面栏杆旁的同学,冲势难减,只听得一声啊呀,一道人影被撞出栏杆,飞了出去!
不远处的林峰虽然随意而立,但由于军人的原始本能,他一直都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呼声入耳,眼角人影晃动,他知道,出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锋以迅雷不及掩耳地奔向那飞出去的学生,单手一撑,越过围栏,半空中拧住了那名学生的臂膀,猛然发力,将之甩了回去。
眼见救援成功,林峰暗松口气,正要钩脚回旋之即,未料刚才那高强度的动作已然超限。一股钻心的痛疼如刀割般从背脊开始蔓延,下身仿如铅垂,脑袋竟瞬间短路,接下去的动作,再也无法完成。
只见林峰略显僵硬的躯体如黄叶飘零般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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