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明月,如玉镜初洗,一轮模糊的澄澈光晕点缀,散发出莹润清辉,投射下来,大地俱是披上一层素雅薄纱。
初夏皎月喜人,林羿却是无心欣赏,目光淡扫,望向浩瀚虚空,亿万星辰闪烁,感觉并无不同。
高高的山峰之巅,两道人影挺立,一人着黑袍,一人着白袍,格外分明。良久,黑影转过身来,注视着林羿,目光中一抹赞赏一闪而逝。
“你...叫什么名字?”凌云天缓缓开口道,面容掩藏在斗篷之中,神情不露,但言语中夹杂着萧穆,听起来倒是显得颇为严肃。
闻言,林羿不由一怔,在这之前,凌云天曾未问起过他的姓名,而他也没有毛遂自荐的习惯。此时说出,莫非是有所用意?心中虽有千思百转,但始终面色自若,当下拱手抱拳,开口道:“晚辈林羿...兰特。”微作犹豫,林羿还是将姓氏说了出来。
“兰特?有意思。...他的眼光一向颇为毒辣,这次倒也不例外。嘿嘿...”凌云天探出两指,捏起几茎胡须,目光中夹杂着些许意味深长的韵意,旋即苍老的脸上皱纹卷起,挤出淡然笑意。
兰特么?可惜的是此兰特非彼兰特,林羿心中苦笑,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并没有出口解释什么。依着前世的观念,这些身份之类,虽然可以说无端高出块跳板,但也要看你有没有实力去跨越。英雄不问出处,换做昔日那百脉俱废的稚子,或许会幻想些什么家族荫蔽,但现在,随着自己的脚步,一步步踏入修炼的殿堂,实力越发凸显,那所谓的家族,终有一日,不过儿戏。
想及此处,脑海中一些零碎的画面掠过,林羿不由得嘴角微扬,掀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刑堂?那些曾经加诸于己身的悲惨,我到要看看,重生之后,你们又有什么样的手段!
“左道决...其实,那是一套不完善的功法!”凌云天目光高耸,对于林羿的细微神情,丝毫没有发觉。扫过苍穹,几颗繁星入眼,挺立的身形突然之间变得佝偻,缓缓地开口道。
一语道出,如黑夜瞬间笼罩白昼,突如其来,没有丝毫的过渡与停顿。林羿的心海如同抛下一块巨石,顿时便是波浪滔天,起伏动荡。脸色再也难以平静,一阵剧烈的变幻后,只余强自镇定的漠然,但片片惨白还是悄然地浮现。
“咳咳...即便是不完善,但也足以比拟天位功法,甚至犹有胜之!”凌云天眼角余光扫过,见得林羿脸色惨白,前倾还有些萎靡的身形竟是如同枯木逢春般,再次挺立起来,腰肢笔直,心中却是泛起得逞的喜意,双肩轻微地耸动着,旋即低声咳嗽,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吼...”有些空洞的眸子里,顿时涌起喜色,苍白的面庞亦开始慢慢充血,由天堂坠地狱,再至天堂,这种心情大起大落的突然转换,令得林羿一时难以接受,感觉甚是郁闷,眼神愤愤地搲了一眼身前不远处的凌云天,随即腮帮鼓动,忍不住张嘴吼了一嗓子。
高亢的声音在山巅陡然响起,旋即化作无形的声波向着虚空扩散而去。
“小子,你鬼叫什么!”暗自窃笑的凌云天,见得林羿突然间爆出吼叫,似是踩到虎尾一般,忍不住跳将起来,宽大的袍袖纷扬如浪,卷起黑色的波涛,厉声喝道。同时,衣袖甩动间,一道晦涩的波动随之发出,这一方空间的天地能量似是受到牵引一般,散成漫天罗网,瞬间便是凝成一圈透明的壁垒,将扩散的声波尽数挡下。
这一圈透明的壁垒无形无色,就像是水纹散入空中,肉眼不可捉摸,但是当扩开的声音撞击在上,顿时便如同皮球反弹而回,片片回音如潮般席卷,在耳际轰鸣作响。
感受着盈耳的回音躁动,林羿不禁有了些微的恍惚。许久,声波消退,凌云天长袖甩动,天地元气重归活脱,那一圈壁垒亦是消失得无踪无影。
“哼,小子,莫非你便是如此沉不住气?要知道,修炼一途最忌气浮心燥...天生男子,便是要横行于世,气如山岳,山陵崩于眼前而不色变,胸若瀚海,碧波万顷流泻于足底亦从容。若你这般,毛躁性急,听到老夫只言片语,便面色陡变,方寸顿时!如此以往,只知逞血涌之气...我那老友,难道就这等眼光!”凌云天老神在在,身形峭立,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块黑色的岩石,沉吟许久,见林羿逋一安定下来,便开口道。
“呃,是小子鲁莽...凌老先生教诲,晚辈铭记在心。”林羿目光扫过,看着那一脸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凌云天,实在不知哪副表情才是对方的真面目,心中虽腹谴不已,但表面还是保持着毕恭毕敬,毕竟刚才听到自己赖以为恃的左道决有问题,反应也确实过大,于是有礼有节地拱手抱拳,虚心受教。
“唉...”见状,凌云天幽幽叹了口气,旋即转过身去,望向天空。一轮明月摇挂,清辉斜撒,在他苍老的面庞上,覆若凝霜。
“圣尊之下,皆为蝼蚁。你可曾听说?”
半响,林羿耳边传来凌云天那苍老的淡淡声音,当下心神收敛,道:“早先年间,晚辈也曾涉猎百科,这话见过不下十次,但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起,不知凌老先生......”
声音戛然而止,倒不是林羿不想说,只是与其暗自揣摩,还不如对方自己说出来。
“呵呵,你倒也识趣。你可知这话出自何人口中?”对于林羿的那些小心思,凌云天也是懒得计较,看似随意的问道。
“这个...小子不知。”林羿伸出手来,摩挲着光滑的下巴,摇了摇头,道。
“一万一千年前,重霄·傲华一统大陆,可就在他登基为帝那天,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却是突然降下亿万狂雷......雷云散去之后,天空重归清明,但重霄·傲华亦是不见了踪影......而在那雷击的中心地带,一块巨大的石碑突兀耸立,上面便是刻了‘圣尊视众生如蝼蚁’这话!”凌云天转过身来,眼眸中隐隐有流光溢动,唇上胡须微颤,很是激动地讲道。
林羿静立一旁,侧耳凝听,并不插话。
“我那老友,也就是你师傅,当年他单人独骑,遍走西莽。有次在那块石碑下枯坐,一月过后,悠悠醒来,大笑而去。旬年,他邀我们一干老友相聚,提出切磋。这事对于我们来说不过家常便饭,自然无不应许。然后,我们几人轮番较技,可结果,他使出一种怪异的功法与武技,我们这些年前还与他实力相近之人,却是不曾走过三招~!”凌云天接着说道,苍老的语调里是掩藏不住的唏嘘。
“莫非师父那次所施展的是左道决?”林羿心底泛起这样的念头,耳际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年不见,他的修为竟是提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要知道,大家天赋都是相近,悟性也是不差,却为何这样的结果?当即便是有人提出这个问题,而他也不避讳,直接将其中缘由道出...左道决,嘿嘿,逆天的左道决,如此快速提升修为的功法,哪个不眼红!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表面上道贺声声,暗地里却是鸡鸣狗盗...他们竟然打算合谋左道决,在你师父的饭菜中下毒!嘿嘿...可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竟是被我不小心看到。但可惜的是,你师父素来君子坦荡,真心待人,当我将这件事告诉他时,他竟是将我呵斥一顿,扫地出门!见得感情深挚的昔年友人,竟如此待我,我当即便是气愤而走。可是,当我走到半路时,越想越是不对,以你师父为人,怎么会突然之间性情大变,连好话坏话都分不清!于是,我立即回转,连夜赶过去,但是,一切都晚了...原本僻静的山谷,像是遭受了火烧山崩一般,方圆几十里,尽是焦土,大地上裂缝蔓延,寸草不生...天空中满是混乱的能量,入目看不到点滴生机...至此,我才幡然醒悟,他应该是预料到了有人要谋害于他,但为了不让我惹火上身,才特意激怒我,让我气愤而走...而自己却独自留下,面对昔日好友的背叛!...”
林羿静静地听着,眼眸中火光闪现,原本淡然的脸上也是挂上了怒容,十指紧握成拳,关节嘎吱作响。而凌云天的声音已是渐渐弱了下去,挺立的身形佝偻着,老态尽显,满是皱纹的脸上,浑浊的泪水纵横,脚掌踏在地面,坚硬的岩石上陷出深深的足印,轮廓清晰,显然正处于极度的情绪波动之中。
“凌老先生,晚辈至今不知家师名讳,不知可否告之?”虽有授业之恩,但毕竟素未谋面,交情浅薄,林羿经过了最初的义愤激动之后,很快便是将情绪稳定下来,不过,自凌云天只言片语中,自己师父的形象却是越发清晰,心中好奇亦是愈加凸显。
抬起头来,泪痕犹在,凌云天喃喃道:“他名...重霄·千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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