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中,一矫健的秃鹫飞入。
正正落在季嬷嬷的手中。
季嬷嬷取下秃鹫爪子上的竹筒,放走了秃鹫后,便匆匆进了寝宫交给在修剪指甲的万贵妃。
万贵妃接过竹筒,抽出内里的消息,阅后,微微一笑,便将那记载着消息的纸凑近烛火,渐成灰烬。
“传本宫旨意,派暗卫三十,去燕山南麓给本宫将那西先生请进宫来。”说着,便将西先生的画像交给暗卫。
一暗卫得令,下去传令。
“娘娘,是雨公公劳烦您查探的那人么?”季嬷嬷从旁桌端来一个果盘,放在万贵妃面前。
“还是你贴心。”万贵妃眼中满意,拣了一个桃子,季嬷嬷伺候了万贵妃几十年,早就知晓万贵妃的意思,机灵地接过,着手去皮。
“雨化田此人,虽不可尽信,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开口问本宫要一个人,本宫又怎会不把人找出来交给他?可这西先生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让雨化田这眼高于天的小子都如此高看……若这西先生确有才能,不妨让他同时为本宫所用。”万贵妃从季嬷嬷手中拿过去好皮的桃子,咬了一口,桃汁四溢。
===========================================================================
夏日,北京燕山南麓的一茅屋屋后塘中,开满了泛紫的荷花。
便见一位老人泛舟在塘里,采着荷叶。
西越海万分悔恨,之前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搭错,居然会留下了卜仓舟。
那东西根本就是个绝世饭桶啊!
叹了口气,西越海还是认命地采好了用于调味的荷叶,泛舟回屋。
辛辛苦苦烧好了饭菜,喊了声“开饭了”,便见那不见了一天的人影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坐在椅子上,径自拿起筷子,起箸如飞。
卜仓舟急速地往嘴里塞着东西,动作虽并不粗鲁,可那风卷残云的架势,横扫千军,若那桌上的菜饭是敌人,那卜仓舟绝对是传说中的绝世高手!
此人像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一样,筷子所经之处如蝗虫过境,不给任何人剩下一颗粮食,直到桌子上一片杯盘狼藉,战况惨不忍睹,盘碗皆空的时候,卜仓舟才撂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擦擦嘴,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朗笑,对西越海道:“师父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哇!”
西越海举着筷子,嘴角抽搐。卜仓舟这几年是去修炼模仿术了么?对象还是蝗虫?!
“你这次出兰州,到底所为为何?”西越海最终还是放下了碗筷,幸好他有准备,还在厨房留过一些饭菜,过会儿自己去吃一些吧。
卜仓舟盯着西越海碗中的饭,眼中放光“师父,你吃不下么?”
西越海叹息,将碗推到卜仓舟面前。
“乌吃迟来,是勿了查一个人。”卜仓舟边吃边含含糊糊道。
但西越海也听懂了,蹙眉“查谁?”
“新任厂公——雨化田。”瞬间干掉一碗饭,卜仓舟口齿也清楚了。
西越海一惊“是谁让你查的?”
“新科榜眼陈玄文。”
“什么?陈玄文居然去兰州了?小老儿记得前些日子不正封他做了大学士么?这升迁之快,可被京城百姓唠叨了许久啊!”
“不仅是陈玄文,状元苏奉灵也到兰州了。”卜仓舟从容开口。
西越海眉间的距离更少了“京中莫非就要有大动作了?你明日进京,若有异动,立刻回兰州!切不可深入!”
卜仓舟虽嘴上答应了,心里却也对这些个理不清的事儿有了浓厚的兴趣,想他卜仓舟是谁?他可是人称江湖百晓生的风里刀啊!竟有他都不甚知晓之事?那可必要查个清清楚楚方不愧他的称号!
==================================================================
次日,卜仓舟去了京城,依旧是那书生打扮。
可此时的他怎么看怎么像是刘姥姥——
进了大观园,看哪儿哪儿新奇。
千年京师,自是极尽繁华之能事。
卜仓舟也曾去过扬州,可扬州的繁华是水做的,温柔乡、旖旎地、美人肩、英雄冢……
京城的繁华是光做的,一眼看去,太过刺眼,很少有人会去追究这种繁华到底是建立在什么之上,因为他们渐渐适应了光线,进而被光线迷惑,深陷其中。
正在卜仓舟感叹之时,一队人马从京师街道上经过,打头的一些人举着上书“西缉事厂”的旗帜,队伍中间有一顶华丽的轿子,周围围着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华服护卫,之后又是一些举着旗帜的随从。
卜仓舟隐于人群之中,便听那些百姓四嘴八舌讨论着:
“看到了么?那轿子里坐着的就是杀人不眨眼的西厂厂公。”
“听说他还爬上过绣床呢!”
“一个太监能干什么呢?”
“假太监吧?”
“你说最近那些老臣诡异惨死的案子是不是他干的?”
“谁知道呢?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怎么能议论这些呢?保不定祸从口出!”
……
就听这些百姓多舌,竟也能对雨化田其人有初步的了解。
看来这雨公公还真是个狠辣的风云人物啊。
“娘!”突变骤生!一个扎着两个小髻的小女孩横跨了不知何时自然形成的两旁人流,想要跑到对面去,却惊了马匹和举旗的人,一阵慌乱。
看来是之前分道的时候跟她的娘亲被人流冲散了,小女孩找了半天才从对面的诸人中找到了母亲的身影,便片刻也不想等了,直接冲了过去。
这一冲,自是惊了车马。
“什么事?”嘈杂声四起的情况下,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轿中响起,丝毫听不出惊慌。
那小女孩被一人提到了轿前,谭鲁子禀报“回督主,是一个小丫头惊了驾。属下这就把她处理了。”说着就抽出了佩剑。
那道边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了,奔过来跪在轿前就一个劲地磕头“大人,大人……小孩子家不懂事儿,求您饶了她一命吧!贱妇会每日为您烧香拜佛的!求您饶命啊!”
“咚咚”的磕头声就连离得不近的卜仓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出所料,那民妇的额头早已血肉模糊。
“本督主有说过要这女孩的命了么?你们一个个都把本督主当成阎罗了不成?”那清冷的声音缓缓道。
民妇心中大喜,嘴中嚎道“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贱妇一定天天为您烧香拜佛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雨化田有些头疼,他差点就想因为这妇人的嚎叫声收回成命了。但他万万不是会迁怒他人之人,若不是因为万贵妃的命令,他根本不想去杀那些人。
那些人……本不该死的……
“好了,走吧……去个大理寺,竟已走了两刻钟,本督主竟养了你们这些个废物!”
“是,督主。”谭鲁子得令,放下那小女孩,转而对诸位西厂中人道:“走走,还不快走!”
马进良有些看不惯他这行径,却也没有开口。
那妇人抱住了那小女孩,眼中流着泪,手上却马上将小女孩转过身,压着她向那轿子磕头,边磕头边说着重复的话。
似乎是听不惯母女齐齐磕头的响声,雨化田用他清冷甚至是冷峻的声音道“烧香拜佛?不用了。本督主自是不会信这些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哼,对于我,神明从来都是瞎了的。”
众百姓都沉默着,再不敢出声。
卜仓舟觉得这雨化田绝对没有到诸人所说的罪大恶极的地步,他至少会原谅一个惊了驾的小女孩。这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要知道,国法中还是有惊驾这一条的,而且以雨化田的官职,若是砍死这小女孩,也不算犯法。
但他放过了那小女孩……
卜仓舟眼中有些兴味,这雨化田,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
夕阳西下之时,卜仓舟才回到了小茅屋。
“老头儿,我回来了,饭烧好了么?”没进门,卜仓舟便高声叫道。
一进门,他便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房间根本已看不出平日的模样,到处都是被砍得七零八落的竹凳竹桌,很多破败的家具上还染了不少血迹。
“师父!师父你在哪啊?师父!”卜仓舟失声叫。
无人答话,空余院中风荷夏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