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田站在房中。
他不甘！
明明他才是大皇子，才是应该登上太子之位甚至是皇位之人，为何！为何他会沦落到猪狗不如的地步？
再多的惊才风逸，再多的绝世风华，在身份面前，一切都成了一纸空谈！他必须对上位者卑躬屈膝，他必须对他们言听计从，否则，就算他武功再厉害，也绝对不是至高权力的对手……而这个残缺的身体，注定了他为奴为仆的下场。
注定？
真的注定了么？
突地，雨化田划开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滴在了地上。
“明明留着和他们一样的血，为什么我就不能取而代之？”雨化田顿悟。是啊，太监做皇帝又有什么不对？若要后代，他还有个双胞胎的弟弟，到时候，拿他的子嗣来继承皇位也是一样的！
冷酷，残忍，机智，果断，这才是雨化田该有的姿态！
次日，当雨化田打开房门的时候，就看到卜仓舟站在门外，想来，他已经等了他许久。
“雨化田，你起来了！？”卜仓舟见雨化田出门，忙迎上来。
“嗯。”雨化田淡淡看了他一眼，迈出房门。更衣、洗簌，他从来都不假旁人，因为他觉得，早晨迷糊之时，最容易受到袭击。而这世上，想杀他的人太多了。
“……”卜仓舟看着雨化田，不知雨化田心中所想，不敢盲目进言。
“以后再在京城游荡的时候，别忘了易容……京城认得我的人不少，你顶着这么一副样子，又没有武功，容易被杀。”雨化田告诫卜仓舟道。
卜仓舟闻言，笑了“你想得太多了，能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小生是个无所求的无能之人，只要像没有拴住的小木舟一般四处漂泊便好。能少一事就少一事，放心，我惜命的很。”
“你是不是无能我不清楚，我清楚的是，你长着跟我一样的脸，而要杀我的人，不计其数。”雨化田低头整了整衣物，随后抬头看着卜仓舟。
卜仓舟摊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过，兄长大人，你弟弟我第一次来到京城，今日可否陪我四处逛逛？”
“你想去哪里？”
“都说京城无定河七桥两旁，红粉飘香……”卜仓舟一脸色\情地道。
“你想去烟花之地？”雨化田甩了个蔑视的眼神过去。
“那是自然……小弟我知晓兄长你有心无力，小弟就代劳，一人行两人的份，你看如何？”卜仓舟丝毫没有感觉自己提到了雨化田的痛楚，雨化田看他那无所谓的神情，便也不打算跟这个神经大条的弟弟计较。
“让进良陪你去吧，今日我有事。”雨化田实在不想去那些地方。
“这个……银两问题……”卜仓舟作势摸了摸手指。
“我会准备……”雨化田不打算再跟这个弟弟说下去了……
“好嘞！那便多谢兄长了！”卜仓舟嬉皮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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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的是水路，刚上船不久，卜仓舟就去了伪装，还连连叫道“小生这么出色的面容怎能被这些劳什子给遮了？”
马进良非常不想跟着卜仓舟出来丢人。当他看到卜仓舟用他家督主的脸做出各色各样不上台面的神情时，他异常想将这据说是督主胞弟之人一刀砍死。
“这七桥旁缘何会有如此多的青楼妓馆？”下船后，卜仓舟摇着扇子，附庸风雅地行走在无定河七桥附近。
“请恕在下不知。”
“唉，唉……真是不通不通……”卜仓舟连连摇头“这七桥谐音乞巧，七夕佳节，不正是牛郎织女幽会之期？不正跟男子寻欢作乐，娼妓们翘首企盼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马进良下意识就要拔剑。
“好好，是小生亵渎了。还请大档头别跟我这俗人一般见识。”卜仓舟见好就收。
黄昏时分，青楼女子一一在楼上弹琴吟诗或是搔首弄姿，为的，就是让恩客们能看上自己，最好能为自己赎了身，摆脱这卖笑之地。
远远近近的琴声合在一起，如诉如倾，仿佛在说着一个遥远的故事，说着曾经温柔的晚风和迷醉的斜阳，说着那不为人知的往昔。
忽地，卜仓舟抬头，看到了一个绝对不该在这儿看到的人。
“糟了，赶紧走！”卜仓舟一拉马进良就掉头跑去，生怕被那人瞧见。
“啊！是卜仓舟那个家伙！”然而，天不遂人愿，常小文已经看到了他们。
“是那帮鞑靼人，他们还没走？”马进良一蹙眉头。
“该死！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他们！？”卜仓舟拉着马进良随意拐进了一个胡同，倒是甩开了常小文一行。
“恕在下直言！此乃卜公子的风流债，与在下无关，为何在下也要跟着你躲到这等地方？”马进良有些不耐，再怎么说他还是锦衣卫的时候也是个正四品的佥事，如今跟了雨都督，更是成了西厂的大档头，虽无正式编制，但拿曾经的正四品来看，已是只高不低。
“行了行了，我哥让你保护我，哪儿那么多废话？”卜仓舟不得理还不饶人。
论嘴皮子功夫，马进良自不可能是卜仓舟的对手。
“那野女人走了么？”卜仓舟小心道。
“你要在此待到何时？万一督主怪罪下来……”马进良催促。
“这二位客官，缘何在此处啊？是哪位妹妹伺候得不好么？”一个娇媚的声音从二人背后传来，二人这才意识到，他们跑到某个青楼的后门来了。
“这位姐姐，不知，这是何处？此楼名为？”卜仓舟开口问道。
“呵呵……这位公子真爱说笑，这片的青楼可都归牡丹园所辖，哪儿有别的名头？”那女子穿着红衣红裙，一束青丝洒落如瀑，面容虽不是绝色，但看着舒心。
马进良一惊。
牡丹园是整个京城最纸醉金迷的所在。它不在城中，而在离城十里外的七桥边上，多座庭院首尾相连，楼阁奇石林立，歌伎和美酒并世无双。那时谁若到京城来，不到牡丹园中走一遭，那就是白来了繁华京都……而这牡丹园还是个连锁之店，听名字就知道，总店在洛阳，苏杭一带皆有分店，而这北京牡丹园，却是比洛阳总店还来得气派。
他本就知道牡丹园所辖众多，只是没想到，竟多到垄断了七桥这边的所有青楼妓馆。
卜仓舟倒是有撞对了门的感觉，他忙担起了轻薄的笑容，搂着那女子就从牡丹园的一个后门进去了。
马进良叹了口气，跟上。
房内跟房外绝对是两个世界——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屏风，屏风锦色深蓝，其上山石洇润，石上站着锦雉一只，身上长翎云羽总计两千七百七十二片，秀色灿烂，俯仰翻侧间无一相同。它正用尖嘴去啄一只蜜蜂，那蜂儿挣扎欲飞之际，几要从云锦上跌出来。底角缀以明珠，灯光一映，满室生辉。
绕过屏风，便是牡丹园的大堂了，宽大明亮的大堂中，嫖\客、龟公、娼妓、伶人、乐师……各人有各人的动作，各人有各人的神色，
卜仓舟赞叹，这才是真正的乐园啊！
“呦，这不是雨公公么？”一位醉醺醺的华服男子推开了身边的美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到了卜仓舟面前“怎么，雨公公也来乐呵乐呵？哈……雨公公莫非忘了自己没那功能？”
马进良暗道不好，这人可惹不起！
原来此人是万贞儿的侄儿，万矶。
万矶本名万吉儿，其姑姑万贞儿受尽恩宠，但万贞儿是聪明之人，一直没有为自己的兄弟姐妹讨要过什么，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受宠一日，她亲人的好处，无需宪宗赏赐，自会有人奉上。果不其然，万吉儿从小到大，过得那是神仙般的生活。万贞儿觉得侄儿名字跟自己相似，加上万吉儿长得也讨喜，便一直将他看作自己的孩子抚养。要说这万吉儿也有趣，万贞儿最初喜爱他是因为他的名字，可他自己却觉得自己的名字过于俗气，竟仗着万贵妃对自己的喜爱，跑到宪宗面前去讨要新名字，宪宗对万家人那是宽容得很，便给“万矶”这么个名字。还笑道“朕日理万机，若是有万矶多多陪朕说说话，倒是也有些乐趣。”
万贞儿得知后，非但没有责怪万吉儿淘气，反而对他更是喜爱。
马进良迅速在卜仓舟耳边简略地介绍了万矶。
卜仓舟也心知其中厉害，看来如今绝对不能让这万矶得知自己的身份，目下，他必须假扮雨化田。
①此处的无定河为北京永定河，康熙三十七年(1698)大规模整修平原地区河道後，始改无定河为永定河。故此时仍名无定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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