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住宫中之时,卜仓舟便将宫中地图熟记于心。
此番去万寿宫,竟然熟到不像第一次来。
再说万贞儿近些年在宫中,盛名之下,朝欢暮乐,真个口厌肥甘,身嫌锦绣。然虽如此,每遇不如意之处,或是宪宗皇帝任情使性,吃醋挑槽,或自己病中醉后,半夜三更,没人疼热,就想起雨化田的好处来,真当是五十的女人似老虎一般,心头痒得很。
此时天色大明,万贵妃已起身,就等雨化田前来。
卜仓舟记忆力惊人,太子朱佑樘又给过他一份宫中七品以上官员、侍从的画像集,一路行来,遇见人向他打招呼的,竟也一一回过。然则,雨化田人缘不佳,向他打招呼的不是不能不打的,就是万贵妃手下的爪牙。卜仓舟心中有数,只暗暗记下。
正在这时,便看到察察哈从对面走来。卜仓舟迎上前去。
“听闻雨督主成功斩杀赵怀安等人,恭喜恭喜,圣上知道后,想必定会好好嘉奖雨督主一番。”察察哈笑道。
“怎比得察察哈,现下,你可是太子跟前的大红人啊。”卜仓舟操着雨化田的语气,道。
“哪里哪里,客气客气。承蒙太子殿下看得起罢了。”察察哈貌似谦虚道。
“这些日子在宫中还过得好么?”卜仓舟跟察察哈使了个眼色。
察察哈心有疑惑,也试探道“中原风土人情别有趣味。这些日子察察哈陪太子看了一场宫中舞宴。美娘吹弹歌舞,跟鞑靼女子自是不同。”
“鞑靼女子莫非都如常小文那般?会在大船上半夜爬上男子的床?”卜仓舟状似不屑道。
这番,察察哈已知面前的是卜仓舟。想来是担心宫中有万贵妃的眼线,才这般曲折地告知身份。察察哈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自知不能拆穿,便接道“太子殿下一直期待雨公公能助太子一臂之力,万贵妃年老色衰,总有倒台的一日。到时候,太子定不会追究雨公公曾经的所作所为。”
察察哈意在告诉卜仓舟太子仍然记得当年承诺,会在扳倒万贵妃之后放雨化田一命。
“那便多谢太子美意了。”卜仓舟安下心来,嘴上却道“娘娘于我有再生之恩,我怎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话不投机半句多,察察哈言尽于此,还请雨公公三思。”察察哈和卜仓舟都发觉有人来了,便断了谈话。
果然,一行宫女路过此地,带头的竟是季嬷嬷。
“呦……雨公公,娘娘等您多时了,您怎么还在此处跟这鞑靼人聊天呢?”季嬷嬷说着看了一眼察察哈。方才的话,她想必是听到了。
卜仓舟从袖中掏出一把从大白象国皇宫中拿出的金钗,琼树瑶华,做工之精良,就算是季嬷嬷这种看惯了宝物的大侍女,也不禁红了眼。
“此为化田专门孝敬季嬷嬷的,小小金钗,还望季嬷嬷不嫌弃。”
“这……如何好意思。”季嬷嬷虽嘴上这么说,手上已将金钗拿了过去。
“一直以来,蒙季嬷嬷照顾了。”卜仓舟笑道。察察哈已作势走远。
季嬷嬷笑得满脸菊花盛开,将卜仓舟一路迎进万寿宫。
见到万贵妃之时,卜仓舟沉下了心思,行礼。
万贞儿看着面前之人,心中既喜又恶,遂问道:“化田啊,你实对本宫说说,察察哈之事,到底是你送给太子的,还是太子自己要去的?哼!以为攀上太子就安稳了?就好抛开本宫这老婆子了?”
卜仓舟心中一惊,百转千回间,已有妙计,便道:“承娘娘下问,化田怎敢妄言,实不相瞒,化田查到,这察察哈早已与太子有勾结,若将他带来给娘娘,恐怕会是引狼入室之举。至于攀附太子之事……娘娘,化田对娘娘忠心,天地可鉴!”
万贵妃一怔,随即沉思片刻,道“此话当真?”
卜仓舟说谎从不打草稿“化田不敢欺瞒娘娘。当日,化田亲手截获察察哈与太子的通信,看来太子是要联合鞑靼国跟娘娘做对呀……”说着又将当日场景细述了一遍,真好似做过一般。
万贵妃大喜“哦?若是善加利用,倒是可以给太子安个通敌之罪!”
卜仓舟摇头道“娘娘……鞑靼国为大明属国,太子跟他们来往是正常的。若是没有确凿证据,我们无法扳倒太子。未免太子怀疑,那日的信,还是到了太子手中。”
万贵妃听说,虽觉确当如此,但却因难以扳倒太子而愈加不耐,道:“这么说,这条通敌卖国之罪难以成立了?莫不浪费了这次机会?”说到此处,万贵妃担心雨化田怪罪她胡乱指责,便道“方才是本宫错怪你了,听闻你路途中犯了鸠巢,目下好些了么?”
卜仓舟道:“娘娘,化田惟恐娘娘劳心,但不见责,已为万幸。至于鸠巢之毒……路上是犯过一次,但已用娘娘给的药压下了。”
万贵妃顿了顿,便道:“想来你是受苦了。待得本宫将太子除去之后,便为你解毒。”说着,便腻到了卜仓舟身边,开始抚摸他的衣襟“这些日子以来,本宫可想你想得心肝都疼了。幸好你成功杀了那些个江湖人,活着回来了,来来,脱了衣让本宫看看,可有受伤?”
卜仓舟忍下想要呕吐的冲动,愈发心疼起雨化田来,暗想着要给万贵妃使点绊子,眼珠一滚,计上心头,只道:“此次化田前去龙门追那几个胆大包天的江湖人,竟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哦?什么消息?”万贵妃疑惑。
“唉……”卜仓舟叹了口气,开始扯谎“当时,化田本就要将赵怀安杀死,可赵怀安身边有个叫凌雁秋的,对化田道,赵怀安本是宫中皇子,二十年前被一个宫女抱着逃出来的。化田可不管什么皇子,这些年来,我明里暗里杀的皇子还少么?呵,于是,便将那赵怀安和凌雁秋一起杀了。化田本想将他们人头带回,奈何沙漠恶劣……娘娘,您看……”
“笑话!”万贵妃大惊,没想到,这些年来她百密一疏,竟有漏网之鱼!她只以为除了雨化田外,其余那些她想要杀死的皇子,定已一个不剩地投胎去了。
“化田也不信。”卜仓舟忙道,但她拿了这个东西给我。说着,就将芹姑姑给他的一个玉坠拿出来给万贵妃看“就是这个。”
万贵妃慌忙抢过,浑身一震。
这……这标记……分明是瑾妃的贴身之物!
瑾妃最爱白莲,无论什么饰品上,都爱打上她亲画的白莲印迹。
“十二瓣白莲……是瑾妃!”万贵妃忍不住喊道,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慌忙中将玉坠塞回卜仓舟手里。
卜仓舟心头冷笑,口中却道“想来的确是漏网皇子……”说着还蹙了蹙眉“幸好化田将他杀了。”当时在场的都是雨化田的亲信,只要雨化田开口说赵怀安死了,那些人是万万不会说赵怀安还活着的。
万贵妃大松一口气“化田,干得好。”
可万贵妃经此一惊,已经没了欢爱的兴致。她看着卜仓舟手中的白莲玉坠,恍惚中,似乎看到血泊中的瑾妃瞪着怨念的双眼,恶狠狠地诅咒着她。万贵妃心悸……生怕雨化田查到瑾妃就是他的生母,而他竟杀了自己的亲兄弟。
“化田,本宫累了,今日,你便先回去吧。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无需再查探下去了。”万贵妃吓得一身冷汗,再不敢看面前之人。
“是,娘娘,那化田就先退下了。”卜仓舟起身,行礼。
万贵妃摆了摆手,示意卜仓舟可以退下了。
待得卜仓舟离去,万贵妃才叫来季嬷嬷。
“娘娘?”季嬷嬷已经好些年没有看过自家娘娘这般惶恐的样子了。
“让人拿桶水来,本宫要沐浴,再拿些姜汤来……”万贵妃吩咐。
“水?无需药引么?”季嬷嬷说的药引,自然是那些美貌宫女了。
可此时的万贵妃一想到血便浑身发冷,怒道“怎么,听不懂本宫的话了么?还不赶紧去让那些奴才准备好?”
季嬷嬷一听这话,便以为万贵妃是要药引了,忙下去张罗。
不一会儿,几个宫女拿来一个大木桶。季嬷嬷端来两碗姜汤。
万贵妃呷了几口姜汤,终于缓过劲来。
忽地,那几个宫女围在木桶旁边,用袖袋中的刀划破了手腕,鲜血流入木桶中。
万贵妃看到那些鲜血,一口气抽不上来,眼花间似是看到了瑾妃,喘息道了声“贱人……”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