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贵妃病了。
寝宫里炕头烧得热乎乎的,万贵妃上了年纪,外表保养得再好,内里毕竟已经是一个五十岁女人的身体了,怕冷得很。
她本想找察察哈来看看,但一想到雨化田的那些话,便又生生压下了那个念头。这种时候,容不得半分马虎。
殿外,雪铺了满地,地上,黑压压的跪着一群奴才、奴婢。
他们已经跪了很久了。因为万贵妃让他们跪着。
然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的神色——因为,只要进去服侍过万贵妃的人,出来的时候,就会成为尸体。
那日之后,万贵妃更为敏感。她觉得连季嬷嬷都是别人派来害她的。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瑾妃、椛妃、洛妃还有很多被她害死的妃子死前那双血淋淋的眼睛……
季嬷嬷在当天就被处死了。这个跟了万贵妃几十年的老嬷嬷,最终还是没能善终。卜仓舟送的那支金钗,她连戴的命都没有。
门外的奴仆们个个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天气的寒冷,还是对于门内之人的恐惧——一扇门里面,只有那个人,那个他们以为是恶鬼的人。
朱见深已经好久没有来了。近日朝堂中事多,加上太子送给他父皇一个女子,那女人有着酷似万贞儿年轻时候的容貌,比现今万贞儿更温婉的性子,符合朱见深对二十几岁时的万贞儿的温暖记忆。
没有人敢告诉万贵妃。
说到底,万贵妃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她做了那么多,目的也只是为了留住自己心爱的男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千古以来,有多少女子的悲剧都是建立在男子身上的。
太子是个聪明人,他抓住了帝王的心理。
比起万贵妃的颓唐来,陈玄文和苏奉灵就自在欢乐多了。陈玄文将那本比金子还珍贵的书给了苏奉灵,苏奉灵自是开心坏了,立刻就将一把珍藏多年的古琴给了陈玄文。
但两人都刻意忽略了一人——陆羽衣。
事情总在不知不觉中发展着。几日未见的陆羽衣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面前的女子着着白色绫花长裙,长发只在头顶盘了个小髻,其余碎发都披散在背后。面中含笑,清傲冷澈,一如寒风料峭下凝成的冰凌白霜。虽有出尘之感却是实实在在存于人世的入世之人。
陈玄文和苏奉灵都知道,这女子并不好与。
也是,被人精一般的太子朱佑樘看重的女子,又怎会如寻常人家那般?
“玄文莫非忘了,你我婚事在即?怎么回来这些日子,都未曾来见小女子一眼?”陆羽衣轻启朱唇,说道。
“想必,这位便是苏奉灵苏大人吧?也就是玄文经常挂在嘴边的挚友。”陆羽衣转向苏奉灵道。
挚友?
他们两个,至死都只能是挚友。
“妇道人家,这般出口,成何体统?”陈玄文面色不善,开口对陆羽衣道。
“羽衣只是听说,苏大人也要成亲了吧?既然您和玄文是挚友,想来,小女子与尊夫人也当合得来才对。”陆羽衣聪颖地道“不知何时能让羽衣见见尊夫人呢?听闻刘小姐秀外慧中,羽衣与她是神交已久啊。”
“待得约水成亲后,自会让你们相交。”苏奉灵起身,对着陆羽衣笑了笑,然后转身跟陈玄文道“今日就先到此吧。我也要先回去了。”
“吃过晚饭再走也不迟。”陈玄文连忙道。
“不了。”苏奉灵摇头“得先回去了,家姊还等我吃饭呢。”
来的时候明明说苏奉霞刚去祭拜亡夫了,如今怎么又回来了?陈玄文也不说破“那好,我便不留你了,路上小心。”
“又不是三岁小儿……”苏奉灵笑道。
自己这是怎么了?陆羽衣说的明明都是实情。陈玄文和他都新婚在即,但,思及此……自己为何一点喜悦之感也没有?反而是更愿意跟陈玄文长相厮守……
长相厮守?
天啊……他在想什么?
加快了脚步,苏奉灵出了陈府。
看着苏奉灵离去的背影,陈玄文有些恍惚。
“再喜欢,也终究不会是你的。”陆羽衣突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
陈玄文大惊。
“有什么好惊讶的?女子对于情爱一事,历来比男子要敏锐许多。”陆羽衣娇笑“你还是把这情压下吧。不会有好结果的。”
陈玄文一双眼睛直愣愣瞧着陆羽衣,恨不得把她身上盯出个窟窿来!羽衣此人,端得是玲珑心思。
“羽衣虽并不是非常喜欢你,但,嫁于你,聊胜于嫁给其余纨绔子弟。此生就算予了你,倒也不亏了去。”陆羽衣肃声道“况且,你也算是坚实的太子党人。羽衣也无需两边不是人。”
“太子党?呵……”陈玄文讽刺道“若不是为了保全陈、苏两家,我又何须入那太子党?”
“你是聪明人!”陆羽衣强了声势“现下,万贵妃那个女人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只有跟着太子,你的仕途才能长久。”话中略带感慨又甚急切。
“仕途算什么?”陈玄文潇洒一笑“若是能与心爱之人策马齐驰……哈,庙堂之高,本非吾愿!”
陆羽衣凝视着陈玄文,也许,这种气质,便是吸引她的原因吧。说什么并不是非常喜欢……其实,早在初见之时,便已是情根深种。奈何,妾有情,郎无意……
韶华如梦。
又有多少女子,能够逃得过情之一字?
陆羽衣再出尘,也难免落得个求之而不得的下场。
当夜,陆羽衣进宫面见太子。
朱佑樘看着眼前跪着的女子,叹息“羽衣,你力保陈玄文……孤知晓,你已对他情根深种。”
“羽衣有负太子所托!”
“孤本就不打算动陈玄文。你又何必再次提起?”朱佑樘扶起陆羽衣“当世,陈玄文以力劝雨化田归孤一脉的条件,让孤放过陈家和苏家,孤已经答应了。”
陆羽衣疑惑“那为何……雨化田至今还没有放弃自立门户的想法?”
“或许,他不能劝下雨化田吧……”朱佑樘一针见血“毕竟,雨化田可也是龙种……”
陆羽衣大惊,花容失色,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当年的事,其实也并不难查。”不过十岁的朱佑樘却有着成年人的思考方式“察察哈提醒孤,雨化田着眼的,是当今帝位。若无正统血统,又有多少人能支持他?他又怎敢有这种念头?”
一旁的察察哈也道“不错。前几日,臣见卜仓舟扮成雨化田入宫与万贵妃周旋,臣想,现下的雨化田还有万贵妃牵制,若万贵妃死去,那么,雨化田所要对付的,便是太子殿下了。”
从鞑靼国的立场看,帮助太子朱佑樘要比帮助风评极差的雨化田要好得多。对于卜仓舟,察察哈是佩服的。但对于雨化田这人,察察哈对他的评语是:“狠辣有余,仁德不足”。况且,比起雨化田来,太子朱佑樘的承诺更容易兑现。察察哈自然是站在朱佑樘这边了。他所想的,是鞑靼国的安宁繁荣,而不是卷入大明宫廷斗争,成为牺牲品。
“若孤猜得不错,万贵妃定然用毒药令雨化田臣服了。”朱佑樘思索道“不然,就是用他的义父林玉荣作威胁……呵,雨化田这人,倒也算是重情重义了。”
“现下该如何是好?”陆羽衣忙问。
“不急……”察察哈答道“雨化田对卜仓舟应当还是信任的。既然雨化田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他的软肋,除了他义父外,就是他这个亲生弟弟了。”
“不错!”朱佑樘接道“他已是个阉人,若想要继承帝位,必然要有子嗣。卜仓舟是他亲弟,这也算是圆了他的一个念想。”
“那么……太子您是决定……”陆羽衣试探道。
“目前孤还不会动雨化田。再给他一点时间,若万贵妃死了,他还没有归附于孤,那么……就别怪孤让他给万贵妃那个女人陪葬了!”朱佑樘狠厉道。
“太子贤明!”察察哈和陆羽衣齐声呼道。
作者有话要说: 爬去更《风移影动》……新坑也已经写了两三万字了,待得《雨刀龙门》完结,便会有新坑与各位见面,还请孩纸们多多捧场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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