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仓舟回到西厂，本想要直奔雨化田房中，但想他要是直接服药，没有热水可不好，便去厨房装了一壶热水。
进门时，便见雨化田瞬间敛起抑郁的神情，挂上了笑脸道“怎么，从西师父那回来了？”
卜仓舟将那壶热水放到床头柜上，随后踱至雨化田床边，坐下“今天还是没有力气么？”
雨化田摇了摇头“是啊……总觉得使不上力。万贵妃那里没出事吧？你那天冒冒失失就替我去见她了……”
“放心放心，她没认出来。不仅如此，我还吓得她大病一场呢！”卜仓舟得意道。
“还是小心一点好。”雨化田支撑着坐起来，卜仓舟忙伸出左手，助力，帮他一把。右手则从袖袋中掏出西越海给的那瓶解药递给雨化田“哥，这是师父做的，鸠巢的解药。”
“哦？做好了？”雨化田大喜。
“那什么……就是还不知道效果会怎么样。”卜仓舟嚅嚅道“师父说，若是可以，还是要拿到万贵妃手中的解药比较好。”
“废话！”雨化田病了许久，原本就不好的脾气更是遇到点火星就着了“这么容易拿到，本督主还会躺在这？”
“兄长……”卜仓舟踌躇道“小弟一直想劝你一件事……”
“说！”
“你能不能，放弃跟太子争皇位？”卜仓舟抬头，盯着雨化田，坚定道。
当是时，正是午后，忽地风雨大作。
京城冬日的雨从来就少，今日竟然来得毫无征兆，倒是把卜仓舟吓了一跳。
室内骤然昏暗了下来。卜仓舟走过去，主动燃起了烛火。
雨化田冷嗤“从来日月岂常阴。到头祸福终须应，天道还分贞与淫？话说都说前朝圣人在位，时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只为用错了一个奸臣，浊乱了朝政，险些儿不得太平。”
说到此处，雨化田缓了一口气，似是想到了什么，心中一痛，竟然涌上一口腥味来。勉强压下血气，他接着说道“那奸臣……也是个阉种，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斋醮，供奉青词，由此骤致贵显。为人外装曲谨，内实猜刻。谗害了众多忠臣，自己独揽大权。权尊势重，朝野侧目。他心狠手辣，但却有些小人之才，博闻强记，能思善算，当朝者最听他的说话，凡疑难大事，必须与他商量。他为人济恶，招权纳贿，卖官鬻爵。官员求富贵者，以重赂献之，拜他门下做干儿子，即得超迁显位、官运亨通。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门，皆其心腹牙爪。但有与他作对的，立见奇祸：轻则杖谪，重则杀戮，好不利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开口说句公道话儿。若不是真正关龙逢、比干，十二分忠君爱国的，宁可误了朝廷，岂敢得罪这个奸臣？然而，待得先帝登基，最先斩的，便是此人以及其党。为的，就是平民愤，收民心。”
雨化田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这些话，确实是字字珠玑，在理得很。
“由此看来，你懂了吧？”雨化田喘了一口气，平复了呼吸，再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道“你并未涉及官场，不知其中水深如何，我雨化田亏心事做得太多了。太子留不得我的。”
“哥……”卜仓舟沉默了。他确实没有考虑这么多。他只以为，太子一言九鼎，既然说了会留下雨化田一命便一定会做到的，但朝堂上的这些明争暗斗，又怎会是他能够了解的？
“天子重权豪，开言惹祸苗。万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这是为官的法则。而我，则都触犯了。对万贵妃、对皇上，我没有尽忠，对瑾妃，我更是没有尽孝……作为一名官员，我既不是忠臣，自觉也算不得大大的奸臣……卜仓舟，你说，还有没有比我更失败的人了？”雨化田凝视着面前的卜仓舟，缓缓道。
卜仓舟望着眼前的兄长，情难自禁，拥住了他“说什么恃宠贪虐，说什么罪恶如山，说什么忠臣奸臣！我统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兄长！是我卜仓舟这辈子最想珍惜的人！管他是什么宪宗陛下，管她是什么贵妃娘娘，管他是什么太子殿下！我统统不放在眼里！我只知道，若是想要从我身边把你夺走？休想！我卜仓舟别的不会，拼命这功能，我还是有的！”
院子里的冬梅已开了满枝，此时被骤雨打落了满地，铺到未来得及化干净的初冬残雪上，乍看，竟令人难以分辨，何为雪，何为落梅。恐怕只有凑近嗅闻，才能分辨得清吧？
而现今，黄昏幕下，雨水骤洒，夜凉如水。
雨化田却觉得心头热得很。
“是吗？这样啊……”雨化田垂首，脸上虽还笼着一层病容，但或许是因披散着发的缘故，眉眼轮廓和轮廓看着比平日柔美得多，黑发遮掩下的眼珠极亮，叫那极长极浓密的睫毛遮住半边，说不出的脆弱，又有一股子不服命的刚强。而此刻，他的嘴角微翘，一张薄情寡性的脸，倒是多了一份暖意。
“什么叫‘是吗？这样啊……’兄长大人你也给点表示啊！小生难得说出这么感人的话！”卜仓舟像是一个急切想要得到肉骨头的狗狗，摇着尾巴，只想面前的主人给一点甜头。哪怕是肉末，他也甘心了。
“嗯咳……”雨化田为遮掩不自在，假意咳嗽了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冻着了？这鬼天气！居然说也不说一声就下雨了！”卜仓舟说着说着竟然开始骂起老天来。
“好了好了……”雨化田捂住了他的嘴，卜仓舟却乘机伸出舌头舔了雨化田的手心一下。
雨化田大震，忙收回手来，瞋目道“你从何处学来的这等登徒子的行径？”
卜仓舟不在意地咂咂嘴巴，像是在回味。
雨化田也不想再跟卜仓舟说下去，扔下一句“这下你该知道，我是不可能放弃跟太子争夺皇位的想法的。若你怕了，乘早收手，对于你，太子想必还是会放一马的。”
“怕？”卜仓舟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让我扔下你投靠太子？哥，你太小看我了。你难道忘了，在大白象国皇宫中，是谁劈开金柱使得我们二人得以逃生的？”
思及当日情景，雨化田又免不了赧然，躺下，将被子拉过脑袋，闷闷道“出去！本督主要休息了！”
卜仓舟也知道不好逼得太过，便叹了一口气，放下鸠巢的解药，走出门去。
待得卜仓舟的脚步声听不见了，雨化田才将脑袋从被子中钻出来，伸手拿过装着鸠巢的小瓶，倒出一颗药，就着方才卜仓舟留下的一碗水，就吞了下去。
水已经冷了，卜仓舟这家伙，还是粗心啊……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却是热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晚开始连城同人频道重推。晋江的孩纸不要担忧，不会断更的！
嗯咳，承诺不入V的重推作者，哀家算是第一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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