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吉对上卜仓舟的目光,微微一笑。
这位官至大学士、内阁首辅的仁兄,他尸位素餐,精于营私,因此屡遭谏官弹劾。但他靠逢迎皇帝、勾结宦官,排挤打击弹劾他的人。其时,一身正气的御史及一直看不惯他的吏部等一批人,不断弹劾他,但刘吉的官却越做越大,人们奈他不得。
这些日子以来,随着朱见深沉迷美色,经常不理朝政,上梁不正下梁歪,刘吉便更是乐得清闲。但明代弹劾成风,言官不喜欢管正事,却喜欢弹劾来弹劾去的,刘吉这种人自然成为了言官们的主要攻击对象,可这位仁兄心理承受力好,言官说了什么权当没有听见,所以江湖朋友送他一个雅号“刘棉花”。何意?棉花者,不怕弹也!
“刘大人。”卜仓舟开口了。
“雨公公。”刘棉花果然是个慵懒之人,别人叫他,他便叫回,一个字也不得多,只半眯着眼,懒懒叫了名字。
“听闻刘大人是被诸位大人弹劾最多的内阁大臣?”卜仓舟毫不口软。
“承蒙诸位同僚看得起。”刘棉花却这么回了卜仓舟一句。
“哦?不曾想,弹劾也是看得起大人的一种了?”
“若不是诸位同僚看得起老夫,时时盯紧,令老夫时时提醒自己,为官为臣之道,老夫又怎能这么快地搜集到雨公公的种种罪状,令雨公公伏法呢?”刘吉缓缓说道。
卜仓舟登时明了。想必这刘吉平日里的棉花样都是装的。为的,就是让雨化田放松对他的警惕。纸糊三阁老再怎么纸糊,也是内阁大臣啊!
“如何,雨公公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刘吉依旧是那神情。
“自然是有的……”卜仓舟在他那江湖百晓生的脑海中搜寻了一阵子,邪恶地一笑,发问“刘大人,可知当朝十大罪行?”
刘吉二话不说,直接答道“一曰反逆,二曰大逆,三曰叛,四曰降,五曰恶逆,六曰不道,七曰不敬,八曰不孝,九曰不义,十曰内乱。”
“前年,陛下和诸位臣子前往宗庙祭祀之前,审核的官员曾发现,本是一对的白玉玉玦少了一个。当时,当值的女官畏罪自杀,此案就此被压下了。不知,刘大人知是不知?”卜仓舟语气缓慢、吐字清晰,殿上每一个人都将此事听得清楚。
刘吉忽地盯上了卜仓舟的眼,眼神再不似之前的慵懒。
朱见深眼神如炬“刘吉!若那对玉玦为你所偷,往严里判,那就是谋大逆之罪!”
谋大逆,一般指毁坏皇室的宗庙、陵墓和宫殿的罪行,若是泛指,偷盗宗庙祭祀之物,也可算做此罪。
刘吉棉花神情不复,立马下跪道“陛下饶命啊!臣……臣实在是对那玉玦思念已久!陛下有所不知,那对玉玦乃臣母亲陪嫁之物。这些年来,臣终日惶惶不安,母亲去世已久,臣若连她的陪嫁之物都不能保管……那这儿子做得,着实是失败得紧!”
“哦?你母亲陪嫁之物,为何会出现在祭祀之上?”朱见深也来了兴趣,追问道。
“这个……”刘棉花明显有难言之隐。
“说!”朱见深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刘棉花咬咬牙,无视礼部尚书要杀人的目光,道:“陛下……此事还要从五年前的祭祀前夜说起。那日,您召臣进宫议事,一转眼,便迟了。臣出殿后,碰上了主管此次祭祀的礼部尚书。他告诉臣,祭祀用的一双玉玦不见了一只。那玉玦有上千年历史,已是通灵之物,若没了,绝对要被陛下您怪罪,而若是临时采办,也定会被陛下您知道……当时,礼部尚书刚刚上任,他不想第一次主持这种大型祭祀便出这等大错,故焦虑异常。”
“于是,你就将你的玉玦给他了?”
“是……”刘棉花承认“臣的玉玦和那玉玦极为相像,为了祭祀……便将自己的玉玦替了进去。”
“哼!”朱见深冷哼“为了祭祀?怕是为了笼络人心吧?弹劾你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若不赶紧笼络更多的大臣,你的位置哪里还坐得稳?你胆子还真是够大的!”
刘吉跪得伏下了上身,连连说“陛下饶命。”
“来人,将刘吉拉下去……”
“父皇。”小太子又出列,阻止了朱见深的话语。
朱见深有些不悦“太子,此事你无需多说了。刘吉犯下此等欺君之罪,罪有应得!”
“父皇!”朱佑樘挺起胸膛,娓娓道来“刘大人虽有大错,但初衷却是好的。将玉玦给礼部尚书,虽有结党营私之嫌,但也不能否认正是他的举动,才让这么多年的祭祀得以顺利进行。而前年,他拿回玉玦,因得思念母亲之故,其孝可彰。”
朱见深听后,怒火稍消“太子这么说来,也有些道理。那依太子看,该如何罚他?”
“百善孝为先,就儿臣看来,令刘大人罚奉三年,三年间除去一切职务,在家为天下母亲诵经,以彰孝道便可。其余罪责,实在不必。”朱佑樘脆脆的童音在殿上回荡着。
这招实在是妙!一方面令刘吉远离权力中心,一方面又等于救了刘吉一命,将来夺权之时,刘吉手下的势力,必会被太子全权吸收了,再一方面,还卖了太后一个面子。之前陈文之事,等于是打了太后一个耳光。如今若再不救下刘吉,难免会跟太后闹翻。而这种局面,是太子朱佑樘目下不想见到的。
朱见深闻言,思索半晌,点头“就按太子说的办吧。”
刘吉自是感恩戴德地退下了。
“礼部尚书丁如旺!”朱见深记性好着呢,该罚的,一个都逃不了。
从方才开始,礼部尚书的哆嗦就没有听过。此时听到宪宗之言,倒是有刀子终于落下来的痛快之感,赶忙半躬着身子移步于殿中,跪下“罪臣丁如旺,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吉所说,可属实?”朱见深亲自发问。
这事儿可瞒不住。且不说拿那两个玉玦细细对比就能发现,就说礼部中人也不只他一人知晓此事。做官嘛,都是些见势行事之人、墙倒众人推之辈。他做官也并不聪明,近来得罪的人也不少……但,若只他一人定罪,实在是有些不甘!
这般想来,丁如旺头点得像拨浪鼓一般“属实属实!臣有罪!但,原礼部郎中舒破也是知道的!”
原礼部郎中?那不就是赵怀安于万喻楼手中救下的几人之一?
这可真可以说是死无对证了啊!
朱见深皱眉看着殿下之人,忽觉无力,便道“太子,此事就全权交由你处理吧。”
朱佑樘想不到今日自己的父皇会如此看重自己,这个十岁的孩子免不得喜形于色,但还是忍住了几要出声的笑,最终,只是微弯嘴唇,道“是,父皇!”
卜仓舟又把目光落在了万安身上。
这人,便是名副其实的万贵妃党人了。
这也是雨化田在听说自己被通缉后首先想到是万贵妃下的手的原因之一。
然,太后竟连他都用上了,是被逼急了?还是下定决定要先除了雨化田?
万安青少年时期在眉山读书,据说他小的时候挺聪明,遗憾的是他长大后,把所有的聪明都用在了钻营上。明正统十三年,万安考中进士,授庶吉士。后来,他靠巴结明宪宗的宠妃万贵妃而当上了内阁大臣,更有人说他是因向明宪宗进春药得宠而当上内阁首辅的,故讥之为“洗屌相公”。万安虽然身居大明王朝内阁首辅的高位时间长达十年,但他无所作为,被称为“万岁阁老”、“纸糊阁老”。不过,万安只是一个油滑的小人,而不是一个十恶的坏蛋,比起前面两位,他做的坏事,那还真的找不到。
至今为止,对于卜仓舟来说,万安做的唯一一件坏事,却是百姓口中的好事:请求宪宗抓了雨化田,废除西厂。
他提出这请求的原因很简单。他与雨化田为万贵妃手下两员大将。雨化田虽不在乎,但万安却把雨化田当作自己得宠的大阻力之一。这些年来,万贵妃传雨化田的次数和时间都是召万安的数倍,早些年,万安才是万贵妃手下的第一宠臣,而这些年,甚至有几个月见不得万贵妃一面的情况。谁不知道他背后的靠山就是万贞儿?说好听的是内阁首辅大臣,说难听的,不过就是个谄媚逢迎,靠着媚术夺得恩宠的佞臣罢了。
“启禀陛下,臣于此次参奏中只起迎合作用。想必陛下也知道,臣与雨公公历来不和,若有一个能参倒他的机会,臣怎会错过?”
没想到,万安竟直接这么说道。
卜仓舟心中惊讶……这万安,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不等朱见深发怒,万安又说道“雨公公,今日出门,胡茬未刮……倒是添了些许男子气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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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哈哈,哀家就卡在这里就卡在这里!(讨打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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