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扬起,朦胧了雨化田的身影。
这一夜月光很美,大大的月亮仿佛近在咫尺,俯瞰着他们。
雨化田眼波流转,似是含着无限情意。他将许多青丝扯下,松手,任青丝随着风沙而去。
他在那站了好久。
久到陈玄文来叫,他才回过神来。
陈玄文看着雨化田,深黑双瞳中喜怒难辨:“你担心卜仓舟?”
大漠上的对话,需要比平日里发声发得响亮,可还是会被风声掩盖。
但雨化田听得真切,低眉,道:“是。”
“以什么立场?”陈玄文询问。
“你这话问得可笑……”雨化田心惊。
“可笑不可笑,你自己应该知道……”陈玄文叹息“他是你弟弟。”
“这我知道。有什么问题么?”
“可你对他的感情,他对你的感情,早就超出了一般的兄弟。”陈玄文无奈“若是快活,就这么着也没有关系。我和师父都不是拘泥于礼法之人。”
“你管得太多了……”雨化田嘴上冷声,心中却难免温暖。
“本来想到了鞑靼再把这封信给你,看如今的情况,若是那时再给,你会疯的吧?”陈玄文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雨化田。
雨化田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儿要被自己知道了。
颤抖着接下那封信,雨化田便看到了信封上的字“兄雨化田亲启。”
打开,摊开信纸,便见上边写道:
“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安全到达鞑靼了吧?先替我向常小文道个歉,这辈子我负她良多,欠她的情,也还不了了。这次无论我能不能逃脱,都请你好好地生活下去。卜仓舟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懦夫,这次壮着胆子代替你留在天牢,算是把全部胆子都用光喽!若是小太子真把我救出来了,我就准备回兰州去。前些日子芹姑姑已经跑回去了,也立令我一脱困就回家。哥,兰州是我的家,我也想那能成为你的家。所以……你胆小的弟弟不敢问你最后的选择,只能迷惑自己,若是你想要和弟弟我过这一世,便自己来兰州南镇找我,我家房前有一株全镇最大的白杨树,很好找的。若是你不来……那我也能说服自己,你正在考虑。哪怕你考虑一生一世也没有关系,我会等,等到你能来房前找我为止!”
看着信,雨化田的心一遍遍悸动着。
卜仓舟这个笨蛋、傻子!
“转道,去兰州!”雨化田猛然道。
陈玄文大笑“师兄你真是……这时候去兰州,怎么跟朝廷和鞑靼国交代?”
雨化田冷静下来,顿觉尴尬。
而大明朝廷里,没经过多少争论,便为雨化田定了罪:“谋反,斩立决。”
苏奉灵带着散妙香易容好的替死鬼来到天牢时,只见卜仓舟正玩着囚衣,手脚在破衣服里钻来钻去,随后又趴在地上拣牢房里的石头玩,一抬头却意外地看见苏奉灵正在用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表情看着自己,隔着黑乎乎的铁栏杆,卜仓舟笑着招了招手,“判下来了么?啥时候上路?”
苏奉灵不跟卜仓舟废话,径自让随从打开了牢门,又扔给卜仓舟一套衣服“穿上。”
卜仓舟却没有动作,只是看着苏奉灵背后的那个跟他长得一摸一样的替死鬼“他是谁?”
“放心,不是你哥。这是个替死鬼,易容的。”苏奉灵知道卜仓舟担心雨化田还没走,便开口解释。
“不是,哥走了我知道。这替死鬼从哪儿弄来的?”
苏奉灵心急“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还不赶紧换衣服?若让别人发现就完了!”
卜仓舟摇头“人和人没什么不同的,这位老兄没有义务要做我的替死鬼。”
那人本无表情的面容松动了。
“所以,既然是代替,还是让心甘情愿的人做比较好。我是甘愿替兄长去死的。至于这个老兄……还是让他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那人却骤然跪下了“这位爷,小人不过是个不为人道的贱民。前些日子,家中老母和幼子都生了大病,急需一大笔钱救人。太子殿下找到了小人,问小人干不干这等替死之事,作为交换,殿下会给我们家一大笔钱,若是小人那儿子有出息,将来还能照顾照顾,当个小官。这可是几辈子都难修的福分啊!这位爷,小人是甘愿替死的,您实在无需为小人不值。”
卜仓舟靠近那人,便见那人早已泪流满面“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小人……小人名为丁大山。家住城西丁村。”
“丁大哥,卜仓舟此生欠你一条命,来世,必将做牛做马报答你!”卜仓舟说罢,这才换起衣服来。
“别多说了。走,赶紧走!”苏奉灵担心有别人会来,一直催促。
“丁大哥,一路走好。”卜仓舟回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朴实的老大哥。
丁大山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出了天牢,卜仓舟对苏奉灵道“苏奉灵,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虚伪?”
苏奉灵不解,“何出此言?”
“我其实想出去得要命,但却说出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
苏奉灵沉默片刻后,道“这有什么虚伪的?至少……你还会做些表面功夫,那让人死得甘心。”
卜仓舟苦笑一下,不再说话。
雨化田的案子一判下来,京城的百姓都沸腾了。
各家各户敲锣打鼓,有的还放起鞭炮庆祝起来。
皆说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将那该死的阉货审之以法。
处斩那日,午门前围满了群众。
要不是小太子先前招呼过,那些群众保不定就要冲上来对那冒牌的雨化田拳打脚踢一番。
其实很多群众并不是直接受害者,他们只是将长久以来对朝廷的怨恨都转移到了雨化田身上。将他看作罪恶的化身。
朱佑樘也知道,老百姓是需要发泄的,这次,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
卜仓舟还没有启程,散妙香给他易了容,他就站在人群中,默默地看着那个代他去死的丁大山。
时辰一到。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人头落地的“咚”声,血顺着刀尖滴落到地上,与地上那滩暗稠的血溶在一起。刺痛了卜仓舟的眼。他几乎站不住脚跟。
四围的群众却更是欢呼了起来。
不过是正午,这等阳气最重的时候,卜仓舟却觉得后背发凉,他再也看不下去了,转身,不理会不停向前挤的人群,向外走去。
越来越想念兰州,那个水草丰美的地方……
家门前的老白杨树,应该还在吧?
宫中雕梁画栋,朱廊玉桥,红渠绿柳,一切都美如画,但宫里勾心斗角,再美的风景,也比不上兰州那方寸土地。那重重的宫阙、密密的珠帘下锁着的是多少女人的韶华和眼泪,甚至鲜血?那皇宫再美,也不过是一间吃人的大院罢了。没有温情、没有人味、没有心……
小时候,芹姑姑总是抱着他坐在树下,告诉他“小舟,你将来呀,要像这株白杨树学习。你看,在我们这儿啊,只要有草的地方,就有白杨树的影子。她不追逐雨水,不贪恋阳光,只要能够在哪怕板结的土地上,给一点水分,白杨树的一截枝条就会生根、抽芽。她不枝不蔓,扎根在贫瘠的土壤中,随遇而安,与世无争……你将来也要像她这样,努力向上,绝不弯腰乞求,更不要有媚俗的面孔。好好生活,朴实无华,性情是平民化的,可心又是最富贵的。”
那片土地,那个人,给了自己最大、最多的温情。
想念老白杨树,想念芹姑姑……越来越想念!
卜仓舟昂起头,这些在京城的日子,不过是一段京华烟云。
他要走了,回到那片天高云淡,风和日丽,只有牛羊和草原的地方。抬头,有时会看到掠过天空的雄鹰,那片天地,自由而广阔。
“芹姑姑,我要回来了。”望着天,卜仓舟喃喃。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开新坑,放文案小介绍一下:
《破鞋也有春天》
谁说主角是个破鞋就不能祸害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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