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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友》作者:司马拆迁
友情加温。没渣没贱,清水互攻
正文
他于午后抵达宣台,未料到菲比来接机。
时是十月,深秋,机场外的各类景观树都红了黄了。菲比穿丝质西装和长裤,一身黑白,衬她四肢纤长,肤色白里透红,气色极佳。她身形略显,怀孕十六周,仍穿一双细伶伶的黑色高跟鞋,可见在着装方面,她的合法丈夫也没拗过她。
朱励业欲伸手扶稳孕妇,她先毫无顾忌地轻轻拥抱他。这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菲比挽住他的手臂,笑着叫,“小叔叔。”
他们二人其实年龄相仿。
菲比请他喝咖啡。咖啡馆里服务生着装严整,来来往往。玻璃外有微雨。他们坐在梧桐树旁的露天红伞下,街道霓虹五光十色,很是繁华。宣台,他曾来过一次,容颜并未有多大变化。菲比搅动着杯中的姜奶茶,一股温暖香味扩散开。他们都暗舒一口气。她侧过脸,声音在淡淡的热雾中便也模糊温暖:
“这次回来待多久呢?不如留下,见证侄孙出世?”
朱励业道:“你的孩子出世,不论我在什么地方都会即时过来。这你不必担心。大概有两、三个月,权当休假。”
“啊。”她感慨,如此短暂,从不过多盘桓。她将一串钥匙放置桌上,推去给他。“爸爸最后几年很后悔。琳姨在时没有把你们应得的遗产给你们。你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买房是比住酒店好。别的你不肯要,这个还请收下吧。我去年重装过,爷爷留话说他对不起你们母子,这间屋一定要赠给琳姨。”
朱励业是私生子。他自小就知道,不必长辈跟他讲。他的妈妈是个富家女,天真到令人爱恨交加。遇到他的血缘生父时其人已过不惑,而她大学未毕业。不慎怀孕,她哭闹着执意要生。亏得家境殷实,送她到大洋彼岸,与她孩子的生父断绝关系,又令她早早移民的表姐日夜陪伴。否则人言可畏,留在宣台,她个性软弱,不是被舆论逼死就是自杀。家中角色在他成年前就已颠倒,他照看她,他保护她。尽心尽力,劳心劳力。他爱她。
“菲比,”他叫她昵称,“我从未把自己当朱家人。答应用这个姓是为我妈,现在她已经离世。我和朱家并无关系。我喜欢你的为人性格,和你相处交朋友,但其中不牵涉家族或是资产,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误解,房子的事交给我们的地产经纪交涉。”
“好吧。”她只能退一步,“可以给你提供友情价。”
出得咖啡馆,风满天乱吹,她撩起鬓发,见他带着一只旅行箱,盈盈回转过身,“去哪里,我再搭你一程。”
朱励业不假思索道,“御庭酒店。”
他定下一间商务套房,房号1401。这位身姿挺拔、略带倦意的客人问,“你们经理,钟誉修可在?”前台迎宾小姐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大堂经理见状过来,眨几下眼便认出来人深刻的面部轮廓,“朱先生?好久不见!稍等我问一问。”
片刻后,他坐在钟家大少的办公室等人。钟誉修匆匆从客房部上十六层,电梯打开时竟忍不住笑意。光滑可鉴的电梯门上映出他的脸,发型一丝不乱,眉直眼亮,温和清俊,十分引人欣赏。他刻意放慢步伐,走过女秘书,来到自己办公室前,推门入内,才笑道,“怎么改了行程?”
朱励业却不配合作答,“方才有人告诉我你一直在开会,没吃午餐?”
“有三明治。”看他皱眉,真是有趣。此时是下午三点,钟誉修说,“你先吃些东西,想吃什么?”
朱励业道,“咖啡,煎蛋,培根,烤土司。”
钟誉修点头记下,提起话筒,按键吩咐秘书,却是,“珍菌鸡丝粥,配油菜,热奶茶少糖。”
他在他的办公室吃完午餐。好像回到昔日大学里,饭一起吃,课题一同做。钟誉修在彼国留学,朱母很喜欢他斯文懂事。她知道儿子的性向,试探问儿子,你对Matthew有什么感觉?朱励业答,韦幼琳女士你未免想太多。每逢钟誉修来,她还是又高兴又遗憾地招待他。
年少相识,生死之交。也就是如此了。大学第二年去森林公园野营,钟誉修差点从吊桥下摔入山涧,亦是朱励业死死拉住他。恰巧是那一次,钟誉修在鬼门关上走一遭,重返人间看见好友的脸,不觉心跳如鼓,用力与他拥抱亲吻才发现对方手臂已脱臼。钟誉修险死生还,反应过激合乎情理。朱励业反手一搂,哪知道钟誉修对他的心意从那一刻起再不是从前了。后来朱励业有男友又换男友,钟誉修坐在观众席。或许该怪他们朋友关系实在太好,两个人好似一个人,以至于感情质变也看不分明。踏出一步还怕全盘皆毁。
钟誉修这时问,“怎么先来酒店,钟家的大门永远向你打开。”
朱励业道,“小宜,”钟家新嫁的小妹婉宜,“告诉我你搬出家住酒店。问清楚才好哄伯父伯母。”
“那丫头向你通风报信。”
“她素来聪明。”
钟誉修神色和悦,“她很喜欢你代她定制的婚纱。感谢你的礼物,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新娘。”
“据说有人比我更大手笔,满城烟花。”
“那些只能是过去。”新郎的过去。钟誉修微微一笑,“她必定幸福,你放心。”
比起她,你更值得担心、关心。两人静了一晌,钟誉修道,“你和文森,当真无可挽回了吗?”
大学里有一轮出柜高`潮,他和文森,因本身足够优秀,成为其中少之又少而备受瞩目的亚裔人物。大学时并未相交,三年前两人意外在异国他乡大都市的广场遇到,共度圣诞夜、一叙校友情。此后同居,相处未见争执,只是像一瓶红酒打开了不封口,香味渐散,过度氧化,已变质得不堪再饮。
朱励业唇线紧绷,终于道,“走到这一步无可避免。我们都是以自己为重的人,以为对方可以等待。实际上双方都不愿留在原地,走开了,也就结束了。”
——最开始是我有工作,那好,你睡卧室我睡书房。两人的时间总是错开,想改善想多些时间相处,有意调整时间共处却觉奇怪。后来好端端一间大屋,两个主人都习惯睡客房。晚上相见讶然道,原来你回来了!分手的提议都是一方出差前写在便签纸上,另一方回家时看见并回复的。
像不像一本他们年轻时看过的荒诞小说?事件严肃正经,但匪夷所思。明明是再合适不过的人,相遇在再珍贵不过的年纪,偏偏被自己浪费了错过了。怪得了谁。可能是双方都不懂得珍惜。如若幸运,分开了,各自前行,或许遇到下一个人,会做得比以前的自己好。
“你想开”“你不要难过”“不是谁的错,你和文森缘分未到”……种种回复都似有私心。做贼心虚。
钟誉修温和道,“好好休息,我的事过后再跟你说。”
说做贼心虚其实不甚恰当。钟大少真切地想了要怎么对好友说。谁都没有错,当初真心实意的做朋友,他没有设想到有朝一日会走到这一步,朱励业如今也将他当挚友相处,没有多心察觉到任何异样。单方的友情转爱慕,并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钟誉修只是惭愧,不为自己控制不住感情,而为人力有限,总有一天,他的感情会被朱励业发现,使对方陷入进退为难的处境。
他从家中搬出来,某种程度上,亦是和他这份不合时宜的感情有关。父母常希望长子先娶,小妹再嫁。可钟婉宜已嫁,他这边仍无动静。人人皆知钟大少一表人才,能干上进,性格又好,怎么可能几年都不拍拖。他中学、大学时也交过两位女友,钟母以为是钟父现在把酒店业务逐渐推给儿子处理,加重他负担,占据他的私人空间。一干太太一商议,便介绍一对年轻男女认识。女方是钟家家庭朋友的独女,活泼爽朗,对钟誉修有意,钟大少却主动对她坦诚,现今不打算谈恋爱。
女方相当聪明,说什么无意谈恋爱,无非是托辞。是她不是合适对象,又或是该男心中已有某个“合适对象”?她回家敬告父母,不要乱点鸳鸯,此人虽好奈何他心有所属。钟母闻讯,联合了钟家父亲逼供。钟誉修避谈此事,避免争执,就暂时避出家门。
次日钟誉修去找朱励业,他不在客房。钟誉修发了信息,午后收到电话回复,原来朱励业已经去过钟家。
两人约去酒吧放松。夜幕降临,音乐极轻,他们坐在远离吧台的隔断旁,喝一杯,不求喝醉。
“与钟先生、钟太太共进午餐?”
“该拜访伯父伯母。”
钟誉修失笑,“又在机场购入礼物?”
不在机场顺便买,哪来时间精力到别处挑。朱励业玩着酒杯,“你好像很了解我。”
钟誉修摇头,“我佩服你每次都能哄他们开心。”
“他们说到底是为你。”朱励业道,“伯父伯母以为我更了解你。”
“你不是?”
“或者。”朱励业这时才看向他,“我都不知你对谁有意。伯父伯母问不出名字,怕是怨我为你遮掩。”
钟誉修持杯的手稍顿,无奈一笑。
朱励业道,“我无意对你施压。”
“我懂。”钟誉修调整心情,笑道,“好像每次礼物都是人人有份、唯我落空,你这好朋友当得未免不够义气。”
不想朱励业早有打算,竟扔给他一片钥匙。“房子的备用钥匙。我不在时劳你代为打理,本来打算走后给你。既然不愿住家里,不如搬来住几天,总好过晚晚睡酒店。”
曾经也在彼此住处将就过。大学初见是在一堂商科课上,两人一组做大半个学期的专项案例研究,写报告,做讲演。那时同系的留学生为拿高分,多倾向于找个当地拍档。全华裔的组合相当罕见。钟誉修和朱励业相对朝朝暮暮,学业紧张,钟誉修在大学城租了房子,朱励业有时不愿驱车回家,截止日前在他客厅通宵赶论文。喝咖啡,吃微波炉披萨。他高高大大,睡沙发十分局促。钟誉修长周末便搬了张沙发床回家,换在客厅,玩笑说欢迎你多逗留。
最后报告与讲演都表现出色。教授欣赏地说,Thurman志气昂扬,像个斗士,立场鲜明,充满说服力。他更注重结果,而你将注意力放在过程与细节上,全面谨慎。你们都很优秀。
现代社会意识形态受西方世界影响,个人主义至上。结婚之前都是独居,但是总会有一、两个朋友,他们心情不好时你不需他们回答任何问题,愿将钥匙交出给他们。让他们稍作盘桓,打点精神,直至重新上路。
从菲比处买入产权的房子在宣台一个很早的别墅区,外观看得出有精心维护,室内的翻新也并未改变原装修。
菲比的公司里似乎有人专门负责给艺人准备住处,类似于保姆。她精于此道。
“菲比问是否有什么不周到。”朱励业开锁拉门,要钟誉修先进去。
钟誉修走去开放式厨房,打开双门冰箱,“若是这不叫周到,我已不知道什么叫周到。”钟大少又开橱柜,“面粉都准备了两种,你会下厨?”
朱励业不予置评,站酒柜旁抱臂看他。
钟誉修笑,“我想起小宜去年学下厨,拿家里的红酒腌叉烧,真是暴殄天物。”
朱励业道,“据说她学烘焙,最后你会了?”
“请糕点师来家教学,牛油面粉鸡蛋和糖,用料简单,不易搞砸。可惜她做起来随心所欲,仅有三分钟热度。”
“你是个好大哥。”
钟誉修道,“感谢赞赏。”
朱励业却继续,“也会是个好男友。是谁不为所动,难道相逢恨晚,她已在婚姻围城中?”
钟誉修叹气,“你说不会给我压力。”
朱励业道,“探求欲罢了。你可以不答。”
你的问题我怎么能忽略。钟誉修心中仿佛有些被他压下的东西又跃跃欲试在骚动,隔着数米距离,他望向对方挺拔干脆的轮廓,双手撑住流理台,用两个英文单词替代人称。“如果我告诉你,那不是‘她’,而是‘他’。”
别人这么说,朱励业会当这是低劣幽默。但这么说的是钟誉修。他了解他,对待感情对待生活,一贯认真负责。钟誉修看上去温和,迁就朋友,朱母在世时曾经叮嘱,Matthew呢看上去斯斯文文,其实也有主见有性格,他是你难得的好友,千万不要吵架,善自珍惜。
朱励业一时没说话。钟誉修看着他。是惊骇,是担忧,是思虑?他看着他。
朱励业道,“你过往交过女友。”
“这一次不是。”
他走近,说的是,“我不建议你选这条路。”
人一辈子的路有很多条,亲朋好友做不到眼睁睁看人选一条最难的。荆棘遍布,石楞横生,走下去会划伤手脚。
朱励业十一年级对他妈出柜。十年级他交过一个女朋友。他对男人有性`欲,她对女人有性`欲,脱光了搂抱在一起,只能确定原来对异性的身体毫无反应。多么古怪的一对俊男靓女。
他妈见他严肃,以为他和小女友偷食禁果。那还好,双方至少都十六岁。她的儿子从不需母亲照顾,那女生也聪明独立,绝不会忘记避孕。谁想到她生平最大的骄傲,她头脑好性格强长相男子魅力可打十分的儿子告诉她,他是同性恋。韦若琳落荒而逃。
她迷糊了一辈子,最先想到的竟是世上好男人无几个,儿子未来怎么办,浑然忘记她儿子也是那些“心不可测的大男人”。夜晚她不下楼吃饭,朱励业上楼探望,她忧心忡忡地写信给儿子,信里说的是老套事项:千万不要只爱人外表漂亮。后来朱励业常在钱包里发现她塞的安全套,以为他是异性恋时她从不记得提醒儿子安全性措施,发现他是同志就将他当成珍惜动物。看新闻播报何省何州对同性恋者不友善、同性婚姻法案又未通过,她常偷偷唉声叹气,怕他日后遭遇艰辛。
朱励业不清楚,对朋友的决定,他此时的担忧与他妈相比如何。可有多重选择的情况下,钟誉修选去面对家庭社会压力,他真是无法高举双手即刻赞同。
朱励业道,“伯父伯母想做人祖父母很久了。”
钟誉修兵来将挡,“时代在进步,外孙和亲孙并无差别。”
朱励业仍下意识皱眉,显得眉骨以下,目光尤其锐利,钟誉修动念想把他眉头抚平。朱励业也无意多劝,觉得气氛过于紧张,略略放松身躯,正色问,“他值得?”
钟誉修凝视他笑道,“当然值得。”
这天是周六,朱励业反对无意义的加班,钟誉修便请他去喝茶吃晚饭,当是正式接风。
两人驱车去一家老牌酒家,停车场停满了,不得已,停车在商厦下,一路穿越市景,过红绿灯步行过去。这两个人一般的身高腿长,风格不同,更有吸引力。走在马路中,朱励业仍分心看一份地图,钟誉修频频侧脸看他,心中好笑,莫非我要牵你?
定了位,入座看菜单,朱励业道,“和御庭惠兰坊的菜色好像。”
钟誉修见他不选,自己拿笔勾选点心,边选边说,“是,这家老字号,数十年不变。酒店也是如此,费心弄噱头,不如先把基本菜做好。顾客天南地北飞,最能吸引他们的反而是惯有的味道……你还不点单?”
朱励业从他手中接过笔,“我记得Suka的卖点是新式料理。”
钟誉修答,“顾客多种多样,总有人就是爱新鲜。我自认恋旧,有时也换新酒新餐厅。”
朱励业递单给服务生,“难怪御庭客似云来,管理者都够人性化。”
“当今时代,做到人性化才可称专业。不过放心,”钟誉修调侃道,“客人再多都不会让你没房住。”
两人相视一笑,钟誉修忽然接到电话。他说声“抱歉”去听,略觉讶然。“没错,我和Thurman是在久记喝茶。”片刻又笑,“那么巧?我问问他。”
钟誉修结束通话,对朱励业提,“还记得那个一起读OB的学妹Evelyn?”
她曾对他有意,朱励业点头。钟誉修续道,“方才过马路她刚好驾车看见,以为认错人,专程打电话问我。她刚知道你改姓。明晚她家有聚会,邀了许多当时同学,你愿不愿意去?”
朱励业道,“被她看到,你去我自然也去。”
“这么好说话?你以往对她不近人情。”
“连你也这么想。”朱励业不为所动,“她那时的邀约目的性太强,我从不给人没有意义的希望。”
钟誉修心中一沉,维持微笑,听朱励业话锋一转,“话说回来,小宜托我确保,你家的party你一定回家。”
钟誉修摇头,话出口却微有宠溺,“这丫头。她大哥那么不孝?”
朱励业道,“你们毕竟是一家人。”
“是,”钟誉修目光带笑,“‘伯父伯母’一向喜欢你。几乎想认你做干儿子。”
明知是夸张,朱励业提起筷子道,“那你岂不是要叫我哥?”
“你只比我大数月。”
“大三分钟也是大。”
钟誉修一笑,“那幸好没有。”
朱励业分心吃东西,也随口道,“幸好没有。”
两人一同回家。朱励业接到琼姨的越洋电话,对他嘘寒问暖。她是韦幼琳的表姐,未出嫁前的名字是何少琼。与丈夫分居多年,居住海外,与朱励业的母亲韦幼琳同住。朱母不会照顾儿子,琼姨温柔细致,更像一位母亲。
钟誉修插入车钥匙,听好友放缓口气,简要交代来宣台这几天的种种,直说到现安居于此,不由得露出微笑。朱励业看他,觉得钟誉修是见己受苦反而生趣,便道,“Matthew就在旁边。确实一切顺利。”
两人互为通家之好,不避亲属。朱励业拖钟誉修下水,不料琼姨竟安心了一些。这算什么?在看他长大的亲人眼中他不如好朋友靠得住。朱励业口中应话,打量的目光已向钟誉修扫去。
待他挂断电话,钟誉修笑道,“这回都不代我向琼姨问好。”
“琼姨对你印象好得很。”
“托你的福。”钟誉修说,“你从前独来独往,朋友也没几个。”
“好朋友有一个够了。”朱励业又道,“况且你不仅是好友。”
钟誉修神色不变,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紧。“还有什么其他?”
朱励业答,“好友,房客,兼司机。”
他坐在后座,手臂搭在车门上,态度大方,理所当然。钟誉修亦不觉多尴尬神伤,闻言一笑,当即发动座驾跑车,“会不会觉得面子太大?”
“你来我处作客,我也任君差遣。”
“不敢差遣你,再带我参观思敏书社就好。”他想一想,问道,“Thurman,你这回计划留两个月,不像纯休假。打算将思敏书社带来宣台?”
朱励业道,“仍在考虑之中。”
自朱励业记事起,韦幼琳女士仅有过两项坚持。一是在她去世前,在病床上要求二十几岁的儿子改母姓归父姓;二就是当年坚持推动思敏书社。
思敏书社致力于为单亲家庭的孩子提供书本与课业、生活帮助。思敏是贾思敏,茉莉花。朱母最喜欢的花卉。旧时家中花园里种了许多,多是宝珠茉莉,娇柔可爱,花期够长。盛夏他在家温书,书桌上,楼梯畔,走道里,都会嗅到花香。搬花进屋是朱母的主意,茉莉雪白芬芳,足以消暑。香味陪伴他,从初夏到深秋。
回家天已半黑,车辆入库,打开大门,记忆中的味道仍未消散。
朱励业脱下大衣和围巾挂起,循着香味走入,眉心下意识拧住。灯光下,餐桌中央竟摆着一盆熟悉的花。
“……菲比问有什么不周到,我后来想想,只缺一样东西。伯母曾经喜欢的。我想起就买了。”钟誉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六月到十一月,是有点晚,但是还在开花。恭贺你乔迁之喜。”
朱励业嗅着室内遍布的茉莉清香,忽觉精神异常安定。好像这个地方对他而言真正可算家了。
“谢谢。”
他转身看多年好友,轻轻拍抚,手臂自然地落在对方肩上。
钟誉修拍下他的手,去吧台倒两杯红酒,先递一杯给他。
朱励业接了,啜饮一口,含在口中,人就看着水晶灯饰与落地窗帘。
钟誉修早早去睡,第二天尽管是周日,仍在御庭留守整天,提前看完月度财务报表。然后这回是朱励业开车来接,一架新车。钟誉修笑他出手阔绰,朱励业道,“完成一笔订单,昨晚远程遥控。”
说来不像,朱励业做的是艺术品,尤其是书画收藏投资,在彼国不同地域,有数个私人展厅。他很关注新锐画家,常为新人举办画展,给予经济援助,甚至充当经济人。偶尔也凭借私人关系接一些富豪的委托,为新别墅豪宅挑选装饰画或装饰品,预算常达千万,抽佣相当丰厚。
两人去Evelyn,叶爱芙家的聚会。济济一堂二十余人,有几个人现今看见仍眼熟。钟誉修去与主人家打招呼,叶爱芙一身金色小礼服裙,发色偏棕,肤色也健康,先谢他到来,目光触及朱励业,如被烫到,叫他名字对人介绍又险些叫错,抱歉笑道,“你已是朱家人,我仍习惯性当你姓韦。”
钟誉修救场,“Elaine近日如何?”
叶爱芙摇头道,“心情开朗许多,仍怕见生人。时时问我你什么时候来,可惜今晚人太多,妈妈怕她被吵到,我先送她回家。”
钟誉修道,“我下回来探他。”
“再好不过。”叶爱芙试探性望向朱励业,“你们近日同住,来这里也不远。”
“是,”钟誉修笑道,“如同回到大学时光。”
叶爱芙欲言又止,钟誉修先笑,“不打扰你招待客人。”
两人行开,朱励业问,“Elaine?”
“她的妹妹,爱霖。曾是小宜的同学,后来因病辍学。”钟誉修委婉道,“似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这场聚会弄得好像酒会,他们不想喝酒,就朝休息室去。
休息室木门没有掩实,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出议论声。有人先到,钟誉修不想无礼探听,正要抽身走,听到几个词,原来他和朱励业是被谈论的对象。
叶爱芙想说没出口的也是这些。人都不生活在真空里,谁人背后不被说。巧合也好,事实也罢,钟誉修早已发现,人越是生活不顺,越爱背后揣测他人。
休息室里的两个先来者在议论他们都住在一起,究竟是“朋友”还是早就是炮友,钟誉修一笑了之,预备走开,朱励业却径直推门而入。
他思量一二,还是止步门外,去场中端了两杯马天尼。
时间掐得刚好,一分半钟他回来,恰好看见两张熟面孔讪讪退出,见他端酒而来,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钟誉修微笑回句“好久不见”。
朱励业坐在长沙发上,钟誉修放酒在他面前小几,他也不拿。
“聊了什么,叙旧?”
“没什么,我夸人。”对方境况不好,被他这么一夸赞,难怪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朱励业放下腿,换个坐姿,拿起酒道,“不必在意。”
这话钟誉修方才想对他说。被朱励业先提出,说不感动是假的。朱励业对他,一直是难得的好友。
钟誉修捏着酒杯,伸手过茶几,碰了一下朱励业的杯沿,清脆的细响。钟誉修说,“谢你没有趁机劝我回家。”
朱励业道,“你家庭美满,我很羡慕,也为你开心。有些事既然你选择了,你不想做的事,我不会勉强你。”
因为是朋友,所以钟誉修的选择他一概尊重。但是,钟誉修不禁在想,有朝一日,朱励业发现他是因他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会接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钟誉修不是不明白,只是私心里不愿放手。就像小时候纠缠父母,他也曾有孩子气耍心计的时候,偶尔考试故意失手,他一向品学兼优,老师家长都安慰他,博得忙碌的父母半天陪伴。明知这么做不好,更不可多为,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直到小妹出世。
他想起许多,无心喝酒。朱励业也是浅尝辄止。到十点就告辞,周一一早还有晨会。
中午开始清闲,愿定安排与股东吃饭,对方临时有事,通知秘书取消。正要下楼吃员工餐,接到快递。内容物是印了他名字的vip入场卡,朱励业打他手机,“有空?”
恰好有空。这天晚上,两人去一个小型拍卖会。
朱励业道,“以为你有事,所以没提前给你。”他说的是入场邀请卡。等到坐定,朱励业递竞价牌给钟誉修。到第七件拍卖画作出现,便对钟誉修低声说了个价格,让他出价。
竞拍价有条不紊的向上浮动,对手只剩一个,触及朱励业给的上限。全场安静,拍卖师含笑望向钟誉修,钟誉修征询的目光触到朱励业,后者点头,钟誉修并不懂行,心中同情与他竞价的对手,再度举牌抬价。
这场拍卖会是私人性质,举办方估计是朱励业的熟人。相同情况曾有过,朱励业请钟誉修同去,全程由钟誉修出面竞价,最后让给他人。其实是抬成交价。事后钟誉修得知拍卖品是他委托他人送拍,真是哭笑不得。
谁知这回冤大头不做冤大头,知难而退。击锤三声后成交。拍卖师口齿伶俐地祝贺钟先生竞得画作。钟誉修一怔,旋即取笑好友,“看来你预料失误,砸到手里了。难得见你失手,怎么收场?”
朱励业面不见异色,也不像掩饰挫败,从钟誉修手中拿回竞价牌。“这幅画本就不是我送拍的。”
钟誉修又是意外。不为避嫌,为何还要他代为出面?两人先离场,朱励业与工作人员谈好送交事宜,这时揭晓答案,“送伯父伯母的结婚三十五周年贺礼。”
钟誉修不知他用心至此,又让自己沾光,想想唯有说一句,“多谢。”
两人去停车场。朱励业道,“请我吃饭。”
“好,”钟誉修一口答应,“想吃什么?”
“什么够体现诚心谢意?”
钟誉修笑问,“你要我做?”
“不可以?”
“没问题。”
他们驾车去超市。朱励业点了煎三文鱼,混合蔬菜沙拉。主食无要求,茄汁意粉可以将就。
但是三文鱼要用黄油不用橄榄油,蔬菜沙拉要橄榄油和葡萄醋。钟誉修找到一套纯白瓷器,端盘上桌,“知不知道,你还是披萨时代更好相处。”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大厨水准?”
钟誉修递刀叉给他,“跟真正的大厨比不算什么,跟你比就算厉害了。我做功课一向照足指引,好处是不会出错。”
朱励业放下餐具道,“可惜追人没有课程指引,否则你也是优等生。”
“人生的事……”钟誉修低头笑笑,“怎么,你要给我指引?”
“你没问,难道我强迫你谈?朋友间需要距离,我懂。何况我的经验对你不一定适用。”
朱励业全不知情。钟誉修内心谢他体谅。“也不是对你避而不谈,只是此事纯属我一厢情愿,对方并不知情。我也无心去追求,打扰他的生活,给人带去困扰。”他一笑,“那你呢,‘经验’丰富,有新的目标?”
朱励业道,“暂时不想谈感情。犹在反省之中。”
“不要妄自菲薄。”钟誉修不赞同地望着他。
朱励业抬头笑起来。自从到宣台后,他首次笑得如此真心实意,阴霾尽扫。钟誉修也觉一阵轻松。他忽然拍了下钟誉修的手臂。“你还是这样。Matthew,被你中意绝不是件坏事。为什么不尝试一下,至少令对方知道你怎么想。”
钟誉修内心平静柔软下来。他用叉卷起意粉,克制笑意问,“我们这么合得来,你对我这么有好感,不如索性你我凑作对?”
说了那么多你却与我玩肉麻?朱励业哂笑一声,去切鱼肉,“尽管来,我奉陪到底。”
钟先生、钟太太的三十五年婚姻庆祝,朱励业也奉陪到底。
钟太太一直标榜自己不是老派家长,但这聚会毕竟能看出代沟。地点在钟家大宅,广邀亲友,亲友的子女也来了不少。寒暄祝贺之后,花园里,草坪上,场面变成年轻人和年轻人聊,年长者和年长者聊。
朱励业和钟誉修暂时分开。菲比也在,这个聚会并无着装要求,她穿高跟短靴与宽松的及膝裙式大衣,挽着男伴与她小叔叔打招呼。御用男伴不是现任,仍是前夫。
菲比代为介绍。刘荣在看这叔侄女二人,都是眉目锐利的长相。不过菲比是个女人,单薄干练,宜喜宜嗔。她的小叔叔则沉郁一些,看上去难以捉摸。
刘荣在惯经此等场面,当即伸手,“有幸相遇。辈分问题真是大问题。”
“可以当我是菲比的朋友。”朱励业与他握手,“久仰大名。Thurman。”
“Anthony。”刘荣在笑道,“想认识你很久了。去年在V市41街私人展厅看中一幅油画,名为‘无辜冒险’,展览中画已售出。当时就想,若我认识老板,或许可以先下手为强。”
朱励业接道,“这么凑巧?今年冬季画展预览一定提前送上。”
菲比总归有孕在身,见他们谈得来,早早退场。
钟婉宜知道哥哥的好友到来,拖着丈夫下楼寻他,“Thurman,你不和大哥一起,我找你好久,原来在这!”
刘荣在见状一笑,告辞去参与别处谈话。朱励业转身见她,又看见她手臂挽着,如胶似漆的对象,微微点头。钟婉宜眨眨眼,“我来介绍,Thurman你还没见过,我对你说的就是他。”
庄慈笑道,“神交已久,小宜的另外一个哥哥。”
朱励业并不领情,“庄先生。”
庄慈与他握手,“朱先生颇像我一位旧友。”
“这类话庄先生该不止对一个人说过。”
钟婉宜忍俊不禁,“还是Thurman厉害,他呀对安东尼也曾这么说。不知他哪位朋友能又像你又像安东尼刘?”
庄慈紧了紧搂她腰的手,宠溺道,“前程往事,和那人有点矛盾无法继续交往。到现在也就只剩惋惜,放大到其他人身上找共通点。”
“看不出来,庄先生是个念旧的人。”朱励业在本层楼梯尽头看见钟誉修,“我失陪。”
他端酒走过去,钟誉修道,“怎么,见到我那位妹夫了。”
朱励业道,“话不投机。拿你当挡箭牌。”
“又来这套?”
往昔去酒吧消遣,朱励业想闪人便每次拿和钟誉修有约、有事谈,当借口。引得旁人好奇,你们成天有那么多事谈?
钟誉修自侍者盘中拿酒,“聊了什么?”
朱励业道,“我与安东尼刘的相似之处。”
“啊,”朱励业被与那位绯闻人物相提并论,钟誉修评断,“都经验丰富,战绩彪炳?”
被朱励业目光一扫,钟誉修方说,“你近日有几分……消沉,和安东尼刘某段时间相似。”
“我消沉?”
钟誉修见他皱眉,轻拍好友肩膀,说话声音也柔和。“你自己看看。”
两人避去阳台外,落地窗反射出身影。朱励业看了才知,今天来参加聚会,因为没有着装要求,他穿的是黑色大衣,质地软而厚,配开司米长围巾,黑红的波斯花纹。他身高身材足以撑起衣服,可前段时间忙碌,人轻几磅,又是惯常日光浴的肤色,衬得肌肉线条更明显,就似瘦了不少。好像心事重,无法接近。
与文森分手,对他的影响不小。他身在情中,自以为一身潇洒毫不留恋。钟誉修想,他需要时间平复。
朱励业转移话题,“说到你,方才去哪?怎么不陪伯母。”
“难得遇到叶世伯,和他聊天。”
叶世伯即是叶爱芙的父亲,也是经营酒店,不过旗下多是度假酒店。他有二女一子,小儿子出了名的好赌不成器,二女儿有精神问题,叶家耀本人亦健康不稳。在长女和女婿的经营下,有风声说,金畅度假酒店的负债不断增多。
朱励业道,“据说在海里,如果虎鲸受伤,血腥味扩散,会引来鲨鱼把它咬死。”
钟誉修承认,“其实金畅被御庭吞并总好过被别人拆分。叶世伯这样的情况,仍企望后继有人,儿子浪子回头继承父业,未免不智。”
难怪他近日与叶家姐妹关系如此之好。怕是已定妥协议,待长辈过世,儿女分了遗产,就会与他签约卖股份。
朱励业置身事外,风凉道,“总要给人希望:不定奇迹某天出现。”
钟誉修主动去碰好友酒杯,“你知道的,我是优等生,只信平日看书能拿A,不信考试撞大运。”
朱励业敷衍一笑,喝了口酒,催钟誉修去陪他妈。
钟少想重提干儿子的事,还是没提,临走提醒,“少喝点。”
有些事钟大少不知道。比如这些天他担心朱励业借酒消愁,实际上对方早就借酒消愁过了。分手之后,朱励业飞去别市,在陌生酒店陌生酒吧坐了一天,拒绝所有邀约。昏昏沉沉回到套房,睡一夜倒时差醒来,从助理处得知他昨晚居然定了提前回宣台的航班。
匪夷所思。不可思议。他回宣台是想做什么,想见谁?
可能爱情受创,友谊堪为慰藉。
钟誉修去见钟母,她在厅中与一众太太朋友聊天,钟父陪着,偶尔放低身段应声。
钟誉修进大厅,诸人都与他相互问好,称赞钟大少年轻有为,谦逊礼貌。钟母同他出去,望着楼下人群中心的钟婉宜和庄慈,突然感慨万千,“一转眼,你们都大了。小宜已结婚。爸妈不催你是不可能的。可能我们太心急,逼你太紧。你出去住这两天,我和你爸爸想清楚了。你的事尽由你去吧,无须长辈啰嗦。”
钟誉修暂时沉默。钟家父母和儿子不算亲近,但他们素来通情达理。朱励业亦曾私下表示,伯父、伯母很是开明。只是再开明都有极限,同样的事,是儿子的朋友,可以尊重。若是自己的儿子,又怎么能接受。
钟母笑道,“本以为Thurman太重义气,全心全意替你掩护,后来想想,他惊讶不假,他也被你瞒着,不知你早有中意对象。”
钟誉修道,“抱歉。我不能……”
钟母摇头,“我和你爸爸虽然更喜欢从小相熟的女孩子,但也并非门当户对不可。哪家的女孩子让你这么用心、小心?我现在常常想起你以前,小小时候就外表温柔、内心倔强,认定什么绝不动摇。丢了一架蓝色卡车,拿十架绿色卡车弥补都不可以。我与你爸爸知道你瞒着我们对方女孩的家庭背景信息,不是怕未来儿媳有什么不好,丢我们钟家的脸。更怕你难得动心,却中意错人,走错路。”
钟誉修只能道,“他很好。”
钟母眼中担忧仍未消释。避人即是有鬼,由不得他人不多想。钟誉修却不能告诉她。
还是大学第二年,那次吊桥意外使钟家父母大惊,他们迟了两个月得知,骤然察觉到与儿子之间已有鸿沟横亘。钟母执意要钟父抽出时间,专程飞到大洋彼岸探望儿子,夫妇一同对儿子的好友致谢。本来是出于礼貌,不想钟母对朱励业印象异常好。钟誉修也不知自己究竟有何感想,或许朱励业目标明确,强势自信,更像他们理想中的亲子模型。
钟誉修不能表露,他对好友有心,这会使钟父钟母迁怒无辜;亦不愿谈到他这次的对象是个男人,父母可为子女丧失理智,或许会怪罪性取向特殊的后辈带坏儿子。朱励业全不知情,不该承受这些。
感情本无罪,是。但钟誉修心中认定,不加收敛,用无罪的感情给亲人密友带来折磨,实在自私,他做不到。
钟誉修去找朱励业。他这天仍穿西装,介于正式休闲之间,细节精致。越过三五成群的人,一路微笑招呼,终于给他找到,朱励业在另一个露台吹风。
有些人天生这样,如果他愿意,可以成为人群焦点。在焦点之中也不会焦灼,泰然自若。朱励业无疑是这种人,钟誉修问,“派对不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