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励业答,“今天电力不足,没能发光发热。”
钟誉修配合地笑,走上前扶住栏杆。“记不记得以前,我第一次去本系讨论会,完全不知道要怎样融入其中,你来给我建议,老练无比,我还以为你是同系的学长。”
朱励业道,“第一看场内有没有三人聊天,三个人里总有一个被冷落,可以上前自我介绍;第二看谁不断吃点心、喝饮料,在食物边代表他对场内氛围感到不适,可以攀谈;独自在场外什么都不做的,比如我现在,是最后的保留选项,不建议轻易接近。但是你来了。”朱励业自得举杯。
钟誉修建议,“今晚我和小宜都留下,你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不太合适。”朱励业说,“你的家庭危机刚刚过去,可喜可贺。”
他是真正代朋友高兴。两人略略聊几句,朱励业告辞,钟家的司机送他。
钟誉修站在露台看他走过草坪,走过草坪中间的花坛,心里既踏实安慰,又有些寂寥。钟婉宜跑来抱他手臂,“哥,看什么?”又好奇道,“怎么不叫Thurman留下吃饭?”
钟誉修刮她鼻子,“什么叫家庭聚会?没哥哥的朋友,只有妹妹的丈夫。”
钟婉宜埋怨他乱讲话,一整晚粘着大哥。晚上吃完饭,在他耳边悄声问,不告诉爸妈,可不可以告诉她,不要具体名字,只告诉她他和他中意的对象开始怎样相识、过程怎样相处。
钟誉修被她缠不过,随口说,“开始我们相遇,然后暂时分离。”
说到这里,发现带了感情,他匆匆结束。
“相遇得比其他人早,只是没有在一起。”
钟婉宜唏嘘。她是个幸福的女孩子,所以极富同情心,易产生共鸣。
钟婉宜喃喃道,“不知为什么,你和Thurman都情路不顺。你和你喜欢的人……Thurman和文森……”这里面的盘根错节只有钟誉修懂。她对同性恋没有偏见,但是未必能接受不同爱情故事的两个男主角之间有感情纠葛。
钟婉宜和叶爱芙约好,明早去陪她昔日的同学爱霖散心骑自行车,钟誉修让她早些休息,自己收过电邮,也去睡觉。
次日清晨,他还没吃早餐,就接到大洋彼岸来电。电话是韦家的号码,他至今觉得熟悉。
电话那边果然是琼姨。她有事找朱励业,因他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便想到找钟誉修试试。此时才早上八点半,何少琼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扰晚辈,钟誉修问事情是否紧急,琼姨说,“也不是。这几天心神不宁,总提心吊胆,怕他可能出事。他最近……你也知道,并不顺利。”
她身体不好,钟誉修请她注意血压。何少琼道,“是的,我很好。可能年纪大了,受不了孩子离开。你不必告诉Thurman,以免影响他。”
钟誉修应承下来。有时他会想,依他和朱励业的性格,两家长辈应互换才是。
待琼姨收线他便拨朱励业的电话,无人接通。他听着忙音,回神突然好笑,琼姨找他就是因为朱励业的电话无人接听,他再打又怎么会有别的结果。莫非对方会有意避开亲姨妈,只接他的电话吗?
明知朱励业应该没事,早餐之后,钟誉修还是开车去他住处。
他停好车走到铁门外,竟遇到一个陌生人在按门铃。对方出示证件,是警察,“请问你与业主是?”
钟誉修心跳停止,一瞬间脑中闪过千万种可能。然后冷静下来,对方不接电话和有警员上门不意味着出事。他绝不可能出事。
“与业主是朋友,这几天借住在此。”
钟誉修勉强问,“我昨晚回家,发生了什么事吗?”
正在此时,屋门打开,朱励业走出来打开铁门。他穿了一身白色运动服,安然无恙。钟誉修深吸一口气。
“没事,是我报案。”朱励业安抚地望着他,同时看向警员,解释道,“今晨八点左右,我晨跑回来,打开信箱,发现署名给我的信和冥纸。信件内容涉及死亡威胁。我已经做了电话笔录,现在警察上门收取信件。”
今早大概六点十分,朱励业出门晨跑。七点钟,在二十四小时咖啡店买了咖啡,之后放慢速度回家。他出门带了音乐播放器,没带手机。根据腕表的时间显示,是八点零几分。他去检查信箱,金属信箱里只有一封信,附带冥纸。
信封上的信息是全英文,寄信人地址为一家花店。朱励业不是笔迹鉴定专家,也看得出那是女性娟秀的笔迹。致Mr.C,以下是他的地址。
内容是那种复古的恐吓信,从报纸杂志上剪下单词组合。大意是“你爱男人。为什么你不下地狱?”警方打算朝仇视同性恋者团体和激进宗教分子方面追查。不过私人感情因素也不是不可能。做笔录的警员同样询问朱励业是否与哪位女性有涉及感情的恩怨。不怪警方多问,社会上仍存在偏见是一回事,同志群体与骗婚、滥交、艾滋的联系是同样存在的另一回事。
朱励业不认为这是专门针对他同性恋者这重身份的攻击,他自大学起公开出柜,但从没把自己当成某个群体的代言人。他足够出色,这重身份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困扰。寄信者更像是针对他这个人。
钟誉修一时无话。朱励业会玩却不乱交,大多数时候有固定情人,维持稳定健康的关系。恐吓信要寄也不应寄给他。
朱励业拍他肩膀,“放轻松,每天大把人收获匿名恐吓。身为少数族裔被恐吓,性向不同被恐吓,跨宗教婚姻被恐吓,家有自闭症儿童都有可能遭到恐吓。我从不为他人的狭隘负责,更不可能自责。”
钟誉修环顾门外的保全设施,“这两天承蒙你招待,不如让我也做回东道主。钟家的大门永远向你打开,你住上回的客房,绝不会受到干扰。”
信件说不定有后续。朱励业道,“不必打扰你家人。”
钟大少便坚持,“那你不得不让我多住几天。”
“男人不是群居动物。”
“是好友也不会半夜把我的物品扫地出门。”
朱励业代他决定,“钟大少,你该回家做孝子。”
钟誉修笑着起身,绕到流理台后,切青柠做青柠水。“我还有二十年孝子可做。”
朱励业从高大的玻璃水壶看到果刀、柠檬片,不赞同却只能让步。“有东西吃没?”
“你买咖啡又不买早餐?”钟誉修开冰箱,“鸡蛋和乌冬。”
“算了。”朱励业倒杯柠水,“去上班,中午我到御庭找你。”
“怎么,这么好请我吃午饭?”
钟誉修去拿外套,朱励业走到沙发前。“你该请我喝定惊茶。”
“你至少拿出点受惊的样。”
朱励业回拨号码,趁连线,不容拒绝地问,“请不请?”
“没见过你这种人。”钟誉修走到门前,还是没脾气,回身一笑,“中午见。”
中午,朱励业去接钟誉修。
他的车停在御庭外,不想进酒店停车场,就停在路边。钟誉修出御庭大门,他将车开近,钟誉修从车前玻璃就看到,副座上有几层彩纸包装的花束,配色典雅,尺寸夸张。
钟大少拉开车门,花香新鲜浓烈,他哭笑不得地拿起那捧姜花、玫瑰、勿忘我,花上仍有水珠。姜花生在水边,花色洁白,茎叶葱郁。哪怕是冬季的温室品种,也有水畔植物修长的形态与湿润的水汽。
钟誉修坐进车内。“这是什么?”
“送你的,花。”
钟誉修无话可说,朱励业看他系好安全带,开车道,“你请我吃饭,礼尚往来,我送你花。”
“省省吧。”钟誉修去摘花中卡片,他本来不信,看到也略微讶然。花束附赠的小卡片打开确是落他的名,to Matthew。朱励业还真是太会玩。细节都顾及到,钟誉修拜服。
卡上的句子不是朱励业的笔迹,是他的风格。“You are the dreamboat”,写成中文也不差:你是梦中人。
在社交上,朱励业明明很多方面自我中心,但某些方面,又出奇的慷慨与关怀。虽然表达关心重视的手法有时不大众。
这束花,心血来潮也好,筹备良久也罢,钟誉修可以感受到他的心意。生活在一个父母都以事业为中心,尊重子女、给予子女自由,却也在感情上给予子女距离的家庭,钟大少自小优秀,收到的肯定够多,但得回的都是物质回报:那些嘉奖没有与普通人家双亲付出的感情回报相联系。
他曾参加大学中的竞赛,分析成绩时辅导员夸奖他,你的父母一定为你骄傲。钟誉修笑笑说,但愿如此。
他不是生来就谦逊,更不是没自信、不进取。钟大少常年优过常人,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钟父钟母认为儿子优秀是理所当然,钟誉修也认为自己理所当然应该优秀。内心深处,并没有什么来自他人的因素在驱动他。
朱励业不同。他会做出这样的表示。好似这样,知道多年好友心有他人而不可得之后,送束花。你是梦中人,魅力出众,理想恋人,不必对某一对象的不回应过分挂怀。
囿于不是全知全能,朱励业当然设想不到,他为朋友做得越多越好,钟誉修便越难忘情。
感情纠葛是一个怪圈。钟誉修是真觉人生戏剧化至此,实在好笑。朱励业见他不说话,开车中问一句,“我玩得太过?”
“怎么会。”钟誉修笑了笑,“我在想,你对朋友能做到这样,若我是文森,纯就感情层面而言,我做不到与你分手。”
朱励业不想提这个话题,可感情世界,他多少愿与钟誉修分享。
朱励业道,“他和你不同。我们都习惯代人做主,各有各的方案。勉强没幸福。”
开始呢是惊觉你竟做我的决定?双方都不愿放弃自己的安排。矛盾多了,因为感情在,都尝试过勉强自己去配合,配合到头,又觉不快意;为了避免矛盾,索性避免在自己的安排中囊括对方,这么一来连接触交流都少了。不是不知道要长久就要磨合,可磨合的代价太大。
总而言之,有多合适就有多不合适。走到最后,终于走到激情、浪漫都救不回的一天。
单就感情层面,钟誉修不赞同文森的决定。但人生从不是仅有感情层面,在商言商,作为钟誉修,作为商人,钟大少完全理解。无非是前期投入大,过程艰难,后期收益仍不确定。这样的投资,双方都会选择及时中止。
钟誉修收起卡片,留意到卡片上印的花店名。
“就是这一家?”
信上的地址是这家花店,备案之后,朱励业去了那家花店。
朱励业道,“应该和这家店无关。”
他停车。到一家山上的餐厅,风景极佳,有小提琴助兴。
两个男人来这种吃情调的店,对钟大少来说还是第一次。
餐厅内多是男女一桌,情侣主场,好在是午间,若是晚餐,同性友人相约到这里吃,会有些尴尬。
两人都不是常客,让侍者荐菜。菜色不错,聊天也很尽兴。
钟誉修有感道,“真奇妙,从这里俯瞰宣台,只觉它美得陌生。”
朱励业反而惜字如金,简短地说,“夜晚更是。”
钟誉修忽然明白过来,他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地方是朱励业计划带文森来的。表面上再潇洒、再决绝也好,走出一段感情,走入下一段感情,所需的时间不是半个月就足够。也许朱励业意识到了,也许他没意识到,他太高傲,以至于不会利用任何已知对他有意的人,将对方充当拐杖。但他愿意让朋友更多地参与他的生活。
钟誉修是那位特指的值得信赖的朋友。他会把自己不那么英明有能力的一面袒露出来。往昔钟誉修被很多人问过,你能忍受他那么久?钟誉修没纠正别人,但他心中清楚,他做的从不是“忍受”。朱励业对他比对其他太多人细致关怀,他享受这段关系,从早期的友谊到后期的变质。他问过朱励业为何对他特别,朱励业毫无隐瞒:你值得。
吃完饭,签过单,钟誉修笑笑,说,“我想起一段对白。”
“难得,你竟抽出身看电影。”
“更确切的说是电视剧,”钟誉修微笑,继续,“男主人公的未婚妻已不在,他自悲痛中恢复,邂逅另一个女人。即将开始,却不能开始。女方说:看来我晚了一步,有人在我之前进驻你心。主人公说,不,抱歉,是你来得太早。他还没能忘情。”
讲到最后,钟大少也觉自己这样讲述剧情,像是他家中小妹爱做的事。朱励业道,“你想说什么?”
钟誉修道,“从一段感情中走出来,需要时间,不过总会好转。”
朱励业一哂,“我不是第一次谈情说爱。”
“但这一次你最认真。”
“……也许。”朱励业避而不谈。
他们结伴离开。走到停车场,朱励业一路在想事,从车前窗望见后座上的花束,开口说,“这次我确实过分,不会有下次。被人误会会使你烦恼。”
钟誉修想对他说并不会,还是没说出口。面对信任你的友人,很难拒绝对方的好意,更难做到趁虚而入。
钟誉修含笑以对,朱励业心思不在,也对敷衍一笑。
朱励业坐进车内道,“一向是你问我,我还没问过你。你那边如何,要没可能,不如趁早走出来。有眼光识你的大有人在。”
钟誉修笑他,“你胆大心细,自然无往不利。我做不到。我认定一个就是一个,不会去打扰他,也不会放弃不打扰地关注他。”
两人开车后没再说话。钟誉修很俗套地想起一些事,他坚持的东西朱励业哪怕不支持也不会去说服他,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愿意付出耐心来陪伴。
花香在他们间静静流淌。今日虽然冷,吐气成雾,但是阳光异常好。天色高爽,路面上是满满的光,如果说一年里有一些不该忧悒的日子,那今天必定是其中之一。
钟大少不会忧悒。你我皆凡人,和电视剧的男主人公不同,他和朱励业的问题从不是出现得过早、过晚。他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这是一段两人都从中感到舒适的关系,即使有一天,朱励业挑选出他最最亲密的人生伴侣,钟誉修也会祝福;就像朱励业一直认为他值得普罗世界里最好的——娇妻、爱子、相处融洽的父母、聪慧幸福的小妹——一样。
到御庭外时朱励业道,“你今天没有浇花。”
钟誉修好笑,“为什么又是我?”
“交给你比较不容易死。”
“可否考虑买个随时补充水分的自动装置?”
“我偏爱更能体现真情实感的方式。”
“好。”钟大少答应,开门下车,走入御庭去前台询问今日酒店房盘,临了甚至赞赏前台工作人员。他走后,两名前台小姐犹窃窃私语,“总经理今天心情不错?”
下午采购部报告需换一批客房用品,处理完已到下班。钟誉修顺便打包几件茶点回家。
朱励业不在厅里,钟少去给茉莉浇水,花盆就在笔电旁,他走过去忽听电脑扩出声音,是个人在戏谑地说,“Hello,不想Thurman藏了个如此帅哥。”
钟誉修倒不觉惊吓,对方主动发声,他便打开被最小化的视频窗口,对面正是夜晚,一个年轻人披着睡袍坐在书桌后,看外表可知是混血。难怪他的英文略带法语口音。
钟誉修道,“很荣幸见到你。我是Matthew,请问你是?”
“Alan,Thurman的其中一个合作者,可以这么说吧。”他耸肩,“我猜你是他的好友,保守的绅士?”
“他对你提过?”钟誉修来了兴致。
“不不不,”对方大笑,“虽然上过床,但是我们并没那么亲近。我见他收过你的贺卡,写得非常好,我妈妈常希望我能写你那种规范正式的东西。”
“所以你与他……是在文森之前?”
“你可真相信他!”Alan有种艺术家的脾气,眨眼道,“是的,没有错。五年前,在我还在魁北克的studio的时候。可惜的是后来他遇见了文森,Thurman身边尽是这些出色男子却从不向我介绍!文森出现我的一夜情首选对象就从此再不可约了。遗憾。”
朱励业端着咖啡从走廊过来,在尽头敲了敲桌子。
钟誉修回神,闻到咖啡的气味。他礼貌地向Alan道别,离开电脑,“现在开始煮咖啡?”
“想起这个味道。”
两人擦肩而过,朱励业回到电脑前。
Alan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你让Brant失望了。”
朱励业回答,“我分身乏术,但他的画展会如期召开。”
“郎心如铁。”Alan幸灾乐祸地笑,“我已经被推进好奇里很久了,为什么你持续推开和你上过床的人,偏偏是我有这份‘荣幸’留下?”
朱励业后靠,“这大概归功于你独特的性观念。”
Alan抗议,“嘿!这并不奇怪。我们都是男人,上过床不代表什么。你不认为和朋友做`爱更安心和舒适吗?人们总想分清灵与欲,有时分得太清。和能做到朋友分享心灵,有什么理由做不到分享身体?愚昧的是他们,而不是我!”
“是,”朱励业端起咖啡杯,“你是个艺术家。”
“而你却越来越不喜欢我,也不愿和我上床了。”Alan惆怅地看着他,又道,“刚才那位帅哥,Matthew,给他的电邮给我,我要交个朋友。”
“不可能。”朱励业反射性地要回“他是直的”,及时止住话头,加重口气道,“我只说一次,不要招惹他。”
“对朋友应当慷慨分享,你却如此小气!你又不可能享用他……”Alan悻悻念道,“再会。”切断了视讯。
钟誉修换下外衣,出到客厅就见朱励业坐在电脑旁,伸手碰那盆茉莉的枝叶。动作中流露一种不习惯的轻柔,仅看背影已是沉思中的模样。
朱励业收手道,“我离开的五分钟里,你与Alan相处融洽?”
“他谈吐有趣,人也漂亮。”
“评价颇高,”朱励业转身道,“他也对你很有好感,愿不愿接受试试?”
钟誉修无奈措辞,“如果……不,我不认为我现在能接受任何人。”
朱励业道,“刚好,我已替你拒绝。”
果然是朱励业一贯作风,先斩后奏。钟大少笑,“那你又专程再来问我意见?”
“我们是朋友,你我平等,总要给你发声的机会。”他说完这句话,自嘲一笑,终于道,“我在想,作为朋友,我根本无权代你做决定。”
这并不是一句开启下列对话的开场白,钟誉修亦不知如何去接。他拎出两支酒杯倒酒,递给朱励业。
朱励业坐在沙发上,见他递酒,转头接了一杯。有酒在,好像人也比较容易放轻松。他说,“有时我羡慕Alan。”
“你也会羡慕他人。”
朱励业自白,“友情、爱情,区别何在?朋友、情人,界限在哪?责任、激情、习惯……”
“太过深奥。”钟誉修体贴地接道,摇了摇头。
朱励业望向他,不加修饰地问,“我要与你做`爱,你会否答应?”
钟誉修在他目光下无法遁形,只得捏紧高脚酒杯。
这是一场拷问,拷问友情,拷问真心,但拷问者对此并无意识。钟誉修的大脑认真思考:友情因何变质,友情、爱情具体差别是什么?但一无所获。
朋友可以嫉妒,朋友可以有独占欲,朋友可以发生肉`体关系。上床、做`爱,当然可以。他们有性`欲,能从性`欲中享受,在有必要的前提下,互相帮助也不是不可能。做了什么并不重要,钟誉修更想理清的是,如果他们做了什么,那代表什么?
多年父子成兄弟,多年夫妻如朋友。感情时刻在变,可从夫妻到朋友的过程却鲜少见可逆的实例。
朱励业道,“抱歉。”他自认为他提出的是个古怪尖锐的问题,他该为这阵奇异的沉默负责。他并不是真想和好友做`爱,而是……或许一时不慎,又或许在多年好友面前有恃无恐,不假思虑地去试探。少有的言辞跑在思绪之前,说到那里,但事实上从未考虑过那个方向。
“没关系,”钟誉修碰了下他放在茶几上的酒杯,将自己的空杯收起。“你明早与小宜约了去骑山地车,不如早睡。”
“等我喝完这杯。”朱励业最后说。
次日上午,朱励业陪钟婉宜到海边骑脚踏车。沙滩和公园间有一条公路,一面是海景,一面是灌木草坪和低缓的山势。此间呼入肺部的空气相当清新,令人精神振奋。
钟婉宜穿一身金丝绒的紫色运动装,长发扎起,初见便向朱励业撒娇,“我对你真是又爱又恨。你送那礼服美则美矣,亦很可恶,腰身卡死一尺六。婚礼当天我只敢吃那么一点点!”说着用拇指食指比出鸽食分量。
她如此可爱,朱励业也笑她。两人推脚踏车走到大树下,她突然问,“Thurman你说,哥哥喜欢的人是怎样的?”
朱励业道,“你问我?”
“仅是猜测,拜托你,陪我一起猜。”钟小姐软声说,“你猜得向来比较准。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若让你设想,我命中注定的嫂子会是怎样?”
朱励业不信什么命中注定,他略想便道,“长发披肩,斯文有礼。擅长一项乐器,笑起来十分温柔可亲。”
钟婉宜凝神听着,不多时,脚踏车停下,黯然道,“你说的可不就是Elaine。我昨天见过她,可惜她……”
人生憾事常有,司空见惯。朱励业与她再聊聊,一对晨跑男女自他们身旁超过。钟婉宜骑上脚踏车,轻巧地踩向前方陡峭的长下坡。朱励业匀速陪她,却见她车速越来越快,重力作用助车冲下坡,前方种种倏忽跃到眼前。
路面粗粝,她不敢伸腿撑住。而坡下游人渐多,她无法减速,又有些心慌。朱励业先下坡,扶稳她的车头,被前轮撞了一下。好在并无大碍。钟婉宜坐稳了,安定下来,“方才刹车失灵……我是不是有点大惊小怪?”
朱励业看了看她刹车连出的线,安抚道,“并没有。”
钟小姐点点头,难得忸怩,悄悄告诉他,“我怀孕了。”
朱励业不由皱眉,她才二十三岁,未免早得过分。倒叫他想起自己的母亲,若是没有他,二十三岁,正是年轻女郎们享受生活、享受爱情的黄金年华。
钟婉宜满是初为人母的腼腆,续道,“大哥不是很喜欢他,早有个侄子、侄女,或者他会早接受他一些。现在才两个月,我也不敢让他知道。人家说婴儿最小气,多让人知道它就不愿留下了。但我一直在想,是个女孩子的话,一定要做你干女儿。”
她说的他当然指庄慈。嫁人以后,她竟处处为他着想。朱励业问,“为什么不是干儿子?”
钟小姐微微脸红。“总觉得女孩子会更受你宠。”
她一番好意,朱励业自然应允。活动够了,他将好友的妹妹送到钟家。钟婉宜邀他上楼小坐,今日钟父、钟母都在,钟大少不在,朱励业两手空空,不愿打扰两位家长,也就没有上门。他开车上路,从后视镜中看钟家,初次登门已是五、六年前。仔细回顾,他与这家人的关系今日会这样好,初时谁又能料想到。
下午六时许,钟誉修打来电话,问他今晚想吃什么。
两个男人一起住,其中一方会做饭也只会是偶一为之。工作一天,对足文件、数据、下属整一天,哪里来的心情再对油盐酱醋。朱励业反问,“有提议?”
钟誉修被他问到,笑道,“菲比推荐碧缇小厨的菠萝虾球,堂食现在难定位,可以打包。”
“不必加班?不像你。”朱励业评论。
钟大少回,“借你在,当给自己放松。我已在过去的路上。”
钟誉修最后带了菠萝虾球、话梅猪手、芦笋沙拉。碧缇是新式中餐,菲比的推荐菜色不差。钟誉修递餐具给朱励业,提到,“你最近不顺,有没有打算去拜拜先人转运?”
朱励业思维敏锐,当即起身道,“我没胃口了。”
钟誉修无奈,叫他名字。朱励业本欲回房,被桌上那盆茉莉留住,重又坐下。“你什么时候当了菲比的说客?”
菲比想邀她这小叔叔与他一同去静园,看看爷爷,至少让朱家那位大家长身后安心。朱励业却不情愿,如他所说,因他的出身和经历,他从未把一个陌生人当成父亲,亦不把自己当成朱家人。一来二去,菲比知他抵触,不好当面提,上次钟家聚会,便含蓄地请钟大少当这中间人。朋友本就好说话,人人都是如是想。钟誉修已经经惯,就像从前,旁人暗想朱励业不好接近,舞会联谊全都拜托他。
而现在,朱励业意见鲜明,态度克制,全然是上谈判桌的状态。不过朋友相处,大局在握的高姿态多少放得低了。或许这是对钟誉修其人才有的特别优待。
钟誉修知道怎么说服他。他了解他。钟大少叹口气,“Thurman,我不是谁的说客。如果伯母还在,她也会希望你去的。”
空气里弥漫着沉默与芬芳香味。茉莉已开到将近凋零。搬出韦幼琳,朱励业沉默了。他的母亲是唯一能在他决意后压垮他意见的人。
他不去,是代母亲不值。无关怨恨,只是不想和那一整个家族扯上关系;要让他愿意去,也只能提醒他想想母亲的心意,勉为其难。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午后,韦幼琳还在。钟誉修去韦家还书时朱励业刚打完球,去冲澡了,伯母招待他吃厨房刚烤的玛德琳。在烤箱烘焙过的柠檬皮气味与花园的午后阳光中,韦幼琳对儿子的好友抱怨,儿子对她管头管尾,让她毫无身为母亲的威严。那时钟誉修便想,伯母根本不必具有什么父母威严,她的儿子足够爱她,仅凭这份爱,哪怕在身后,她仍有权随心所欲地驱使他。
两人开始吃饭。钟誉修递餐盘给他,少有地文艺到想起一则传说:阿喀琉斯之踵,确实只掌握在母亲手里。
菲比第二天清晨去拜山。这天有微雨,她鬼使神差地临出门把伞取出,戴上墨镜。她独自来到静园,在祖父的墓前放下一束鲜花,转去父亲的墓地。走入前一段婚姻时,她还太年轻,年轻到顶着父亲的反对孤注一掷。时至今日,她并不后悔曾和刘荣在结婚、离婚,她有了更适合她的丈夫,还有了腹中孩子,但此时此刻,她仍觉孤独。
身后有人来,菲比回身,朱励业举着伞,那伞檐完全倾斜向她。
萧疏冷雨里,他问,“我来晚了?”
隔着墨镜,有一股热意涌上眼眶,菲比连忙低头,说,“不晚。”她深呼吸道,“你愿意来,永远不会晚。”
如果用姓氏和血缘严格地划分,他们是仅剩的同脉亲人。朱励业不会有子嗣,菲比不会自私到要孩子随她姓,他们的家族就在这一代终止了。当年朱家的大家长身无分文到宣台闯荡,做过一些黑白掺杂、不甚光明的事,被咒骂传不过三代,应验在他们身上,可见天道好轮回。
朱励业见她终于换了平底鞋,询问她身体如何。两人在墓碑前交谈,菲比抚着小腹,微笑道,“怎么你们都尤其关注孕妇?我一切安好。”
同菲比类似的这一代几个人,多半存了代长辈偿还的心。洗白家业,涉足慈善,总怕做得不够。菲比怀孕两月时,一度听不见胎心,以为胎死腹中,情绪大大波动。后来知是虚惊一场,被孩子踢踏,心中又是酸软又是温馨。她百感交集,如释重负,竟觉伴随这个孩子到来,连母体都宛若新生。
静园偏僻且有风,菲比站多半小时便手足冰冷。朱励业带她回走,一路上白色大理石是墓碑,绿是草坪巨松,短短一段路,好似从幽深的小说里走回现实。
她的丈夫见她出来,立即上前捂住她的手。钟誉修对朱励业点头。菲比提议,四人一同吃餐午饭。温先生早听菲比提过她那小叔叔的性向,看来看去看不出钟大少是她小叔叔的“朋友”还是伴侣,席间频频踌躇,局促不已,他频繁向菲比求救,菲比却有心不帮他。
待吃完饭,上车分开,钟大少笑叹,“他们再般配不过。”
朱励业道,“菲比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取名至诚。”
“温至诚?”
“是,”朱励业道,“菲比说希望它将来做到待人至诚、待己至诚。”
至诚太难,钟誉修笑,“父母的美好期愿。”
朱励业说,“她的丈夫和孩子会是她的家人。”
“而你不是?”钟誉修停顿一秒,才问。
“我是她的亲人。我做不到她的家人。”朱励业转向钟誉修,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他的目光如有热度和锐度,钟誉修略感尴尬。朱励业道,“谢谢。谢你为让我和亲人相处融洽做出的努力。”
钟誉修轻叹,“鉴于你……Thurman,其实你内心看重家庭。你为我的家人做了许多,却不愿享受被他们当成家人的待遇。我以为你会想要一个有你自己亲人在的大家庭。”
“我无法融入菲比的家庭,她的家庭对我并不合适。”
钟誉修几乎要说,既然你不想插入别人的家庭,我想我可以做你的家人。可那实在太唐突。他只道,“抱歉。”
“不要说抱歉,”朱励业正视他,“你为我着想,我领你的情。可否帮我一件事?”
两人相视一笑,钟誉修道,“尽管开口。”
朱励业直言,“你陪小宜学过烘焙。琼姨下周生日。”
“你要送琼姨生日蛋糕?真是一份大礼。”
钟誉修忍俊不禁,朱励业看他一眼,他努力克制笑意。两人在接下来的周末做烘焙实践。
既然是做生日蛋糕,那就是要做全蛋打发的海绵蛋糕。朱励业的厨房配了大烤箱,钟誉修要人将家中小妹束之高阁的一应用具打包一纸箱寄送过来,万事俱备,朱励业甚至在网路上搜寻到制作海绵蛋糕的视频,载入完成,一旁播放,力求过程无虞。
他暂停视频,挽起衬衫衣袖,对足原料表,低头用电子秤依次称量黄油、糖、粟粉、低粉。实在认真,连嘴唇亦紧抿,头颈的角度使领口略开,露出晒得肤色健康的颈脖及喉结。朱励业拿牛油去隔水融化,提前筛粟粉、低粉混合物,钟誉修教他敲金属网边缘筛散面粉,扶了一下他的手腕,调侃道,“下厨竟能使你如临大敌。”
朱励业答,“人贵有自知之明,这不是我的领域。”
钟誉修道,“我发现厨房可以解压,当然,仅在不累的时候。”
朱励业放慢动作,问他,“我记得你对酒店管理并无特殊兴趣。”
“兴趣与责任从来是两回事。”钟誉修将牛油牛奶搅匀,方才道,“这是家族事业,有责任感,就已足够让我擅长。至于兴趣,可留待退休以后进行。”
“圣人Matthew。”朱励业不赞同地对他。
换作朱励业是他,长兄长子,朱励业也绝不会避开肩头的责任。但此刻作为朋友,他代他不平。
钟誉修笑笑,递打蛋器给他,“需先加热蛋液。”
之前钟婉宜学烘焙,先学戚风,还未学会海绵。她专门要求请一位女性蛋糕师指导,学了三天都不会。钟大少原本在一楼做她的心理支持,无奈学习能力太强,看了无数回,听了无数次,干脆放下电脑上前,手把手教她。看她随意改配方,下手轻重不分,只能捏她鼻尖惩戒。
与朱励业在一起全然不同。钟誉修教他用橡皮刀,怎样切拌面粉才不会使蓬松的全蛋消泡。钟誉修站在他身后,沿着容器边淋入温热的牛油牛奶液,他的手臂内侧贴着朱励业手臂外侧,肤色较朱励业偏白,因此可以轻易分辨两人的手。这姿势、这情境直如拥抱,一时暗生暧昧。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自肢体接触、体温传递间积蓄。高处的橱柜把手能映出身影轮廓,俯视下去好似一部电影,人鬼情未了之类,鬼魂盘桓在厨房,站在生人背后看他做事,看得口角含笑,即使变了鬼也不恐怖,很平淡浪漫。
海绵蛋糕要在一定温度下制作,全程温暖,蛋糕液轻盈细腻。放入烤箱十分钟,牛油和牛奶的香味扩散开来。蛋糕自模具中隆起,表面烤出糖色。两人站在厨房中,没有交谈。用过的容器、器具静静地堆在水槽里。
蛋糕烤制完成,晾凉。除了表面有开裂,没有其他缺陷。他们的动手能力好像都不差。
钟誉修取出蛋糕,放在裱花台上,切片,“尝尝吧。”
朱励业戴上腕表,却道,“占用你许多时间。”
钟誉修连餐碟带叉这么给他,“对我你又何曾推说过没空?”
朱励业一笑,“可惜你时间可贵,白白付出。做过这次,我反而打消念头。这确实不是我的领域。”
钟誉修理解。无人在旁督促,朱励业不会有这种闲心全过程重复一次。他也看表,已到四点。“今晚晚餐有安排?”
“有。”钟誉修以为他另有约会,不想朱励业道,“我和你。”然后示意他看裱花台上那八寸海绵蛋糕。
当真同甘共苦。钟大少偶尔下厨解压,却不常吃自己做出的甜点。不想朱励业难得提出一次下厨,还要合作者配他消耗掉成果。海绵蛋糕配酒不伦不类,钟誉修端水壶,“喝什么?”
朱励业答,“咖啡或茶。”
朱励业处有伯爵茶及洛依柏丝,时间还早,钟誉修选择泡红茶。
他们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刻,喝杯茶,聊聊天,从音乐会谈到曾经去魁市,乘坐渔船同钓寒江雪。说钓也不恰当,他们是看同行的船工用渔网捞起灿烂阳光下银光闪闪的群鱼,甲板上的冰桶里镇着威士忌。二十岁时,寒天饮烈酒,在水上被冻得像两个傻瓜,指彼此大笑,仍很惬意。
钟誉修捏着杯柄道,“时光飞快。”
“敬那些美好昨日。”朱励业举杯。
“美好昨日。”钟誉修与他碰杯,不由也笑。怀念什么美好昨日,他们又未老。
钟誉修打趣说,“不知你何日重出江湖。”
这时才六、七点钟,是一天夜间娱乐刚刚开始的时候。朱励业算好交际的,往昔到宣台,这时不是外出晚餐就是参加派对,有时也听歌剧或乐团演出。
他这些天离群索居,为了什么熟人都清楚,更不好打扰。他不提文森,钟誉修虽也不提,还是希望他能尽早恢复。哪怕心里放不下,表面如常,前呼后拥,热闹惯了忙惯了,也能走出之前的感情。这期望是为朱励业好,钟誉修也不敢说高尚,细究到底,出自朋友的情谊还是暗恋的私心,谁又知道?
朱励业不想他继续这话题,作黯然状,“你赶我?”
钟大少被他一句话呛到,转念回说,“不敢。Alan说你近日频频与某学院的在校年轻艺术家联系,似是已对他喜新厌旧。让他口气如此之酸,你可有反省?”
“他本性夸张多情,你也信?”
“别人也就罢了,既然是你……”钟誉修话没说完,便已失笑。
这天晚上,两人看了一部新出的枪战片,纯属打发时间。次日早,钟大少起床煮咖啡,朱励业已换好晨练的运动服。
他打开门,半分钟后又回来,手上捧了一只蛋糕盒。钟誉修正准备做三明治,见他脸色不对,也上前察看。朱励业在门口台阶下发现这盒子,就拆开看过,钟誉修揭开顶盖,里面竟是一团血淋淋的羽毛,被砸死的家鸽。
一大早送死鸟,死亡威胁再度出现。朱励业没说话,钟誉修却忽然感到冷意。不是宣台十一月初的寒气,而是那种微妙的感觉。厨房里的食物香、咖啡香盘旋着,可在阳光背面,另一些阴暗潮湿的藤蔓植物也在滋生攀沿。
这栋房子刚从菲比过户到朱励业名下,朱励业从未开过乔迁party,第一封信能寄到这个地址已经很出奇;这回的蛋糕盒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蓄意。有一双眼睛藏在地板下或天花板上观察他们一举一动,甚至连做了什么都清楚,令人不寒而栗。
自第一回收信后,朱励业开启门外的监控摄录机。这时调录像看,凌晨在门口放下蛋糕盒的竟是一名菲裔女性。这个群体一般是住家的,不可能在雇主不知情状况下单独出来行动。
黑白画面暂停在女人放下礼盒再站起身的那一帧,钟誉修一瞬间想到太多,甚至觉得画面中那留下恐吓的女性面熟。
朱励业看了眼表,拍他肩膀,“去开工。老板不在,手下偷闲。”
钟大少问,“那你今天全天与小宜相约?”
“客串做她着装顾问。”
庄慈即将入主林氏实业,她当添置新的礼服、外出服。钟誉修听到小妹才笑,“你眼光一向独到。”
“无非也是男人看女人。她需要异性的审美意见。”
如若有空,钟誉修也愿陪小妹买衣当参谋。“我羡慕你不必朝九晚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