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低低的啜泣在风中支离破碎。
我抬起头来,看着天际飘过的白云,一片接着一片,绵延无尽。
“你冷漠的不可思议!你真绝情!”女孩哭着咆哮,颤抖的身躯,翻飞的衣裙。
我不置可否,静静望着眼前这个平日温顺的女子。
“安,我恨你!”
绝望的声音飘荡在风中,久久徘徊,伴随女孩远去时飘零的长发,让人摸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第几个了?我不知道。每一个都如此谴责我,自以为是后的恼羞成怒。
除了苦笑,我不知其他。
爱情,早已荒芜,在那如风的年月,漫天星空,凋零。
“你很冷静,甚至冷漠,让人不易接近。”瑞不止一次如是对我说。
进了大学,接触了更多的人,也更接近了那个圈子,瑞就是一个。
但我说过,我不是同性恋,东,只是一个意外。所以,我和瑞,只是朋友,如此而已。
“那些可怜的人,搞不清状况就自投罗网,真是可卑。”望着一个又一个因我而哭泣离去的人,瑞总是一副嘲讽的面孔。
“瑞,你没有同情心。”我严正指出。
“是么?”他一挑眉,衬得痞痞英俊的面容更加邪气,“那我该怎么做?用道德的说教强烈谴责你一番?笑话。”
瑞其实是个单纯的人,但在旁人看来,他深沉的充满心机。
外表与现实总是有着天壤之别。
每日静静地走在校园里,遥遥望着篮球场上的你争我夺,却已与我无缘,那次篮球赛中的恶意中伤加上车祸的后遗症。
喜欢找个无人的地方,倚着树干,贴着草地,感受风中的呼啸。
眼前一片迷茫,却更能清晰地看见一切,快乐的,悲伤的,一片空明。
也会到隔壁学校去找云。
从高中陪伴我至今,云,之于我,是同学,朋友,知己,恋人,亦或另一个自己。
一墙之隔,却知云的红极一时。
果真是轰动的人儿,到哪都会发光。
那夜的绮丽,从不提起,但在我心里,却已刻下记号。
“我会负责。”那夜,我如是说。
月光下云苍白的脸却透着坚定,“我并无任何需要你负责的性质。”
那一刻,我便知我注定的内疚。
走入她的学校,周围是窃窃私语,目光从踏入的那一刻便有追随。早已习惯。这里的每个人都好奇我和云的关系。
“怎么,又一个?”云笑望着站在她面前的我,眼底隐隐透露着无奈。
没有说话,我只是站在那里,任风吹的发丝凌乱,贴着脸,挡去视线。
坐在常来的咖啡屋,静静看着杯中搅成旋涡状的咖啡。
“还是放不下?”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抬头,直视入她的眼,“爱情,我还能奢求么?”
沉默,蔓延。
“知道吗,我恨他,不可遏制。”再一次,云冷酷的面容呈现在眼前。
每谈起他,云强烈的反应让人措手不及,那股子云淡风清也随风而逝。
我苦笑。
曾经有人告诉我,当你不能拥有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
所以,我不敢忘记。
他,我心底永远的痛,无法愈合的伤口。
爱情是什么。我已不再奢求。
孤寂而浑噩的活着,憧憬而又迷茫,甚至灰暗。
不相信爱情。却相信世界的某一处有一个人。一直等在那里。只是不知道会何时何地出现。总是快乐而孤独地等着他。也许这样就可以过了一生。
等他。他一直没有来。找他。不知道何去何从。想他。似乎已经遗忘。回头看他。他已经不见。
明明应该灿烂的年华,却残酷着。
现实的生活拒绝一切的虚幻。梁山泊和祝英台的真挚,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忠贞,一个是传说,一个是小说;牛郎和织女的凄美,白雪公主与白马王子的浪漫,一个是神话,一个是童话。
“你真是一个极端矛盾的人。有着最纯洁的心和冷漠无情的魂。”瑞叹息。
自从遇上我,叹息似乎已成他最常做的事。
“走,带你去一个地方。”不由分说,瑞拉起我。
茫然的跟随,带着些许的疲惫。
摇曳的灯光,妖冶的人群,高强度的声乐。
空虚、寂寞、孤独比毒药更见效的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人们卸去白天淡漠的外壳,让脆弱的灵魂赤裸裸地曝露。
“去疯狂吧,那会让你忘了一切。”瑞扯着喉咙冲我大喊,震耳的音乐让我只看到他的唇形。
疯狂么?看着场中形形色色的男女,我笑了。
身体与灵魂的脱离。
高高飘荡的魂漠然看着疯狂扭曲的自己,冷笑。
直至一个带着温热的东西贴上自己的唇。
一瞬间的怔忪,伴随着惊恐,反感,和自我唾弃,顺手一个耳光,还没看清眼前这个男人的样貌,我便已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瑞惊慌的呼喊以及殴打声。
夜幕下的灯红酒绿,闪烁着刺激我的眼,忽明忽暗。
胃中制止不住的翻腾,终扒着墙呕吐。泛着酸,泛着苦,泛着涩。
“对不起。”身后瑞低沉的嗓音满是歉意,“我不该带你来。”
“不关你的事。”我摇晃着站起,凝视着眼前这张本该英俊却充满淤青的脸,却发现其间璀璨的星空。
原来,人世间的灯光也可似星星般耀眼。
2.
日子照常过,那一夜,瑞不敢再提起。
陪着云在街中闲逛,这几日云心情不好,兴许是被些人烦的紧了。
坐在咖啡厅,打量着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派静谧。
“爱情是很无聊的,没有什么值得聊上一聊,如果你愿意看到真实,因为眼前所及的全是一片残酷。”以随意的态度说着随意的话,云的眼光没从窗外收回。
我知道,她在说给我听,也在说给她自己听。
不相信永恒的存在,这是我们的相同之处。
“那是脆弱的借口。”一个陌生的声音响在头顶。
我和云同时望去。
穿阿曼尼的男人。我心下一嗤,却也发现云不屑的眼神。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我叫杰。”
莫名其妙的男人。
我和云起身离去,空留那人不可置信的表情,和僵直的脸。
我想看见你的笑容,可是你的笑容,却不是为我而绽放,
我想听见你的低语,可是你的低语,却不是对我的激赏,
要如何才能拥有你,拥有你而独占你。
我想告诉你,我想陪着你。
可是,想说的还没说出口,就凝结在了风里。
你不是我的,我也不能成为你的,
因为,这是——命中注定。
“安,我找到了一个情人。”瑞对我说,凝视着我的眼神中却含着落寞。
“是么,恭喜。”坐在宿舍阳台,端着清茶,仰望星空,飘渺无际。
“但他却不是我最爱的人。”
“是么,那很遗憾。”
“安,你没什么要问我的么?”
“问?问什么?”我诧异地望向坐在身旁的人。
沉默,安静的痛苦。
敛眉,低眼,轻啜一口,那种苦涩弥漫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安,我会在心里为你留一个位置,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我一愣,旋即笑了,笑得开心,“真的?谢谢。”
叹息。瑞无奈地转身离去。
只一会,一切的掩饰便扑梭梭掉下来,只剩茫然和疲惫。我闭上眼,全身心地倚入身后椅中,一片空寂。
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么?呵,也许只是一时感情冲动说的话,但我已足够。
奢求太多,终会一无所获。
“为何要背叛自己的感情?”云一派不可置信,“现在的你我真的不懂。你已经变了,不再是从前的你。”
变了,我变了么?
不,我只是因为不想被人拒绝,所以一直拒绝着别人。
感情,不是我所能给的起的东西。
静静站在街头,望着遥远的那一端,瑞和一个男孩谈笑着走过。
不知该如何,只是默默看着,看着瑞的低低浅笑,看着男孩的神采飞扬。
他们很幸福。
不知觉地笑了,却感动地几欲落泪。
我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我不能给瑞的幸福,那个男孩可以。
只要他能幸福,那个很重要的位置,我也可以放弃。
忠心祝福。
抬腿欲走,却发现一旁一个胶着的目光。
“Hi。”男人露出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耀,“好巧。”
转身离去。
“我叫杰,上次我们见过面的,你呢?我是说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身后紧随着聒噪的声音。
万里晴空,一片艳阳。
艳阳下一切伤口都会曝露,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所以我更喜欢黑夜,那如绸般丝润的天幕,深邃的星空。
“我只是单纯的想认识你而已,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一阵风刮过身旁,我已立于一片阴影中。
抬头,对上他的眼,沉静。
“但我不想认识你。”
万劫不复的爱情有过一次便已足够,那道隐瞒在心底的伤口隐隐作痛。
旭日东升。
最后的画笔,山顶的灿烂。
红色的笔迹只那么一抹,便是血淋淋的一片,娇艳欲滴。
夺门而出。
换了一站又一站。
站在这里,一瞬间的迷茫。
为何我会来到这里?为何我止不住我的脚步?
东,为何我还寻你而来?
第一次踏上这个校园,我努力想象着他生活在此的一切。
我来寻你了,东。如果,如果你我还有那么点心灵相通,就请出现在我眼前,就请让我对你说,我想你。
天上神明,请听取我的祷告。只此一次,我不再奢求其他。
远处而来的喧哗,不由自主吸引着我,似乎,那里就有我的答案。
篮球场上漂亮的三分,连我也禁不住的要喝彩。
“东!”
不可压抑的喜悦。
将要上前,却看见他身旁的女孩。
白色衣裙飘然,如烟似水。
如雪的一色中,发青如丝,花枝如碧,唇红宛若珊瑚,更是那温润幽深的双眸,捕获人心。
“安?!”瞬间闪亮的双眸,璨若星辰。
“恭喜。”扯动嘴角,妄想一笑,却只有苦涩。
为何,为何你我的开场白总是如此惨淡。
为何,为何除了沉默你我再找不到其它。
为何,为何你的眸子会悄然黯淡。
为何,为何我还如此费心来寻你。
为何,为何我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
为何,为何我的心会隐隐做痛。
为何,为何我听见空气中破裂的声音。
一片荒芜。
坐在楼顶的天台,天空沉闷的没有一丝风。
“安,我已找到珍惜我的人。”云如是对我说。
那一夜,连一颗星也没有。
天空辽阔的让人寂寞。
“恭喜。”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在空中飘荡。
所有人都终于离我而去。
那一夜,心冻结成冰。
看见阳光,明媚的,却是惨白;看见天空,悠远的,却是高不可攀;看见浮云,美丽的,却是遥不可及。
“安。”
自那天的紧随,杰的出现已成每天惯例,也许,这就是纠缠。
看着他,一瞬间真的想哭,可是,却莫名的笑了,缓缓的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费尽所有的力气开口,“知道吗,安,已经死掉了,昨天,在这里……”
明晃晃的阳光灼伤我的眼睛,一片黑暗。
焦虑的呼喊,温暖的胸膛,似曾相识。
恍惚中,我笑了,笑的泪滴滑落。
原来,自己如此脆弱不堪。
3.
医院的消毒水味,如此熟识。
睁开眼,却看见面前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终于醒了,你昏倒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
一瞬间的难堪和失落。
为何是他,为何是他。
“安,让我来照顾你吧。”
怔忪,一瞬间的模糊,我讶异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容。
“我是真的。”
“但我不需要。”
“安,爱一个人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只要你愿意尝试。”
我不敢说,其实是因为害怕。
情之一物,最是伤人。如若没有粉身碎骨的准备,莫要轻惹。就算如何恩爱的二人,往往经受不起时间的历练,物是人非,反倒不堪。
“安,相信我。”
“为何,是我?”
沉默,静静的凝视。
“只因,你的眼中,一无所有。”低沉的嗓音,蛊惑人心。
那一刻,突然间的酸涩。
于是,我宣布,妥协。
很多时候,人很难分清是因为真正的爱情还是因为寂寞而接受一个人。
坐在僻静的角落,望着那一方天地,不言不语。
“要不要试试?”杰问。他并不知篮球上曾经我是如何的叱咤风云。
望着,却只是望着,眼神黯淡,“不必了。很多事不是我想就可以。”
之于篮球,之于感情,之于所有一切不能把握的事情。
轻轻叹息,止于喉间。
回头,却诧异于杰眼中的心痛。
突然间的拽起,被动地由杰扯着向场中走去。
使劲的挣脱,引来旁人侧目,却未动他分毫。
“你想如何?!”莫名的心慌,一片空荡荡。
“你不要总是一味逃避退缩,很多事你没试过又怎会知道结果?!”
杰严正的面庞端正风中,目光坚定得让人不敢直视。
下意识的躲过,我甩开被牵的手,转身离去。
“整天龟缩在自己的躯壳里,不见天日,你要逃避到何时?!”
杰的声音乘着风而来,字字清晰,直入心底,却也落到心底那道伤坎。
微微顿住脚步,只是一瞬,却又继续。
“你这懦夫!”
“你又知道什么!你又怎么知道我没试过!你又怎么会知道那结果的残酷!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次使劲全力的嘶吼,破碎的声音在风中撕裂,一片一片。
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根刺刺得有多深,不知道未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时的痛楚,不知道浸入身心的虚弱,不知道消融在血液里的绝望,不知道星空凋零的寂寞,不知道一片黑暗的孤寂,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手紧握成拳,疼痛。
想哭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心揪成一团。
不知何处滚来的球,拾起,向篮板砸去。
“好啊,你不是让我试么?我试给你看!”
又抄起一球,带球上篮,跃起,落地,再运球,跃起,投篮,落地……
整个场地一片安静,只听得运球时的砰砰声,篮球飞行时轻划过风声,和入框一刹那的摩擦声,渐渐有了掌声,叫好声,还有些人按捺不住地参与了进来,一切似乎回到了从前。
只是我知道,我将付出代价。
“安,停止。”
杰似是看出了不妥,焦急挡住了我的前进。
“让开!”
过人,轻跃,又是一个进球。
“安,不要这样!”
“这不是你要的么?我不是正照着你的话做么?你拦着我做什么?!”
“安,安,快不要打了。”
看着他凌乱地阻拦,我禁不住的突然想笑,隐约有种报复的快感。
更是积极地抢攻,舍去一切。
一个三分,满意看着球空心进框,却在落地的刹那知道自己负气所带来的后果。
阵阵钻心的疼痛,右脚一个不稳,我跌落在地。
“安!你怎么了?”凌乱的奔跑,焦灼的呼喊,温暖的胸膛。
这一幕如此的熟识,曾几何时,也有过那么一个人对我的呵护。
只是如今,那人已经不在,而曾经的我,又在何方?
“对不起,我并不知……”欲言又止,杰歉意的眼神怯怯望着我。
只是一笑,我淡然。
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准。
其实,谁都没有错,只是彼此的坚持罢了。
算是赔罪,他接我住进了他家养伤,也是为了更好的照顾。
裹着厚厚的石膏,我也享受起了大家少爷的待遇。上课下课,杰每天等在教室门口,竟不介意旁人的注视和窃窃私语。
“知道么,我像是你包养的男宠。”某天,我如是对他说,半是玩趣。
“只可惜徒有外表没有实质。”某人感叹。
望着他一脸惋惜,我突兀地笑了。
窗外照进点点阳光,落在椅子上画出片片晕黄。
“你笑起来真好看……你真应该多笑笑。”他望着我痴痴地说着,犹如梦话般。
一个怔忪。
笑么?原来刚刚自己笑了。伸手抚上脸庞。原来我还记得如何去笑。
“能告诉我你和他的故事么?”他轻声地问,小心翼翼,仿佛面对一个玻璃娃娃,一碰即碎。
故事?
我想了很久,久到他已准备放弃。
“对不起,我忘了。”
是的,忘了。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遗忘,所以脑海中,一片空白。
“忘了?我想不是忘了,而是已经铭刻在心里了。”他望着我,灼灼的目光带着忧伤让人无处躲闪。
别过头去,窗外满是飘零的落叶,纷纷婉转。
每一片落叶都是一只断了魂的蝴蝶,不管生前如何的绚烂,最终都尘归尘,土归土,腐烂而已。
4.
“你相信日久生情么?”坐在教室的一角,瑞看起来有些颓败。
“不,我只相信一见钟情。”所以我万劫不复,只那么一瞬,便输得彻底,陷入昏迷,无法醒来。
“……我也是。”瑞叹息。“所以我无法忘记那个人,即使我明知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幸福。”
瑞望着我,眼神千般复杂。
“不要奢求不该是自己的,还是把握手中已有的吧。”我淡淡说,眼神却飘忽着没敢正视他。
有那么一瞬,我以为他会落泪,最终他笑了,温柔而又邪魅,“确实如此,我也这么想。”
站起,却又倾身至我耳边,“幸福来了。”
我惊愕,抬头,他却转身挥手离去,终不见他的表情。那头,杰正笑着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
瑞,你不知道,其实就差那么一刻,我就喜欢上你。
缘分,终不可强求。
其实脚早就好了,只是杰说不放心,终没放我回去,我也搬出了宿舍。瑞早就走了,在外面租了房子,应是和那男孩在一起吧,我想他真是明白了。
杰终是上层社会的人,不是我们这些学生所能比拟的。每日换着花样逗我开心,我不是不知道,无奈很多事情不是想就可以的。
终一日,从某家法式餐厅出来,杰开车带着我并没回家。
晃过路上的灯红酒绿,车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似曾相识。
隐约地记得,却又埋藏在某层水下,终浮不上来。
推门而入,一阵喧嚣扑面而来。
摇曳的灯光,妖冶的人群,高强度的声乐。
那一刻,我想我的脸色是变了的。
想要离开,却被杰强硬拽住了手。
冷冷地瞪视他,隐约感到周围人群的闪避。
坐在吧台,望着眼前这杯“蓝带吉利”,沉默。
他也同样沉默,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
眼前层层叠叠的蓝色蔓延,我感觉自己快要溺毙其中,无法呼吸。
场中已经换了柔缓的歌曲,哀哀戚戚,是个女人。
“……
Misses someone whom she never meets
Calls a number which will never get through
Datas someone who never appears
Plants a flower which will never wither
……”
没听过的调子,应是自己作曲。
Never。
淡淡的忧伤,带着隐约的无奈。就如爱情,就如人生。
这世界除了自己,真没什么是我可以把握的。
“Never,never,为什么都是never!”边上的他突然吼起来,“换一首,换首歌!”
有人走了过来,陪着笑说了什么,却又擦着汗离开,应是觉得相当棘手吧。
我低着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明灭不定的光在手上闪烁。
“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人不该属于这里。所以我很想知道他究竟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低低的嗓音,我知道我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倾听。
“所以我接近你,我甚至觉得我就这么被蛊惑了,你就像是鸦片,知道不该靠近却又忍不住地想知道更多。为什么呢?安,告诉我,为什么。”
灯光下他望着我,那双黑亮晶莹的眼睛如新月落在水面,片片支离破碎。
“我吻了你,呵呵,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就像在梦中一般,你打了我,却也打醒了我。”
我微愕。
“第二次见面纯属偶然,我发现你没认出来我。我知道,你根本就忘了那夜,当我明白的那一刻,我又高兴又难过。我高兴,因为我可以全新地接近你,我难过,因为我对你是那么微不足道,你甚至连个影子也没给我。”
“于是,我开始四处打探你,跟着你,想着哪怕只那么一眼,只要你肯施舍给我,我也愿意开心地死去。”
他的眼神已经开始迟疑,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看着我,还是透过我看着某一个地方。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连那微末的一眼也不肯给我。你的眼里,心里全都是那个人。那个人啊……我恨他却又羡慕他。”
感到他站了起来,欺到我身后。
“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两只大手在我的脸上游走,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他的表情一定是咬牙切齿的哀愁。
“我真想把这个脑袋挤碎,把他从这个脑袋中赶出去。”
贴着我太阳穴的两手蓦然收紧,热热的刺痛,衬着太阳穴跳动的更加厉害。
“我知道你不会。”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在夜空中飘荡。
“是啊,我不会。”一种莫名的哀愁透着苦苦的低笑弥漫开来,“这么漂亮的头颅,我怎么舍得呢。更何况,我是那么的喜欢这个头颅的主人,即使他并不爱我。”压低的声音近在我的头顶。
突然,我发现他不过是一个被爱情击中的病孩子,绝望又虚弱。只可惜,我不是那剂拯救他的药丸,无法苦涩地,深情地等待溶入他的咽喉,浸入他的身心,然后消融在他的血液里。
我,只是我而已,我救不了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5.
报了辅导班,开始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空虚的生活让人寂寞,学习,是我唯一想到的方法。
晚上上课,谢绝了杰的接送。
我需要我的空间,独自的。
更重要的,我想看夜空,深邃的,忧郁的,清冷的。
冷漠的月光,似寂寞的写照,似是而非的笑,掀不起半丝波澜。
在夜色中穿行,风拂起发丝,飘如游魂,带着些许的寒意,孤绝。
微弱的声音,在黑色中分外诡异。
我犹豫着停住了脚。
站在偏僻的巷口,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幕。
女孩绝望的眼神,突兀地刻进了我的心,微微一震。
只是拿出手机拨个号码而已,那群人咒骂着想冲过来,却在听到警车驶近时四处逃窜。
我没那么傻,自是等着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才现身。
女孩哭泣着,瑟瑟地站着风中惊恐地望着我,泪水润饰着娇艳的脸庞,花般诱人。
本想离开,却神使鬼差般定住了脚。
“你叫什么?”
“馨,我叫馨。”女孩颤抖的声音在夜空中浮动。
发青如丝,花枝如碧,唇红宛若珊瑚,更是那温润幽深的双眸,捕获人心。
有时候,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从警局出来,三个人沉默无语。
女孩依偎在东的怀里,娇弱无助。
“你不该让她一个人走夜路。”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吃惊。
“是我大意了。”东始终低着头,不曾看我。
呵,连看我一眼也不愿了么?
突然觉得很冷,原来已经深秋了啊。
打了车,东坐在正中,馨紧靠着他,我紧靠着车门。
既然没什么,就什么都不要有了,断绝所有的联系,断绝所有的思想。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感觉着外面急闪而过的花花世界,闭上了眼。
我真的不知道这个世上之于我什么是该要的,什么是不该要的。
一个一生也摆脱不了的炼狱。
一个永远也无法终结的游戏。
我突兀地笑了,只是苦涩,满腔地蔓延,铺天盖地。
中途下了车。
我打开车门,不再看那一眼。
“谢谢你。”东低沉的嗓音混着夜的柔媚,我停住了脚步,回头。
“谢谢你救了她。”
望着,我只是望着,突然间就觉得风大了,我很想说,“你说什么?风大,我听不清……”
可最终还是没有,我只是怔怔地望着,仿佛那一瞬间就过了千年万代,我在这边,他在那边。
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我以为自己会忍不住落泪,可最终我还是笑了,笑着对他挥挥手,笑着望着汽车绝尘而去。
然后我闭上了眼。
令人泫然的是那些世俗的情话吗?
若然如此,前世今生,干涸了泪水。
因为窒息一般的笨拙,
以及永生永世难于启齿的思念。
杰在家里等着我。
一开门,看到他焦急地从沙发上站起,看到他立在我的面前,看到他望着我,我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感受他怀抱的温暖,感受他温柔的呵护,我紧紧地搂住他,紧紧地。
是谁说过,深夜的灵魂最寂寞,飘荡着无所归宿。
我就像是漂荡的浮萍,无依无靠。
那一夜就是一场梦,一场残酷疯狂却又温存的梦。
就像撕杀般,痛苦地快乐。
依稀中,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面前人的脸,他是谁,我又是谁,这一切似乎已不重要。
只因这寒冷中的慰藉,想化开心中的冰冷,只需要温暖。
“安,安,安……”眩晕中,一直听到这个嗓音,这个名字,喃喃的柔情,却含着那么多的无奈和伤感,似忧郁的剑,劈头盖脸而来,刺得我心痛。
“为什么我爱的不是你……”最后那一刻我伏在他的肩头,哭了,如孩子般,声嘶力竭。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永远不变的爱吗?
在我身边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我清醒的时候,看见太阳的光,温暖极了,照在我和他的身上。
昨晚,就像是场离奇的梦,被太阳照过,就会发觉虚假。
“你醒啦。”身旁一个慵懒的声音,却惊得我跳了起来。
四处的凌乱昭示着昨晚的真实。
望着他,我却感到一阵恐慌。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身子慢慢地俯近,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
下一刻,我却别过头去。
他怔了怔,原本清爽的脸一下颓然,“你休息一下,我去冲个澡。”
听到浴室里水流的哗哗声,我终于反应过来,捡起地上四散的衣物,赶紧穿戴完毕逃也似地飞奔了出去。
我承认我的胆怯,我的懦弱,我的不负责任。
所以我不敢面对,甚至不愿去想昨晚发生的每一幕。
就当,那是个意外,一个美丽的错误,一个凄迷的梦。
6.
不知该何去何从,只是孤独地流浪着,也许,这样就可以过一辈子。
行色匆匆的都市人,冷漠的面孔,就像一场假面舞会,华丽的外表下隐藏着深深的疏离。
每个人都只是彼此的路人,毫无联系可言,所有的热情都已纠结在灵魂里,在苍生梦醒的那一刻,消亡。
只有小孩,还保持着那份纯真,笑着挥霍自己的天真,从不知什么叫苦,什么是忧。灿烂的笑容混着阳光刺痛了我的眼,
发现自己原来适合黑暗。
无意识地随着人流而动,进进出出,上上下下。
猛然间发现,自己已踏上了另一个城市,踏在了家的土地上。
回来了,我居然回来了。
迷离地望着阳光下母亲担忧的眼,我笑了,笑着说,“妈,我回来了。”
母亲的手还是那么冰凉,轻轻抚过我的脸庞,拂开垂在眼前的刘海,如同离开时一般说,“累了就回来吧。”
累了就回来吧。
所以我回来了,内心中最安稳的港湾,别无取代。
父母其实都是忙人,分别立足在政、商界,拥有一定的地位。
但在我面前,他们只是为人父母,只会慈祥地望着我笑,只会疼爱地抚摩我的头发,因为,我们是亲人,世上最亲的亲人。我们血液交融,我们同脉跳动,我们的世界相通。
侧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一片天空渐渐地明亮起来,像被擦去了雨水的玻璃,带着湿润和模糊的晴朗。
家中的清闲和安适是别处所不可比拟的。
每天只是安静的看书,听着音乐,细水长流般,冷冷洌洌,却又沁人心脾。
父母一直没有问我什么,我也没有说什么。有些事父母比我们更懂该如何处理,社会的阅历和生活的经验拉开了大家的差距。
但我却知道,一切都只是暂时。
直至某一天,终将爆发。
就像颗定时炸弹,时不时滴答地提醒着你危险的迫近,而自己就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它濒临最后的底限,却什么也不能做。
于是学会闭上双眼,捂住双耳,只要看不到,听不到,是不是一切就会变好?
那一天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前一刻还在温暖的家中,后一刻却又变成了孤独的旅人。
惨白的路灯照在自己身上,灵魂飘在那里,冷冷地笑着。
终于发现自己的无用,当听见父母争吵的那一刻,自己什么也没有做,甚至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只是任凭活脱的心在最亲亲人的唾弃下慢慢死去。
原来自己,是父亲心上的痛,是母亲眼里的伤,是父母无法言语的隔阂,是所有哀愁的负载。
自己不该活着。
那为什么我还在这里,这个眼睛迷茫的人又是谁?
望着玻璃窗上映出的人影,我不禁抬起手去触摸,却只是一片冰凉。
如同心底最深深处的破裂,一片一片,碾成粉末。
突然很想念云,想念她清清然坐在我身旁,想念她忧伤的眼,想念她对我说,“跟我走吧。”
握着手机,却发现手止不住地颤抖。
对了,她说过,她已找到珍惜她的人,我,不该去打扰。
颓然地放下手。
天上,一颗星也没有。
其实,它一直在那,只是我看不见,再也,看不见。
还有谁,还有谁是我所拥有的?
对了,瑞,还有瑞。
颤抖着拨了号码,长久的等待。
终于接了,却是一个我不熟识的声音,纯净得如甘泉。
迟疑着。
“我找瑞。”最终还是说了,轻轻地。
那端却是沉默,压抑得让我害怕。
“我知道你是谁,瑞在,但我不会接给他,我希望你今后不要再找他了,你明白的,这对他好,对你好,对我们大家都好。毕竟他不是物品,不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能随手丢弃的。他是人,他有自己的感情,他有他的心情,我不想再看到他难过。对不起。”
电话已断,毫不迟疑。
我却握着,没有动弹,最终,我轻轻地说了,“谢谢。”
真的,谢谢。让我看清我的恶劣,看清我的任性。
原来,我,如此让人厌恶。
抛弃我的,我抛弃的,终于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真的想笑。
却又冷得抱住自己,紧紧地,想挤出几分温暖。
路上每一个人都在看着我笑,高高吊起的嘴角,带着嘲讽。看,这个人,多么可悲。
多么可悲,多么可悲。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活在这个世界,如此痛苦而又孤绝地活着。
孤魂野鬼,我就是那孤魂野鬼,飘飘荡荡,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温暖,也没有依靠,只能等待阳光照射的一刹那,魂飞魄散。
这是哪里?华丽的街灯闪烁。
我眯起了眼。
推开门,摇曳的灯光,妖冶的人群,高强度的声乐。
要了杯蓝色“蓝带吉利”,我坐在那里,孤独寂寞地坐着。
痛,就这样子,无声无息地沿着指尖,爬到每个器官。
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身体开始疲软,只是面前堆着的酒瓶已渐渐挡去我视线。
我笑,笑得开心,笑着看场中形形色色的男女。
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个陌生的灵魂对着我笑,嘴唇在笑,脸庞在笑,可是,眼睛,却在哭,悄无声息,甚至没有一滴泪,可我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份撕心裂肺,压得我无法呼吸。
最终我冲他咆哮,“去死吧!你根本就不该活着!”
7.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
窗外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被子上,我躺在那里,不想动弹。
海水蓝的床单和被罩,温暖被褥,躺进去像睡在一个梦里面。
弥漫的花草味道的清香。
一切是那么的熟悉,转了一圈,我又回到了这里,开始拼命逃离的地方。
头隐隐作痛,应是宿醉的缘故。
“你醒了。”熟悉的语调,抬眼望去,正是他端着东西立在床头,高大的身影挡去了大半的阳光,投下昏暗不明的阴影。
想说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最终放弃,侧过头去。
“我跟那里的人熟识,昨晚是他们打电话叫我去接你的。”似是知道我的疑问,他自动解答。
我没动,只听得耳边托盘放下的叮当声。
“吃点东西吧,你应该饿了,我煮了点粥,清淡。”
感觉他手的靠近,我避了开,自己撑着坐了起来。
他的眼眸一瞬间的黯淡,短的让人不易察觉,马上又恢复那种波澜不惊。
发现被褥下的自己竟不着片缕,一时心惊,用被子将自己捂了个严实,下一刻又心中暗笑。又不是没见过,大惊小怪什么,装模做样。
“昨天你喝多了,吐了满身,我帮你给脱了。”他却也没看我,径自端着手里的粥吹着。
想了半天,却不知该说什么,终只说了声“谢谢”。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深深沉沉,仿佛沉淀千年的幽潭,明明灭灭,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今后别再伤害自己了,行么?就当是我求你。”
诧异地望着他,我竟找不到只字片语。
何德何能,我能拥有这样人的呵护;何德何能,我能在寂寞中拥抱温暖;何德何能,我能笑着接近幸福;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我,真的还能奢求吗?
那一夜我不知他听去了多少,但我们都绝口不提。
很多事,大家明白就好。
很多时候我会捧着杯清茶,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发呆,不论是白天和煦的阳光还是夜晚森冷的星空。
只是发呆,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因为想了就会头痛,心痛,每一个细胞都会叫嚣,然后崩溃。
就像无声无息地陷在淤泥里般,即使完全放弃挣扎,依然会一点一点地下沉,直到仰起头,淹没鼻孔。
所有的血液全部冻结了。
呼吸也找不到了。
有的仅是一个躯壳,没有灵魂的躯壳。
灵魂在那个地方,高高地,孤绝地,淡漠地,冷冷地望着这一切,嘲讽着我的脆弱。
我不要,我不要!
寻找着温暖的来源,紧紧抱住身旁的人,不为其他,只想驱走寒冷,身上的,心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