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轻轻地拥着,听着安稳的心跳,有时会觉得其他只是一场梦,只有这个才真实。我,一直是幸福的。
如果这是自欺欺人,那就请让我就这样永远自欺下去。
只愿这样浑噩的催眠,不要醒来。
春节时没有回家,哪怕杰劝说了半宿。
“你不该这样对待你的父母,哪怕他们说过伤害你的话,但他们永远是这个世上真正爱你的人。”杰如是对我说。
我不置可否。
我知道他们爱我,可我没脸回去见他们,我不想成为负担,成为拖累,成为伤痛的缩影,更不想在哀伤的眼中过活。
我所需要的,只是像现在这般平静的生活。
杰也没回到他那个盛大的家族中去。
直至今日我才知道,他的父母在他年幼时便双亡。他是家族的嫡长孙,跟着爷爷。
“所以我羡慕你,就算是争吵我也羡慕。”他望着我,眼睛里有着说不出的伤痛,就像经久沉积的创疤猛地曝露在人前,揪心的疼痛。
那一刻,我抱住了他,让他埋在我的怀里颤抖。
传递忧愁,酸涩蔓延,以为这样就过了除夕。
他却笑着拉我去放烟花。
千层繁华。
绽放的瞬间,充满勇气的灼热和即将幻灭前的绚烂。
光与影的交替,繁花与梦境的交融。
“曾经也有个人陪我放烟花。”望着空中的喧腾,我静静说着一个似乎与我无关的事。
杰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我,绚丽的火光映在他的眼中摇曳出梦幻的不真。
“烟花终会熄灭,一切终会结束,然后便是天空长久的寂寞。如果没有过这般惊世骇俗的艳丽,天空又怎知寂寞该是如何?”
望着他,却没期待他的回答。
“所以我喜欢平静,轰轰烈烈不适合我,樱花落败前拼死的绚烂只是徒增伤感而已。”
“烟花熄灭了,夜空沉寂了,我们也该回家了。如此而已。”
笑望天空,只剩几片零星的光陆,星星复又探头,在寂寞中眨眼。
回家,还是回家。
拉着他的手,温暖而又安心。
也许,这就足够。
流星雨那天,我们开车去了山顶。
明明已入春,夜晚却沁人的凉,阵阵寒意抵挡不住地渗入皮肤,血液,直直凉透了心。
山顶的风吹得衣裳猎猎作响,却有颇多的人兴奋的等着,就只为刹那的感动。
流星,流星是什么。
不过是悲伤的逃避,却有那么多人虔诚地信奉,把最渺茫的希望寄托给那个虚无的幻想,然后在等待中枯萎。
千秋万代,只有那星星点点,璀璨如昔,冷漠而又孤傲。
曾几何时,我也等待过,望着流入眼中的流星,恍若隔世。
烟花坠地般地飞奔而至,倾泻着铺陈下来。
周围一片哗然。
望着,却只是望着,望到眼角发酸。
“许愿了没?”耳边杰的轻语。
许愿?向它许愿么?那个连自己的悲伤都承载不了的东西?
我轻轻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回臂抱住了自己。
“冷?”他轻问,脱了外套批在我身上。
望着天,望着那如幕布般幽深无尽的黑夜,心中也如被流星砸了般生疼。
我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些东西在体内和这些流星雨一起绽放了,然后消失殆尽。坠入大海,就再无痕迹。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
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你我在交汇时互放的光亮。
突兀地想到一首诗,然后我笑了,笑到酸痛,笑到无力地倒向身后那温暖的胸膛。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他问,小心翼翼,像捧着破败的蝴蝶。
我回头,望着他眼中跳动着的点点希望,犹如一簇小小的火焰,燃烧。
“可以吗?”火焰继续地跳动,却在寒风中微弱,闪烁着忧伤。
“为什么……不呢?”我问,望着他,静静地望着。
他眼中那一刻的绚烂,我永远记得,那是怎样的绝处逢生,刹那间迸发出来,直直溅入我的心头。
然后,他低下头去,颤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杰?”
抬头看来,他眼里竟泪光闪烁,却不肯滴落。
“我很高兴,真的,我很高兴……”突然的拥抱,紧到勒得人生疼。
“流星,谢谢你——!”杰突兀地朝着天空大喊,引来无数人的侧目。
我笑了,靠在他怀中望着天空微笑着。
曾有人说,当流星划过天空的瞬间,说出心中的愿望,流星上的精灵便会帮助你实现心愿。
也许,这是真的呢?
8.
终于给家里拨了电话,握着听筒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听着那头母亲焦急的问语,一时凝噎。
“安,是你吗?”终于,母亲轻轻地问,气氛一下安静下来。
停顿半宿,终于静静开口,“妈,是我。”
半晌的沉默,谁也没说话。
有什么东西流转,又有什么东西蒸腾,一下浮动,一下消失。
“你……过得好吗?”
好?我过的好吗?
一时我竟找不到词来回答,该是如何,我真的不知。
最终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我过得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喃喃的自语,母亲的声音竟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就似最深处的叹息,幽幽然然,叹尽人间无数。
仿佛又看到许久以前母亲那大颗大颗滴落的泪水,那蹒跚的步履,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突如其来的酸涩。
最亲最近的人啊……
漫步在校园里,只是随意地逛着。
杰有事,对于我却是难得的空闲。
隐约感到身后有人跟随,却只是笑自己的多疑,似是曾经养成的习惯。
又是几个路口,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回了头。
只是遥遥地望着,却已明白彼此。
如雪一色的衣裳,发青如丝,花枝如碧,唇红宛若珊瑚,更是那温润幽深的双眸,捕获人心。
她踏步而来。
“冒昧打扰,实是不好意思。”粲然一笑,衬着枝头新开的花朵,嫣然。
“有事么?”对于她,我真不知是怎样的情感,也许一切已经过去,也许还有将来,但此刻,我知道我过得很好。
“我是来谢谢你的,谢谢你上次救我。”她笑,望着我,诚恳而又落落大方,全不见那夜的娇怯。
我也笑了,只是笑不到眼睛,也许这就是冷漠,“我不是救你,我只是不想让他伤心而已。”
她微愕,望着我,莫名惊诧。
笑着转身,我想杰快来了。
“其实你很善良,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讶然回头,却只瞧得花枝下笑得幽深的眼眸,突然间我仿佛明白了为何东会喜欢她。
却只是一笑,转身背着她微微挥手。
再见,最好永远不见。
“还真是个只知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突如其来的冷呛,我莫名望着眼前这个眉目冷峻的女子,似曾相识。
“怎么,不认识了?我是云的舍友。”极不友善的语气,令我有些愕然,应是没得罪过她。
“云竟为了你这样的人消瘦,真是何苦!”女孩冷哼地转过身便走,我顿反应过来,拦住她。
“云怎么了?她不是……”她不是已经找到珍惜她的人了么……
话哽在喉咙口,我不知自己的神色是不是黯然。
“她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安,我算是看清楚你了,你就这么糟蹋别人的心的么?!”女孩的脸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中的愤怒几可燃烧一切。
“我……”
“你又有什么权利指责安!”身后传来另一个低沉的嗓音,隐隐含着不悦。
“杰?”我诧异地望着来人。
女孩改愤怒地瞪视杰,胸膛的起伏昭示着积压的委屈与不甘。
“你又知道什么,只是单方面的看着事物便以为是全部,然后狂乱地指责,你又知道别人的心境别人的苦么?!”杰紧紧盯视着她,言辞犀利地让人发狂。
女孩的眼神渐渐散乱,“你们都没有心!你们都是侩子手!将自己所谓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踏着别人的血泪前行,你们就没有一丝愧疚吗?!你们都不是人!”
女孩大吼完,突然地转身跑了,只是最后那滑落的泪滴,我却看得真切。那晶莹的泪滴顺着脸颊,甩在风中,划出一道忧伤的弧线,跌落在地上,溅得粉碎。
“安?”紧张的声音响在身旁,侧头,想报以一笑,却怎么也牵不动嘴角,终只得垂下眼睑,掩饰心底的不安。
“杰,我想……去看云。”
“……好,我陪你去。”
“不,我一个人去。”
抬起头,我知道有些事一定要弄明白。
坐在这里,以前常来的咖啡屋,竟有熟识而又陌生的感觉。
眼前的女孩,真的还是那个云么?
犹记得那个午后学校顶楼天台上笑得云淡风清的女孩,映着蓝天映着白云,就像是虚幻的梦境,朦昧不清。
曾经那么漂亮的眼睛,清澈而又幽深,如今却只剩下哀愁,深深的哀愁,就如埋藏在千前潭底般无法融化。
苍白而又削瘦的脸庞,单薄的身体,一阵风便可席卷而去。
为何,为何事情会变得如此?!
“安,你的眼睛不适合忧伤,真的,不要这般看着我,行么?”云轻轻地开口,散落的头发遮去眼神,看不真切。
“云,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怎能不忧伤,怎能不心痛。曾经那般绚丽的人儿,却如花萎般地凋零。
“云,为何要骗我?”
为何要骗我,让我看着这般的你生生地心痛。
“安……我只为了让你幸福。”
“幸福?看着这般的你我会幸福?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伤痛,真真切切。
“可是你确实已经找到了你的幸福。安,我只希望能看到现在的你,那个封闭着自己,冷漠,哀伤的你不是我心中的安。人只有在最无助脆弱的时候才会重生,安,你终于做到了。”
望着她的眼睛,我竟找不到只言片语,是什么那么酸涩,重重敲在我的心上。
云啊云,你又何苦,何苦为了我委屈自己。
“安,不要这样,看着如此的你我心痛,千万,千万不要让眼泪流下来。”伸过来的手带着熟悉的芬芳,捂在了我的眼上,如那夜般挡去我的忧伤,最后那一刻我却看见眼前的晶莹闪烁,是什么东西从她的脸上滑落。
好的,我不看,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见到你的悲伤与脆弱,我就不看。
9.
“杰,我是不是做错了?”坐在初识的咖啡厅,我望着窗外,轻轻地问。
“不,你没有错,安永远都不会错。”那端的他一如既往的沉静。
我笑了,淡淡的苦涩的笑,他的宠溺已经到了无可就药的地步。
“可我发觉自己真就是个侩子手。”曾经有多少人的希望通通都扼杀在了我的手里,而我却还在这沉溺在所谓的幸福里,哭着笑着,哀愁着自己的悲伤,欣喜着自己的欢乐,这,算不算自私?
“安——”
“不必安慰我,我比你更清楚我自己,我今生作的孽已太多,早已断了自己来世的路。”
“安,我不许你这么说!”他焦急地伸过手握住我,挥过的衣袖带起咖啡杯,一个不稳,跌落下去,洒了满地。
“看吧,连它也昭示着结局。”望着滚落在地的杯子,我静静说着。
“安!”杰是真的愤怒了,手下加大的力握得我生疼。
“好了,我只是随便说说,何必当真。”无意识地撇过头,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股说不清的情愫蔓延。
我讨厌下雨,真的,那股子压抑逼得人快要发疯。
门口的风铃声昭示着客人的来到,两道熟悉的身影自眼前闪过,却又停住。
“安?”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
“好巧。”望着他,一瞬间竟恍若隔世。
“安?真的是你,好巧。”馨还是那么漂亮,巧笑倩兮,依偎在他的怀里,真是壁人。
东的眼神在我和杰之间游移,带着那么点疑惑和了然,甚至哀伤和愤怒。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想说什么却又都沉默着。
“安,走吧。”杰应是明白了,搭上我肩膀的手宣示着什么。
我点头,安顺地准备离去。
“安!”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还是不自主地回了头,望着他的欲言又止,望着他的眼神闪烁。
最终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只是轻轻地说了声“走好”。
走好。
事隔多年,我多想告诉他,曾经的心动和心痛。
往事如潮涌来,又如潮退却。
我垂下眼睑,回转头大步地离开,不再回头。
一出戏注定会有散场的一刻,待到节目结束,观众离去,灯火熄灭……曾经的辉煌也就随同时间的流逝坠入了深海,再也唤不回了……
“想听我和他的故事么?”赤着脚靠着墙壁坐在地毯上,我静静抱着自己的双臂。
杰拿着毛毯轻轻走来附在我身上,“不必了。”
“为什么。”
“不是每个人每个故事都可以跟人分享,如果你想把它留在心底我便不会硬生生剥开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只要你现在跟未来快乐,幸福。”
“杰……”靠在他的胸口,我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强健而又安稳,像是可包容一切的大海般沉蕴,我知道,这便是港湾。
坐在校园的凉亭,眼前这个商界女强人如今满脸写着疲惫。
含着春意暖暖的风吹拂在身上,我却硬生生打了冷颤。
“妈……”
“安……”
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对视的一刹那又互相别开了眼。
“安,妈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酝酿了半宿,母亲幽幽开了口,“我知道现在才告诉你确实有点过分,可我们真的不知该怎么开口,安,你要理解我们,好么?”
心跳莫名的快了起来,虚浮的恐惧袭上心头,我不自觉地抓紧了胸口的衣裳,声音却冷静地让自己害怕,“妈,有什么事直说吧。”
“……安,我和你爸离婚了。”
清风带着亭边枝头上的花瓣慢慢飘落,一圈一圈地旋转,跳着死亡前最绚烂的舞蹈,极尽最后的缠绵。
“真可惜,明明开得正盛,为何却拼了命似地凋落?”
“安?”
“真狡猾,在最美的颠峰时凋零,让看过的人一生一世都无法忘却,至死回味。”
“安,不要这样……”
目光游移着,母亲的脸庞时隐时现,最终化为一抹弯弯如新月的伤口。
“也许,这就是宿命。”仰望天,和煦的阳光竟也灼人眼,刺刺地生疼。
我想大笑,但却发不出声来。
心很痛,没有泪,眼睛却干涩难忍。
整个人一动不动地,但胸腔里掀起了海啸。那是类同于鱼群的悲鸣。
闭上眼,不想看,不愿看,母亲那忧伤的眼已经刻在我的心上,成了永不磨灭的烙印。
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一家人,什么是一家人?不过是孤独中互相寻找着慰藉,补充灵魂上空缺的那块,直至填补完整,然后陌路。
飘荡着,空洞洞地飘荡着。
突然想起杰并不在家。
有一瞬间茫然地失去了所有希望,好冷,心底里冰海泛滥成灾,一片片蔓延着,无边无际。
我的家,我的亲人,现在都在哪里?
没了,什么都没了。
杰,我要找杰。
沿着依稀的记忆,我推开了门,穿过拥挤妖冶的人群,终于,我看到了他,哪怕只是背影,却也让我心安。
刚想喊出的声音却卡在了喉咙口,那个侧影,那个熟识的侧影。
——东?
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那么激烈,那么愤怒,甚至没注意到我?
“哥,你住手吧!”
哥?东喊谁哥?
“原来他之前跟你表弟有一腿啊,难怪你会那么自信满满地跟我们打赌。”说这话的男人又是谁?
“打赌?打什么赌?”
“嘿,还不是赌我们杰能不能把上他嘛。”
忽然间脑中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明灭的灯光混着黑暗一起冲了过来,仿佛看到了飞翔的蝴蝶,黑的蝴蝶,张着巨大的蝉翼,冷漠的眼睛如同寒潭般望着我,千年万年不化。
身体无力地滑落,哗啦啦碰响一大片。
“安?!”
望着眼前那张焦急的脸,我终于控制不了自己,大笑了出来。
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要笑,究竟是在笑我无用的青春还是笑我无助的生命。
只是笑,努力地笑,开心地笑,眼泪却流了下来。
杰抱住了我,妄想按住我颤抖的身躯。
“滚开!”
蓦然安静的场子里只听得我的咆哮。明灭的五彩灯光,却只能照到这里的一角。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光。
我不是粉墨登场的大角,我是小丑。躲在暗地里刷着白漆,画出来的笑脸,盖不掉的泪痣。
只因为我也想要一朵玫瑰,就横跨着阴阳两界,每一边都是煎熬。
碎了的心,还可以碎吗?可以的。每一个字,都如一把尖锐锋利的弯刀,深深的扎进肉里,勾动着每一分血肉,然后狠狠的滑开,血淋淋的一片……痛。
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心冷了,冷到了底。苦涩,泛滥成灾!
“好啊,真好……你,还有你……”我的手指慢慢划过眼前两个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会永远记住的,一直记到地狱。”
听不见狂吹的风沙,在说什么古老的故事,
花开了, 花开成海。
海升起, 让水淹没。
那个夜晚,死一般的夜晚,喧闹中的绝望,最终虚无。
隐约地走着,望着每一个人笑,笑得泪流满面。
疯了,我想我是疯了。
“安!!”
惊恐的声音,是什么人?我想回头却又怕回头,那是个虚幻,不,那是地狱,让人漂浮着幸福然后狠狠坠落的地狱。
空气中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强烈的灯光让人如置身在另一个空间。
“你会不会走路啊!”
谁?谁在说话?是在和我说话吗?
望着那个从车子里走出的模糊的影子笑,咧着嘴,眯着眼。
你在和我说话吗?是在骂我吗?骂吧,狠狠地骂,就像拿着把刺刀狠狠地刺,朝着这跳动的地方刺下去,不要犹豫,痛快地一次解决这脆弱的生命。
那人突然又噤了声,骂骂咧咧地上车开了远去。
为什么又走?不要走,求你,不要走,求你,结束这个生命,结束这个不该存在的生命,我,求,你。
“安,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谁?为什么那么哀伤?悲痛却晶亮的眼睛,就像盛满雨水的天空,沉沉地压了下来。
不,不是,它不属于我,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有的只是虚弱的生命和苍白的对白。
我要去找,去找那个传说中染血的星空,暗暗的猩红透着诡异的光,让人迷失。
波光粼粼,耀眼。
踏了进去,寂静中的水流声,哗啦啦。
脚底虚浮着,如同置在云端,却又深切地感受着刺骨的寒冷由下而上的弥漫,侵入心肺,侵入血液,化成根根尖利的刺,扎破血管,扎破皮肤,呼啸而出。
艳丽的鲜红就那么喷了出来,像妖异的梦,凝结成最彻底的痛。
“安?!”
是云吗?黑暗中的那抹白。也许,这是我真正的伤痛,无法弥补的遗憾。
“对不起,云。”
静静地动着唇形,望着那个奔来的人影,激起阵高的水花。
“安,你说过,要对我负责,你怎么能就这样丢下我?安,你怎么能那么残忍?!”
抬起手,轻轻抹去她脸上两道清亮的泪痕。
“为什么我总是害你哭?我真差劲。”
“是!你很差劲,你怎么能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自己就一走了之?你真的很差劲,差劲到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安,你说,我是不是比你更差劲?”
“是啊,我们都很差劲……云,我们一起走吧,一起离开这个浮华的地方去找差劲的乐园,好么?”
好么?我和你,只有我们两个,去找属于我们的地方。
“好,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地方都去,哪怕是地狱,哪怕是黄泉,我都跟着你。”
10.
山明水秀,天高云淡。
这个地方,不熟识,却也安心。
曾几何时,活着的人要靠这静态的东西来安心。
和云并肩坐在沙滩上,望着前方一派热闹的景象,身后不远处,一座宽敞的私人别墅,云家的家业,我们目前的安身之所。
我一直知道云的出身富贵,却不知竟是如此之重。
异国他乡,异样的情调。
“多么热闹,熟络得让人觉得虚假。”望着欢乐的人群,分外刺眼。
“安……”
“人活在世上不过就是你骗我我骗你而已,为了更深的伤害不惜牺牲自己的意愿,强颜欢笑,然后在最后那一刻撕裂面具,露出凶残的目光将人吞噬。呵,何必,何必……”
叹息,却又深呼一口气站起,“要想不受伤害只有伤害别人,所以先要学会虚伪。走,游泳去。”
不回头,一个劲朝海水冲去。
不敢回头,那双忧伤的眼已经不懂得什么是悲什么是喜,只是一个劲地绝望。
风卷着浪扑面而来,打在身上刺刺地疼。
跃了进去,与之溶为一体,感受着最纯正的自然的味道,也许,只有它,不懂虚假。
奋力地划,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下都是决绝。
喧嚣声渐渐远去,耳边剩下的只有风吹浪涌,一下又一下。
有些累了,停下静静望着,透明的海水映着蓝天白云,静谧席卷开来。
好蓝的水,好蓝的天,如果,我也能化成这抹忧郁宁静的蓝,是不是我能过的更好?
阳光透过海水静静照射到浅处,像天使的光环,闪着圣洁的光。
可,只是浅处。深底,永远是黑暗,幽寒的流动,不见天日。
好想去拥抱,去拥抱那股寒流,让它贯穿我的身体,冻结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放松自己让身体慢慢向海水更深处落了下去,水在身边温柔的缠绵,窒息的眩晕中我放弃的闭上双眼。心里长久来的疲惫一瞬间排山倒海般将我碾的粉碎。
能长眠在这海底未尝不是幸福。
“安——!!”
凄厉的呼喊,是云吗?她是不是又在哭泣?
多想,多想抬手擦去你最后的泪滴,可是我办不到,好累,累在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每一缕血液。
黑暗。黑暗终于来临,我等待着你,我的神。
是谁,是谁在哭泣,那么悲切,丝丝缕缕流下的血,心灵的泪滴。
一张张脸在面前闪过,哭的,笑的,哀伤的,最终化成一只巨大的黑蝴蝶,飞入我的胸口。
疼痛,刹那间蔓延,更是一种梗塞,心的停顿。
眼前突然的亮了起来,甚至是刺眼,白茫茫的一片。
睁开眼,还是那蓝天,还是那白云。我,正静静地躺在沙滩上。
茫然地撑起身子坐起,周围一片放松的呼气声,人群渐渐散去。
转过头,望着跪坐在一旁的云。
不说话,谁也不说话。
她望着我,眼神悲痛却又锐利,甚至决绝。
一个耳光突兀地打在我脸上。
偏过头,任发丝垂落在前,感觉着脸颊火辣辣的疼痛。
“你这算什么?你这算什么!”
云咆哮着,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控。
“你这是折磨谁?你还是我?还是那些畜生?有本事你报复回去啊,你这样伤害的只有我而已,而他们,仍旧在那边醉生梦死,值得吗?值得吗!”
“云……”望着她,甚至是迷茫。
“不要这样看着我,不要这样看着我。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安,知不知道,我好恨自己,如果当初我没有把你让给他,如果当初我不是做了那样的决定,是不是现在就不是这个结局?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起快乐的生活?”
“云……”
“安,为什么神要如此抛弃我们,难道世上真没有所谓的幸福?安,如果可以,我愿意放弃我的一切换取你的幸福,只要你能活得安然,难道这也是奢望?”
被云抬起的脸,直视那凄迷的眼。云的手温柔地在我脸上婆娑,轻轻擦拭着我的嘴角,“对不起,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瞧,我还打了你,都流血了,疼么?”
无意识地摇头,我甚至觉得无法呼吸。
“……云,我会好好活着,真的,我发誓。”
太多的借口
太多的理由
别再问我难过时候怎么过
或许会好好的活
或许会消失无终
你在乎什么
漫步在街头,甚是悠闲,至少表面如此光鲜。
“哥哥,给这位漂亮的姐姐买枝花吧。”
不知何处窜出来的小孩,眨巴着大大的眼睛纯真地望着我们。
和云相视而笑。
“似乎我从没送你过什么东西。”我说,满怀歉意。
买了一枝,含苞待放,娇艳欲滴。
云只是笑着,自始至终的微笑。
一直以为云适合白色,却没想到如此的红衬得她益发娇艳起来。
“姐姐真漂亮。”
小家伙竟还没走,愣愣地看着云,却是由衷的赞叹。
我莞尔,又给了些零钱,携着云擦肩而过。
“有这么个清韵灵秀的美人相陪,我觉得真幸福,看,多少人羡慕地望我,他们心里一定很妒忌吧。”笑望着云打趣,遭来云的白眼,却是微笑着。
“安,这样真好。”云轻轻喟叹。
一个怔忪,然也释然。
是啊,这样真好。
轻轻的风,柔柔吹在脸上,带起衣边翻飞。
路上,是散场的人群,大大的招贴海报,新生代小提琴手独家演奏。
一切是那么祥和,却又生机着。
“安,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么?一晃却已是多年以前,现在想起来一切就像场梦,仿佛冥冥中安排的一般。”
是啊,安排,生与死,爱与恨。
轻轻叹息,却止于喉间。
侧过头,与云的视线碰个正着。
“安,我觉得有些事我非做不可。”
讶异,望着云,望着她坚定的眼眸,心下微微抽搐。
“云?”
“哦,”她却别过头去,神情一下有些不自然,“我是指学校,我们这么一走了之学校那边还有些事没办妥,得解决一下。”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吧,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回来陪你相伴天涯,我的承诺。”
柔软的夜空,互相的凝视,有一刻,我觉得这便是永远。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冲撞,我扶住云踉跄的肩,望向罪魁祸首。
一个男孩,有些纤细,正低着头不停道歉。
“算了,走吧。”云挽住我准备离去。
男孩明显的松了口气,抬起头,怔了住,却只是那么一瞬,马上又恢复如常。
“对不起!”男孩突然又大喊了起来。
一愣,我随即笑了,尽量笑得可亲,“不必道歉了,我们并不介意。”
“可我介意!我会良心不安的!”
皱了皱眉,我不知道现在的小孩是不是都这么过分的懂礼貌,“那你想怎么样?”
“我,我请你们吃东西好不好?”
有些哭笑不得,云也望向他,“真的不用了,小弟弟。”
“小弟弟?我不小了,我都十八了,已经是成年人了。”
男孩着急地辩解,我和云面面相觑。
笑笑,和云径自走。
“哎,我是说真的呀,你们别走,别走啊。”
男孩竟跟了上来,一路的叫嚷。
快到家终于忍不住,颇无奈地望向他。“你说吧,究竟想怎么样。”
男孩竟一下的黯然,低着头,半晌的沉默,然后,慢慢,慢慢地,“求你们,收留我好么?我,无家可归了。”
11.
“你叫什么?”坐在露天的阳台,捧着云端来的清茶,我看着杯子上袅袅的热气轻声问道。
“柯,我叫柯。”男孩坐在对面,小心翼翼。
“柯么。”轻轻点了点头,看向一旁夜空下的海洋,看不真切,却能听到风吹浪涌,一阵阵拍向沙滩。
“你……就不再问我什么?”男孩看我不再有所动静,有些疑惑。
“何必要问,如果你要说不必我们问你自会说,如果你不愿说就算我们问了所得到的也只会是早已编造的谎言。”一旁的云淡淡出口。
柯微怔,眼神在我和云之间游移。
“你们……是恋人吗?”半晌,他不确定地问道。
怔忪,却发现云投来的目光,在静默中慢慢枯萎。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秒。
“是的,我们是恋人。”
云的身子如雷击般怔了住,慢慢,慢慢地转过头望着我,带着不可置信,神情恍惚。
“云?”我担心地望着她。
“我,我有些累了,先去休息。”缓缓起身,还是那么优雅淡然,却带着些仓皇,几不可见,就如同她眼角悄悄滑落的泪滴,除了我,谁也不会发现。
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
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
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
却欲盖弥彰
云离开已有些日子了。
“有他在,我比较放心。”她走时最终说了那么一句。
柯,确实是个很讨喜的孩子,纯真而又灿烂。
关于他的来历,他从未说起,我们也从未问过。
每个人总有自己想要隐藏的事,既然不想说,那便不要问,提了,徒惹伤心而已。
“安,我作了首曲子,弹给你听好么?”柯兴奋地拖我到钢琴旁。
他的音乐天赋令人惊讶,云家那只是摆设的琴终于派了用场。
坐在一旁,看着他十指如飞,清澈的音乐流淌,就如他给人的感觉。
听着音乐,颇能安心。
窗外蓝天白云,宁静地让人忘了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
仿佛,仿佛看见夜晚辽阔的星空,醉人的眼眸。
仿佛,仿佛看见了班驳的树影,灿烂的阳光。
仿佛,仿佛看见了绚丽的花朵,璀璨的烟花。
却又都那么寂寞,惊世骇俗艳丽后的寂寞,使原本空洞的心更加空荡起来,有种抓不住的虚浮,清冷却又凝重。
“何必这么忧伤。”垂着眼帘,自始至终垂着眼帘。
最后一个音仍在房里飘荡,隐隐约约。
“安……抬头看我。”
微愕。
“看我,安,抬头看我!”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是不是怕被我看到你心底的伤痛所以不敢看我?”
“柯——”
“你和云真的是恋人吗?”
愣了住,却很快恢复如常,“是的。”
“可是,你并不爱她。”
“我不爱她,难不成我爱的是你?”有些讥诮,我看向那个男孩,那个原本灿烂的男孩。
“我也希望,可惜不是。”他的眼神莫名忧郁起来,“你爱着你心底的那个人,每次你想起他,眼神就变得虚无,复杂着爱与恨,就如刚才那刻般,令人心疼的伤痛。”
突然恍惚起来,有些明灭不真。
“柯,有些事你不该管。”
“我知道,可我真的无法克制。好伤心的眼睛,看着,连我都觉得心要碎了,安,你说我是不是病了?”男孩有些迷茫的喃喃问着。
“不,你只是累了,做了个虚无的梦,等醒过来,醒过来一切都会恢复如常。”走过去,轻轻将他抱在怀中,头靠在我的胸口,“真的,等醒过来,一切将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
如果这是最后的结局
为何我还忘不了你
时间改变了我们告别了单纯
如果重逢也无法继续
失去才算是永恒
为何我还记得那个暮秋的午后?
已是深秋,又一个深秋。
树叶婆娑地落。
踏在地上,沙沙作响。
抱着些刚买的东西,和柯犹如散步般走在街头。
“安,后面——”
“我知道。”
柯原本有些紧张的神情转为疑惑,侧着头看我。
“不必理会,继续走我们的。”望着前方的路,我淡淡说。
“安……”
“放心,他们并不是来找你的。”
看着柯一震的表情,我不禁莞尔。
傻孩子,还以为自己能瞒过我们,其实他来的第二天我们便已知道他即为近期失踪的天才少年小提琴手。
又是一个轰动的人儿。为何我的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如此热烈,只有我是如此平凡,平凡而又寂寞。
苦笑。又自怨自艾了。
轻轻一声喟叹,身后的车子已悄然滑行到前方,停住。
拉着柯擦身而过,却被拦了住。
并不熟识。
“请问这位先生拦住我们有何贵干。”并不友善的语气。
“安少爷,我家少爷——”
“对不起,我不是什么安少爷,也从不认识什么少爷级别的人物。”
冷冷地说完,在对方愕然的眼神中,快步离去。
颤抖,抑制不住地颤抖。
强自镇定后的软弱。
“安,你的手好冷……”
柯低垂的表情,看不真切。
想扯出个笑容,却是徒然,只有面部的僵硬而已。
风更大了。
“云,我想是我离开的时候了。”坐在偌大的客厅,高悬的水晶灯投下寂寞的影子,映照在身上化出层层朦昧。
愕然抬起的眼,却渐渐清澈。
“知道了。”静静,静静地,仿佛说着毫不关心的话。
“只是最后,云,我想知道……”停住话头,望进她的眼眸,层层涟漪,“你,愿意等我吗?”
她看着我,似是不明白。
“你,愿意嫁给我吗?”轻轻地说完,静静望着她,期待她的回答。
她的眼睛渐渐朦胧起来,似是在回想一件非常久远的事,又似乎透过我在看另一个时空,然后慢慢澄清。
“安……等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但,我不能接受。我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逃避的借宿。在你的心中,你真的是这么想吗?你真的愿意和我结婚吗?安,不要自欺欺人。这,并不是我所要。”一瞬间,我确定我看到了多年以前那个云,那个犀利冷然的云。
一时语噎,只是望着她慢慢离去,最后只剩下那抹白色的衣裾飘在转角。
呵,心吗?如何去懂,早已冰冻,空留下虚弱的脉搏,带着没有思绪的身体,行尸走肉罢了。
不想懂,不愿懂,不敢懂。
于是,我什么都不懂。
“柯?”蓦然回头,却见他站在楼梯口,沉静得就像雕塑,没有温度的雕塑。
望着他踏步而来,缓慢而又凝重,步步就似踏在我心上,沉闷的疼痛。
走到我面前,站定,仰起头,美丽的脸庞衬着晕黄的灯光闪出一片忧愁。
“为什么。”暗哑的声音,揉着隐隐的哭泣。
不知该如何,只是眼神闪烁,穿梭在这张应该神采飞扬的脸上。
“安,告诉我,为什么。”
“柯……”
“是不是因为白天遇到的那些人?是不是?”
“柯,我——”
“我只要你回答是不是。”
轻喟,欲转身离去,却不防下一刻一具身体投进我的怀抱,紧紧,紧紧地,就似要将自己嵌入我的体内般,用尽一生的力量紧紧地抱住了我。
一刹那的惊讶。
“柯?”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安,求你,不要离开我……”如咒语般的喃喃低语,“哪怕你从来不喜欢我,哪怕你要跟云结婚,哪怕我只是个小丑,只要,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别无他求……”
“柯……”
“真的,我会乖乖守着你,守着你和云的幸福,真的,安,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不要,不要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