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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德耸耸肩，走到门外时夏尔已经变幻龙型。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奈德落在它背上。

“赏月。”

天空到是的确挂着一轮皓月，月光如水，皎洁润泽，夏尔飞速很快，越过一座又一座岛屿。大概半个小时后后，年轻的巨龙突然拔高直入云霄，然后才停了下来。

“你能看清楚地面对吧，需要我飞低一点么？”

“不用了。”

虽然是数千米高空，但这对一名优秀的法师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加持超远视觉后看下去，下方是一个大小与“落雷”差不多的岛屿，岛中心同样用巨石砌开了庞大的道路，那蛛网般的道路同样是通向几座高耸入远的建筑，唯一不同之处在于落雷岛上的高大建筑是聚集在一起的，而这几座高大建筑彼此之间有一定距离，从高空望下去，这几座建筑之间的空白处恰好构成一道弯月。

而在弯月的中央，闪烁着一团光华，并不强烈，甚至是有些黯淡，但以奈德的能力，却也看不出这这团光华中蕴含何物。

“这是那位大人的祭坛，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月火。”夏尔介绍，“由于那位大人失踪了的缘故，光华黯淡，若是正常状态要比现在瑰丽万倍——不过如果你试图近距离欣赏，那你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你会被吸进去，越是强大的力量，越无法挣脱。”夏尔说，“它以灵魂之火为食，煅炼力量本质——你知道雷慕斯与龙类的约定对吧。”

“略有耳闻。”

“事实上与雷慕斯皇室达成约定的并不是所有龙类，而是信奉那位大人的一族。而他们提供的援助也不是无偿的，报酬就是雷慕斯必须献上足够多且足够强大的灵魂——当然，在战争中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会？”奈德有些奇怪，“它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其他的神祗不会干涉么？亡灵之主怎么会允许？”

“动机很简单，那位大人志存高远，认为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最好的守护就是扩张，弱小者永受欺凌，只有强者才能安然无恙。所以它一心想要获取力量，恢复龙类的统治地位。”“弱小者永受欺凌……”奈德重复，“这的确没说错。”

“想法的确不错，但问题是他的行为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麻烦。”

这是肯定的，掠夺其他神祗信徒的灵魂完全就是邪魔的行为，奈德好奇的是这居然只是“带来麻烦”而已，而且之前从来就没有听说过。

“那位大人有野心，而且很聪明。每位神祗都有一定的容忍底线，不可能因为一点点小事就真的翻脸，只要不触及底线，至少表面上不会有太大问题。退一步说，即便是信徒，也不是所有的灵魂都能升入神国。你刚才说到亡灵之主。”夏尔笑了笑，“他似乎一直默许那位大人这么做。”

这个老家伙……“达成了协议？”

“不知道。”

“那么。”奈德思考了一下，“那位大人突然失踪，亡灵之主方面有什么反应么？”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她。”

“她？”

顺着夏尔的视线看下去，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团光华旁，巨大的身躯在空中扭动着，仿佛是在跳一曲华美的舞蹈。

一头红龙，看上去有些眼熟。

“多纳普洛斯约兰特。”夏尔介绍，“又叫月影，是守护龙族下任族长的候选之一，你应该打过交道。”

的确是打过交道，多瑙森事件中这头红龙扮演了重要角色，为多瑙森取来龙血，启动三密器，发动时光回溯将多瑙森与克里斯汀送回一千年前——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这头红龙也是被克里斯汀计划中的一部分，被算计的角色。

呃，等一下。“我记得她不是和复仇龙神有关么？”

根据后来得到的资料，这头红龙获得的龙血是来自复仇龙神，怎么现在又和守护龙神扯上了关系？

“她以月为名，自然是守护龙族的成员，至于司职复仇的那位大人——你知道复仇是什么意思呢？”

“大概知道。”奈德含含糊糊地回答，现在显然不方便透露与黑龙王的那次会面。

夏尔并未深究。“其实在其他四大龙族，他的观点私下里也拥有不少支持者，当然不会有那么激进，月影所属的家族，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对了。”他说，“那位大人也曾长期始终，直到一年前才重新出现。”

“哦？时间这么凑巧？”

“不过两件事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志在复仇的那位大人虽然失踪，但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失踪’而已，能够感应到他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也无法联系上他。这一次则不同，连存在感都已经消失了，所以才会引起慌乱与变故。”

正说着，只见月影越飞越高，直接向他们冲了过来。夏尔并不慌张，丝毫没有偷窥者的觉悟，静静停在原地等待。

“夏尔，你来这里干什么……是你？”月影注意到了夏尔背上的奈德。

“很荣幸能再次见到美丽的女士。”奈德躬身致意，“看起来你已经悉数恢复，那我就放心了。”

“你是想找死么——算了，待会再跟你算账。”红龙的脾气依旧是那么火爆，“夏尔，我不记得我邀请过你来月岛。”

“我们只是恰好经过，然后被你曼妙的舞姿吸引而已。”巨龙语气中带着笑意，“情不自禁，还请原谅。”

“闭嘴吧，你那一套只能用来骗骗无知少女。”月影说，“说吧，什么事，我耐心不好，你应该知道。”

“我想和你谈谈那件事。”

“别绕弯子，哪件？”

“我想你应该受到了神示。”

红龙的瞳孔猛然缩小，“你是说——那件事？”她看起来有些震惊，“你想在这里和我谈？”她注视着奈德，“当着一个人类的面？”

“你只需要告诉我答案就可以了。”夏尔说，“不用担心奈德先生，他是可靠的朋友。”

“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明白了，这的确是一个很难做出的决定。不过最好还是快一些，时间不等人。弱小者永受欺凌，正义永远都是强者手中的权利。”

夏尔挥动着翅膀，转身向来处飞去。

章二百零六 利益

“可靠的朋友？”奈德问，“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定义‘可靠’的。”

“利益，当然是利益。”夏尔回答，“只有建立在共同利益上的信任才是最可靠的。”

“真想不到你们龙类会如此看重利益。”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我们的生命太过漫长，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爱情、友情或是亲情都不可能一成不变。”变成人形的夏尔坐在奈德对面，手掌支撑着下巴，“只有利益是不会变的，只要你愿意，就一定能够找到。人类何尝又不是这样，神灵何尝又不是这样，只不过我们龙类比较坦诚而已。”

“大开眼界。”

夏尔耸耸肩。“这很正常，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好，也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坏，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不变的朋友，无论在哪个位面，这些道理都适用。人类同样是智慧生物，而且据我的了解，用在勾心斗角上的智慧与精力比我们只多不少。只不过你们善于犯一个错误，那就是自以为自己才是宇宙的中心，造物的杰作。你们看不起精灵，认为他们太虚伪，看不起矮人，认为他们缺乏头脑，也看不起我们龙类，虽然我们拥有强大的个体力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对神灵的臣服也只是暂时的，只要获得——或者是自以为获得了能够挑战他们的力量，一定会尝试推翻目前的关系。”

“好象是这样。”奈德点头承认，他没办法不承认，因为他现在准备做的便是推翻一位神祗并取而代之。“你们龙类不是这样么？”他反问，“妄自尊大，过度自信，应该不只是人类的弊病。”

“曾经是，所以我们退出了大陆，差一点就从这个位面上抹去，所以现在不是了。”夏尔指节轻扣着光滑的石质桌面，“而你们人类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起大落，所以你们自信心里的肥皂泡还没有被挤掉。”

奈德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扯的有点远了。”他提醒，“这是个有趣的哲学问题，不过似乎并不适合现在讨论。”

夏尔大笑了起来。“你说的没错。接下来让我们进入正题吧，顺便说一句，我很欣赏你，这也是我们能够合作的基础。你有实力而且头脑聪明——我从来不和蠢材合作。”

“受宠若惊。不过我不认为我们已经建立起了合作关系。”

“我们会的。”夏尔非常肯定地说，“因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能够分辨出什么对自己有利。”

奈德仔细端详着这张英俊的脸，“是海因诺伊尔克斯让你来的？”

“不，如果他知道该怎么做的话，就不会被你们胁迫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无论在何时在何种族，都难免出现几个与时代脱节的家伙。我很尊重与爱戴他，但这并不代表着我认可他的一切。”夏尔说，“时代已经变了，他属于上个时代，他解决问题的方式现在已经行不通了。而且。”他的目光越过奈德肩头不知落向何处，“他总有一天将离去，我们必须学会在没有他的情况下解决问题。”

“好吧。”奈德点点头，“你打算怎么解决？”

“现在这个局面之所以会出现，根源是司职守护的那位大人失踪了。所以。”夏尔顿了顿，“只要能把他找回来，一切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

“怎么找？你有线索？”

“没有。”夏尔耸耸肩，“神祗的‘失踪’其实并不罕见，不要说久远的动荡年代，每个千年也总会有几个神祗一失踪就是几百年，上一次司职复仇的那位大人也失踪了很久，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只是‘失踪’而已，这一次却不同，这位大人不仅是失去了踪迹，谁也联系不上，甚至连存在感也消失了，只是由于缺少足够的证据——或者说是消失的时间不够长，所以才不能被称之为陨落而已。”

“但其实他已经陨落了。”

“至少有几位大人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我们其实并不是要找回那位大人，而是要让别人认为我们找回了那位大人。”奈德说，“我们要做的……是制造一位神。”

“正确。”

“那么，你和格里菲斯是什么关系？”

这其实就是安妮刚才提出的建议——“既然现在这个守护龙神不见了，那就造出个新的来”。奈德问她究竟该怎么做，她却说自己不知道，要问另一个人。

夏尔就是那个人——不，应该说是那条龙。

“朋友。”夏尔笑着说，“可靠的朋友。”

“明白了。”奈德点头，“继续说你的计划吧。”

“对我们龙类来说，神祗的地位并不象在你们的世界中那么崇高。”夏尔突然转移了话题。

“因为你们的力量强大。”

“没错。所以对我们来说，神更象是指路人与领导者，与之对应的，封神的难度也要比其他种族低一些。封神的两个必要因素是点燃神火与获取神职，前者只要力量达到一定程度，便能在其他神祗的帮助下做到，其实并不是特别难。真正难的是后者。神职之宝贵胜过万物，是组成整个多元宇宙的基石，即便是最慷慨的神灵，也不会轻易将神职分于他人，更别说能拥有多个神职的神祗本就少之又少。当然最关键的是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司职守护的龙神。”

“所以？”

“幸运的是，得到守护神职虽然困难，但却不是无迹可寻。”

“哦？”

“因为祭坛还在。”夏尔竖起了一根手指，“祭坛之所以能够吞噬灵魂，是因为其中混合了那位大人的一点神力与神职。”

然后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神职就象是无数块仅仅吸附在一起的磁石，只要得到其中一块，就必然能够吸附到其他所有的部分——或者是被其他所有部分所吸附。”

“从祭坛中取出那一点神职，然后利用他将其他神职吸引过来？”奈德说，“听起来很简单。”

“听起来的确很简单，但实际操作却不简单。首先，取出神职必然破坏祭坛——如果有人捣毁了玛格丽特在迪克推多的主神殿，会发生什么？”

“被愤怒且失去理智的信徒围殴吧。”

“其次，所取出的神职只占很小一部分，这就好象你用一块磁屑去吸引一座磁山一样，即便你能将这座山吸引过来，也会被压死。”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帮助。”

“你刚才与月影谈的，就是这件事？”

“是的。她的家族在守护龙族拥有巨大影响力，她本人血统纯正高贵，被视为下任族长的候选之一。事实上，如果不是她的性格有些问题的话，完全可以将‘之一’去掉。”夏尔说，“如果由她出面，解释称破坏祭坛是寻回那位大人的必要手段，便可以争取我们继续实施计划争取到可观的时间。”

“然后格里菲斯会提供帮助？”

“欲望之主陛下是威能无边的几位顶级高等神之一，我或你拿着磁屑去吸引磁山是自取灭亡，但对他来说这座山不过是块小石头而已。”

“然后你会成为新的守护龙神？”

夏尔收起手指，轻轻靠在椅背上，笑了。

“不，我对成为守护龙神没有兴趣。而且也轮不到我。”他说，“继承神职的将是月影。”

那头红龙？

“这是最合理的选择，也是最安全的选择，即便事后暴露，守护龙族也能够接受。虽然夺取一位尚未确定已经陨落的神灵的神职有些离经叛道，但毕竟神职是由族内成员继承，如果是我，那么或许会导致分裂。”

“那么你能得到什么？”

“和平。”夏尔微笑，“我所属的群体希望得到的永远都是和平。”

奈德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凝视着他。

夏尔叹了口气。“好吧，我说实话。”他顿了顿，“水晶指骨，夜之至力大人剩余的日子已经不长了，而有资格继承水晶指骨的不止我一个。如果我能够解决这件事，那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懂了。那么。”奈德继续问，“格里菲斯想要得到什么呢？”

章二百零七 警告

就如夏尔所说，只有建立在共同利益上的信任才是最可靠的。

在这个方案中，月影能够封神，夏尔能够成为水晶指骨的继承人，老星光龙能够获得他想要的和平稳定，奈德因此可以借到水晶指骨，皆大欢喜——但格里菲斯能够得到什么？他的利益在哪里？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要说是和玛西亚的那一炮打出感情来了，奈德第一个不信——玛西亚司职情欲，床伴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是有自知之明的，前天条件算不上惊世骇俗后天也不够努力，在床榻上征服一位情场老手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我不是特别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想要的东西绝对是你们给得起的。原因很简单。”夏尔说，“你很聪明，他也很聪明，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是要简单一些。”

奈德不置可否。

当天晚上，奈德接到了克里斯汀的传讯，内容很简单——接受夏尔的提议。

看起来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呐。

奈德住在落雷岛上，而中立龙神在这个位面的唯一一座神殿就坐落于此，这座岛基本可以算作是这位大人的势力范围，作为自由女神，克里斯汀本不应直接向奈德传讯，如果中立龙神偏执一些的话，完全可以将这种行为视为挑衅。

虽然他没有，但这不等于克里斯汀可以这么做，一点都不担心惹出事端。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默契。

“夜之至力如果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他能够接受么？我们该怎么瞒过他？”

在那场谈话的最后，奈德这么问。

“不需要刻意隐瞒什么。”夏尔如此回答，“有些事情他不做是因为身份所碍，年龄越多背负越多，我们则不一样，我们年轻，即便是一切落空重头再来，我们也输得起。”

“他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夏尔说，“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看到一个合格继承者的出现。”

第二天傍晚，夏尔再度来访。

“月影同意了。”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明天早上五点我会来接你，晚上好好休息。”

这是一个奢望。

奈德的确希望能够好好休息，但安妮却不是这么想的，她的时间不多了，无论夏尔的计划能够成功，她都将在结束后返回罗哈斯达尔。

“只有不到十个小时了？难道你不应该好好陪陪我？”

“应该。”

“难道你不想让我开心？”

“当然想。”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抓紧时间。”

“……”

两个小时后，奈德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感觉到一阵莫名泛起的空虚，最后在怀里找到实实在在的存在感。

叫嚣着要整夜不睡的安妮已经在他胳膊里睡着了，嫣红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了尖尖的下巴与嘴角月钩般的微笑。这丫头睡眠质量实在是一流，说睡着就睡着毫不留情，此刻笑得如此甜估计已经开始在做什么美梦。

奈德看着她，先是笑了笑，随后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谈不上多喜欢安妮，但和她在一起感觉特别轻松，不用想太多，虽然身体有些累……

安妮是个简单的姑娘，见到奈德的第一面就非常直接地说出了“我喜欢你”。当时奈德被吓了一跳，现在回想却有些羡慕她，能够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想要说的话，直截了当地追求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现在这个世界不是太直接，而是太婉转了，婉转到让人无可奈何，让人忘记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呢？

封神难道真是自己想要的么？也许很久以前这的确是自己的目标，但现在时代已经变了，自己也已经变了。

奈德有些茫然。

一边想着，一边伸手为安妮整理头发，发梢不小心碰到了鼻子，红发少女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了奈德一眼，嘴里发出了几声毫无意义的嘟哝，很生气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但却继续压着他的胳膊，伸手一把将他另一只手抓了过来绕过腰压住，又睡了过去。

奈德哑然失笑。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享受现在就是一种幸福。

他也合上了眼。

四点五十。奈德准时睁开了眼睛，怀里安妮睡得正香，依旧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不变，依旧压着他的胳膊。

轻轻将胳膊抽了出来，奈德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喝了杯水。推开门，夏尔已经等候在门外。

“幸苦了。”年轻巨龙说。

奈德很想说为人民服务，但还是忍住，“走吧。”

他将在接下来的计划中扮演重要角色。

计划并不复杂——从祭坛中取出那一丝神格，然后格里菲斯会出手用这丝神格将其余神格吸引过来，接下来月影继承神格，并在格里菲斯的帮助下点燃神火，成为新的守护龙神。

但格里菲斯本身是神灵，没办法取出这丝神格，如果由他来完成这个任务的话，只会导致两个结果，要么神格随着祭坛一起被毁掉，要么一起被他吸纳。

夏尔与沃特福德也不能，他们根本就没办法靠近祭坛，更不要说进入了。

但奈德与月影可以。

月影可以是因为她本就是守护龙族的一员，而且据说祖上曾得到过守护龙神的赐福，祭坛并不会对她产生作用。奈德按理来说一旦靠近祭坛也会被吸纳——就想是被任我行一把抓住，但他手里有“永恒”。

永恒是一件神器，不过这并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它的性质是“掠夺”，掠夺接触到的一切。

奈德最初得到它时，它看起来只是一把略微有些长的长剑，但并不会离谱，但被它抹去的生命越多，被它掠夺的意识与力量越多，剑身就越长，到现在几乎已经是普通长剑的一倍。

掠夺与吞噬是两个很接近的概念，带着永恒进入祭坛，两种相同性质的力量互相对抗互不相让，构成短暂的平衡，就象拔河。而奈德则是拔河绳上系着的红缨，只要平衡不被打破，他就是安全的。

远远的，奈德便看到月岛上空有一个美丽的身影，虽然大家不是同类，但美是不分种族界限的，无论变成人形还是以龙类的本态出现，月影都配得上美丽二字。

就是脑子有些不好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胸太大的缘故。

夏尔停下，并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翅膀轻轻一振将奈德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月影背上。

“记住你的承诺。”红龙冷冷瞥了他一眼，振翅俯冲而下，丝毫没有顾及奈德的感受，直接便撞进了那一团光华中。

昨天夜里是从数千米高空望下去，光华看起来并不大，真正靠近了才发现并不比神殿小多少，而且诡异的是有差不多一半是陷入地面的，而进入内部才发现地面平整并没有消失，更没有挖出一个大坑。只是石块与泥土的颜色被光芒完全盖了过去，就象是被光硬生生地切出了一个坑。

接触到光华的那一瞬，奈德只觉手中的永恒跳了跳，仿佛有一道电流通过手掌传遍全身，然后整个自己都被一层玫瑰色光芒所覆盖，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尽管如此，奈德仍有些不适，似是由无数看不见的大手在牵动自己，上一秒将自己向前推，下一秒又将自己向下按。

三分钟。

奈德估算。

“在哪里？”

月影没有回答，而是低啸了一声，随着气流涌动，一条被光包围的道路出现了，直指向一团跳动着的白光。但很快，被分开的光芒重新融合，道路消失了，似乎是感受到了敌意，原本如涓流细腻的光华突然变成了深海漩涡，流转速度骤升数百数千倍。一团团光芒分裂了出来，幻化为各种形状，有的是一团恐怖的火焰，有的如一阵狂舞的飓风，有的如异兽咆哮。

“跟着我。”

月影大步向前走去，火焰穿体而过，飓风环绕，异兽死死撕咬着她的要害，但红龙视若无睹根本不为所动，只是大步前行。

“停止前进！我的子民！”

一头雄伟高贵的巨龙挡住了去路，身躯足有月影的两倍高大，颌下长须飞舞不怒自伟，沛莫能御的威压无边无际。

“离开这里，这是我的最后警告！”

章二百零八 笑容

我的子民这种话不是谁都可以说的。

这就是守护龙神？

很遗憾，只是一个虚体而已。足与尾都模糊不清，笼罩在光华中。月影身形略微一顿抬头看了看对方，神情冷然。

继续前进。

他愤怒了，无数雷霆出现在身后，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整个空间内回荡，蜿蜒的闪电夹杂着火焰，随着一声怒吼如暴雨般劈将下来。

大地震动，狂风呼啸，闪耀的光芒一瞬间令奈德几乎睁不开眼。空间内的一切都臣服于这无边无际的力量，所有的一切都似乎被碾成粉末然后重组，怪异的感觉透体而过，如同是经历了长距离空间移动，短短一瞬，却又是如此漫长，时间仿佛也被拉长了。

但只是仿佛而已。

无穷无尽的攻击被月影挡了下来，一面巨大的透明护盾将他们笼罩在内，闪电与火焰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却无法撼动护盾分毫，然后她发动了反击。

红龙用尾巴卷起奈德，掷向愤怒的巨龙。

他冷哼了一声，看起来不以为意，张嘴吐出了一股浓雾，飞溅的泥土被笼罩其中然后猛然坠落，明明只是一块土屑，砸落地面却变成了岩石般的坚冰。奈德冲入浓雾中，巨大的冰凌立即成型，将他牢牢裹在其中，冰柱从空中一直蔓延到地面，地表裂开就像一张硕大的蜘蛛网。

砰一声轻响。

无数道裂痕同时出现在冰柱表面，就像有人在里面引爆了一颗炸弹般，大小不一的冰块呼啸着炸了开来，铺天盖地的白色中，一点玫瑰色显得特别显眼，直直扎入了巨龙胸口。

奈德直接穿进了他体内。

“呃。”他低头看着胸口，整个身体就像是一块被打碎了的镜子，片片崩落。

“不可能。”他似乎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抬起头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已经晚了，他的身体碎成无数粉末然后在空中消失，露出了被遮住的奈德，后者正站在一团跳动的白光前，这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目标，问题是奈德不知道该如何将它取出来。

看起来这团白光就这么悬浮在空中，随便一伸手就能握住。但事实上没那么简单，白光的边缘略微有些黯淡。

这是因为能量高度压缩后导致光线扭曲。

如此高密度的能量，奈德也不敢轻举妄动，更别说里面还包含着一丝神格与神力。

“用你的剑。”月影说，“撬出来。”

奈德将信将疑举起了长剑，往边缘内侧插下去，只觉剑身微微一颤，原本淡淡玫瑰色光芒瞬间暴涨数倍，那团跳动的白光自动便沿着剑身滑了出来。

空间突然陷落，露出了一个圆形黑洞，满头红发的少女掉了下来。

真的是掉了下来，正好是砸在奈德背上，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脖子，猛地一下子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奈德还没来得及质疑，安妮便跳了起来，将手伸进了那团光球中，然后掏出了一团五光十色的东西，象是符文又象是某种可爱的小动物。此时奈德才感觉到凛凛威严，永恒不变又博大精深，令人心生渺小之感。

神格？

抓住这团东西的同时，安妮的眼神仿佛是蒙上了一层冰。她高高跃起，将这团五光十色的东西高高举起，然后奈德便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高速接近——与其说是接近，不如说是原本就埋伏在这里，突然就剥去了伪装。

剩余的神格被吸引过来了。

空间粉碎了，无数金光同时亮起，就象是阳光穿透迷雾，不计其数的金色符文出现在空中。

大地与白色光环不见了，沉寂下来的是凝重的黑，然后又被金色符文照亮，奈德仿佛置身于浩瀚星空中，上下悬空，四周漫无边际，星空的中央是举着神格的安妮，红色长发已被映成金色，所有的符文都围绕她缓缓转动，有的是顺时针旋转有的则是逆时针，有得不时变换方向，因循某种神秘定律。金色符文渐渐黯淡，而安妮手中举着的却越发明亮，简直就象是一个太阳。

她向着月影缓缓飞去，整个空间都随着她移动，因此看上去反而是奈德与红龙在反方向移动。

红龙完全处于呆滞状态中，虽然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现在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委实太过震撼。

她感受到了如溪流聚海般的力量正向自己汇集，然后——

狰狞的巨齿咬住了她的颈部，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被甩了出去。

那是一头巨大的黑龙，身躯虽然庞大却让人觉得瘦骨嶙峋，因为他巨大的骨架上只附着着少的可怜的肌肉组织，相比体态健美流线的月影，完全就是皮包骨头，说是一头用人造皮包裹的骨龙，也会有人相信。

他的眼睛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蓝色的，额头凸起，脑后到尾部长满泛着青光的骨刺，獠牙上还挂着从月影身体中撕裂下的肉片，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血。

奈德没见过这头黑龙，但却认识他的气息。在沃特福德的独角兽号上，这个家伙突然来访，并试图与奈德做交易。

塞斯奇克列希克塔斯，复仇龙族现任族长，黑龙王。

但当时他的气息远没有现在这般强大，月影在他面前简直就如同一只刚出生的小狗般毫无威胁。

“多普洛夫，你居然真的陨落了。”他用来自千百年前的低沉声音感叹，又象是在哀悼。

“那么，就让我来继承你的遗志吧。”

黑龙深吸一口气，吐出的却是无数黑球，漂浮在空中仿佛无数黑洞，慢慢向安妮飞去。奈德想要施以援手，却有几颗黑球向他飞了过来，飞的近了才发现这其实是黑色的漩涡，就象高速行进中的汽车轮胎一样飞速转动。在摸清楚是什么之前，奈德不敢大意，侧身避开的同时解离术与消除术相继激发，前者能够破除物质形态，后者则能够消除魔法效果，结果两道光线皆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应。

不是物质形态也不是魔法形态，那只能是最简单纯粹的能量。

最简单的，也是最难应对的，不能投机取巧，只能耐下性子逐一削弱，破坏然后消灭。

这么一耽搁，想要支援安妮已经来不及了。

但安妮根本就不需要支援，因为她原本就没有打算硬碰硬。

红发少女被冰封的眼内流露出了一丝笑意，然后松开手，急速后退，将那轮小小的太阳留在原地。

黑龙一愣，他无意与欲望之主交恶，所以并未全力以赴发动进攻，只是想要将对方的分身逼退而已。现在效果虽然达到了，但未免来得有些太容易。在他的印象中格里菲斯并不是一位好打交道的同行。

或许是他认识到了局面已经无法逆转，所以干脆卖个人情给自己吧。

黑龙这么想，然后他看到了少女眼中的笑容——充满讥讽与同情的笑容。

已经晚了。

不断旋转金色符文似乎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先是齐齐一顿停止旋转，然后猛地向黑龙撞去，就象是扑火的飞蛾。无数道看不见的护罩被击破，黑龙发出了一声哀鸣，无数金色利芒刺在他身上，将鳞片全部染成金色，他现在看起来是一条雍容华贵的金龙了，但很显然他并不欣赏这个变化。

红色的那只眼睛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浓浓血雾将他的庞大身躯包裹在内，金色利芒被削弱了却并未消失，麻痹的感觉从每一寸肌肤传来，即便是失去一只眼睛的剧痛也无法完全遏制，他感觉到自己的神力在不断流失。

意识到中计的黑龙强行抑制愤怒，剩下的那只蓝色眼睛死死盯住微笑的安妮，谨慎地摇摆着身躯，一道巨大的裂缝在他身体下方出现。

被格里菲斯分身附体的红发少女并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只是微笑。

黑龙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龙首从他身下的裂缝中探了出来，将头顶尖角刺入了他的腹部。

“多普洛夫！”黑龙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巨龙的整个身体都露了出来，俨然就是刚才奈德击碎的那头巨龙，只不过现在出现不再是虚像，而是实体，他高高昂起头然后一甩，尖角从黑龙下腹直接划到咽喉。

没有血，也没有哀嚎。

星空消失了。

黑龙的尸体坠落地面，安妮收起了笑容。

章二百零九 诱饵

奈德达到了目的，借到了水晶指骨，但不是从海因诺伊尔克斯那里，而是从夏尔那里。

事情告一段落后，老星光龙直接便将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尸体碎片交给了夏尔。

“我已经老了，这个世界已经不适合我了。”老星光龙有些疲惫，强行将水晶指骨从体内剥离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损害，就象他说的那样，他已经老了，如果是年轻时，或许只需要几年时间他便能完全恢复，但现在，损害是不可弥补的。

但奈德知道疲惫并非完全是来自于肉体的伤害，更主要是来自精神上，是来自否定与不被认可。

事实上奈德也有类似感受，只不过要轻微得多。

他突然有些同情这头老龙。

“不是因为你老了，而是因为时代在不停的变化。”奈德也只能这么安慰它，“有时候变得慢一些，我们能赶上，有时候变得太快，我们只能盲从——盲从未必就是好事，停下来思考或许才是争取的。”

海因诺伊尔克斯看着他，笑了。

“你以前可没这么哲理。”他说，“以前的你比时代更快。”

“人总是会变的。”奈德耸耸肩，“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

“是啊，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星光龙的眼神有些唏嘘。“把她带回来吧。”他说，“我挂念的东西不多……或者说，只有她了。”

“你该不会就是她父亲吧？”奈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始终觉得这头星光龙与歌曦娅的关系有些特别，并不是单纯的师徒，而且隐隐觉得他们的气质有些相似。若要具体证据，他说不出，只是一种感觉，很难说具体是什么。

但这样的感觉往往都是正确的。

“不是，不过我和她的确有血缘关系。”星光龙笑了笑，“她的父亲是我弟弟，从你们人类的话来说，一个典型的‘春宵好友’，自命风流，贪图享受。”

“自命风流？”奈德想象不出一头龙能怎么风流，虽然夏尔纠正了一些他对龙族的看法，但和风流这个词怎么也扯不上关系吧。

“每个种族都有些特立独行的家伙，龙族也不例外。虽然他是我弟弟，但我们龙族生活独立，并没有太大的血缘羁绊，我也管不了他。他这种到处惹是生非又马虎大意的性格，不要说外界了，即便是在龙族内部也是树敌甚多，后来终于是中了埋伏，我得到消息赶去救他时已经来不及了，不过他看起来也没什么遗憾，只是托我照顾他的后代。”

“歌曦娅与夏尔？”

“夏尔的母亲是一头银龙，产下他后不久同样是死在了一次复仇中。他的性格综合了他父母亲的特点，聪明细致，胆大妄为。”

这个评语至少有一半是正确的——后一半。

夏尔的确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

奈德虽然达到了目的，但过程却完全在意料之外，甚至可以说，他被骗了。

原本的，夏尔告诉他的计划是由于守护龙神实际上已经陨落，神格离开宿主，他们可以将祭坛里的那一部分神格取出来，然后借助格里菲斯的力量将其余神格吸引过来，最后将完整神格灌入月影体内，点燃她的神火让她成为新的守护龙神。

这个计划的最大难点在于守护龙神只是失踪，并没有陨落的确切证据，强行这么做的话必然会遭到不少保守派——主要是一些长老级老龙的反对。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木已成舟就算反对声音再强烈也无济于事。

但这个计划其实只是一个诱饵。

月岛祭坛上存有守护龙神的一部分神格虽然是秘密，但算不上绝密，至少其他几位龙神就是知道的。

不只是夏尔在打神格的主意。

然而由于守护龙神失踪的时间太短，他们同样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陨落，或者是在玩什么鬼把戏，所以他们在观望。

最后，复仇龙神上钩了。

奈德成功取出了那一部分神格，格里菲斯随即分身附体安妮，将其余神格吸引了过来。复仇龙神见机突然出现，附体在黑龙王身上试图将神格夺走。

结果他中计了。

守护龙神杜普洛夫“死而复生”，以无心算有心偷袭成功，干掉了黑龙王，复仇龙神虽只是分身降临，本体并没有随着黑龙王的毙命而死去，但受伤严重，实力大损。

“现在他的神国里一定很热闹。”夏尔说，“同样是分身降临，但格里菲斯是高等神，为了确保能抢到神格，他只能尽可能地提高分身的力量。这一下，他本体至少受损了三分之一。黑龙王的死去则让他失去了一个强力助手。”

“所以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守护龙神失踪就是为了引他上当？”

“想要钓到大鱼，就必须用最好的鱼饵。”

“他与格里菲斯早就达成了协议？”

“复仇也是一种欲望。”夏尔说，“而谈及对欲望的了解，没有谁会比欲望之主陛下更加深刻。”

“其他龙神就不会干涉？”

“有的不知道，有的装作不知道。混乱时代就要来了嘛。”夏尔轻描淡写地说，“谁也不愿意给自己惹麻烦。”

奈德楞了一下，“混乱时代？是什么？”

“就是混乱的时代喽。”夏尔说，“戒律破除，规则开放，尔虞我诈的混乱时代。混乱的终极是稳定与平衡，而稳定久了必然会产生混乱，这是谁也无法违背的自然规律。稳定的时间越长，随之而来的混乱也就愈发剧烈。上一次混乱时代……呃。”夏尔想了想，“应该是两千多年前了。”

他突然笑了笑，“也许——我只是说也许，这次混乱时代的揭幕者就是你呢。”

“什么意思？”

“自由女神与秩序之神都只是中等神，两位中等神交恶并发生战争在正常年代不算什么遗憾事，但现在却可能成为导火索。一只蝴蝶挥动翅膀，最终却引发了一场风暴。自由女神与秩序之神不是小蝴蝶，引发的自然也不是普通的风暴。”夏尔抬起了半边眉毛，象是做了个鬼脸，“他们引发的，是足以毁灭一切的浩劫啊。”

奈德漠然。

如果引发的真是神界的全面战争，那么称为浩劫是一点不为过的。神祗的力量与生命来源于规则和信仰，整个多元宇宙只要是有智慧生命存在，只肯定不会被神祗放过。神灵之间的战争也意味着信徒之间的战争，如果全面战争爆发，所有的位面只怕都会陷入战火，甚至有可能出现位面与位面之间的战争。一旦位面崩塌，小规模范围之内或许还能集合多位神祗之力控制住，一旦引发大规模连锁反应，整个多元宇宙都有灭亡的危险。

不过这不是奈德需要去考虑的问题了，至少现在还不需要。

神灵生命漫长，全面战争即便爆发，至少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最终结果出现搞不好要拖到百年后。

现在奈德唯一关心的，是如何将歌曦娅的灵魂带回来。

两个方法，第一是抢回来或是偷回来，第二是干掉卡伦布，成为新的秩序之神，之后自然就可以将歌曦娅的灵魂放回到身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