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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素阳 当前章节:146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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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有负相思

作者:素阳

备注:

相思苦,苦相思,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

相思是一种毒。

既名相思,自是求不得,才可相思。

“解药拿来!”

“……”

“还有!”

“只有一份解药。要不是那个谁自己找死,这毒也轮不到他中。”

“你——”

“我是看在那傻子痴心的份上,给他们机会一起死。”

这是一个由相思开始的故事,却不止于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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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寒风凛冽。

更凛冽的却是冰冷的视线,冰冷的刀剑。

围成半圈。

只因另一侧是悬崖。

薄雾弥漫,不知深浅。

“漠九重,你还能往哪逃?”平淡的语声顺风送出很远。

赵檀不急。身侧十余同门虎视眈眈,那人已如瓮中之鳖,绝难逃升天。可他同样高兴不起来,即使所有人都说那人拭主求荣,一柄鬼刀沾染无数同门之血。

“逃?”漠九重反问,“你真的觉得我在逃命?”

出鞘的湮月刀依旧如摆设般垂在身侧,连刀锋都似黯淡了几分。

围着他的人却似被莫名的气息煞到,一瞬乱了步子,剑影乱晃。

“我当然希望你不是逃。小九,跟我回去,把事情说清楚。” 赵檀却丝毫不受影响,连右手也只是习惯性地下垂,一丝想要拔剑的意图都没有。

“……”似乎是那声久违的称呼让漠九重有些恍惚,却只愣了垂目又抬眼的瞬间,“大师兄,难得你还信任我。可惜,那些人的埋伏是我漏的消息。说清楚有什么用?”

“你!你这个叛徒!”人群中已有人被激怒。

刀影晃得更甚。

“那你把我们引到这里又是为何?”赵檀也被激得脸色有些难看。

“大师兄,你长我三岁,我却是从小就在南湖边长大。我不过想知道,有无胜你的可能。”漠九重向前进了一步,抬刀。

刀光似瞬间迸溅,杀气四溢。

“……好,我成全你。”赵檀沉默良久,终是微微点了点头,握剑的手终于紧了紧。

若水剑缓缓出鞘。

剑如其名,轻灵若水,缓缓而动。

却是冰寒。

初冬的山巅,兵器所漫出的寒意竟比北风更甚。

所有人的视线都已被若水吸引,漠九重似也痴了。

湮月却是毫无征兆的动了。

就在漠九重目光迷离的一瞬间,手中的刀却似有生命一般飞起,斜斜削着赵檀的肩胛而去。

那一瞬,若水的剑尖尚在鞘。

“叮!”却是依旧架住了刀锋。

没有看得出最后一瞬若水出鞘的速度。

漠九重却是没有丝毫意外,手腕转动间挽出一十八刀,刀光几乎将赵檀笼罩。

赵檀神色安然。

退,脚下轻错间已闪过十七刀。

只听“咯”地一声脆响,漠九重的第十八刀依旧被挡。

不是被剑所挡,却是被若水的鞘。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剑上,其中又有几人知,鞘同样是一种武器。

赵檀知道。

就在湮月刀的攻势被剑鞘阻隔的一瞬,赵檀忽然身形一晃,错过了刀势已然用老变招不及的刀锋,一剑直刺漠九重前胸。

剑锋瞬间穿透血肉之躯。

漠九重的身体也是血肉做的。

所有人是一呆,人群过了好久才发出欢呼。

“……小九,你——”最吃惊的人却是赵檀,“你明明——”

若是撤刀,若水必伤不了漠九重。

只是若是撤了刀,赤手空拳的他又怎能突破重围?

“大师兄,”失血的唇开合,嘴角接连沁出血丝,漠九重却笑了,“保重。”

漠九重很少笑,即使在笑的时候嘴角依旧带着冰寒。

用尽全身力气握住若水,后退,冰冷的剑锋划过肉体,甚至听得见铁器与骨骼摩擦的声音。右脚已在同时踏空,后仰。

漫天血雾中,再熟悉的容颜都难免陌生。

大师兄,我还是喜欢凡事沉静内敛的你,这样震惊的表情看着真是别扭。

漠九重笑得纯粹,可惜,赵檀已看不到。

☆、一

忘忧谷,忘忧谷,若没有绝美的景致,又怎能让人忘忧?

轻浅的小溪,表面覆着薄冰,却不能阻止其下水流暗涌。

漠九重坠下来的时候刚好砸在溪边,砸碎薄冰若干。

那座悬崖也就是看上去悬,若除去山谷间重重迷雾,其实远算不上深不见底。不过若不是漠九重跌来的时候衣袍被沿途的树丫勾住借了些许力,估计跌到谷底成不了肉泥也留不了多少气。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

醒过来的时候,漠九重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叹口气,可惜,还活着。

手脚完全没有知觉,不知道是不是还与躯体相连,胸口倒是痛得眼前阵阵发黑,似乎伤口还在流血,被溪水一冲,流得更快了些。

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

倘若漠九重没有遇到白欣,想必就算他不想死也非死不可。

幸好,他遇到了。

“喂!听得到我说话么!”白欣知道自己的嗓门向来够大,在村口一叫整个村子都听得到。不过,貌似要把死人叫活,尚欠缺功力。

漠九重依旧侧趴在水里一动不动。

白欣小心地伸出指头,探了探鼻息。

几乎没有。

“呸!真霉!我怎么老碰到死人!”白欣飞快把指头伸进溪水里死命揉搓,却在下一刻动作一僵,不是被冻的,而是被吓的。

那具尸体的手指分明动了动。

“妈呀!白倾白倾!诈尸啦!”白欣吓得慌不择路,一脚踏进水里,带起水花无数。

“……这里,是哪里?”

“忘忧谷。”

“……”

“断魂崖下忘忧谷,怎么样?好名字吧?”

潜意识的低喃远在意识恢复之前,眼前的人影由模糊到清晰,漠九重终是把答话的人看得真切。

“怎么?之前把你搬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砸到了头,傻了?”那人扬眉一笑,原本略显平淡的眉眼骤然生动,倒是清秀得很。

“……咳咳,咳咳——”漠九重想说什么,却是一口冷风灌进喉咙猛地岔了气。

“哎哎,动静小点!好不容易止了血的伤口,千万别挣裂了!你这条小命可经不起再一次折腾。”那人见状飞快自桌上端来温水,把漠九重扶起,连着灌了好几口。

那人的动作远算不上轻柔,扶人的动作连拉带拽,杯沿靠近的瞬间又磕到了干裂的唇,漠九重被折腾地眼前又是一阵阵发黑。

“行,咳咳,行了!”连着被灌了好几口,漠九重自忖没被呛死已是运气不错。还来不及说些什么,耳边已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一道尖得有些刺耳又有些熟悉的声音。

“白倾白倾?那人醒了?”

原本半阖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天光一泻而下。漠九重习惯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刺眼光亮不由闭了闭眼,待光影散去才缓缓睁开。光亮处却站着一个小丫头。

真正意义上的小丫头——扎着两小辫的丫头,漠九重估计她的身高刚刚不过勉强够到桌上的茶杯。

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还没站稳就伸出手指戳了戳漠九重的伤处。

“你——”漠九重躲避不及,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再抬头时却看到小丫头捧着红红的爪子眼泪汪汪。

“白倾,你打我。”丫头憋嘴。

“叫你管住自己的手,不该碰的别碰!怎么就学不会!”那人却是收起了之前玩世不恭的神情,一转眼就是一脸的刚正。

“……”小丫头继续泪汪汪。

“你再装!你再装我——”

“啊——爷爷——白倾欺负我——”小丫头拔腿飞奔。

漠九重被那大嗓门震得再次两眼发花。他终于记起了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他跌下悬崖后分明有些意识了,就是被这个大嗓门给震晕的。

“那丫头,这里有些不正常,你不用放在心上。”那个叫白倾的看着脸上毫无表情但眼神却追着那道小小身影而去的漠九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啊?”

“老头说是小时候烧坏的,像现在这样能跑能跳已是不易。”

“你们不是兄妹?”

“当然不是,我跟你一样是上面掉下来的,小丫头是老头捡来的,貌似就是烧坏脑子被爹娘遗弃了。”白倾语气淡然,一副随意拉家常的架势,似乎这些事和自己毫不相关,“小丫头啥都不知道,就跟着白老头姓,我啥都记不得了,所以也跟白老头姓,顺便取了个跟小丫头差不多的名。白老头就一捡破烂的,啥都收,你还记得自己叫啥么?不然白老头就又多一孙子了。”

漠九重彻底无语。

“真不记得了?”白倾却是两眼放光,一副认亲的架势。

“记得。”

白倾一张发亮的脸瞬间黯淡,比盖层黑布还快:“说,姓啥名啥?祖籍何方?家有几口?田有几亩……”

“……”

“没听到我问你话呢?”白倾的黑脸还没来得及白回来。

漠九重默然,他真的是被好心人所救?还是被打家劫舍的顺便捞回来了?

“漠九——”不是漠九重故意要吊人胃口,只是任谁视线里突然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都会愣上一愣。

漠九重没下意识一掌砸上去已经是重伤在身力不从心所致。

“你叫墨九啊,好名字好名字!我们姓白,你姓墨,我们就该扎根堆么!”白欣小丫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顶着个毛茸茸脏兮兮不知去哪里钻过的小脑袋。

“……”漠九重怀疑白倾的话,这是烧坏脑子?分明伶牙俐齿。

“你真的姓墨?”白倾神情古怪。

“呃,真的。”墨九就墨九好了,反正漠九重也不想再回到原来的日子,一样要改名换姓,换个自己比较习惯的也好,“这个姓很怪?”

“不常见。”

“还好吧。”漠九重,以后得称呼墨九,暗道其实是姓漠比较少见。

“小墨小墨,等你伤好我带你去玩——”白欣却已叽叽喳喳叫开,若不是还记得眼前的这人是个伤者估计拽了就跑。

小墨?被一个十来岁的丫头带个小字称呼?墨九险些维持不了那一张冰山脸。

“要玩自己玩去,这位大叔还要养伤,少烦他!”白倾一把拎着小丫头的领子把人拎了出去。

“……”墨九知道他是好心,可从小墨到大叔,这也太……

墨九身上的伤若放在寻常人身上,自是极重的伤。只是墨九本是刀光剑影中来去惯了的人,这当胸的剑伤外加断了条腿也不过尔尔。

三两天的时间,虽然胸口的伤结痂还未完全,拉扯下依旧有血丝渗出,墨九已经可以挣扎着下地,拄着白老爷自制的木杖稍稍走动走动。

“小墨小墨,如果你可以走到门口,这个苹果就是你的——”白欣站在门外手舞足蹈,墨九几次怀疑那比她的巴掌大得多的苹果会从她手里飞出去。

“你当墨大叔是你呀,得靠这招吃药认草药?”白倾端着个药碗出现在门口,对着这一大一小一脸无语。

其实相较起白欣的举动,墨九分明对白倾的称呼比较无奈。

“谁叫你煎出来的药苦成这样!”白欣满脸不服,狠狠地瞪了白倾一眼,把手里的大苹果递到墨九跟前,“小墨小墨,接着。白倾是坏蛋,咱不给他苹果。”

墨九默默接过,没有一丝不耐。

虽然白欣很咋呼,可他一点都不讨厌这个活泼的小丫头。就像以前御青门里那个整天叽叽喳喳的小师妹,跟在大师兄身后就像个尾巴一样,可爱得紧。

“去去!老头在找你,别整天在这里浑。”白倾放下手里的药碗,跟赶苍蝇似的把小丫头往屋外赶。

“不要!还没到用功的时辰呢!”小丫头就是不依。

可惜白倾可不懂怜香惜玉,拎着丫头的衣领就丢到了门外。顺势“砰”得关上房门,门框上的积灰受到撞击纷纷落落。

“小墨!帮我说话呀!”

白倾依言看向墨九。

可惜墨九只是耸耸肩,金口难开。

“她求你还真是求错了人。”白倾似笑非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直这样僵着脸,总有一天你会想动也动不了?”

墨九不答,只是低头看着拐杖。今日已是锻炼良久,再下去扯了伤口得不偿失,于是丢了木拐坐到床边。

“你这人真没意思。”白倾眼珠一转却是话题一转,“对了,你坠崖时不远处掉了一柄刀,是你的么?”

“……你捡到了?”听到了家传宝刀的下落,墨九终是说了第一句话。

“对啊,不然我怎么知道有这么柄刀?”白倾欠抽地眨眨眼,一副“来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的架势。

奈何墨九重又一言不发。

“你不要那刀了?”白倾不死心。

“要。”墨九终是开口,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漠,“你没发现,你现在跟白丫头是一副德行的?”

“……”白倾咬牙。

谁说这人是因为木讷才不说话的?拖出去打死!

☆、二

忘忧谷不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

当墨九丢了拐杖走出房门,忽然被积雪映射下越发刺眼的阳光所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忘忧谷实在担得起忘忧之名。

没有风。

积雪挂在枝头不曾跌落,只能从一片雪白的间隙窥到一丝枯枝或翠碧的痕迹。

似是完全与外界隔绝。

墨九有些恍惚——御青门地处偏南,自是不会有白雪皑皑的季节。可墨九却一直怀念家乡南湖深冬时节那一片霜冻,当然,还有那里的人。

耳边忽然划过一丝冷风,墨九偏头,却是冰冷的剑锋擦着额角而过,削下额前发丝几缕。墨九下意识回身就是一掌拍出,用力之下却是扯到了伤口,动作慢了半拍。

掌风过处,门框的边缘碎成粉屑,纷纷扬扬。

却是险险避过眼前人。

“白倾?”墨九吃了一惊。

“好可怕的反应。而且——”白倾看着被磨去一块的门框咋舌,“如果你不受伤,是不是这扇门就得请工匠重修了?”

“剑不是用来玩乐的。”

“我知道,我知道!”白倾直视墨九,明明眼前的木脸人依旧维持着一贯没有表情的表情,但他分明觉得墨九眼底的温度又低了些许,“原本说好要教小丫头练剑的,结果时间到了还没见到人,想找她结果看到了你。手一痒,就——切磋切磋!”白倾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他还不想自己被墨九的眼神冻死。

切磋?墨九的视线在白倾身上梭巡,最后落在白倾的右手上。

锈迹斑斑的,铁剑?

“呃,这个,这个是和老头进城时随便买的。”白倾被那冰冷的视线弄得一阵尴尬。

“来吧。”墨九站直了身子,特意伸手拍了拍身上的袍子,让褶皱变得平整些。

“来,来什么?”白倾傻愣。

“切磋。”

“啊?”

可惜墨九没有给他发愣的机会,白倾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墨影已经直直地闪到身侧,一道凌厉的风声自耳际划过,伴着刺骨的冷意。

白倾连退两步,手里的剑灵蛇般刺出,自下而上,剑气冰冷,剑路刁钻,剑尖竟直挑墨九右眼。

可惜,墨九比他更快。剑光骤起的一瞬他已看清招式,不退反进,侧身闪过剑锋,一个擒拿手已捏住了白倾的右腕。

“剑法不错,可惜太慢。”

“是么?”白倾倒是难得的寡言,却突然诡异一笑。

墨九一愣,忽然觉察到原本紧扣手腕的手指竟是毫无预兆落空,来不及再次紧扣,被白倾挣脱开去。剑光再次向右眼刺来,出手的角度越发诡秘,墨九一时看不清路数不敢硬接,脚下一用力飞速后退。

身边闪过一棵树,树枝被积雪压得低垂。

墨九顺势折下一根枝条,在剑光朝脸颊直逼而来时枝条的尖端挑向剑尖。

灌注内力的枝条,本就有碎石的力量。

枝条的尖端与剑尖一瞬撞击,枝条竟是自中间“啪”地裂开,裂成四瓣。

剑光一闪,再次向墨九胸口刺来。

却是停在衣襟前一寸处。

“……我收回先前的话。”墨九没有动。

“承让。”白倾垂下铁剑,依旧笑得不怎么正经,“不过,我认输。你都把我最后的绝招逼出来了,你却压根没有动刀。”

“我——”墨九想说什么,眼角却是忽然瞥到一抹歪歪斜斜奔来的人影。

“白倾白倾,我不是故意晚到的!”白欣跌跌撞撞跑来,小小的脸被冻得通红。

“去哪了?”白倾伸手捏了捏小丫头的脸,不意外冻得冰冷。

“之前看到一只小猫,想抓,抓着抓着就跑得远了。”

“……让你以后再瞎跑!”白倾捏着小丫头的脸往两遍拉。

“……唔——痛——”

墨九自是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练武天赋的。

当年南湖边和他同龄的孩子不下十个,最后有能力习练祖传刀法的不过两人,真正练成并得到湮月刀的不过墨九一个。

而且这种天赋并不是后天的努力能改变的。

显然,白欣不是个有习武天赋的孩子。

“啪!”动作一快,白欣一个踉跄狠狠跌了一跤。

还是脸朝下。

“噗——”白倾笑得东倒西歪,拿一旁的墨九当柱子,可惜靠着依旧站不住,一个劲地下滑,“白欣,你——”

“白倾!你还笑!都是你!”白欣趴在地上不起来。

“你,你——”白倾笑岔了气。

墨九瞥了眼贴在自己身上似被人抽去骨头的某人,拎着他的衣领把人拎开,走向白欣。小丫头也不知摔到了哪,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却是怎么都不肯回头。

“白欣?”墨九的声音是难得的柔和。

“……”小丫头慢慢转过脸,憋着嘴眼泪汪汪。

可惜,墨九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丫头的眼泪——而是她的鼻子。

不大不小破了一块,顶在鼻尖,算不得显眼,却透出隐隐的血丝。配着本就因天寒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子,实在是……

“噗——”白倾再次笑倒。

“你——爷爷!爷爷!白倾欺负我!”

看着丫头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跑远,墨九忍不住皱眉:“白倾,你可以消停了。”

东倒西歪的人依旧东倒西歪,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墨九的话。

墨九忽然有些莫名烦躁,但也不想表现在脸上,转身往屋子的方向走。

“墨九,你倒是很喜欢那丫头?”白倾的声音毫无预兆传来,似是笑得过了,声音还有些弱。

墨九的步子一顿,那还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字从那个从没正经的的人嘴里冒出来。喜欢么?倒不是,只是记忆中同样看有那么一个小小的身影曾经时不时在眼前晃来晃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她很凶,又不好好教她,愧对小丫头的认真?”

墨九缓缓转身。

“我教了她一年了,到现在一套基本剑法还是连贯不起来。”白倾却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也好,老头也好,教丫头学些东西不过是想让她能学多少是多少,强身健体罢了。”

虽然已经把积雪扫开,可寒冬时节的地面依旧冰冷,白倾却似毫无知觉,只是把剑丢在一边,维持着之前笑着笑着倒在地上的姿势抬头看天。

“白倾。”墨九走过去,蹲下,把手伸向他。

“真是,要你多说一个字有多难啊——”白倾惨叫,到底还是把爪子递了出去。

冰冷的触感,顺着交握的掌心传递。

“墨大叔,你的手摸上去不糙嘛!”就虎口这的老茧。

“……”

“倾小子,你过来!”白倾墨九还在大眼瞪小眼,突然同时被身后插进的苍老声音唬了一跳。

却是白老头提着大包小包自镇上回来了。

当然,除了大包小包,白老头身后还拖着那个小丫头。也不知道是没消气还是鼻子破了羞于见人,白欣整个小脑袋都藏在白老头的背后。

“干嘛?”白倾懒洋洋地挪过去,接过老人手里的包裹。

“这些是隔壁张嫂托我带的,给人送去。”老人也不提白欣鼻子上的伤,只是指派着白倾跑东跑西。

白倾虽然黑着脸却没有推脱,叫他干啥就干啥,乖得很。

白倾告诉过墨九,家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老人从镇上用驴子驼回来的,花的是老人卖药得来的铜板。白倾以前也挺过意不去,就跑去帮忙,却不想越帮越忙于是被老头赶回来看家。

“你看上去也是个除了刀剑啥活都不会干的主。不如等你伤好了,山上雪也融了,就跟我一起采药去吧。”白倾如是说。

墨九自是不会反驳也不能反驳。

“欣丫头,跟爷爷做饭去!”赶走了白倾,白老头冲墨九点点头,“小伙子,伤刚好,多歇着点,小心落病根。看我这把老骨头,就是年轻的时候不当心啊!”

“是。”墨九点头自是应下,却是看到小丫头一边扯着老人长长的衣摆遮着鼻子的伤口,一边却是不停冲自己眨眼。

不解。

墨九似乎从来弄不清这些小丫头片子的想法。就像当年的那个小师妹,连同大师兄三人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她瞅着棒子上的糖葫芦直流口水。于是墨九很自然掏了钱买了糖葫芦递给她,却被狠狠瞪了眼。

然后,看着那个小丫头捧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去找大师兄,然后吵着闹着要让他咬一口。

当然,最后墨九还是懂了。

在她长大后为赵檀挡下一掌而送命以后。

“谁!”眼角一抹浅蓝影子一闪而逝。

来人的轻功实在很高,若不是四下一片雪白任何杂色都很显眼,墨九还未必发现得了。

来人却不说话,只是飞身疾退而去。

墨九来不及多想,提气追了出去。

☆、三

蓝影一闪而过,几个起落就已拉开了距离。

墨九本已打算放弃,毕竟轻功比不上那人,再怎么追也是枉费气力。却不想蓝衣人的身形毫无预兆地一滞,墨九趁机追了上去。

就在两人接近的一瞬,蓝衣人忽然猛地向前一窜,一闪身已避到了一人身后。

“白倾?!”墨九一惊,这白倾怎么早不会来晚不会来,这当口却是送了药材刚好挡在蓝衣人的去路上。

不过若不是白倾突然出现,单凭墨九也拦不住那人。

“呃,大侠——有话好说,没必要拿东西比着人脖子的——”白倾原本心情极好。替白老头送了药,邻人千恩万谢,还硬是送了坛自酿的桂花酒。白倾算不得酒鬼,但对这香气四溢的桂花酒却是爱得不行。可惜乐极生悲,还没来得及品到这极品成酿,也许人头已经不保。

白倾的武功本也不弱,可惜总少了些戒心。更何况,在这世外桃源般的村子里,还真没见过有恶意的人。来人身法太快,蓝影随着一道冷风铺面而来,白倾唯一的反应就是抱紧怀里的酒坛。

那人的眼底神闪过丝诧异,手里的匕首却是没有撤回。

“大侠,你到底要啥?咱们这小村落一穷二白的没啥拿得出手的,只有这酒,不过不能给你!”白倾死死抱住酒坛,一副死也不给的架势。

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斜了斜,利器反射出的青光一瞬刺眼。

“除了酒,要什么都行?”来人却忽然笑出声。

稍显沙哑的声音,非但不难听,而且舒服,舒服到……似曾相识。白倾一愣,想回头看看那人的脸,却是被脖颈间的利器所阻。

铁器所独有的冰冷触感自颈间蔓延。

“放开他!”墨九不自觉上前一步。

可惜他一动,蓝衣人立刻警觉,压着白倾脖子的匕首又紧了些:“我当然不是来抢酒的,而且我想要的,你一定能帮我。”

“哦?”白倾不自觉应声。

却在下一刻傻掉。

那个人……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居然……居然剥他衣服!!!

衣带一瞬间就被大力扯掉,白倾刚吓得咽了口唾沫,那人的爪子已经伸进了他的衣襟,拨开了外衣拨里衣。

“你,你,你干嘛!”这人是不是有病?没事喜欢剥陌生人衣服,还是剥男人衣服?白倾想丢了酒坛护胸,可惜还是舍不得。

“别动!”

为了能动作顺畅,两人靠得很近。白倾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说话时吐出的热气,擦过耳廓,整个耳朵不自觉通红。

白倾下意识看向墨九求助,却见墨九黑了脸:“墨,墨大叔,你稳,稳着点——啊——”

一声惨叫。

墨九不知从哪顺手捞来一块不小的石头,笔直冲着蓝衣人的爪子砸去。

你要砸那个人你砸,但你为什么要趁那人的手在我胸口的时候砸!而且还有匕首抵着我的喉咙!白倾在心里惨叫,眼睁睁地看着灌了内力的石块带着风声笔直往胸口砸来,眼前一黑。

“啪!”却是一声剧烈的撞击声猛地炸开。

白倾闭着眼等了一会,胸口却没有疼痛感传来。睁开眼,才发现石块已碎成三瓣,零零散散落在脚边。石块的旁边,还有几片碎木片。

白倾一愣,哪来的木片?再抬头,愣上加愣:“墨,墨九,你的胳膊——”

明显是铁器泛出的青光,深深地扎在墨九的肩膀上。不过被那一袭玄衣掩盖,看不清血色。那道青光,是什么?

白倾愣愣地看了看墨九的胳膊,又看了看地上的碎木块,不自觉摸了摸已经被利器压出印子的脖子。这就是那柄差点要了他小命的匕首?

“这位兄台好身手。”墨九冷冷地盯着白倾身后的蓝衣人。

“彼此彼此。”蓝衣人却是笑意盈盈。

“彼此个头啊!姓墨的你当你铁打的,伤没好就瞎折腾!给我进屋去!”

木门大开。

白倾进门的时候想顺手关门,却忽然伸进一只脚卡在门与门框之间。

关不得。

白倾的左眼皮不自觉一跳。视线由下而上,最后落在那片自门缝里探出的衣角上。

浅蓝色的衣角,在一片雪白中依旧刺眼的浅蓝。

“喂,我不想叫你滚,但我要给这位大叔包扎伤口,麻烦别挡在这。风大!”白倾对着那片衣角翻白眼。

“我不叫喂。”

“哎,你听不懂人话啊!”白倾手上一个用力木门立马把脚夹住,却依旧关不得。

“……墨琛。”到底是谁听不懂人话?

“啥?”又一个姓墨的?白倾掏掏耳朵,看了看先一步进了房此刻已经端坐在床沿的人。冬日的阳光算不得耀眼,只能勉强照亮门口的一小片区域。坐在阴影里的墨九,看上去越发阴沉,“原来你是来找墨大叔的?你们俩是兄弟?”

那干嘛没事剥我衣服?没事你们俩互剥去。

“他?我不认得他。”那个叫墨琛的人趁势用力挤了进来。也不好好站直,斜斜地倚在门框边上,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我是来找你的。”

“可我不认得你。”白倾摇着头走开。

虽然他对美人向来很感兴趣,但他对漂亮的男人可不感兴趣。

墨琛那一记飞刀可不是玩的,匕首的锋芒几乎完全没入肩膀。白倾都怀疑若是再多用力一分,这剑尖就要自墨九后背透出来了。一把撕下被血浸透了的袖子,白倾盯着没了手柄的匕首寻找着力点。

“别看了,我自己拔,你帮我上药就行。”墨九被白倾盯得发毛,直接伸出右手握上插在左肩上的利器。却被白倾一把拍掉——

“自己拔?不把伤口扯裂得更严重我脑袋给欣丫头当球踢!”

“……”可惜,若要靠白倾墨九宁愿相信自己。

“你们都把我当摆设么?”屋子里的第三个人不甘寂寞。

“可我宁愿你是个摆设。”白倾狠狠瞪向那个始作俑者。

“……”

锋刃被猛地拔出,一瞬血水四溅。

沾到了墨九的脸颊,墨琛的衣袖。白倾赶紧用干净的布条堵住伤口,原本素白的布料一瞬晕红了好几层。

“真是,虽然这草药不花银子,可也是我辛辛苦苦采来的,欣丫头辛辛苦苦捣出来的。你再这么糟蹋下去,你就在这里替白老头采一辈子的草药得了!”白倾手里飞快地替墨九上药,嘴上嘀咕个不停。

墨九却是看着白倾熟练的手势一言不发。

墨琛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显然觉得两人的相处方式十分有趣。耳边却突然传来白倾凉凉的声音——

“哎,你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挑衅的?切磋的?还是找死的?”

“我不叫哎。”墨琛头疼与自己的鸡同鸭讲,“我说了我是来找你的。”

“我也说了我不认识你。”

“无所谓你是不是认得我,我认得你就行。”墨琛笑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其实即使我不认得你的脸,我认得你胸口的那颗痣就行。”

可惜,屋里的两人都对这张漂亮到精致的面皮不怎么买账。

“所以你剥我衣服?”白倾依旧耿耿于怀。

一不小心,打结的力道大了点,本就晕出丝丝血色的布条血丝痕迹越发明显。白倾咋舌,小心地瞥了墨九一眼。

墨九冷冷地扫了一眼回去。

“我只是为了确认你就是我想找的人。”墨琛终于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至于伤了这位兄弟,完全是见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一时没收住手。”

“……”

“然后呢?”却是一道冰得挤得出渣子的声音忽然查了进来。

墨琛和白倾同时愣住。

墨九居然会插话?居然会在丢白眼的间隙插话?

“什,什么然后?”

“你找到白倾想做什么?”墨九直直地看向墨琛,眼底的温度分明比谷中刚过霜冻期的溪水更低。

“想,要回一样东西。家兄曾经寄放在白兄这里的一个小物件。”墨琛却似对那份冰冷浑然未觉,自顾自笑得童叟无欺。

“小物件?什么物件?”白倾替墨九包扎完伤口站起身拍拍袍子。他可是真正的身无长物,一贫如洗,这样居然也能被人惦记着?

“一枚玉佩。”

“……”白倾摸摸自己的脖子。他哪里有这种东西?难道是当初坠崖昏迷时被欣丫头拿了当石头踢了?

“那是墨家祖传的血玉,价值连城不说更是对墨家人有特殊意义的。望白兄能将此珍贵之物归还。”墨琛终是敛了笑意。

“为什么他自己不来拿?”白倾还没想好怎么安慰人家玉佩没了,墨九却已抢先一步开口。

“这本就是家兄的意思。更何况,家兄已不在人世。”

“……”墨九白倾同时无语。

天大地大死人最大。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一旦人死了,他生前的一切自然也就没必要再计较了。白倾与墨九对视一眼,却是低下了头——

“以前发生过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所以,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我身上真的没有什么玉佩。”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四

解了冻的小溪,水流轻浅。

溪边的石块被冲溅起的水花拍到,湿了干,干了又湿,终是与背水的一面晕成截然不同的两种色泽。

“这里真是漂亮,难怪,他来了就不想着离开。”墨琛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

墨九没有回头。

墨琛的轻功确实算得上高不可测,墨九若想听到他刻意隐藏的足音确实有些困难,可些许的蛛丝马迹墨九还是捉得住的。比方说,风——

能不闻足音而使风动,整个忘忧谷自然只有墨琛一个。

“你想让白倾跟你走?”

“这个自然。否则我找得这么辛苦又是为何。”墨琛没有丝毫否认搪塞的意思。

“仅仅因为他拿了你兄长一枚玉佩?”

“那不是普通玉佩。”

“白倾也说了,他根本不记得有这样一块玉佩,你这样日日跟在他身边,也不见得能让他想起什么来。”墨九难得的多话。

“看不出来,你倒是关心他。”墨琛笑着打趣,隐隐看见墨九阴沉的脸色赶紧打住,“好不容易找到,自然不能让到手的线索就这样中断。也许他哪天就想起来了也不一定。”

墨九低头,看着脚边的卵石地不语。

大大小小的卵石散落在小溪的两侧,零星几株杂草点缀其中。

“其实你根本不信我的话。”墨琛顺着墨九的视线,同样盯着浅浅的溪水呆了半晌。

“你并不需要我相信。”

“对,我想瞒的人,并不是你。”

墨九回头,看着身后笑得如暖阳般和煦的某人。

“不过,只要你打赢我,就告诉你实情。”墨琛脸上的笑不带一丝虚伪。

“……”

“我知道你本就有伤,还有我前几天伤了你的胳膊还没完全好。不过,这次我们不比轻功暗器,你伤的是左手,我放弃我最擅长的武器,点到为止,应该谁也不算吃亏。”

墨九并没有答应的理由。

可同样,面对一个实力高于自己的对手,他更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再一次手握湮月刀,墨九感觉有些不真实。

曾经以为只要刀不离手,就可以一直战下去,无论敌手是谁。

敌人,门主,师兄,几百同门,又或是手无寸铁的无辜人。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可是现在……两个月忘忧谷的生活似乎已将墨九身上的煞气抹去大半,手上的湮月刀也已掩去了原本的光芒,变得与一般利器无二。

墨九握紧手里的刀,抬头直视眼前的墨琛。

他本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活,手生了又怎样?跳下断魂崖的一瞬原本的漠九重就已经死了,那个双手沾满同门鲜血的漠九重已经死了。现在的墨九不用为了御青门而活,不用因为发现了御青门背后见不得人的营生而进退两难,不用再与赵檀站在对立的位置拔刀相向。

这次拔刀,他是为了自己。

抑或是,为了白倾?

“我来了?”墨琛自是没有漏过墨九的任何一个表情,此时嘴角一勾,手里的剑已是化作一道长虹,直刺墨九。

原本不过是一柄普普通通的铁剑,却在墨琛手里宛若游龙,锋芒乍现。

墨九摸不清墨琛的路数,不敢轻易出手,脚下一错后退两步,湮月刀已是挡在胸前刚好堵住墨琛的剑锋。

却是“咄!咄!”两下重击,一次比一次更大力。

墨九不得不再退几步。

墨琛却是凌空翻身,就着已老的剑势借翻转之力再次一剑破空,速度更甚之前,竟是丝毫不给墨九喘息的机会。

墨九堪堪侧身避开,却是一脚踏进了水里。不敢停顿,一个转身就已一刀直冲墨琛肩头劈去。墨琛的剑太快,且一剑接一剑连绵不绝。墨九清楚若是不能打断墨琛的攻势,他就会越发显得弱势。

剑锋堪堪划过腰侧,腰带已被割断八分。墨九转身的瞬间腰带吃不住力断裂,下坠的一瞬沾到溪水,却被身体的动作再次带起,水滴飞洒而出。

刀锋在墨琛肩头停下,剑锋却距离墨九的胸口尚半尺有余。

“果然厉害。”墨琛深吸一气,收剑。抬头,却发现墨九依旧站在冰冷的溪水里盯着自己衣襟前的水渍发愣,“你不觉得水很冷?”

墨九冷冷地扫了墨琛一眼,抬脚走上卵石地:“是你赢了。”

原本干燥的石地一瞬印上两个湿漉漉的脚印,有水滴顺着墨九的鞋底淌进石块的缝隙中,消失不见。

“……我说过我不用暗器。”

“仅凭一指之力就可将水珠打回,这份指力内力自然是在我之上。”

“说我指力强我认了,但内力就免了。”墨琛忽然苦笑,“那内力本就不是我的。”

墨九不由一愣,转身看他。

“我们进屋慢慢聊。”墨琛错过了墨九的视线,转身往回走。

“好。”

墨九想知道的只是白倾的事,至于别的,墨琛愿意说,他自然愿意听,若他不说,自然不干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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