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了口的茶碗,满满的茶水,热气氤氲。
说是茶水,不过是自那条小溪里盛来的水,烧开了就喝。
这些天上游的泉眼解了冻,白倾三天两头去那里接水,于是烧出来的茶水比先前甘冽得多。
“你先问吧。我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墨琛抿了口水,却不小心碰到了碗边的豁口,舔了舔唇,微微有些腥。
“那玉佩有何讲究?”墨九微一沉吟。
“玉佩是墨家祖传给长房长媳的。血玉本就有养身祈福之用,用来传递香火本就再好不过。”墨琛顿了顿,看了看墨九,对方却神色如常,“你不意外?”
“我只奇怪这种东西适合寄放在朋友那里么?”墨九反问。
“……也对。”
“这玉佩,你现在想要回来?”
“其实,玉佩既然给了白倾,我也不好拿回来,更何况,这是我大哥的意愿。”墨琛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抬头看向墨九,“白倾胸口的那颗痣,你看到了么?”
墨琛的眸子太黑也太深,没有了一贯弯弯的弧度,深沉地有些摄人:
“其实那是一种毒,名曰——相思。”
“毒?”墨九愕然。
“一种很诡异的毒。中毒之初没有任何症状,一百零八日后胸口形成一颗血痣。随后那颗痣的周围出现细微血丝,逐渐蔓延至全身,最后全身渗血、七窍流血而亡。”墨琛吐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沉得很。
墨九眸色一暗。
“若是你觉得我在胡扯,你可以去问问白倾,他胸口的那颗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可能自己还没意识到有这么颗东西。”
“……能解么?”
“能,所以我急着来找他。解药我已经拿到了,只要在三个月之内让他服下就能解毒。”墨琛说完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微烫的碗壁离手,指尖一瞬冰冷。
“那,解药有问题?”墨九直觉墨琛的吞吐另有隐情。
“解药是真的,但白倾中毒到现在已经拖了很久,我担心会落下病根,所以给他安排了一个很不错的大夫。不过——那个大夫架子大得很。”
“……所以你想带他离开。”
“其实,解了毒他自然可以回来。”墨琛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把手伸到窗外。阳光顺着木窗的上沿倾泻而下,落在墨琛的手背上,勾勒出边缘微晕的轮廓,“只要他还愿意回来。”
就像这只手,沾染过阳光的温暖,再回到阴暗的木屋,只会觉得越发阴冷。
“你知道什么?”墨九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茶碗。
“我只是觉得若是白倾恢复了记忆,他未必能在这里呆下去。”墨琛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看向窗外的暖阳。
“你想让他恢复记忆。”然后跟着你彻底离开?
“不,我希望他永远不要记起过去的事。”
“为什么?”墨九不懂,真的不懂。阳光将墨琛原本有些锐利的脸部轮廓化得柔和,和初见时的那个人完全判若两人。
墨九本就不了解墨琛。
幸好这本就不是他需要深知的。
“你难道没有想要忘记的事么?”
“……”
“或者说,是宁愿不知道的事。”
“……有。”
远处传来一阵嬉笑打闹声,很熟悉的声音——是白倾和白欣。
白老头说要去镇上买肉,太久没有碰过荤腥,是时候解解馋。
更何况,墨九的身体好了大半,不需要继续吃清淡的食物,白欣流着口水说要借此欢迎客人。白倾自然毫不客气地揭穿了白欣,于是两个人又开始吵。
吵着跟着白老头出门,这会又吵着跟着老头回来了。
“其实我倒觉得,现在的白倾,比以前快乐得多。”墨琛的视线重又回到窗外,“你会帮我么?”
“……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
☆、五
溪边长着好几株桃树。
正值时节,桃花开得很盛。扎着两小辫的小丫头捡了块比较干净的石块,爬上去盘腿坐下,然后托着脑袋盯着满树繁花,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一条人影远远走来,原本很轻的足音,却在离小丫头十步开外的地方故意放重了步子。
鞋底与卵石的摩擦声,时不时被淙淙流水声盖过。
小丫头终于有所察觉,一惊回头,动作一大险些跌下石块。
一双手从后面扶住了小丫头的双肩。
“……小墨?”白欣好不容易坐稳了,也不敢用力回头,只是用眼角瞥到身后的一角墨色身影。
“你不冷?”墨九缓缓走到石块的另一侧,和小丫头并排。
“……冷。”小丫头配合地吸吸鼻子,伸手用力揉,把鼻头捏得通红,“小墨,你觉得这里漂亮么?”
“当然。”墨九毫不迟疑。
有些起风,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
有一片刚好跌落在小丫头的脑袋上。
墨九顺手把花瓣拂去。小丫头缩缩脖子,抬眼望着墨色的衣袖划过自己的额头,微微地痒:“小墨,你会离开这里么?”
“……”
“白倾来的时候爷爷就说过,他是不该属于这里的人,等有人来接他了,他一定会走。”白欣说得很慢,似要尽全力把每一个字说得清晰。
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墨九。
“你怎么知道墨琛是来找白倾的?”墨九一惊。
自那日他和墨琛长谈后,墨琛消失了好几日,直到前几天才重又在村里出现。却不知白欣又是从何处有所察觉。
“他眼里只有白倾,傻子才不知道。”
“……”
“小墨,你还没回答我,白倾走了,你会走么?”小丫头憋着嘴不愿再看墨九,抱着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视线却再次落在不远处的桃花上。
“我——”墨九说不下去。
“其实你们不如一起去,省得白倾蠢死在外头。”小丫头说得恨恨。
墨九一口气憋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
这已经不是墨九第一次怀疑白欣这丫头的脑筋到底有没有问题。
“然后,一起回来。”白欣回过头,满眼期待地望着墨九。
“……好。”
好。
除了那个字,墨九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墨九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当年他离开漠家村时不曾回头,跳下断魂崖时更是没有丝毫犹豫。可此时,看着那个小丫头澄澈的眸子,他忽然有些不忍。
也许,他的软肋,就是这丫头。
“哟,你们这一大一小杵在这干嘛?”白倾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白倾的声音其实不难听,虽然算不得低沉浑厚,可也适中悦耳。只是伴着时不时上挑的尾音,多少显得不那么有诚意。
白欣听到这声音猛地转头,狠狠瞪了白倾一眼,跳下石块头也不回地跑走。
大石块旁的零散卵石不知怎么有些泛潮,小丫头单脚着地时一时没站稳猛地向前一冲,却是手脚并用地扑腾了一下,硬是没倒。
不回头,也不缓下步子,一溜烟地跑了没影。
墨九看着小丫头一连串的动作有些反应不及。
“这丫头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晾她一阵子也好。”白倾在墨九身后站定,视线盯着白欣消失的方向,没有去追。
“墨琛跟你说了?”墨九有些疑惑。先前听墨琛的口气他分明不会对白倾完全坦白。
“拿了别人的东西自然要还。虽然我什么也记不得,可拿了就是拿了。既然有线索,自然先去看看再说。”
“什么线索?”
“墨琛托人查了我坠崖前的行踪,找到了一处属于我的宅子。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看看,也许能记起什么。”白倾顺手捏起刚刚飘落石块上的一片粉色花瓣,手指一撮,瞬间没有了原本的形状,“我答应了。虽然来去要个把月,但能让墨琛死心别三天两头跟着我也算个事。”
“你信墨琛的话?”
“你不信?”白倾反问,那双一向很亮的眸子里映出墨九的影子。
墨九忽然觉得也许他是被白倾看透的,只是某人一直装傻。
“我一个不相干的人谈什么信不信。”墨九移开了视线。
“谁说你不相干!小墨——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墨九脑门上的青筋在抽。
白倾终于不叫他大叔了。但谁来告诉他,那个学白欣装可怜的笨蛋到底是谁!
山林间的树长得很密,只能从缝隙里窥到些许光亮。
可惜天色本就昏暗,林间的缝隙里能漏下的只有雨丝。
雨点不大,却很密。
山间的小径本就是村里的年轻人上上下下踩出来的,崎岖不堪且只容得一人行走。小径的两侧偶有平地,却被枯叶铺了密密一层,此刻被雨水沾湿,更是分不清一脚踩下去是坑还是石块突起。
三人中白倾的武功也许是最低的,但他走得最快。
这里本就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前面的石块有些松,记得往右边绕一绕。”白倾甚至还有精力回过头叮嘱两人,“我记得前面有个不大的洞,有一次我和欣丫头在里面躲过雨。丫头!听到没有——”忽然增大的唤声,随风送出很远。
却是没有依旧没有回音。
他们三个已经找了好一阵子,找遍了村里村外的每一个角落,却是天色渐晚依旧没有找到白欣的身影。
原本说晾晾那个大脾气丫头的人是白倾,此刻最焦急的依旧是白倾。
一个那么点岁数的小丫头,一个脑筋不太清楚的小丫头,天都快黑了她能在哪里?白倾想都不敢想。
最后,墨琛提议上山看看。
白欣能去的地方其实不多,更何况虽然她人小个头也小,对于这山路的了解却不一定在白倾之下。
转过一个弯,果然看到了前方的洞穴。看洞口不过半人高,里面却是一片漆黑,不知深浅。
“白欣!”墨九一把拉住直接往里冲的白倾,先唤了一声。
没有回音。
“白欣!你在不在!”白倾急了,一把甩开被墨九拽住的胳膊,猫腰钻进洞里。
墨九眉头一皱就想抢上去,肩膀上却是忽然一重。回头,是墨琛。
墨琛摇头。
其实三人靠得那么近,即使眼见洞里发生什么再拉出白倾也来得及,更何况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最危险的就是这山林本身。墨九分明是担心过了头。
“不在!”墨九还没来得及说话,白倾已经钻出了洞。看都不看身后的人,继续往上爬。
“白倾!”开口的却是墨琛。
“怎么?”白倾皱着眉停下步子。
“你发上沾着叶子了。”
“别管它。”白倾没好气地挥挥手。不就是叶片么,谁有精力管那个。却在下一刻猛地愣住。
冰凉的触感忽然划过额头。
一片枯叶被那只手轻轻地捏住,取下。
“这个时候你再急也没有用,自己先注意安全。”墨九的声音和他的指尖同样冰冷,足以使人镇定。
“……哦,好。”白倾愣愣地点头。转身,深深地吸了一气,再次举步往上爬。
白倾知道他必须静下来,才能发现蛛丝马迹找到白欣。
雨丝越发细密,脚下的泥地渐渐湿滑。
“白欣——回答我——”白倾的声音不断在山林间回荡。
“白倾,那丫头经常上山?”墨琛突然出声。
“……对。”一边走一边喊白欣的名字,白倾有些喘,额角也是一片汗湿,却大半都是急出来的,“好几次欣丫头都跟我爬到半山。不过再上面她是没上去过。”
“那应该不会爬很高。”墨琛直起身子,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你确定?”
“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少力气?更何况天又下雨——”
“她应该就在附近。”墨九忽然打断了墨琛,后退一步蹲□,“这应该是她的脚印。”
泥地沾了水越发泥泞,一脚踏下去脚印越加清晰。墨九的步子自是极轻,却依旧在小径上留下了浅浅的脚印。此刻退开一步才看到属于墨九的脚印旁还有小半个较深的脚印,却要小得多。
“这雨也没下多久,她到这里应该不久,我们顺着脚印找。”
小小的脚印,顺着崎岖的山路蜿蜒地歪歪扭扭。
墨九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走在后面的墨琛跟着停下,想说话却在看见墨九表情的一瞬咽了下去,转而上前两步拉住白倾。
“怎么?”白倾不解,顺着墨琛的视线看向了墨九,再看向墨九紧盯着的的方向。
一片布料勾在一丛灌木的树枝间。明显粗劣的布料,本就不怎么白净的色泽此时更是沾满泥污。
“白欣!”白倾一瞬黑了脸。
扒开灌木丛,终于看到一脸脏兮兮的小丫头,坐在突起的树根上,手却捂着自己的脚踝:“白倾,扭到了——”
“我让你乱跑!”
泪汪汪……
“动不了不会放开嗓子叫人帮忙么!平时不是嗓门很大么!”
白欣继续泪汪汪:“开始我叫的,后来叫多了——发不出声音了——”
☆、六
小小的舱房。
有窗,却不能开。即使留有一丝缝隙,都会迅速被飞溅的水花沾湿渗透,终将整个窗台乃至整个房间弄得湿嗒嗒。
白倾敢怒不敢言。
这一路走得实在是不顺,先是出了白欣这个岔子,好不容易离了谷上了路居然又要被这水路折腾。
可即使是这密闭的房间都是墨琛花了大力气才弄到的,自是没有挑剔的余地。更何况原本包下船的可是个有权有势的公子哥,白倾自是没这个勇气去惹这么个少爷。就算对方管家斜着眼提出不能随便出门,不能开窗,若是见到这家的大少爷必须弯腰低头等等等等,白倾也只能被墨琛按着脑袋答应。
墨琛本算计着,不就是在船上呆个十来天,没必要跟这种官场上的家伙闹起来。这种人心眼复杂得很,哪里是脱了上衣打一架就能解决的事。却不想,出了岔子。
不大不小的岔子——
墨九晕船。
打小长在水边的人,墨九自己也不明白不就多了几层木板他怎么就晕了呢……
此时此刻,再来想这档子事自然于事无补,更何况,此时的墨九哪里还有精力想这个。
“要不要喝水?要么你睡一觉?睡个十天就过去了?”白倾看着半倚在床头脸色惨白的墨九手忙脚乱。
墨九被到处乱晃的白倾晃得更晕:“不用。”
闭眼,眼不见心不烦。
“你是不是躺下更想吐?那就靠我身上打盹,我一定不乱动。”白倾继续一头热,快手快脚地扶着墨九坐在床沿,甚至伸手在墨九的背上拍了两下。
“当心我吐你身上。”墨九的眼神足以冻煞人。
“没事,你吐,吐出来就舒服了,不用憋着。”
“墨九,需不需要我砸他一棍子还你清净?”先受不了的是墨琛。
舱房本就狭小,墨九霸占了床,白倾在地上来回蹦跶,墨琛只能动也不动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外加有些憋气的房间,即使墨琛不晕也有些想吐。
这里居然有个白痴希望有人吐出来污浊空气?
“谢谢。我怕你随手一砍,房里就多了无头尸体一具。”
墨琛耸肩。
就此时的他而言,比起呕吐物的气味,他更喜欢血腥味。
“小墨小墨,你难得说了那么多,是不是说话比较好受?我陪你聊聊?”白倾摸了摸有些鸡皮疙瘩的脖子,一瞬间就把差点脑袋搬家的危险丢到了脑后。
“不用,我睡了。”墨九回绝地飞快。
“小墨小墨,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你怎么会掉下——”
“墨琛,把他丢下去喂鱼好了。”
“哎?小墨你——”
“这倒不错。”
“哎?你们两个——”
走水路自然是极其单调的。
那位包下了整艘船的叶少爷虽然一路吃好喝好,身边更是美人不断,他却依旧觉得无聊得很。于是在途径码头的时候命船靠了岸,脚踏实地玩乐了一番。
叶少爷不在,船上自然没人再看着墨琛他们三个。于是白倾终于抽得空上街溜达一圈,墨九终于抽得机会趴在船舷边大吐特吐。
墨琛无视一旁犯恶心犯到腿软的墨九,斜倚船舷,悠闲看天。
江边柳岸风清,实在是晒太阳看风景的好时机。
“再忍六天,我们就能下船了。”身侧一个黑影缓缓靠近,挡住些许阳光,墨琛瞥了黑影一眼,视线下滑。
墨九自是明了墨琛的意思,不过肚子里依旧翻腾,坐不了。
“其实你不用一刻不停地看着我,我要是真对白倾动了歹念,不用等到现在。更何况,他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念想的?”墨琛稍稍转过头去看墨九,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一瞬光华流转。
墨九却错开了视线,“你给那个管家的东西,是什么?”
那位叶少爷好好地包下了一整艘船,又为何愿意腾出一间舱房?虽然只是一小间房,但有不明底细的人出现在自己身边总是危险。
墨九看得分明,墨琛递给那老管家银子时,手心里还握着一件银制的物件。很小,掩在手心,若不是墨九所站的位置,根本无从分辨。
那老管家见到那物件时,分明表情一凛。
那不是个简单的东西。老管家在官宦人家混了几十年,自然绝不会被寻常事物所惊。
可他偏偏惊了。
墨琛的笑脸瞬间凝固了几分。
“说不说自然有你。”墨九将墨琛的反应收在眼底。
“我一定会带白倾离开,你阻止不了。”
“是。”白倾是个实心眼的人。他既已答应了墨琛,必不会轻易反悔。即使他究竟信了墨琛几分,还未曾可知。
“我从没想过害你们。”墨琛的语声骤然低沉。
“你记住这句话就好。”
“那是自然。”
“小墨小墨,你不在屋里躺着怎么跑外面来了——”白倾的声音远远传来,远在看到他人影之前。
墨九与墨琛对视一眼,同时闭口不语。
“我说你们两个,让我好找!”白倾终于出现在两人面前,连带着他手里的一个碗。
一碗粥。
熬得极浓稠的白粥,散着细细的葱花。
“……哪来的?”墨九盯着被白倾递到眼前的粥,额头有青筋在抽。
“买来的呀。我想你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这回又吐——”
“我说这碗。”
“……我当时拿了就走,人家也没问我要银子。我想着过会还回去就是,反正那大少爷——”
话没说完,船身就配合地摇了一摇。
“白倾,忘了告诉你,在你上船之前,我已经听到那位叶少爷回屋的声音了。”墨琛语气诚恳。
“啊!大伯!我不是故意偷你碗的!”白倾哭丧着脸。
“你不是偷,是抢。”
“有区别么?”
“更严重些。”
“好了,你们两个!”墨九忍无可忍,一手一个拎着自叶家小厮身前走过,那小厮分明正想传话,“告诉那个管家,我们会在屋子里好好呆着的!”
青光乍起。
竟是从自己的手中划出,直取对方右颊。
不带丝毫花俏的剑路,却只是剑尖一闪就已至对方面前,似乎下一刻就将鲜血横流。
对方却避开了。
就像白倾不明白自己那一剑是怎么刺出一般,他也完全看不出对方是什么时候有了动作。明明没有见他移动分毫,可剑锋偏偏就贴着他的脸颊划过。
仅仅削落一缕发。
“剑够快,但剑路太呆板。”对方却一点没有刚从鬼门关逛了一圈的自觉,依旧淡定地侃侃而谈。
他们是在……切磋……
白倾愣住,这样的剑法用来切磋?一个错手那人岂不是……
白倾还在兀自出神,手里的青光却又动了。
伴着脚下诡异的步子,几退几近间就已绕到了那人左侧,却是青光一闪,趁那人侧身的一瞬再取对方右颊。
“好!”那人居然还有称赞的心情。
剑锋堪堪划过脸颊,留下淡淡红线一道。
“你不躲?”白倾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若这真是致命一剑我自然会躲。”
“……你知道我不可能对你下杀手。”
“你手里的是伤人的利器。若不想伤人,你不如换一壶酒在手里更应景。”
“……”
“你手中剑所指之人,没有兄弟朋友,只有对手。你可以选在让他生,但你必须确定这个‘生’字是由你掌握的。”
青光又是一闪,却不再冲着对面的人而去,而是笔直地砸在地上。“当——”铁器砸地声异常刺耳,带着袅袅回音经久不散。
猛地睁开眼,依旧是昏暗的舱房,火光映照下的简陋床架,耳边回荡着水声,伴着船身的摇晃。白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终于将几乎快蹦出胸腔的剧烈心跳压下。
那个人,是谁?
白倾觉得自己一定认得那个人,那种熟悉了很久的感觉,是和想起白欣想起白老头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那是谁?
梦里只是那人模糊的侧脸。白倾猛地一凛,转头看了看身侧睡得算不得安稳的墨九。
那位叶少爷也不知在岸上受了什么气,回到船上就大发脾气,一连打发了好几个小厮丫鬟,于是这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舱房也空了下来。墨琛则趁机找上了那个管家,好说歹说多得了一间房,不用三个人继续挤在一张床上。
可白倾依旧和墨九挤在一起。说是因为白倾和墨琛不熟,更何况墨九吐成这样也需要有个人帮个手。
可此时,白倾忽然后悔了。
因为梦中那人,分明和墨九有着极为相像的侧脸。
“怎么?”却不想细微的动静依旧吵醒了墨九。
“小墨,有没有好一点?”白倾猛然回神。
墨九却只是直直地盯着白倾,那双冰冷深邃的眸子几乎可以把白倾扎出两个洞来。
白倾想往床底下躲:“你,你干吗?”
“你梦到了什么?”其实白倾一晚上睡得都不安稳,嘴里甚至还在说着什么。墨九听不清,尝试着推了白倾几下,却也没能把人推醒。
“……不知道。可能是以前的事,但是,很不清楚。”白倾脑子里一团乱,“小墨,我们以前有没有见过?”
“没有。”
“这样——”白倾缓缓转过头,看着桌上不断晃荡的火光,良久,叹气。
回头,却吓了一跳——墨九的眼睛依旧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你干嘛?”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梦里有个人,跟你很像。”声音越来越小,白倾似乎又有些困,神情恍惚,“不就是个梦么?可能根本就是乱七八糟的事情——”
☆、七
再次四平八稳地站在地上,墨九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啊!站在地上的感觉就是好!”白倾替他喊了出来。
渡口人来人往,不少人不约而同瞥了白倾一眼,接着被墨九的视线冻到,赶紧低头。
墨琛扶额。
连他都觉得这些天的水路真是个失败的决定,更不要说晕得吃不了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圈的墨九,和一直在旁边白忙活乃至顶着两黑眼圈的白倾。
“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我们要走多久?”白倾四下张望。
码头前是一片算不得密的树林,三条小径自林间蜿蜒而出,不知尽头。
小径的交汇处支着一个的摊子,大大的油毡差不多把整根道都占满了,要走近渡口就得走过这茶铺。
“傍晚就能到。”
“这里,我是不是很熟?”白倾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铺子前过往的行人上。
“……这,我倒不知。”墨琛踌躇了一下。
“你不知?”墨九问。
墨琛被墨九冰冷的眼神瞥了一下,背脊一瞬发冷:“我也是托人查的,没,没那么细。”
“那后面的人?”墨九没有过分纠缠,只是跨前一步自墨琛身边擦过。
“不知道。我哪里找得到那么蠢的人。”墨琛的视线往后扫了一眼,一下就见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你们两个!快点过来!”可惜白倾自是觉察不了危险,一早跑出很远冲两人直招手。
“我记得我来过这里。”
白倾挑了最边缘的桌子,一撩衣摆坐下。片刻后猛然察觉长木凳上有水渍,赶紧跳起来又是拍裤子又是擦凳子。
墨九冷眼看着白倾上蹿下跳。
“你确定?”
“当然,每次我来都点牛肉面。这里的面条可劲道了,我还问过老板这面怎么做出来的。”白倾先是说得顺溜,后来突然卡住。
“后来呢?”墨琛下意识问了一句。
“……好像是成疙瘩了?好像是团粉时水放多了?”白倾抬头看天,掩饰他啥也不记得的真相。
最边缘的木桌,抬头就能略过头顶遮住一半的油毡,看到澄澈的天。
“哟,你小子又来了?”身后忽然传来一把粗矿的大嗓门,“还是老样子?”
“当然!”白倾下意识回答,一愣回头。
男人的身材粗壮得很,一根布条搭在肩头,一根系作腰带,双手更是沾满粉屑,方正的脸倒是一副看着还算讨喜的忠厚长相。此刻,男人几步走到白倾身后,一巴掌拍在某人瘦弱的背脊上,几乎没把人拍趴下:“哪鬼混去了?你哥也不管管你?”
说着视线几次撇向墨九。
“我哥?”白倾一愣,视线在那人和墨九之间溜达,“这不是我哥。”
墨九是他兄弟?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不是?”老板也愣了,冒着被冻死的危险上上下下打量了墨九几圈,终是点头,“还真不是。你哪找来这么像的一个人?”
“老板你见过我哥?”
“你小子还真是鬼混得都糊涂了!起先你不都和你哥一起来的?一开始我还怎么都不信你们是兄弟,哪有长那么不像的兄弟?”
白倾傻眼。
他从哪冒出来的哥?!
“老板,我们要一样的,三碗。”气氛一瞬有些诡异,墨琛笑了笑出言把老板支开。
“哦,就来就来!”
看着一脸憨笑的老板跑回茅草搭出来的厨房手脚麻利地准备吃食,白倾松了口气:“这老板也太——”
“你有想起什么?”墨琛有意试探。
墨九瞥了他一眼,却只是拿过桌上的茶壶倒茶。
粗劣的茶碗,粗劣的茶,闻着就有些糙,喝上去……也只能用来解渴。
“没有。”白倾答得斩钉截铁,“我真有兄长?”
“……没有。”
“那为什么——”
“……有时候,兄弟相称方便些。”墨琛答得含糊。
“啊?”白倾还是糊涂。
“喝茶,你不是一路叫渴么?”墨九随手把手里的茶杯塞进白倾手里。
“我哪里有叫渴——墨琛,你接着说——啊!”
墨九的手忽然一滑,指尖撞到了茶杯的边沿,整个杯子飞了出去……几乎扣到了白倾脸上。
“你!”白倾虽没被砸中,可也湿了大半。不由怒目瞪着墨九,却在对方依旧有些冰冷的视线下败下阵来,“……小墨,你,你干吗?”
“你嗓门真大。”
“我,我不过想弄清楚我有没有兄长——”白倾嘀咕。
墨九没有回话,却微微扫了墨琛一眼。
墨琛飞快地把视线别开。
“弄清楚以后呢?”身边的小二很机灵,看情形不对,飞快找了块干净的布想递给白倾,却被墨九半路截下。
“……不知道。”白倾接布条的手僵在半空。
却在下一刻整个人僵住。
墨九居然把布折成细长条,然后,帮他擦……亲,亲手帮他擦?白倾僵着脖子让脸保持不动,却是不停地吞口水,“我,我自己来。”
墨九的动作顿了顿,看了看白倾依旧僵在那里的手,把布丢在白倾手上:“刚才手滑,抱歉。”
粗劣的布料,落在手掌上触感有些糙。却刚好把白倾的魂拉了回来。胡乱地擦了擦脸,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可惜雪白的衣襟依旧被晕湿得左一滩又一滩。
却在下一刻再次僵住。
冰冷的触感,在自己脖颈间划过。
是墨九的手指。
却沾了片泡烂了的茶叶,轻轻拂开。
“咳咳,咳咳。”墨琛本想借着喝水装啥也没看到,谁想惊吓过大被呛到。
下一刻,连咳嗽都被墨九的视线吓得憋住,憋得满脸通红。
幸好面条到的及时。
热气腾腾的汤面被一一摆上桌,配着浓油赤酱的酱汁牛肉,实在让人胃口大开。
白倾看着这面条就啥烦恼都忘了,飞快地拿起筷子夹了面条就往嘴里塞,却忽然听到“啪!”地一下,下一刻顿在了吞了一半面条的动作上。
那是碗底与桌面碰撞的声音。
那是墨九的碗与木质桌面碰撞的声音。
“我去去就来。”墨九留下句轻飘飘的话,下一刻身形一展直直朝小径旁的林子里掠去。
白倾依旧保持着举着筷子的动作。
“你干吗?”墨琛戳了戳石像般的白倾。
“我怎么觉得小墨杀气四溢的。”白倾牙齿一阖咬到了筷子。
“……你想多了。”
“墨琛,他刚才看了你一眼。”白倾放下了筷子。好好的木筷尖端牙印宛然。
“……”
“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墨琛眼前一黑。墨九的意思分明是让他好好看着白倾这个笨蛋!
“出来!”算不得高也算不得亮的声音,却在林间不断回响。
墨九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回音散去。
脚下是一地落叶枯枝,微微一动鞋底就能带起一串摩擦声响。
墨九自认他的轻功还不能做到踩过枯叶而不颤动叶片一丝一毫。也许墨琛做得到,但此刻躲在林子里的那两个人一定做不到。
两个人。
连呼吸声也隐藏不了。
墨九耐心用尽,缓缓走向前。
林间有风,将依旧挂在枝头的枯叶吹下,纷纷落落。
一片枯叶刚好落在墨九眼前。
半枯的叶片,依旧泛着浅碧色泽的那半边叶脉络宛然。
墨九盯着那片打着转下落的叶片。
却是一抹亮色在叶片划过墨九视线的一瞬直刺而来——冰冷的剑锋,一瞬划破林间原本宁静的氛围,惊起枝头鸟儿无数。
可惜,墨九没有惊。
他只是伸手轻轻地去拈那片半枯的叶,左手。
那道剑锋也再不能更近一步。
湮月刀,依旧带着鞘的湮月刀,已横亘在剑锋之前。
“……看来,你们还是有点能耐的。”墨九难得废话,却在话音未落的一瞬忽然撤刀低头。
迅疾地一剑忽然自墨九身后刺来。
甚至来不及带起风声。
若是先前墨九那一阻不只是抵住那人的剑尖而是用刀架住剑锋,这背后的一剑他就很难闪避。
可惜,没有如果。
借低头之势转身,墨九轻易脱离了两人的合攻,左手的叶片也顺势捻出。
刚好惊扰了后到那人的视线。
失了准头的剑锋斜斜划出,“哧——”划破了自己同伴的衣袖。
林间一瞬寂静,四下飞散开的鸟儿重聚枝头。
两人见一击不中也不停顿,一左一右纵身一跃已窜入林中。
墨九下意识向右边那人追去,却忽然停下。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却是比先前人重得多也乱得多的步子。
“小墨,小墨,出事啦!”白倾的大嗓门一向比起白欣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墨九转身,一把拽住因为跑得太快一时停不住脚的白倾。
“那个,呼,那个,墨琛,他跟人打起来了。”白倾大喘气了好几下,终于把话说完。
墨九冷眼看他。
墨琛的武功与他相较必然在他之上,与人交个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墨,墨琛,他喝的水里有料,他让我来找你!”
☆、八
冰冷的剑锋抵着一人脖颈。
算不得锋利的剑,本就是白倾随手带出来聊胜于无的。不过,再粗劣锈迹斑斑的铁剑在墨琛手里都能成为利器。
可惜,此刻的他实在有些气力不济。
头有些重,内力更是凝滞,连原本紧紧握着剑柄的手,掌心的冰凉触感也逐渐变得不真实。却是更用力地拽住挟持的敌人,右手的剑压得更低了些。
幸好那些人还在震慑于之前他一掌不费吹灰之力击穿木桌,幸好白倾已经先一步逃开,不然……
“哟,天气不错啊,怪不得什么人都出来晃悠了。”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自身侧飘来。
其他客人早在墨琛一脚踹翻两条板凳,击穿一张木桌的时候逃得一个不剩,就连那个一直很憨厚的老板都已没了影子。
那个方向,本不该有人。
墨琛皱眉,顺着声音的方向侧了侧头。可惜动作受阻,只看得到来人身量挺高。
四下围着墨琛的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退后了一步。刚好留出一条空道,供那男人走近。
墨琛也跟着压了压手里的剑,逼着剑下的人跟着后退一步。
“这位少侠不必紧张,我跟他们,算不得一伙的。”那人走近。明明步子不大走得也不快,却是眨眼就到了墨琛面前。
墨琛下意识又退了一步,却撞到了身后的长板凳,脚下一软,手一抖。
本就微微虚软的手忽然被拽住手腕,即使剑依旧在手,却再也不能下压一分。
墨琛的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那个被挟持了好一会的大汉抖着腿脱离了剑锋的伤害范围,脖颈间色泽微深的皮肤都遮不住被剑锋划过留下的白线。
“……”墨琛没有动,却是捏紧了左手,指甲猛地掐进掌心。
“少侠本就是无关人等,何苦搅这趟浑水。”那人的嘴角一直带着笑意,只是这亲和力极强的笑看在墨琛眼里讽刺得很。
“你怎么知道与我无关?”墨琛狠狠地瞪着他。
“因为他已经找过我麻烦了。”
被白倾拽出来不得不放弃追击的墨九刚踏出林子,就发现刚才那两个袭击自己的人中的一个就站在墨琛面前。
似乎还占了先机。
“漠少侠好眼力,我分明记得先前我们并未打过照面。”那人眼见双方形势逆转竟是神色不动。
“你的身形,还有你的袖子。”
“哦?我倒忘了。”那人看了看自己被割破一线的衣衫,捏着墨琛手腕的手紧了紧。
墨琛听见自己的手腕关键隐隐有些异响,却是神色不动。
“林永煌!你又想坏我好事!”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由远及近,一眨眼就冲到了众人面前。明显的少年身形,明显的少年声音却穿着一身不怎么合身的夜行衣,看上去别扭得很。
“我坏你什么事了?”捏着墨琛手腕的左手瞬间松了几分,那人答得漫不经心。
“你出的主意,说我们俩一前一后一定能骗那个漠啥啥的上当!结果呢?”少年一把扯下蒙脸的黑巾,冲林永煌跺脚。
“凤小少爷的灵活性不强,我主意再好又有什么用?”可惜被吼的人只是耸耸肩,连带手下捏着墨琛手腕的劲道又松了几分。
“我的灵活性不强?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少年瞪着大大圆圆的眼睛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少年的灵活性当然不是不强,凭他突然出现那一瞬间的轻功便可知。墨九更是清楚他能在林间取胜出其不意才是关键。他本是尔虞我诈的环境中长大的人,自是少年这种世家小少爷不可比的。
算计这东西,若是被算计的人一早看破了,并且装着一副没看破的样子,那被算计的只能是实施算计的人。
只是此刻,墨九与墨琛不由对望。
这个林永煌到底想干什么?
墨琛中的迷药量本不少,亏得他内力深厚,没被药彻底迷倒不说拖了些时辰气力居然回来了大半。此刻手腕一动就从林永煌的指尖挣脱了出来,飞身急退。
墨九自然一直盯着墨琛的一举一动立时扯着白倾追了出去。
“哎哎!他们怎么逃了!!”凤小少爷急得直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