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黑衣人看情形不对跟着追了出去。
“你又不请他们喝酒,他们留着干什么?”林永煌没事人一般找了条凳子坐下,甚至还有精力磨了磨之前对墨九出手时不小心弄裂了的指甲。
“林永煌!你就是故意的!我回去告诉三哥去!”小少爷恼羞成怒。
“去呀。”林永煌不为所动,“是谁一剑往我身上扎来?是谁不看场合不分青红皂白咋咋呼呼坏人好事,让敌人看笑话?他们逃的时候,你又在干嘛?”
“你,你,你——”凤小少爷脸红得几乎要炸了。
“凤遥,你可是忘了你三哥派你出庄是干什么来的么?”林永煌话锋一转,瞬间冷了脸。
“……找人。”
“找姓漠的?”
“……不是。”
“那还不去干你该干的!”
“你,我,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不怎么锋利的剑,依旧能轻易洞穿人的躯体。
拔剑的瞬间身体有些无力,外加剑锋似乎卡在了骨头里面,一时撤剑不能。身后有明晃晃的大刀,却在下一刻被人一脚踢飞。
“墨琛,为什么要杀他们?”别说白倾,连墨九都有些不明白。
“不知道。”墨琛喘了口气,终于拔出了剑。有血顺着剑锋向下流淌,蜿蜒成浅红的一道,终是滴落地面,“林永煌在我手上比划的,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废物杀了也罢。”
墨九没有再说话。
湮月刀下一刻出鞘,极尽锋利的刀锋一瞬承载天光,晃花了对面人的眼。
刀光道道闪过,切入了对面人的小腹,划开了身侧人的胸膛。
连声惨呼都没听到,眼前只剩两具尸体。
墨琛和白倾一时说不出话。
这就是湮月刀,多少人费尽心机想要夺得的湮月刀,刀上附着无数亡魂的湮月刀。
墨九还刀入鞘,同样没有开口。
整天带着煞气如此重的刀,墨九明白他自己身上的煞气也是不少,不知墨琛和白倾会怎么想……
“小墨,你的刀好威风!”白倾就差流口水,“比我的剑好太多了!”
“你那能叫剑?”想到之前这破剑被死人的肌肉卡住,墨琛气不打一处来。
“又不是我管它叫剑的。”
“……”
“几位倒是好兴致。”依旧是轻飘飘的声音,林永煌说话似乎从来不用气力。
“林少爷愿意看着我们像切瓜一样切人,也是好兴致。”白倾耍嘴皮子自然不输人。
“是我们,不包括你。”墨琛凉凉地插了句。
“……大墨你真不是个东西!”
墨琛与墨九同时被口水呛住——大墨?
“不然怎么办,叫你中墨?还是小小墨?”白倾一脸无辜。
“……这事我们关上门慢慢讨论。”墨琛看了眼笑意盈盈的林永煌,一时胳膊上有些起疙瘩,“虽然没有林少爷我们同样能脱困,可到底还是承了你的情的,以后若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自当效力。不过,林少爷真的是同我们一条道上的?”
先逼着自己表明立场么?林永煌抬了抬眼,第一次正眼打量了墨琛。长得太好的人总让人怀疑他的实力,不过借他一个胆他也决计不会怀疑眼前人的武功,之前搭上墨琛腕间重穴的一瞬他几乎吓了一跳:“其实墨琛少侠之名,我也听过很久了,令兄的武功之高行事之磊落受人敬仰。不过——”
林永煌顿了顿,忽然发现眼前的墨琛眼神有些飘忽。
有意思。
“不过传闻中的墨琛可没我此刻看到的这样厉害。”
“传闻害死人。”墨琛微微转开了视线,语气倒依旧平静。
“那倒是。”林永煌见好就收,“其实我不能算是完全同各位在一条道上。我想要的或者是我身后那人想要的,也许和各位没有一丁点关系,也有可能有很大关系。若是真有关系,我们之间就有可能合作也有可能刀剑相向。”
“那你现在想如何?”墨九看了眼手里的湮月刀,抬头与林永煌对视。
“我做事喜欢直来直往。”林永煌轻笑,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墨九,“向家庄究竟是怎么被灭门的?”
三人闻言同时一愣。
“向家庄?”墨九一脸莫名,“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庄。”白倾替墨九排忧解惑。
“我听说过向家庄,也知道向家庄在十五年前惨遭灭门,不过尸体中少了向家最小的儿子,貌似叫——向,淮?”墨琛一把把白倾推开。
“对,向淮。而你,什么都不知道?”林永煌的视线却依旧盯着墨九。
“我应该知道?”
“你手里的湮月刀,就是出自向家庄当年的家主之手。而他,有可能就是因为湮月刀而死。”林永煌的神情有些凝重,却也有些释然,“对这事我知道的也是少之又少,既然完全与你们无关,那自是最好。”
“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抢这把刀?”白倾终于把这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丢了出来。
“好的兵器总是令人神往的。不过我想弄清楚的只是当年向家庄的真相,也许那个真相也与这把刀有关。”
☆、九
“你们信那个林永煌的话?”白倾直觉上不喜欢林永煌。
也说不上是觉得那人有所隐瞒,他只是单纯不喜欢这种表面友好,实际肚子里弯弯肠子的人。
更何况,那个人的友好在白倾眼里是那么的古怪。
“信。”墨九就一个字。
“我信。毕竟林永煌的身份在那里。”墨琛略一沉吟,“我虽然不曾见过林永煌,但那个凤遥,我确实见过。”
“可他似乎不记得你。”
“他能记得我才怪。这位凤凰山庄的小少爷真是被宠坏了,什么规矩都没有,又有什么人入得了他的眼。墨九,你听说过凤凰山庄么?”墨琛回头看向墨九。
“知道。”御青门虽然算不上什么大门派,但是各门各派间的必要往来还是有的。这种场合绝大多数都是赵檀一个人去应付,但偶尔也有带上墨九的时候。
墨九是见过林永煌的。
“凤凰山庄在武林中的地位也是数得上名号的。上任庄主凤清翔年轻时在清剿长江水路时有功,不仅提升了凤凰山庄在武林中的地位,连朝堂都给凤清翔封了赏。”夕阳西下,夜风有些凉,墨琛不由清了清喉咙,“后来,凤清翔娶了向家庄大小姐向凌为妻,家主向翊亲手铸血凤作为妹妹的陪嫁。向翊本就是武林中最负盛名的铸剑师,他亲手打造的血凤迅速成了凤凰山庄的镇庄之宝之一。
“凤清翔与向凌一直恩爱,唯一的遗憾就是成亲多年膝下无子,只有二女。后来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就是现在凤凰山庄的庄主——凤三。”
“那个庄主就叫凤三?”白倾忍不住插了一句。
“对,姓凤,因为排行老三就粗粗叫了个凤三。只因这个原本备受期待的三少爷生来有些残疾。”
“啊?”
“眼盲。其实也不是完全看不见,据说模模糊糊的轮廓还是可见的。但这样在常人眼里,日常生活无碍已是极致,又怎么念书习武,继承家业?”墨琛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哑。
“可他确实继承了。”白倾的好奇心被完全勾起来了。
“是,因为传言凤三少爷的眼疾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习武本就可以闻声辨位,念书更是只要有人耐心地教导便行。对常人来说本是万分困难的事情,对于凤三却信手捏来。更何况,据说凤三还能看到一些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鬼?”
“命。”墨琛眨眨眼。可惜天色渐暗,那两人一个压根没看他,一个看了也看不出什么,“不过这都是传言,唯一的事实是凤三确实成了庄主,即使后来凤夫人又生了凤遥这个健全的孩子。至于林永煌,他的生母姓凤,本就是凤三的表兄。凤三再惊才绝艳,生活上还是有些困难的,尤其是年幼的时候,这个林永煌就是一路跟着他过来的。”
“……我还以为林永煌和凤凰山庄有什么过节,我看那个凤遥恨那个人恨得牙痒痒。”
“就算凤遥是亲弟弟,你觉得凤三是听林永煌的还是听这个百无一用的弟弟?另外凤清翔十五年前就过世了,没过两年凤夫人也重病不治。我听说当年凤清翔就是死在向家庄被灭门的那一夜。”
“……”
“所以凤凰山庄追究这件事没什么好奇怪的。好了,我们到了。”
很不起眼的宅院,地处城外,离城门不远。
略略泛灰的墙经年累月有些开裂,原本刷了红漆的木门此刻已褪色剥落了大半,墨琛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扣了扣门上的铜环。
墨九跟着走了几步,却不见身后有人跟来:“怎么?”
“这是我以前呆的地方?”白倾抓头。此刻的他依旧是满脑子的凤凰山庄,突然见到这有些残破的宅邸,竟是找不到一丝熟悉感。
“你问错人了。”
“虽然这里不算个好地方,不过应该还是值几个钱的吧?”白倾忽然眼睛一亮。
“……你想干嘛?”
“卖了给白老爹过日子呀。”白倾答得顺溜,“哎,小墨小墨,我也就随口一说,你等等我!”
木门被人拉开,站在门边的是一个上了些年纪的男人。
微驼的背脊,却是努力绷得笔直。
“他是?”白倾的步子不由顿住。
“……少爷!”老管家却是一瞬红了眼,匆忙上前一步想靠近白倾,却又似想到了什么猛地停住步子。
“这位是管家姜伯。”墨琛盯着白倾,却是过了半晌,在白倾脸上依旧找不到除了迷茫以外的任何表情,“他可是看着你长大的老管家,一点都不记得么?”
白倾摇头。
头有些胀痛,看了那么多听了那么多,可空白的记忆依旧是空白。
白倾不由捏了捏额角。
腰间忽然像是被什么硬物顶住,低头一看,却是带着鞘的湮月刀。
墨九一直站在他身后,若是不注意似是湮没在阴暗里。可白倾却能清晰觉察身后的人,那个让他不由挺直腰杆的人。
“小少爷!你这是怎么了!”老管家的心疼溢于言表。
“……”管家的表情让人看着有些心揪,白倾竟是完全不敢抬头对视老管家微微充斥血丝的眸子,“不知道。就是掉下了悬崖,然后被人救了。不过之前的事情什么都不记得。”
白倾的语声一时有些哽咽。
依旧在笑,看着却看着有些苍白。
“这——”
“姜伯,有话进屋说吧。我们赶了好几天的路,先让他歇会。”墨琛适时插入。
白倾不由松了口气。
不大的房间,东西也不多。
白倾站在这间据说是自己住了很久的屋子前,却依旧找不到丝毫熟悉的痕迹。
不能怪白倾失忆得彻底,只能说这房间实在是简单得很。
不过是必要的几样,连床上的被褥看上去都很单薄。白倾在木桌边停下,不自觉用指甲抠了抠桌面。简单的榆木桌,刻着零星的划痕。
“墨琛,这里以前就我一个人住?”白倾环视四周,终是走到窗边推开原本紧闭的窗子。
窗子正对后院。
这宅子不大院子倒不小。而窗子所对的正好是一排桃树,此刻刚好开了花,粉嫩得很。
一片花瓣被风吹落枝头,打着卷落在微微开裂的窗台上。白倾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拈,却一不小心用得力气太大,把嫩红的花瓣掐出一条酱红。
“对。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住在这里。”墨琛走到白倾身边,停下,“不过,这后院倒是重新修葺过的。本来有好几间搭出来的屋子,后来被铲平了。”
“屋子?住谁?”
“你不肯说。”墨琛耸肩,“我见过大哥提过两次,每次都被你带过了。所以,后来我们就再没过问。”
“是么?”白倾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白倾斩钉截铁,“我就想快点还你玉佩还忘忧谷,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
“……”墨琛不由转过头看他,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似是一时不能适应那边的光线,“我不明白忘忧谷有什么可以让你那么执着的?”
白倾没有回答,却是忽然伸手把那片桃花瓣贴在了墨琛眼角。
那里刚好有颗痣,不大,一不小心就会看漏。
“你在干嘛!”墨琛却忽然让了让,“啪!”一巴掌拍掉了白倾手里的花瓣。
“……你碰到花粉会打喷嚏?”白倾被墨琛的反应一吓,下一刻想到了白老爹隔壁的小虎子,了然。白欣总是拿屋后蔷薇藤上的花芯惹他,然后看着那个小胖墩喷嚏一个接一个,眼里鼻涕直流。
不然还有人会被一片花瓣吓到?
“不是。”墨琛似是不愿在这话题上纠缠,绕过白倾走到桌边,“你一定要回忘忧谷?”
“当然。”白倾想也不想,“你觉得我不该回去?”
“……我只是觉得墨九不该回去。”
被忽略了良久的人,终于从倚了很久的木门边站直了身体。上前走了几步,却是绕过了白倾,把手里的湮月刀放在桌子上。
“咯!”算不得重的声响,却异常沉闷。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林永煌凤遥和另外几个人并不是一伙的,虽然那些人被我们动手除掉了,但谁也不能保证湮月刀的行踪没有被泄漏。白倾跟我呆在一起确实很危险。”难得说了那么多话,只是墨九的语气依旧平淡。
“小墨,你——”白倾死死盯着墨九,眉头紧皱。
从他所站的角度,一眼就能看到墨九绷得紧紧的下颚。
本就有些冷硬的侧脸线条越发有如刀刻。
“其实我倒不担心白倾,我更担心谷里的人。”墨琛看了看白倾手里的剑,“白倾的武功底子我是知道的,明儿我给他弄柄好剑来就行。”
“这里没有么?”白倾四下张望,他实在是觉得这房间空旷了点,东西少了点。
“不知道你以前放哪里,也有可能当时你带走了。”
“那倒是。”
些许迟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探出个顶着花白发色的圆脸来:“少爷,墨少爷,可以吃饭了。”
“这位是张妈。”墨琛拍了拍白倾的后背,“她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白倾依旧不记得。
☆、十
后院有一棵有些年头的香樟,粗壮的树根一部分已然□地面。
白倾绕着树兜了好几圈,最后一屁股坐在突出的树根上。夜里的风有些凉,本就粗糙的树皮越发显得生硬,硌着屁股算不得好受。
只是白倾并不在意。
他只是隐约觉得,在这样的后院吹风远远比不得忘忧谷来得惬意。虽然那里的风远比这边来得凉。
“小墨,要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个该死的玉佩,墨琛会不会放过我?”半晌,白倾摸了摸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一直倚在墙边一动不动的墨九。
没有丝毫存在感的人,一身漆黑似要融入这浓重的夜色。
可白倾偏偏知道他在那里。
“会。”墨九的回答依旧精简。
“……那么肯定?”
墨九干脆闭嘴。
“哎,小墨,我从来没问过,你老家在哪里吧?”白倾的手背有些痒,抓了抓竟是会动的。黑暗中看不清是哪种爬虫,赶紧甩手把东西甩走,“当然,你可以不说。”
“南湖。”墨九却是半点犹豫也没。
“……那是哪里?”
“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
墨九记得南湖,记得清晰。有碧色的湖水,有零星的水鸭,有大片的芦苇,还有村边木头搭出来的小屋。只是他不记得出村的路,不记得离开时走过了多少山路,路过多少城镇。所以白倾问他到底在哪里,他实在不知道。
“这也能不知道?”白倾觉得自己的嘴都快笑歪了。
“不知道。”墨九低下头微微阖上眼。
那时的他只记得满眼的鲜血以及漫天火海,还有老村长死死抓住他的手。上了年纪略显干枯的手指,指节突出,青筋分明。
还有那句话——走,快带着湮月走!
“小墨,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白倾远远看着墨九,明明是大片的漆黑,可他就是固执地觉得墨九在看他,“我一点都不觉得不记得过去有什么不好,天天睡得好吃得香,何苦和自己过不去。不过刚才在饭桌上喝了张妈炖得鱼汤,忽然就觉得鼻子好痒。”
白倾其实不吃鱼。忘忧谷的小溪偶尔也能捕到鱼,那种小小的鱼刺遍布的鱼。白老爹会把鱼穿起来烤,算不得美味却也挺香。可白倾向来一口不吃,他总说腥得很。
可张妈炖的鱼汤,明明开始只是推却不得只得盛了一小碗装个样子,却是一喝住不了嘴。
似乎自己的嘴已然想念了很久。
黑暗中的人依旧倚着墙一动不动。
“算了,吹了那么久的风头都疼了。”白倾忽然站起,拍了拍衣服,果不其然落下树皮屑无数,“我去睡了,小墨你也早点休息。”
沿着林间小径,白色的身影慢慢悠悠越行越远,也许地上有坑,半路上还踉跄了一下。
墨九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重重屋檐中。
“没想到你还挺费心的。”一贯冰冷的声音,与微凉的夜风融为一体。
没有回音。
背后的高墙将月光完全挡住,浓重的黑影将墨九整个包裹。
却是墙头的树枝忽然发出一声异响。
“什么时候知道我在?”墨琛的声音,也许是在墙头吹久了风,听着有些沙哑。
“你什么时候爬上墙的?”
“……”
围墙本就是挡贼的,自然不是寻常人能出入如无物的。可墨琛偏偏手一撑就从围墙顶端轻飘飘落了下来。
刚好落在墨九身前。
“你有事找我?”墨琛一时无法适应角落的黑暗,半天才分辨清那黑漆漆的一团哪里是头发,哪里是衣衫,哪里是鞋袜。
墨九抬眼。
“不然你不会把我叫下来。”墨琛似是不愿继续面对一团漆黑,转身看向眼前略显空旷的后院——有香樟,有桃,有葱兰,还有夹在大片葱兰间的蜿蜒小道——有,却也只有这些,“这后院还是大哥找人给修的,本来还要弄凉亭什么的。”
明晃晃的月光将墨琛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满园的摇曳树影相映,有些碜人。
“姜伯和张妈真的是看着白倾长大的?”
“当然。张妈还是他的乳母,自然关系非常。姜伯和张妈都是我花了不少功夫弄来的,唯独这里,其实是我的宅子。”
“……”
“那个神医不愿跑远,她肯来这里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墨琛耸肩。
“……那,白倾是怎么中毒的?”墨九一直站在墨琛身后,看着墨琛闻言后背一瞬挺直。
“你居然想知道这个?”墨琛转头,眉眼弯弯,其中的深意却是墨九看不懂的,“本是大哥的仇家给大哥下了相思,想让他日日数着日子,却求生不得。我不知白倾是怎么找到下毒的人的,居然在我之前。等我找到那人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他一直躲的那个山洞里奄奄一息了,白倾干的。可惜,他也给白倾下了同样的毒。”
简简单单几句话,墨九却是眉头紧蹙。白倾的武功他自是清楚得很,一个能让墨家老大着道的人,白倾居然能把人弄得半死。
只可能是两败俱伤。
“那,你手里的解药?”
“那人给的。既名相思,自要求不得,才可相思。他只给了一颗解药,本来也就只有一颗。”墨琛转过头看天,算不得圆的月亮却是很亮,亮得有些扎眼,“大哥让给了白倾。”
“……”
“白倾什么都忘了,也好。不然还得费心解释,烦得很。”墨琛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墨九,“别站在那种犄角旮旯里,吓谁呢!”
墨九没有说话,倒是依言跨前一步。
“其实,墨九你长得真的和大哥有些像,尤其是你看人的样子。”深得像是能把人吞噬。墨琛不愿回头。
“……那个神医,什么时候来?”墨九岔开了话题。
“明日我去找她。不过,这个你先想办法给白倾服下。”一只小小的白瓷瓶躺在墨琛掌心。
“什么东西?”
“这药粉能给人造成水土不服的假象。放心,就是肚子有些不舒服而已,不会伤身。”
墨九接过药瓶。雪白的瓷瓶,冰凉地有些咯手。
“白倾毕竟中毒已深,毒药虽然能解,但身体恢复肯定还要时间,不弄点幌子可能瞒不过去。”
白色粉末迅速融在温水里,不留一丝痕迹。
瓷瓶被随手扔出窗外,“啪!”似乎砸到了窗外的树,细细的碎裂声。
端着茶碗进屋,不曾盖上碗盖的茶碗,里面的水竟是不泛丝毫水纹。
碗底与木桌轻触,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倾一个翻身,被子从身上滑下,堆在地上。不知是被动静吵醒还是没了被子冷醒,一向不睡到太阳晒屁股没有反应的人居然睁开了朦胧的眼:“小墨,你怎么那么早就来了?”下意识伸手抓被子,却捞了个空。
“看样子你睡得不错。”墨九难得废话。
“谁说的,昨晚回来翻来覆去很久,床太软了,睡不惯。”白倾坐起了身,顺手在床上按了按。铺了好几层的床实在比忘忧谷里的啥都没有的木板软多了。
“刚才遇到了姜伯,说你习惯起床先喝水。”
“这算什么习惯。”白倾抓抓头,不疑有他,起身端起茶碗就灌了个底朝天,“昨晚吃多了,还真有点干。你看我干嘛?”
墨九依言把视线转开。
其实不用他,任何人都可以骗白倾喝下那杯不知倒了何物的水。
“咕噜噜——”茶碗还在白倾手里没来得及放下。
墨九莫名其妙地看着声音的来源——白倾的肚子。这,药效,似乎快了点……
“啊!又来了!”白倾捂着肚子向外飞奔。
“什么又来了?”
“昨晚吃多了!”声音远远传来,伴着吃痛的惨呼声。
墨九眉毛一抖。
也就是说,这药其实不下也一样?墨琛到底是小心了,就算直接找来那个神医说给白倾治治失忆,估计那家伙也不会觉得什么不对。
房间很亮堂。
白倾所住的屋子正对着整个后院,阳光从大开的窗户倾泻而下,将房间照亮大半。墨九倚着窗框看着暖阳划出的光路从桌脚一路慢慢爬上桌面。
木桌年数久了,桌脚底端有些坑坑洼洼。
被阳光晒得很暖的后背已然有些发烫,墨九叹气,白倾那家伙去茅厕也去了太久了。
“小——小墨——”一个快断气的声音自门外飘来。
半晌,白倾的脑袋在门口出现,脸色惨白得吓人。
墨九脸色一黑,直直走到门口,把奄奄一息的白倾抓到了床上:“躺好,我去找人。”
“我没事,不过就是吃坏了。”白倾苦着脸,拽着墨九的袖子不放手,“张妈做的鱼汤那么好喝,万一她以后再不给我做了怎么办。”
“不是要回忘忧谷么?打算把张妈带上?”不带语调的声音最适合泼冷水。
“……”白倾果然一僵。
“我去找墨琛。”
☆、十一
“她,她,她是大夫?”
白倾指着跟着墨琛进房的矮小身影,本就有些发青的脸色更是有些发黑。
“咳咳!别乱说话,阿紫厉害得很。”墨琛低咳几声,丢了个眼色给站在床头的墨九。可惜墨九压根没看他。
“厉害?”白倾不信,瞪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个背光而立的人。
今日的阳光本就好得很,自大开的门外倾泻而入的光线太亮,以至于白倾只能看清那人的轮廓。
不过即使只有轮廓他也可以确认一件事——
那个人!那个人!分明就是个不满十五的丫头片子!
“你不信?”脆脆的声音实在灵动得很。
白倾却发现墨琛的脸色也跟着若有若无地黑了一层。
丫头片子忽然眼珠子一转,把墨琛和白倾晾在了一边,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墨九:“手给我。”为表诚意,丫头还把自己的爪子率先伸向空中。
小小的手,却不如女孩脸蛋那般白嫩,似是浸泡过各色液体,残留着些许斑驳痕迹。
墨九没有拒绝,伸手任女孩的指头搭上自己的腕。
“你中过寒毒。”丫头垂眼又抬眼间,一句话轻飘飘地丢了出来,“而且毒解得不完全。”
“是。”墨九点头。
“你住的地方偏湿,冬季及早春的夜里会比较难过。”
“对。”
“想治么?”丫头抬起了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瞬流光溢彩。
“……”墨九确定,他在她眼里看到的,说不上敌意,但也谈不上友善。
“现在信我了么?”辫子一甩,小丫头丢下墨九看向白倾,“我叫紫阙,想要命的话,乖乖听我话。”
“……为什么我觉得我听了她才会没命?”白倾的屁股挪挪挪,躲在墨九身后,小声嘀咕,“闹肚子可死不了。”
“你说什么?”可惜某丫头的耳力好得很,闻言眉头一挑。
白倾瞪回去。
“阿紫!”墨琛被眼前三个人弄到崩溃,忍无可忍瞪了辫子丫头一眼。
“行了,你记得你答应红姐的事就是。”紫阙看了墨琛半晌,叹了口气,终是耸了耸肩退后一步。
“那自然。”
“小墨小墨,我怎么觉得那么不对劲。”白倾一手用力拽着墨九的衣带,嘴里继续嘀咕,可惜那声音足够让一房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不对劲?难道我还能图你什么?这么张掉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出来的脸?还是——”
“死丫头,你真当我——痛痛痛痛!”
趁着那两人一心拌嘴,墨琛退到窗边,将几案上的香点燃。
靠窗的几案上本就有香台,不过常常被人忽略。
手腕却突然被人扣住,墨琛的动作不由一顿。
是墨九。
两人动作都不大,房间另一头的人压根没有丝毫觉察。
“放心,是阿紫配的方子,不过是让白倾睡一觉,一定不会伤身。”墨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为了大哥,我也绝不会伤害他。”
墨九沉默,半晌,缓缓松手:“如果你敢说谎,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若是害了他,大哥不会放过我。”
后院里零散摆着几块大石,看着不过是拙劣的假山,却被墨琛随便捡了块当凳子半靠半坐了上去。
从那里看去,刚好能透过大开的窗子看到屋内的情形。
虽然被床幔遮住大半。
“墨九,你觉得什么人最擅长解毒?”墨琛忽然开口,比寻常略微柔和的声音,让人听着不由心底一暖。
墨九看了墨琛一眼,却一时摸不到头绪。
“紫阙的来路虽然见不得人,但她这方面的才能绝对无人能及。”墨琛盯着屋内的动静,看着紫阙的手搭上白倾的脉门。熏香似乎起了作用,不见白倾有什么挣扎,“若她说一种水能化骨,你绝对从中找不到一块碎骨。”
“你居然认得这样的人。”
“……过了今日,你也认得了一个。”墨琛苦笑,他自是不愿回忆当年为那相思之毒左右奔走,本以为找到了红楼的神医就已为墨方求得一线生机,谁想到头不过是枉然。
窗内小丫头仔细看了脉,又趴在白倾胸口又看又捏弄了半晌,忽然转身走到桌边挥笔疾书。下一刻,一道青光伴着猎猎白影迎面飞来。
墨琛眼也不眨,信手一挥,青光已被猛地截住。
“当然,这丫头艺高人胆大,一旦得罪了她,你看连开方子的法子都那么特殊。”墨琛扬了扬手里插着纸卷的匕首,“我去抓药,你在这等着。”
墨九只觉得眼前蓝影一晃,回神时墨琛已经不在。是墨琛的轻功太高,也是墨九的心不在焉。窗里紫阙依旧对着白倾捣鼓,似是将什么东西捣碎了融在水里给白倾灌了下去,白倾似乎隐隐有些反抗,到底抵不过熏香的药力。
墨九似乎能想象此刻白倾皱成一团的脸。
只是等白倾醒来,怎么解释?
如果白倾醒不过来……
墨九垂下眼,不去想这个眼前的可能。白倾就该是活蹦乱跳的,不活蹦乱跳的白倾……怎么能套上白倾的外壳?
不自觉摸上腰侧,却是抓了个空。
湮月刀一早被墨九留在了房里,先前却是完全忘了。指尖没了那种冰凉尖锐的触感,一时不怎么习惯。
屋里忽然传来异响,床架剧烈摇晃的声音,伴着紫阙的低低的语声。墨九一惊,猛地起身冲到窗边。
“怎么了?”
“……你应该和墨琛一起去抓药。”紫阙正在施针,下手很快,头也不回。压得很低的声音,语速极快。
墨九却是听懂了。
原本撑着窗台准备随时翻进去的手慢慢缩了回来。
甚至记得抚平由于先前动作太大皱起的袖口,转身走开。
此时此刻,他和墨琛一样都是多余的人。
白倾醒来的时候,有些搞不清身在何处。
慢慢转过头看向床侧,确定那道清丽的紫色身影终于自眼前消失,白倾几不可闻地呼出口气。他不喜欢紫阙,即使平日里他并不讨厌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像白欣这样折腾人的他还特别喜欢惹,但面对紫阙,他是真心喜欢不起来。
因为那丫头的眸子。
亮,且深,分明不是这个年龄的丫头片子该有的。
“白倾?”
“啊?”白倾顺势应了,这才发现那人的声音实在耳熟,“小墨?”
房里很暗,墨九一身漆黑自然算不得显眼。白倾努力抬起自己沉得有些过分的头,这才看清倚在床尾窗台边的一团黑,还有身侧那一柄不小的刀。
“……还好?”似乎原本有很多话想问,真正到说的时候却只能勉强吐出两个字。不过墨九也是口拙惯了的,竟也是面不红心不跳。
“有什么好不好的。不就吃坏了么,被这么折腾,半条命都没了。”白倾嘀咕。本来还挺精神的,被那死丫头灌了不知什么东西,这下好,连坐都坐不起来,“不过肚子是不痛了。”
“……”墨琛和紫阙定是知晓白倾该清醒了,于是一个一个跑得没影。
“小墨,我要水。”幸好,白倾嘴一抿舔到了唇上干裂的皮,忘了先前的疑惑。
墨九自然不会拒绝。
本就只有两个人的房间一旦没了人说话自然静得吓人,连茶水碰触杯底一瞬发出的声音,乍听都有些刺耳。
“我要热的。”白倾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听着自然更刺耳。
墨九倾倒茶壶的动作一顿,视线瞥向白倾。
明明是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白倾却是忽然背脊发麻——有些人天生带着某种气势,像林永煌,像墨九。而这种东西,白倾自己永远不会有。不由动了动后背,微微侧了侧身,却是看着墨九拿着茶壶转身。
“去倒个水还舍不得你的刀?”白倾分明记得早些时候见着墨九手里还是空空荡荡的,一觉睡醒他居然又带着那柄叫“湮月”的刀寸步不离。
墨九的步子一顿。
“怕我拿了你的刀?”
“啪!”重量不轻的铁器从天而降,白倾赶紧伸手接住,免得被砸个半死。
“你拿了我的刀能干嘛?”墨九忽然开了金口。
“啊?”
“想砍人还是想被人砍?”
“……”白倾是想砍人,就砍他眼前的人!
可惜,先前接住刀就已弄得他不住大喘气。于是只得狠狠地瞪着墨九的背影,恨不得瞪出个大窟窿。
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缓缓打开房门,看着那人被门外的光亮镀上一层亮圈……
白倾忽然觉得眼睛被刺得有些疼。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忘忧谷睁开眼的时候,白茫茫一片。眼前是这样,思绪更是这样。过了很久,才有人影在视线里出现,是救了自己的白老头。
但这次,从清醒的第一眼起,有个人一直在。
☆、十二
干得冒火的喉咙,被温水润着,舒服了不少。
可惜捧杯的手没什么力气,微微倾斜间漏下了不少,沾湿了被角,在浅色的被褥上晕下层层几个圈。
墨九看不过去,一把把白倾手里的杯子夺了过去。
“辫子丫头到底给我灌了什么?”白倾依旧保持着执杯的姿势,正正反反打量自己的右手,半晌,缓缓握拳。
“睡一觉,醒来会好很多。”墨九自是学不会软言细语,说出这样的话已是极致。
白倾闻言一愣,下一刻却突然笑开:“小墨。”
“恩?”墨九刚好转身放茶杯。
“之前睡多了睡不着。”
“……你想干嘛?”墨九回头看向白倾。
帐幔的阴影遮不住白倾略显苍白的脸色。他的精神倒是好得很,本就黑亮的眸子越发亮得摄人。
“给我说说这刀。”
“……”墨九看着白倾将湮月举到他眼前,不自觉伸手自刀鞘表面抚过。铁器所固有的冰冷触感,微微咯手,最终停在刀柄上,将湮月自白倾手里稳稳接过。
“这刀,你用了很多年吧。”白倾看着墨九握着刀柄的手。干净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握刀的一瞬似有无数力量蕴藏其间。
“十年。”
似乎只是一晃而过。
一眨眼苦练了多年得到了村里人的肯定,一眨眼村子已被毁多年只能在御青门苟且偷生,又是一眨眼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唯独手里的刀不变。
“那,南湖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什么样的地方……墨九沉吟:“村子在湖边,很潮,虫很多。”很多孩子都喜欢窝在草丛里捉虫,墨九倒是从没觉得捉那些一捏就扁有时还会弄得一手黄绿色液体的小东西有什么意思,“湖很大,很深。”也很漂亮。
很多话,即使墨九说不出,白倾也能懂。
能让这样一个常年僵着脸的人流露些许柔和,白倾能想象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为什么你不会水?”白倾忽然笑得不怀好意。
“所有村人都不许下水,那是——亵渎。”墨九僵了好久,跑出这两个字。
“……噗。”白倾憋,没憋住。一不小心岔了气,一阵呛咳,“你——我——”
一个字也说不出。
“闭嘴。”墨九把湮月随手一放,想替白倾顺顺气。
却不想伸出的手被某人一把抓住:“没事没事,咳咳,一会就好。”却是抓着墨九的爪子不放手。
干燥的手掌,掌心靠近拇指的地方很粗糙,略略有些硬。
到底是一只常年握兵器的手,指节处都是厚厚的茧。
“怎么?”
“没有。”白倾想到了自己的手,细皮嫩肉的,确实不像一个高手的样子。
有略显迟缓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最后停在门外:“少爷,喝药了。”是张妈。
“……哦。”想到那黑乎乎的药,白倾憋嘴,“麻烦你了,进来吧。”
下一刻对上墨九略含笑意的眸子,虽然不明显,可白倾分明觉察到了。
于是他瞪。
小巧的双手,却因为常年浸泡在各色药材中不那么白皙。
墨九看着紫阙踮着脚在放着药材的柜子边挨个忙活,一时有些分不清此时正经认真的人和先前那个古灵精怪的丫头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哟,我当是谁?墨琛这家伙居然请得动你这尊神替他跑腿?”可惜一开口,原先的正经丢得一分不剩。
“……我替白倾拿药。”虽然那丫头折腾了点,可医术实在是高明。昨日白倾忽然大惊小怪自己胸前的痣居然淡了,先前四散的血丝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行。进屋等我一会。”紫阙用下巴比了比药柜后墨兰色的门帘。
让他进去?
墨九一愣,看紫阙再不看他自顾自忙活,只好自己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却是别有洞天。
不大的庭院,不过四面错落几间厢房,却处处看得出精细的痕迹。对面的房门忽然打开,一个红衣女子缓缓自屋内走出,手里还端着一茶壶。院子里出现的陌生人也让她一愣,却没有过多的异样情绪,只是捧着茶壶缓缓走近墨九。
“姑娘,冒昧打扰,是紫——”墨九想把外面那麻烦丫头给搬出来,却不想一时忘了那丫头叫啥。
“公子是小阙的客人吧,跟我来。”红衣女子的视线有意无意自墨九身侧扫过,似乎对于他的出现并不惊讶。